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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鼎宫阙 荔箫 24530 字 4个月前

☆、纷扰

大约是因她从前就闹出过是非, 皇帝听言也没太多反应,只问:“怎么回事?”

采苓泪盈于睫, 抽噎两声, 疲惫叩首:“奴婢自迁到顺妃娘娘身边, 总是胎像不稳,太医只说是积郁成疾, 奴婢自己也觉得约是如此……近来奴婢的不适之感愈发频繁,奴婢又以为是暑热所致。后来……后来是娘娘身边的山茶提醒奴婢, 道宫中是非多,皇嗣更易成为旁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奴婢才添了个心眼儿……”

顺妃蹙起眉头:“那你发觉了什么异样?怎的不曾听你同本宫提起。”

采苓已哭成了个泪人儿,缓缓抬头, 望向顺妃:“奴婢发觉了什么异样,娘娘半分不知么?”

顺妃神色微凛。

皇帝有意无意地看了她一眼,她只作未觉,心平气和地看着采苓:“本宫纵使日日守着你,也总难免有顾不到的地方。你既觉得有人要害你便该与本宫说清, 何苦忍到现在伤了身子!”

采苓神情发冷,低头跪在那儿一语不发地静听。皇帝仍只是淡看着她:“究竟怎么回事,你照实说来。”

采苓犹是一副感伤之色, 却也不敢再多拖延,又叩了个头:“奴婢想着吃食最易被人动手脚,就私下找医女来验了一验。医女查出奴婢的各道菜肴中皆被添了药,皇上可召她来问话。”

有孕宫嫔都有几名专门的医女时时留在屋里照顾, 当下也还守在屋里。皇帝便看过去,其中一人当即下拜:“是奴婢验的。苓采女的饭菜之中多添了些破血之物,剂量掌握精细,不致损伤龙胎,生产之时却易难产,产后易危险颇多。”

顺妃厉然:“这样的事,怎的不禀给本宫!”

那医女叩首:“奴婢原想去回娘娘,但苓采女说自己会禀。后来奴婢问过一次,采女又道已经禀奏过了,奴婢便未再行过问。”

顺妃复又看向采苓,口吻沉肃:“你怎么说?”

采苓只惶恐无比地望着皇帝:“奴婢的衣食住行一应都是顺妃娘娘照应,出了这样的事,敌我难辨,奴婢哪里敢同娘娘提起?医女又说不会损伤皇嗣,奴婢便觉自己这条命不值钱,能保孩子稳妥也算值了……未成想苍天有眼,让奴婢活了下来、有让奴婢得见圣颜,奴婢这才敢将事情道出,求皇上查个明白!”

这一切虽接在一方并不宽敞的屋中发生,然采苓声音虽弱却坚定,周遭又再无声响,屋外的一众嫔妃也都听见了。

众人一时间神色各异,大多再禁不住地打量屋内顺妃的神情。

夏云姒则不动声色地看了看仪贵姬,若她先前的直觉无错,此事看来便是仪贵姬帮昭妃设的局了,意在谋夺孩子,又或谋夺宫权。

屋内,顺妃不急不躁:“出了这样的事,你不信本宫也在情理之中。只是——”顺妃朝皇帝敛裙下拜,“臣妾绝未害过苓采女,亦知吃食最易出错,叫人格外注意着,有人想从中动手脚也难。这些东西远了难查,但近三日子的接还按规矩留了些许,皇上这便可着人查来,若真有差池……”

顺妃仰起脸,神情之坚定透着刚正不阿:“臣妾愧对皇上信任,愿从此入佛堂修行,为苓采女母子祈福。”

她到底是宫中年头最久的嫔妃,比佳惠皇后伴驾的时日都长,将话说得这样绝,皇帝到底露了些动容之色,伸手搀她:“起来。查明原委便是,不要说这样的话。”

采苓那张脸登时更惨白了,怔怔地望着皇帝,似没料到皇帝的第一句温和宽慰竟然是对顺妃说的。

下一瞬,她变得歇斯底里起来:“娘娘何故在这里装腔作势!那些菜肴皆尽经过娘娘的手,是先留存了才下的药也未可知!”说着左右一顾,目光在妆台上一定,忽而扑过去,抓了把簪子起来。

众人都是一愕,御前宫人下意识地要上前护驾,却见她将那柄簪子的锋利簪尖儿顶在了自己脸上:“那些菜……奴婢自己也悄悄留存了些,就收在矮柜之中,皇上尽可找人来验。奴婢若有半句虚言,愿自毁容貌,向顺妃娘娘谢罪!”

这句话令众人一震!

宫中女子哪有不爱惜容颜的?若说在此句之前,众人皆因顺妃德高望重而多信她几分,在此句之后,则难免有所动摇了。

屋中一时沉寂,每个人都在等着皇帝发话,而皇帝沉吟着,似有些拿不定主意。

夏云姒一边静静看着仪贵姬,一边脑中斗转星移地思量如何能帮顺妃说两句话。然尚不及开口,却见仪贵姬先一步上了前。

她在屋门外一福,清朗而道:“皇上可否听臣妾一言?”

皇帝没回头:“说吧。”

仪贵姬清泠泠道:“臣妾觉得苓采女收着的菜可以一验,只是即便验出了问题,也不能直接怪到顺妃娘娘头上。阖宫都知道,苓采女先前就曾自己服药动了胎气,意欲栽赃窈姬与玉采女,末了还险些连昭妃娘娘一同攀咬。眼下焉知不是故技重施,恩将仇报陷害顺妃娘娘?”

她的话娓娓道来,令许多嫔妃都露出复杂之色——这话说的原是在理的,只是她本是昭妃的人,眼下却说出这样“主持公道”的话,怎么听着都匪夷所思。

夏云姒也觉得意外,抬眸想瞧一眼顺妃的神情,目光却禁不住地停在了采苓面上。

——采苓的神色亦变了一变,却并非她所料中的任何一种。不是慌张、不是焦灼,也没有基于辩解的意味,只是怔怔地望着仪贵姬,有些茫然与不解。

这样的神色在当下的情景里出现在她脸上是有些奇怪的。接着她又几度的欲言又止,最终却没说什么,沉默以对。

仪贵姬信步踱入屋中:“依臣妾看,皇上倒不如也查查苓采女自己有没有备过那样的药。既是日日都用,多半还会有所剩余,真要查着了,此案便也算是破了。”

采苓面上的惑色终于渐渐消失,变成了一分多过一分的惊恐。她的薄唇剧烈地战栗起来,透着心虚,让夏云姒渐渐得以摸清虚实。

看来真是她故技重施了。

可这虚实好摸,苓采女是个蠢笨的也不让人意外,仪贵姬的举动却更令人费解。夏云姒又目光微移,便见昭妃也浅锁着眉头、目不转睛地打量仪贵姬,端然也有同样的不解。

忖度半晌,皇帝终是点了头,一睃樊应德:“着人搜屋。”

樊应德躬身招手,即有几名宦官入内,翻箱倒柜地查了起来。采苓已是强定心神的模样,跪在那里冷汗直冒,尚未崩溃大约只是心存侥幸,想着或许搜不着吧。

然而御前宫人办这样的事情实在颇懂门道,柜子里、多宝架上这些明面上的地方搜了,被子中、花瓶里这些边边角角的地方也不放过。

不多时,搜查衣柜的宦官摸出一枚布制的平安符,见封口处针脚颇松,一把扯开,旋即面色一变:“有了!”

他呼了声,遂行上前,跪地将那平安符呈上。

贺玄时冷着脸接过来瞧了眼,一唤方才回话的那医女:“来验,是不是这药。”

那医女赶忙上前,拈出些褐色药粉,细观性状、又嗅了嗅,下拜回话:“正是这种。”

在皇帝的目光扫向采苓的刹那,采苓打了个猛烈地寒噤。

仪贵姬的声音冷硬下去:“贱婢,还真敢陷害顺妃娘娘?”

“……娘娘?”采苓瞠目结舌地望着她,终是露出错愕,“娘娘您怎么……”

仪贵姬只蹙眉看着她。

采苓的呼吸急促起来,不可置信地连连摇头:“娘娘怎能如此……明明、明明是您教奴婢的……”两行清泪从她苍白的脸上顺颊而下。

仪贵姬同样露出错愕之色,短暂的怔忪,上前一掌掴在她脸上:“上次是意欲攀咬玉采女与昭妃娘娘,这次是本宫了么!”

“不是!”采苓尖声大呼,全不顾脸上的疼,怒指仪贵姬,“皇上!当真是她,是贵姬娘娘许以高位要求奴婢如此!”

接着又指向顺妃身侧:“还有她……山茶!是她帮贵姬娘娘传的话,药也是她给奴婢的!”

那叫山茶的宫女吓得几乎跳起来:“娘子您这是……”强定住神,又慌忙跪地,“皇上,奴婢实在不知这话从何说起。奴婢与苓采女和贵姬娘娘都并不相熟,帮不到任何一边。再者……娘娘说过,除却苓采女本人外……宫人出入都要搜身,这六宫皆知啊皇上……”

这话出来,屋外倒有许多人思量着点了头。确实,这话是顺妃在宫嫔晨省时开诚布公地说的。

采苓彻底慌了,惊愕交集地看看山茶、看看仪贵姬、看看皇帝,又木讷地望向殿外的每一个人。

最终,她还是扑向了皇帝:“皇上……不是这样的!奴婢没有说谎,真的是仪贵姬娘娘……真的是仪贵姬娘娘!”

“够了。”皇帝清淡的声音令她的哭喊戛然而止。

她恐惧不已地抬头,只见皇帝淡淡地看着她。那双本也不曾对她有过半分怜爱之意的眼睛冷如寒潭,一丝一缕的情绪都令她从骨子里发冷。

“不……”她绝望地摇头,不愿听到他下面的话。这种惧意甚至让她下意识地抬起了双手来,隔着蓬乱的头发捂住了耳朵。

可他还是冷漠地开了口:“借着这个孩子,你还要闹出多少事来?”

说着便不再看她:“樊应德。”

一片静谧里,每个人的心弦都禁不住地紧绷。

樊应德躬身上前,皇帝只给了他两个字:“留人看好她,封宫。”

说完不多留半刻、甚至不给采苓一字的机会便转身离去,昭妃、顺妃与仪贵姬相互一望,亦提步离开。

采苓木然一瞬就又哭喊起来,连滚带爬地想冲上去陈情,却被两名宦官硬生生架住,强行按回床上。

出了门,皇帝才又多言了一句安排:“三皇子日后就有劳顺妃。”

顺妃福身:“臣妾自当尽心照顾,皇上放心。”

点一点头,他举步离开。众妃沉默恭送,而后听着屋里的哭喊也没了什么多留的心,很快就三三两两各自散了。

夏云姒往外走着,心下犹自思量着仪贵姬方才的举动,抬眸却见仪贵姬如往常一般跟着昭妃一并离开了,更令人一头雾水。

这场大戏,她真是得好好想想。

若是昭妃买通采苓害顺妃,这一点都不离奇,仪贵姬出来扭转局面却太离奇了。

采苓后来咬她未必全是胡乱攀咬,这便更加奇怪——仪贵姬为何要先假意收买采苓,又反手帮顺妃翻盘?

顺妃身边的山茶在其中又是个怎样的角儿?她到底是谁的人?

团团迷雾让这套闹剧变得令人头疼,夏云姒思量了一路也没想明白。

莺时亦是大惑不解,回了玉竹轩就追问她怎么回事,她也只能摇头:“你怎么想?”

“……奴婢哪里知道。”莺时秀眉蹙起,夏云姒轻喟:“去请含玉来,我与她说说。”

莺时福身,很快就将含玉请了来。含玉来时端了几道小菜、一道肉粥,进门便道:“娘子守了一夜?快吃些东西吧。”

夏云姒笑笑:“先放着。今儿这事想得我头疼,你帮我想想。”

含玉露出些好奇,将吃的搁在榻桌上,径自坐去了罗汉床另一侧。

夏云姒边思量边将经过细细地道了一遍,最后说:“仪贵姬是昭妃的人,这人尽皆知。今日这出却是奇怪,里外里真只是帮顺妃解了个围,这没道理。”

含玉听得一哂:“娘子这是钻了牛角尖儿,把自己绕进去了。”

夏云姒看她,她莞尔道:“娘子认定她是昭妃的人,才会觉得奇怪。可她若不是呢?或说……若以前是,日后不再是了呢?”

夏云姒眸光微凝:“你是说她投靠了顺妃?”

略作沉吟,缓缓点头:“这倒能说得通些。”

采苓不值得顺妃费心,昭妃却值得。有这么个不安分的昭妃旧仆在身边,日后保不齐昭妃会不甘心地来夺子。

这样一想,这个人再无关紧要,也还是没了比留着强。

采苓先前惹了那么多是非,符咒与下毒之事也推到她身上大半,再加上今日这桩,她此番凶多吉少。

再细想下去,如真是这样……

倒确实好解释了,大费周章地做戏也不足为奇。

采苓毕竟在由顺妃照顾,当真生产时出意外没了命,即便做得再神不知鬼不觉,也堵不住悠悠众口。顺妃从前在宫中的名声那样好,自不愿为了区区一个采女背负恶名。

再者,恶名还罢了,若三皇子长大之后有人在他耳边说什么闲话,顺妃如何解释才能消尽孩子的顾虑?

唯有明明白白地做上这么一出,才反能堵住那些人的嘴。日后人前人后,便是采苓这个当生母的阴险恶毒,竟想陷害悉心照顾她的主位宫嫔,顺妃的贤名自然得以保全。

这样想,确实比设想为昭妃下手要通顺得多。

“却也不对。”夏云姒蹙一蹙眉,“事成之后,仪贵姬却还是跟着昭妃一并离开的。若说这出戏便说明她已归顺了顺妃,那……”

说及此她又忽而恍惚,大呼一声“是了!”。

许是顺妃需要她继续待在昭妃身边,那么仪贵姬但凡想好如何同昭妃解释,这一环也不难过去。

旁边的含玉同时抿笑,拈腔拿调的,以仪贵姬向昭妃禀话的口吻说:“娘娘别怪臣妾帮顺妃娘娘说话。娘娘想一想,吃食中容易下毒一事苓采女都想得到,顺妃当真想不到么?此事焉知不是顺妃在做戏?那若等这戏彻底做完了,娘娘以为顺妃最终是想害谁?”

夏云姒扑哧笑出声:“快别说了!连主位宫嫔都敢编排,可见你这一晚上睡得好。我可困了,要赶紧补上一觉。”

含玉第一眼案上的粥:“娘子吃些再睡。”

夏云姒便搭着小菜吃了两小碗粥,简单地盥洗后就睡下了。

含玉放下幔帐退出去,屋中一片安静,她躺在幔帐中却久久难免。

不对,其实还有一处没想明白。

——仪贵姬为何会在此时投奔顺妃?

含玉大约未觉得这有疑问,因为昭妃近来失宠,仪贵姬另谋高就也不奇怪。

可真细想,这番说辞其实过于牵强。

宫中哪个人不难免起起落落?昭妃眼下又只是失宠,位份尚在,何至于让仪贵姬动摇至此?

若仪贵姬真只因她失宠便另谋高就,这也太让人哭笑不得,只消来上一两次,日后必定再无人肯帮扶她,实在是不值当。

可这一点,也确是难以猜到背后原委了。夏云姒终是存着疑虑睡了过去,一睡就睡到了晚上。

整日里就吃了那两小碗肉粥,再醒来时难免饥肠辘辘。莺时即刻传了膳,夏云姒一个大家闺秀,鲜有这样见了什么都想吃的时候,一顿饭倒用得颇为享受。

用罢了膳,含玉进了屋,衔着笑福身说:“奴婢方才在院门口碰上了御前的人,说皇上想请您去下盘棋,奴婢正说进来瞧瞧您醒没醒呢。”

夏云姒刚要点头,又见小禄子打了帘进来,一躬身道:“娘子,樊公公差了人来,说苓采女大闹不休,非要见咱们玉采女,便请玉采女过去一趟。”

含玉微怔,夏云姒锁眉,即道:“着人去回皇上,就说我陪含玉一道去见苓采女去了。”

含玉忙道:“何必?娘子去与皇上下棋便是,奴婢可自己去见采苓。”

但她摇头:“既知她对你存怨,我如何放心你自己去见?一道去吧。”

她心下清楚,若采苓走投无路之下要拉个人垫背,含玉真出了意外也是白出。可她在那儿就不同了,她正得圣意,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要多上两分心,采苓也未必敢轻易动她,反倒谁都安全。

二人便又一道去了采苓那里,她的屋子已然上了重锁,由御前的人亲自看着。樊应德本人也在,一见二人便迎上前作揖:“窈姬娘子,您也来了。”

同时,便听到采苓在屋里又骂又闹。一会儿喊皇上、一会儿喊含玉,但门窗都紧关着,旁的就不太听得清了。

樊应德摇头叹息:“真是个泼妇,就这般骂了一天。”

夏云姒颔首:“皇上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只这么关着,之后也没别的话?”

“怎会呢。”樊应德轻叹,“皇上下了旨,赐她几碗破血的药,产后连服两日便会血崩而死。”

夏云姒暗觉心惊,很快又定住神:“是为三皇子?”

“可不是?”樊应德啧声。

若说生母陷害高位宫嫔被赐了一死,难免连带得三皇子也不光彩。可若说皇上只想将她禁足些时日,她却福薄,不日便血崩而亡,那就不一样了。

夏云姒微微一叹:“还是皇上疼孩子。”说着又一睇面前紧闭的房门,“找含玉又是怎么回事?”

“唉,是下奴无能。”樊应德指指背后,“她啊,糊涂一世聪明一时,这会儿想得特别明白,知道皇上赐她的断不是好药,便不肯喝,说非得见玉采女一面才肯服下。还说……还说若玉采女今日之内不来,那她便一头撞死,死后化作厉鬼把孩子也带走,谁也甭想好过。”

“真是疯了!”夏云姒声音一厉,“她自己犯尽糊涂任人利用,与孩子何干!岂有这样做母亲的!”

樊应德愁眉苦脸的点头:“是啊!可事关皇嗣安危,下奴也不敢不理。”

夏云姒沉息。

不止是他不敢不理。事关皇嗣,就是禀到皇帝跟前,皇帝大约也只会说让含玉来见她。

含玉清清冷冷地抬眸:“开门吧,我进去见她。”

樊应德递了个眼色,守在门边的宦官立刻开了锁。屋里的咒骂顿停,披头散发的采苓穿着白色的中衣裙,在一片昏暗里形如女鬼。

朝这边望了一望,她忽地大笑起来:“你来了……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你不得不来!”

采苓这是已有些不正常了。

含玉不做理会,举步便往前去,夏云姒目光一凌,伸手一挡:“一道去。”

“……娘子别。”含玉忙摇头,“奴婢自己去就是了。”

夏云姒不多言,拍一拍她的手,就与她一同向前行去。

余光所及之处,果不出她所料,樊应德连脸色都白了两分,立刻招呼手下:“进去,把这疯妇押住了,别伤了窈姬娘子。”

两个宦官当即冲入屋中,三两下将采苓按住。

夏云姒平平淡淡地迈过门槛,在案边坐下来,居高临下地睇着采苓:“含玉不走,我就不会离开。有什么话直说便是,少拿孩子要挟,你的孩子在我眼里不值什么。”

“你……呸!你出去!”采苓眼中布满血丝,“这是皇嗣,你不在意,皇上可在意得很呢!”

“是么?”夏云姒目不转睛地凝视她一息,扬起一缕轻笑,“那你这就撞死给我看,变成厉鬼要带走三皇子随你,要来找我也随你。”

说话间,有宫人瑟缩地进来上了茶。夏云姒伸手接过,揭开茶盏嗅了嗅茶香,蓦然反手,将茶水尽数向采苓颇去。

采苓直被颇得一懵,不待她回神,夏云姒已嚯地起身,上前乱抓一把她的头发,逼得她抬起头来:“我倒真想看看,生前活得如此糊涂的人,化作厉鬼又有多大的本事,能不能把我从梦中吓醒一回!”

二人对望间,连押着采苓的两个宦官都打了个寒噤。

——他们今日都觉得这苓采女面色惨白、头发散乱、眼下乌青浓重已是形如厉鬼。

但现下不知怎的,这妆容精致、黑发红唇的窈姬娘子,瞧着竟比厉鬼还恐怖。

作者有话要说:  .

宦官们内心:苓采女形如厉鬼,真吓人。

见到夏云姒后:艹,吓死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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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码字码high了,一口气把这个情节写完了……

所以索性一起发给大家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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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伤

采苓在她的逼视下一阵瑟缩, 下意识地想要躲闪,却被抓着头发动弹不得。

夏云姒冷睇着她, 将她眼中的戾气一分分逼退、又逐渐生出些恐惧, 才狠狠将她放开。

采苓的气焰便低了许多,低垂着头,一时沉默。

夏云姒施施然落座回去:“我问你, 你说仪贵姬与山茶收买你, 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采苓登时又凶恶起来,“这我若有半句虚言, 天打五雷轰!”

夏云姒却只轻嗤:“你就是真被劈成一具焦尸了, 也不值什么。”

采苓恨恨咬牙, 她又轻然道:“找含玉什么事,说吧。”

采苓微微地愣了那么一瞬,好似这才回想起自己原是要见含玉的。

目光移开两分, 定到含玉面上, 笑容一点点在采苓脸上绽开,疯癫又诡谲。

“哈哈哈哈哈——”她笑起来,嗓音沙哑,犹如地狱中爬出来的鬼,阴涔涔地要索人的命,“哈哈哈哈哈……含玉!我的好姐妹!”

含玉微觉悚然,却定住气:“有话直说便是。”

采苓的笑容倏然收住,满目只有森然的恨意轰然迸发:“你!你今天要死在这里!与我一起死在这里!”

含玉淡看着她:“你疯了。”

“是,我疯了!”采苓大吼, “重见你之时我便疯了!今日之事由不得你做主,你不死在这里,我死后定化作厉鬼带走三皇子,皇上断不会为了你拿他的命去赌!”

事到如今竟还在说这样的话,可真是糊涂人一个。

夏云姒嗤之以鼻,侧首去看含玉,含玉也仍只是目光清冷地立在那儿静看采苓。

采苓又笑起来,比刚才瞧着更诡异一点儿,眼中含着无尽的邪意:“皇上会让你跟我走的,我的好姐妹……我活着时没有这样的好命,只好请你陪我一道共赴黄泉!”

她终于将这原因说了出来,那语气听来无比畅快。

“从来没有人真心待我好过!昭妃拿我当颗棋子,顺妃也不过想要我肚子里的孩子!你凭什么……你凭什么!哈……哈哈哈哈!但老天总归还算公平!我们殊途同归!终是要一起死的!”

含玉无声喟叹。

夏云姒只觉可悲可笑。

这人啊……啧啧,明明糊涂成那般样子,在这样的事上却又有不该有的“精明”。

她无心再与她多费半身口舌,左右瞧一瞧,起身走向矮柜。

采苓的狞笑与威胁皆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回应,不禁又露出恼恨:“你做什么!”

夏云姒拉开最左侧的抽屉,瞧了瞧,没找到想要的东西。

阖上,又拉开下一个。

抿唇而笑,她伸手把抽屉里的东西取了出来。

一柄小刀,不长,却还算锋利,是平日里削果皮用的。

樊应德神情微震:“娘子……”

夏云姒那一双妖娆的美眸也正清凌凌地看向她。

她手抚着刀背,仿佛在把玩什么精巧的玉件。俄而又挪回了视线,看向采苓。

“你说得对,皇上不会为了含玉让三皇子涉险。”她抿着笑,笑容堪称温婉,“但神鬼之说,终归是人才会害怕。你实在该把这话直接告诉皇上,而非说与更厉的鬼听。”

采苓紧紧瞪着她:“你想做什么……”

夏云姒垂眸,又笑瞧瞧那刀,缓缓抬手,指在了自己肩头。

“……娘子!”含玉骇然,然一语未毕,殷红已从她肩上渗出。她连眉头都没皱上一下,笑容反显得更妖艳了些,又不疾不徐地将刀拿了下来。

“窈、窈姬娘子……”樊应德疾步上前,已惊得面如土色,连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娘子您……您这、您这……”

所幸那伤口不深,血在衣衫上染出巴掌大的一片便缓缓停了。

她平平淡淡地把刀塞进他手里:“苓采女突然失控挥刀刺我,樊公公反应及时,一把夺下刀来。未曾想苓采女形似疯癫,竟直接撞在了刀上,一命呜呼。”

樊应德还目瞪口呆着,听完她的话好生反应了一会儿:“这、这……那三皇子……”

夏云姒锁眉看向他,露出满面的费解:“她的那些疯言疯语,难不成公公已禀给皇上了?”

“没有……”樊应德至此才突然回神,猛刹住声,“什么疯言疯语,下奴并不知晓,更无从禀给皇上!”

“这就是了。”夏云姒勾唇颔首,“公公尽快料理干净就是。皇上政务繁忙,何苦再为着疯妇徒增烦忧?她没了谁都清净,对公公自也是有利无害的。”

“你……”采苓不可置信,“你怎么敢!三皇子是皇嗣,你怎么敢!”

夏云姒嗤笑出声,不理会她,转身搭着含玉的手,稳稳离开了这昏暗的屋子。

樊应德大约是怕吓着她,没有立刻动手了结采苓,她便听那咒骂声又持续了许久。含玉也静静听着,直至听不见了,才轻轻开口:“娘子何必……”

夏云姒瞟她一眼:“你当樊应德不想尽快了结了她应付差事么?只不过皇上要他喂药他没理由直接动手,我给他个理由罢了,他清楚得很。”

“这奴婢也瞧出来了。”含玉蹙眉一叹,“奴婢是想说,娘子何苦伤了自己?不理她便是了,她总归是活不上的。”

夏云姒脚下定了一下,扫一眼含玉:“冒着搭上你性命的风险不理她么?”轻轻一哂,复又向前行去,“况且这伤我也不会白受。”

她实是在来前便想着此行不妨受点小伤了,只是没料到樊应德还真是将采苓看得很紧,让她只得自己动手伤自己;也没料到采苓这般失心疯地步步紧逼,让她不得不连带着让她死个痛快.

回到玉竹轩自是尽快传了医女来医伤,医女尚为她敷着药,小禄子便疾步进了屋,躬身禀说:“娘子,顺妃娘娘那边传来消息,说苓采女自己往刀子上撞,医治不成,殁了。”

医者父母心,眼前的医女惊得手上一颤,倒按得夏云姒伤处一疼。

夏云姒倒不恼,只问小禄子:“皇上知道了?”

小禄子说:“御前的人自是要回去向皇上回话的。”

夏云姒点点头,待医女走后便未再穿中衣,只一件修身的心衣搭着中裙穿在身上。腰身因而被勾勒得很好,洁白的肩颈露着,肩头的白绢清晰可见。

躺到床上,她没动那厚实的幔帐,只放下一层杏色的轻纱帐。

这轻纱帐着实薄得很,从外头往里看,人只朦胧了一层。置身其中,屋内的光线也可尽透进去,她便捧了本书在手里读。

果然不过一刻,皇帝就来了。

莺时急急进屋:“娘子……”

她侧首望去,圣驾已进了屋来,她便登时显出慌色,下意识要拽那厚实幔帐遮挡自己。

他只做未见,信步走到床边,一把将轻纱帐也揭开,坐下来问:“听说你伤着了?”

四目相对,他方觉她似乎僵住了,整个人纹丝不动地半躺半坐着,手里的书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白皙的肩颈近在眼前,与她泛起绯红的双颊相称得更显娇羞。他不禁也微滞,继而一声轻咳,又神态自如道:“让朕瞧瞧。”

他说着就伸手,她微微一动:“皇上……”语含抗拒,忸怩的声音倒更娇柔了。

他心神俱乱,犹自强定着,若无其事地将白绢翻开些许,看了看伤口。

接着他明显松了口气,温热的气息触得她肩头一热:“还好不深。”

“是。”她低垂着眼帘,“多亏屋中的几位公公反应及时,不然臣妾怕是见不着皇上了。”

声音中带了哽咽,惹得他一阵心悸。

攥一攥她的手,他轻笑:“你倒还为他们说话?好几个人同去办差,仍让苓采女闹出这样的事,实是失职。朕已吩咐下去,让他们先将苓采女那里收拾妥当,便过来领罚。”

“……皇上不可。”她微显慌神,反手将他的手一握,又缓了缓,“皇上听臣妾一言。”

他满眼的心疼:“你说。”

夏云姒柔声:“这如何能怪御前的各位公公失职呢?苓采女一个刚生完孩子的人,身子那样的虚,任谁也料不到她会突然发起疯来。他们当即能反应过来救下臣妾已不易了,臣妾当真是念他们的好的。”

她素来妖娆,是因知道他喜欢;而恰到好处地搭一点贤惠与善解人意,亦因知道他喜欢。

他眼中果然露出欣然与更深的怜意,略作沉吟,点了点头:“罢了,赏罚分明。救了你的事朕先赏下去,要罚的板子记个档,日后再有过失便一并罚过。”

夏云姒抿唇莞尔:“谢皇上。”

顿一顿声,她又道:“皇上可知臣妾为何要去见苓采女,她又为何突然恼了臣妾?”

他浅怔:“为何?”

她轻轻一叹:“臣妾想了一日,只觉三皇子实在可怜,便想劝她念在孩子的份儿上诚心谢罪求皇上宽恕,莫让三皇子日后遭受风言风语。谁知她竟反将三皇子视为筹码,口口声声说皇上为着三皇子断不会真的杀她。还说自己现下便是宫中唯一活着的皇子生母,来日自有享不尽的富贵荣华。”

她越说眉心蹙得越深:“臣妾真不敢信,这般冥顽不灵的人竟也可做母亲,实在为三皇子气不过,这才与她起了争执。”

她说着双手抓住他的衣袖,眼中情绪诚恳无比:“三皇子当真可怜,求皇上日后莫要为生母迁怒于他,哪怕只当是顾念顺妃娘娘抚育辛劳……”

“好了。”他忽而打断她的话,俯下身将她拥住。

他素日爱用的松柏香的气息将她包裹,夏云姒深深地吸一口气,在他怀中轻然勾唇。

这样的话,必是能打动他的。爱憎分明又良善无比,满怀舐犊之情,是为人母者该有的样子。

男人大多喜欢这般心慈的女子,

宫中皇子也需要这样的人做母亲。

——哪怕是身份贵重的嫡长子宁沅。

作者有话要说:  .

夏云姒:放心,这伤我不白受。

含玉:怎么个不白受?

夏云姒妩媚脸:有伤才能合理地给皇上点福利,让他看看肩嘛。

贺玄时:_(:з」∠)_朕太惨了,明明是正经册封的嫔妃,愣是搞到看个肩都算福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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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

相拥半晌,皇帝倚到床上, 夏云姒便衔笑伏进他怀里, 絮絮地说了好一会儿话。

不过多时,樊应德了了采苓那边的差事, 过来回话。

听樊应德禀完, 夏云姒才知皇帝原已下旨废了采苓的位份, 只是看在三皇子的份上仍添了一口薄棺、一副银首饰一并入葬,没直接用一口草席卷了草草埋了。

适才交谈间皇帝口中仍说的“苓采女”, 已不过是顺口。

很快到了用宵夜的时候, 珠帘一阵轻响,却是含玉端着宵夜进了屋。

平日里皇帝若来见夏云姒, 含玉素来都会避开。眼下这般反常,夏云姒自难免多瞧了她两眼。

细细地看,含玉眼底隐有两丝不安,但又并未说什么, 将宵夜一道道摆到榻桌上, 就垂首退到了一旁。

这顿宵夜夏云姒几乎从头到尾都是被皇帝喂着吃的, 他很有耐心,每一勺粥都会吹凉再喂给她。饶是她对他并无什么真情可言, 这顿宵夜也吃得着实舒服。

吃完漱过口、又说了会儿话, 樊应德禀说尚寝局的人来了, 意指到了翻牌子的时辰。

这月余来他都没翻过牌子,是为打动她、也是在感动自己。眼下听闻又到了时辰,他也只又皱了下眉:“没眼色, 不见窈姬伤了?朕今晚自是陪她待着。”

“哎……”夏云姒一攥他的手,软绵绵的声音听着直比棉花还让人舒服,“出了这么大的事,皇上总该去看看三皇子,也宽慰宽慰顺妃娘娘。”

刚要告退的樊应德忙顿住脚,皇帝看向她,略作沉吟,终是点了头:“好吧。”

他说罢离开,夏云姒要起身恭送,自被他阻了。

从半开的窗子望出去,随行的宫人鱼贯而出,只消片刻,屋内院中就都安静下来。

夏云姒睇一睇含玉:“怎么了?”

“没有。”含玉摇摇头,“宫里都说樊公公忠心,奴婢听闻他来了,怕他跟皇上说什么,便进来瞧瞧。万一皇上真问罪下来,奴婢便将命给出去,也算应了采苓的遗愿、保三皇子一命,好让娘子减一等罪过。”

夏云姒静听她说完,却笑:“胡想什么呢。”

说着悠然倚回软枕上:“动手的是他自己、采苓那些诅咒他也听见了,真捅给皇上,他就要先我一步搭上命去。你且放心吧,任他有多忠心,这事也是带进棺材都不会让皇上知道的。”

若真纯善到一丁点都不想欺瞒皇上,他便从一开始就不会应下她的法子了。

含玉抿了抿唇,仍有些担忧:“可若三皇子真出了什么事……”

“小孩子夭折的事本来就多,更何况他出生时那般的虚?”夏云姒一声轻笑,“别吓唬自己了。我心疼他是真的,不怕他也是真的。他若真化作鬼婴来找我,那便是与他那个生母一样糊涂,我到时候必将他赶出去,让他找他母亲算这笔账。”

含玉听得哑然,又哭笑不得:“娘子可真是什么可忌讳的。”

“嘁,有什么可忌讳?他们要找我,也得问问我姐姐在天之灵答不答应。”说罢摆一摆手,“早些歇着吧,事情已了,何必再徒增烦忧。”

当晚一夜安寝,既无噩梦更无厉鬼索命.

秋意渐浓、暑气渐消,三两阵微风过去,这些事情便已烟消云散,好似全没人记得。

宫中嫔妃很快便又是一派和睦之相。顺妃仍执掌着宫权,只是身边添了个襁褓婴孩要照料,索性将晨省的规矩改了,让众人只消每个月初一与十五去问安即可。

这规矩其实原也是这样,日日晨省昏定那是妃妾对皇后的礼数,嫔妃执掌宫权时就无这般严格。只是那时皇后刚去,贵妃接掌大权,口口声声说不能松懈了规矩搅扰皇后在天之灵,经皇帝默许后规矩才改了。后来昭妃接下这差事也不愿折损威名,理所当然地继续这般行事。

眼下顺妃肯把它改回来,六宫之中都交口称赞——不为别的,单为秋冬将至越来越冷,能不出门也是好的。

而后好些日子都没什么波折,唯一引起些议论的是仪贵姬似乎突然不与昭妃走动的,反与顺妃交集愈发频繁。

这或多或少地印证了含玉先前的推测——看来仪贵姬是真的投靠了顺妃,那一出戏从一开始就是帮着顺妃去母留子的。

只是她大概原本还打算与昭妃维系关系,或是想留条退路,或是顺妃支使。十之八|九是想了一套说辞,说服昭妃她并未为她人所用。

现下看来,昭妃也没那么好骗,并未买她的账。

含玉听闻这些颇是唏嘘,感叹宫中真是人心复杂。采苓的恨意已令人不知该说些什么好,顺妃面上明明是那样端庄大气的人,私下却也这般阴狠。

“顺妃娘娘若没有这点手段,也坐不稳这位子。”夏云姒对这些倒都看得很淡,“至于采苓,‘升米恩斗米仇’这话民间总在说的,也不全怨宫里。”

八月初,皇帝下旨回銮,以便回宫庆贺中秋。

车驾便又洋洋洒洒地在山道上铺开,缓缓前行。

夏云姒挑开车帘望了一望,那队列一如来时一样一眼望不到尽头。只是或因来时是从京中出来,街道两旁皆有百姓簇拥,现下则两旁冷清;又或因来时正值盛夏,万物生机勃发,现下却草木凋零,明明是同样的马车与卤簿幡旗,此时也硬是透出一股凄凉的味道来。

想想也确是凄凉。

随行宫眷中添了一个襁褓中的孩子,他的母亲却已身在一口薄棺之中渐渐化为枯骨了。总是罪有应得,也让人不得不感慨宫中风云变幻之迅速决绝。

八月十四,夏云姒正在紫宸殿中伴着驾,莺时进殿禀话,道太后嫌宫宴吵闹懒得应承,让各宫嫔妃与皇子公主今晚去长乐宫同贺便是。

“知道了。”夏云姒噙笑一应,又低头继续为皇帝研墨朱砂,口中闲闲道,“还是太后潇洒会享福。其实宫宴有什么意思呢,一家人坐在一起热闹一场最得宜了。”

贺玄时读着奏章,听言点点头:“等到晚膳的时辰,朕与你一道过去。”

她手上玄霜一顿:“这是要把臣妾扣在这里直到用膳了?”

他旋即笑瞪过来:“这字用的,朕欺负你了?”

她美眸轻翻而不言,研完墨就自顾自地坐去了一旁,读方才未读完的书。

伴驾时他多数时候都在看折子,她闲来无事就寻书来读,不是诗词就是话本。

而她在读的政书史书,他至今也不知道.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贺玄时便放下奏章,与夏云姒一道前往太后所住的长乐宫。

长乐宫正殿里宴席已备好,嫔妃们正在寝殿陪着太后说笑。贺玄时也想轻松些,没让宦官通禀,直接信手揭帘,进了殿去。

宁沅正坐在太后身边吃着月饼,一抬眼恰好看见,立时欢天喜地地跑来:“姨母!”

众人下意识地循声看,继而便是一阵问安声。贺玄时笑命免礼,又板起脸,一把将宁沅抱起:“就知道找姨母,没看见父皇?”

宁沅暗吐舌头:“父皇万安!”

“快来坐。”太后笑吟吟地招呼他们,贺玄时抱着宁沅走过去,夏云姒先他们两步止了步,端端正正地向太后下拜见礼:“太后万福金安。”

“快起来吧。”太后抬一抬手,目光在她与宁沅间一荡,“倒鲜少见宁沅与哪个嫔妃这样亲近。”

话音还没落,宁沅已拿着月饼在亲亲热热地招呼夏云姒了:“姨母尝尝这个,豆沙的,还有蛋黄!”

贺玄时看着他笑,口中回太后说:“到底是血脉近些。”

太后欣然点头:“如此甚好。一个是亲生儿子、一个是最疼爱的妹妹,阿妁在天之灵见了也会安心的。”

中秋佳节乍提亡妻,贺玄时微怔,神色不由自主地显得黯淡。

顺妃忙寻了旁的话题来说:“三皇子近来沉了不少,皇上瞧瞧?”

说着递个眼色,乳母会意,忙将三皇子抱上前。皇帝接过笑笑:“是沉了不少。”

宁沅又举过一块月饼:“三弟吃吗?”引得一阵哄笑。

“你三弟还不能吃。”贺玄时把那月饼接过去,“父皇替他吃了。”

宁沅扁嘴小声:“父皇跟弟弟抢吃的!”

嫔妃们又一阵笑,这笑音比平日许多时候都听着真心,大约是因围着天真无邪的孩童,大家也都分外轻松些吧。

有宦官踏着笑音进屋,识趣地也是笑容满面:“太后、皇上。”

二人看过去,他躬身道:“覃西王殿下来向太后问安。”

殿中的笑音便停了一停。覃西王虽是宗亲,但也是外男。宫宴一类的场合也还罢了,眼下在寝殿中陪着太后说话,大家都松散些,不便见的。

顺妃颔了颔首:“妹妹们随本宫一道去侧殿避一避吧。”

“罢了。”贺玄时一哂,不在意地摇头,“中秋佳节,原就是团圆的时候,三弟也不是外人。”

说罢一睇那宦官:“去请吧。”

众人便得以安然坐着等了。不过多时,就见覃西王入了殿来。

他没有像端午庆功那日一样穿着甲胄,一身银灰色的直裾穿在身上,竟丝毫显不出是个带兵打仗过的武将,反是名芝兰玉树般的温润男子。

“母后金安、皇兄圣安。”他端正一揖。

皇帝笑道:“算来有月余没见过你露面了,闷在府里忙什么呢?”

覃西王笑道:“臣弟想着中秋之后便要回封地去,该备个礼好好贺这中秋。”

皇帝自然问道:“什么礼?”

作者有话要说:

一写宫斗大家就在评论区纷纷怀疑自己的智商也太可爱了叭!

都说了不要怀疑!

仪贵姬这个还没看明白也不要怀疑!这是个大梗,属于伏笔了,没明白很正常的!

严肃脸,你们要对季几有信心,坚信自己就算穿越进宫斗里也能活到最后一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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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舞

覃西王却卖关子,笑言:“臣弟自晌午便忙着查验这礼是否稳妥, 大半日滴水未进。进来时瞧外头宴席丰盛, 想请皇上赏臣弟两口吃的再说。”

皇帝朗声而笑, 摇摇头:“去吧。也到晚膳的时辰了, 都一道去用。”

众人便一并离席起身, 浩浩荡荡地向外行去。皇帝、覃西王伴着太后走在前头, 嫔妃们三两结伴地跟着。

周妙瞧着有些不安, 趁机凑到夏云姒身侧:“姐姐。”

“嗯。”夏云姒侧首,她压音:“姐姐瞧覃西王是要献个什么礼?可别又是个美人儿。”

夏云姒抿笑:“应该不会。”

过个节而已, 冷不丁地献个美人儿进来并不合宜,覃西王应是不会那么做。

转念一想却又有些拿不准了。

她下意识地抬眸扫了眼昭妃。昭妃与贵妃都是覃西王送进来的,论宠冠六宫, 宫里头除了佳惠皇后也就她们两位称得上。

由此可见覃西王颇知皇帝喜好,送的人总能得他欢心。

——如是这般,那便一切都要另当别论。再不合宜的事情,合了九五之尊的意,便也合宜了。

很快众人入席就坐, 太后先前不知覃西王要来,原本便未为他准备, 只好让宫人赶紧添上一桌。

皇帝似乎心情甚好,随口吩咐说添张椅子即可,他们兄弟同案用膳。

是以很快便开了席,宴上气氛颇好,众妃说说吉利话、边吃菜边行酒令助兴, 笑语不断。

酒过三巡,皇帝终是又向覃西王笑道:“菜你吃了,礼呢?”

覃西王饮尽盏中美酒,放下酒盏,拊掌两下。只见门边侍立的两位王府宦侍宫人退开,不多时,便见娇娥鱼贯而入。

真要再献个美人儿?

——夏云姒见着头一位的时候,这神思一划而过。

转而倒又不确信了,因为美人儿虽在眼前,却足足有二十余个,入了殿便载歌载舞。

这未免人数太多,今上既自问深情,便绝不会这样照单全收。

如此一想,这倒又像只为献一出寻常歌舞了。

这舞排得算是精妙又热闹,尤其适合佳节共赏。

一节曲子过去,舞姬退下三人。这在舞中原也常见,许多舞都不是一整班人马从头跳到尾的,有所变化才更好看。

又一节曲过去,又退下四人。

这般看,这舞竟排得颇长。好在倒也无人觉得不耐,过节么,吃吃宴席看看歌舞,相得益彰。

再一节曲过去,曲风却忽而急转。

原本的清丽婉约与百转柔肠荡然无存,琵琶音变得急促,筝声更荡气回肠。

众人正不禁正神,殿中乍然银光一闪。七名模样清隽的男子身着软甲挥剑跃入,剑法如行云流水,潇洒与柔美糅合得宜。

再做细看,那哪里是清隽的男子,分明就是女扮男装。却因此更加俊逸又妩媚,难以言述的美感动人心魄。

众人皆下意识地屏息,懂些舞技的更欣赏得如痴如醉。

然而这般美景却并无法长见,只一节曲而已,舞便终了,七人抱拳,利落告退。

满座都好一阵恍惚,才陆陆续续地响起些许赞叹。

皇帝亦良久才回神,赞道:“宫中鲜见剑舞,你这舞排得极好!”

覃西王笑言:“臣弟也是偶然听闻,便寻舞姬来试了一试,倒还真排出来了。”

说着起身,覃西王向太后一揖:“儿臣想将这班人马尽数献与母后与众位母妃,闲来无事时能寻她们来助一助兴也好。”

太后欣然点头:“也好。哀家也常觉教坊排出的那些歌舞千篇一律,越看越无趣,便让她们留下吧。不止哀家与太妃们能寻些乐,各宫也都可看个新鲜。多谢你。”

覃西王衔笑抱拳:“母后喜欢便好。”

众人离席深福:“臣妾谢太后记挂。”

这场小插曲后,宴上也没再有旁的离奇事。舞姬们告退便告退的彻底,并无半个人回来侍奉。

是以宴席散时众人便也大多心情不错,有嫔妃结伴闲谈,聊起那舞还不免可惜:“要我说,最好看的是最后那段儿。只可惜太短了些,没瞧够就结束了。”

夏云姒静静听着,沉思不言。余光扫见顺妃从身畔经过,忙颔一颔首:“娘娘。”

“嗯。”顺妃足下微顿,面上却并未反应过来,目光也仍定在前头那两人身上,过了会儿才回神,一笑,“哦,本宫先回了。日后得空可多来看看本宫与三皇子,带着宁沅一道来吧——本宫想让他们兄弟多加亲近,又怕宁沅认生,有你陪着会好一些。”

“好。”夏云姒抿唇福了福,“臣妾记下了,恭送娘娘。”

顺妃点一点头,不再多言其他,搭着宫娥的手走向步辇,在夜色下很快就看不清背影了。

夏云姒犹立在那儿沉吟了会儿,一件薄斗篷披到了肩上。

“天渐渐凉了,娘子加件衣服。”莺时的声音截断她的思量,她回一回神,应了声嗯,也继续向前行去,“走吧。”

此后几日,日子既平淡无奇,也有点不同寻常。

夏云姒仍和平日一样拿捏着步调,每隔三五日主动去一趟紫宸殿,旁的时日就等贺玄时忍不住主动来找她。

宫里也都平平静静的,顺妃一边忙于宫中事务一边照顾孩子,嫔妃们各过各的日子,大多没什么要紧事。

那唯一有些“不同寻常”的,便是昭妃了。

昭妃自失宠起就不太有动静,起初是皇帝说她要“养病”,自采苓生产当日露脸后虽不再称病,但多数时候也是闭门不出,连生辰都只草草过了。

眼下,她虽仍不离锦华宫,却忽有了兴致,常常传覃西王献来的那般舞姬来寻乐。

夏云姒听小禄子说,除了有那么三两日太后太妃们传了人去以外,日日都是昭妃召见她们。

这日闲来无事,夏云姒把静双叫到房里,耐心地教她学古筝。

她的古筝弹得并不算好,只略懂些皮毛,但教从未学过的小孩子也还可以。一年多来,静双长高了些,也出落得更水灵了,琴棋书画的浸染让她脱去了原本的怯懦,举手投足愈发像个大家闺秀。

这样一个乖巧的姑娘,教起来也算得享受。夏云姒教得高兴了,还拿了碟花生酥来喂她:“来歇一歇,吃两块再学。”

话刚说完,周妙进了屋来,急冲冲的:“姐姐可真有雅致,还教小宫女弹琴呢?”

静双忙福身见礼,周妙连摆手示意免礼都透着烦躁。

夏云姒好奇地打量她:“怎么了?”说罢睇了眼玉沙,示意她先带静双出去。

宫中的这些纷扰,她想尽量少让静双知晓。她希望静双长成个天真美好的姑娘,她也需要静双长成个天真美好的姑娘。

周妙紧蹙着眉头,自顾自地坐去罗汉床一侧。夏云姒不明就里,从筝前起身,也坐过去。

周妙终是重重一叹:“姐姐没听说吧,皇上又进昭妃的皎月殿了!”

夏云姒浅怔。

周妙:“皇上可有些日子没翻牌子了,谁也不翻便也罢了,白日里常召姐姐伴驾我也高兴。可如今这般一翻,怎的就还是昭妃呢!”

她素来是直来直往的性子,与昭妃的仇自也都记得清楚,不想看昭妃好过。

夏云姒定神,只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方才。”周妙一喟,“听闻是去向太后问安的路上路过锦华宫,碰巧昭妃离宫门不远,便出来见了个礼。闲谈间昭妃说起那日的舞姬们都在殿中,还说自己命她们编了新的剑舞,问皇上要不要去看。”

然后,皇帝就进去了。

似乎也不足为奇,那日的舞确实是好。不止皇帝,太后、满殿嫔妃,无不为之赞叹。

更何况,那其中也还颇有些精打细算。

——寻常的舞编在前头,足足三节。令人惊叹的只一节而已,人人都为之惊艳,却又无人能看个痛快,就已然终了。

如此这般,反教人回味无穷。

这手段,倒像极了她勾|引皇帝的法子——点到即止,若即若离。

这是覃西王一个大男人想的法子?

恐怕不是,至少并不只是。

夏云姒眸光微微凛然,缓缓地吁了口气:“既如此,我近来便不去紫宸殿了。”

“……姐姐怎么反倒不去了?”周妙怔怔露出讶色,“我来是想劝姐姐常去,别再给昭妃可乘之机。不然就算昭妃不复宠只怕也要再扶持出一个,到时又是后患!”

“就是因为知道她想扶持我才不会去。”夏云姒面色清冷地看向她。

周妙愈发满面不解,夏云姒淡然:“皇上若想见我,我不去他也会主动过来;若心里只存着‘新欢’,我便是去了也不过是给他碍眼,反倒适得其反。”

周妙蹙眉,还想再劝,细思之下却终是觉得她所言有理,闭口不再多说了。

夏云姒亦沉默不言,在意的自不是皇帝或会变心,而是个中疑点。

——昭妃不过一时失宠失权而已,时日不久、位份亦在,覃西王何至于如此急于进献新人?

——诚然主意或是昭妃提的,是她想为自己寻个新的助力,但总归是在覃西王在安排一切。

这不合常理,覃西王没道理这般着急。

再细想下去,又有更深的疑虑浮上心头:

细究过去,她与后宫交集虽说不算太多,也知晓一些起伏。贵妃与昭妃虽说是长宠不衰,但后宫嫔妃这样多,皇帝总会去宠一宠别的,她们也难免有过几次失意。

可先前,覃西王都不曾这般大动干戈。

此番究竟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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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醋

锦华宫皎月殿用作书房的厢房里安静无声。除却批阅奏章的皇帝,就只有几个御前宫人形如雕像般静静侍立。

侧边有扇窗子略开了半扇, 昭妃立在外头, 已举棋不定地踟蹰了半晌。

多讽刺啊。

她从未想过自己在皇帝面前会这样战战兢兢。

她不是个爱读书的人,这间书房其实就是为皇帝备的。在她得宠的时候他时常过来, 有时是忙政务, 有时也只是看看闲书、想想事情。

她那会儿也常侍奉在侧, 等他忙完了,他们就一道用个膳、说说话。

采苓也是通过这间屋子被举荐的, 那阵子她身子不太好, 太医说不宜侍寝,她怕失宠便挑了采苓来替她侍驾。

她若无其事地带着采苓进屋给他奉茶, 只是将采苓打扮得明显比素日精致。他是皇帝,料理过那样多的事情,抬眼一瞧便知其中猫腻,眉心微不可寻地跳了一下。

而后, 他的目光定到她的脸上, 带着几分思量, 定定地看了她半晌。

那半晌里,昭妃分明地感觉到了他的不快, 每时每刻都想跪地谢罪, 偏又硬生生绷着。

但最终, 他没说什么。

他并不喜欢采苓,仍旧接受了,是给她面子。就像他从前也没有多喜欢贵妃身边的含玉, 却也为了贵妃接受了一样。

——这种事说来当真微妙得很,虽是去临幸另一个女人,说到底却是给她们面子。他若当真驳了她们,事情传出去,六宫都要笑话她们的。

那日昭妃的心情便也很微妙,一边庆幸他的接受,一边又对采苓生出了说不清的憎恶。

这种憎恶在她后来不再需要采苓的时候得以宣泄,反正他也不在意采苓,旁人更不会管她。

现在,她面临的是如出一辙的场面。那眉清目秀又身段柔软的舞姬已经乖顺地在她身后等了半晌了,二十余人里,这是生得最美的一个。

可是,她却没底气带她进去。

她不知皇帝是否还会像从前一样给她这个面子,忐忑不安地翻来覆去地想要如何开口。

引荐采苓时她是怎么说的呢?

——只是简简单单的两句话:“这是采苓,皇上从前也见过,是臣妾的陪嫁。臣妾近来身子不爽,只好让她代为侍奉了。”

现下她却全然不知该怎么说了。

一方帕子在挣扎间被拧来扭去,早已满是褶皱。

最终,昭妃将帕子一团:“唉!”

舞姬迟疑着抬眸,清亮的眼中满是疑色:“娘娘?”

昭妃摇一摇头,心底压抑得想要叫喊,又不敢惊扰圣驾,只得压低声音:“我不进去了,你自己进去将茶上了,然后给皇上研墨便是。皇上刚看过你的舞,记得你的。”

这话说得那舞姬也一慌,好生定了定气,才垂首福身:“诺。”

接着她便去备了茶,稳稳地从隔壁的小间里端出来。守在书房门口的御前宫人忙推开门,安静地等她进去。

她连头也不敢抬,规规矩矩地将新茶端上前、放到皇帝手边,又将旧茶撤下。

皇帝一点反应也没有。

旧茶送出去,她又回到案边研墨,皇帝依旧没有察觉。

她有些无措起来,想了一想,摸出帕子来,作势轻拭了下嘴唇。

那帕子用特制的梨花汁液浸过,味道清甜。她们跳舞时惯爱用这种香,用在裙子与水袖上尤其好,舞动间香溢满室。

皇帝终于有所察觉,下意识地侧首一看。

她稍稍退开半步,屈膝福身:“奴婢素扇,奉昭妃娘娘之命前来侍茶研墨。”

这名字原没什么,但昭妃为了让皇帝记住她,早先赏舞之后便特意唤了她上前,专门行赏,是以皇帝刚刚听过。

刚刚听过,眼下便应该能想起她是谁,也能想起她的舞.

朝露轩中,夏云姒听闻皇帝大半日都在皎月殿中未曾出来,自顾自地好笑了半天。

啧,男人。

他昨日还在对她深情款款,今日便被那英姿飒爽的剑舞缠住了。

当年对姐姐想来也是如此,一边自问深情着,一边又为贵妃所惑。日复一日的,姐姐身为皇后的尊严没了、命也被人夺了去,他却仍那样地“深情”着。

好在姐姐会为他难过,她却再不会了。他是今晚留宿皎月殿临幸昭妃、还是明日清晨便下旨在宫里添一位新晋的侍巾,她都不会放在心上。

是以又读了两页书,这事便在夏云姒心里翻了篇。莺时挑帘进来说晚膳已备齐,她就去了堂屋准备用膳。

落座间睃见桌上的蟹黄豆腐,她又吩咐道:“玉采女爱吃这蟹黄豆腐,你们也别费事专给她送一趟了,让她一道过来用。”

小禄子应了声诺,躬身往外退,到门边刚要转身,又急急向后一退:“皇上万安。”

夏云姒蓦地抬眸,刚欲起身,贺玄时随口:“坐吧。”

说罢他便自顾自地坐在了她对面,莺时不用她多言,即刻去添了副碗筷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菜肴上,她静静地看了看他。

他若不来,她不会主动去扰她。但既然他来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执箸时,贺玄时便听得她说:“皇上怎的这时候来了?”

他夹了一筷清炖狮子头:“昨日不是说了一道用膳,你先吃上了,反还问朕?”

语中隐有不满。

夏云姒淡淡垂眸:“臣妾还道皇上一心欣赏剑舞,忘了臣妾了呢。”

贺玄时忽而觉得周围酸味一片。

他从不曾听她说过这样的话,怔了一怔,抬眸看她。

她神情清清冷冷的,径自伸手夹菜,也不看他。他打量她两眼,蓦地无声而笑。

“剑舞是好,看两支也就够了。”他边笑说边摆手示意宫人们退出去,一桌之隔,她凤眸抬起,眼中含着隐隐的不忿和委屈,看一看他,就又落下。

他抿笑一拉椅子,坐到她身边,她也当他不存在,自顾自地又夹来一筷子吃。

贺玄时摒笑,执箸夹起一块糖醋小排送到她碟子里:“吃醋了?”

她的眼睛斜斜地睨过来,没好气地瞪他。

“没有。”她外强中干的嘟囔。

他笑出声来。

这副小模样,他先前从未见过。

不止是在她脸上没见过,在旁边的嫔妃脸上也都没见过。宫中嫔妃个顶个的贤良淑德,又有宫规约束,断断不会有半分嫉妒。

可她这副样子虽说是不规矩,他偏生不出一丁点儿气来,反更觉得她活生生的,比旁人更明艳活泼。

目光在桌上一扫,贺玄时夹了块她喜欢的春笋送到她口边。

红菱般的薄唇一抿,她不吃。

“哎……”他笑意更浓,“朕当真只是看了两支舞,而后便批了一下午折子。瞧着差不多到该用晚膳的时辰了,半分没敢耽搁就赶来了你这儿。”

说着手上又举了举:“别生气了。”

她仍旧面上冷冷,勉勉强强地往前凑了两分,把那口笋吃了。

刚吃进去,她忽而往他这边一栽,脸埋在他肩上,双手把他环住。

贺玄时不禁一愣:“……阿姒?”口吻下意识地放轻。

继而没听到她说话,却听到她一声哽咽。

他便一动也不敢动了,侧首小心地看着她,听着她的每一分声响。半晌才迟疑着伸手,将她的腰揽住,轻拍了拍:“阿姒。”

又一声哽咽,她娇嗔的声音里满是委屈:“皇上怎么这样……臣妾难过了一整日,连酒都让莺时温上了,想若皇上今晚把臣妾给忘了,臣妾便自己用着膳借酒消愁,喝完早些睡,将这事过去……皇上又偏偏还要过来!”

他听得哑了哑,扶着她的肩头让她坐直,近近地看着她那双泛红的眼睛:“你这到底是想不想让朕来?”

她的贝齿轻刮了下下唇:“臣妾宁可皇上不来,好好让那新来的美人儿侍候。免得日日记挂着,早晚也要有这一日,臣妾还要日日提心吊胆的难过。”

妖娆的浓妆在这样的神情与语气下显得黯淡凄凉,惹人生怜。

他的手指在她脸颊上一刮:“这话说的,哪有什么新来的美人儿?还‘早晚有这一日’……朕可连她们长什么样都没记住,日后也不会多去见。”

鼻中闷闷一哼,她不说话了。板着张脸瞧着还在生气,手上却反给他夹起了菜。

“这个是皇上喜欢的……”她瓮声瓮气道,贺玄时忍俊不禁地又笑,她便又瞪向他,他作势刚忙忍住,闷头把那筷子菜给吃了。

莺时察言观色,早在夏云姒方才提及温酒时就向外递了个眼色,让燕时赶紧把酒温上,圆她话里的谎。

于是不多过时,这酒就真端了上来,而且还是实实在在能“消愁”的烈酒,满满一小盅放到夏云姒手边,还真像那么回事。

皇帝睃了眼,又给她夹菜:“乖,多吃菜,不借酒消愁了。”

夏云姒美眸一转,却真给自己倒了一盅,又给他也满了一盅。

酒盅推到他面前,她深缓口气,脸上终是有了笑容,促狭的口吻也变得妩媚:“皇上过来臣妾高兴,不消愁了,喝一盅来助兴。”

贺玄时嗤笑,边无奈摇头边举杯与她一碰,二人相对饮下。

酒盅放下,她又兴致勃勃地倒了第二盅过来,却带着三分刁蛮两分娇羞,趾高气昂道:“皇上日后也不会喜欢她们——这是皇上自己说的,君无戏言,喝了这盅立誓!”

贺玄时拿她没办法,笑两声,又举杯喝了。

两步开外,樊应德抬了抬眼皮,复又垂下。

这后宫里,人人都不简单,许多嫔妃在圣驾面前与在宫人面前都是两幅面孔。他们这些近前侍奉的对此都有分寸,不多管闲事是生存之道、袖手旁观亦是乐子。

只是,他“袖手旁观”过了那么多人,这位窈姬娘子仍是与众不同的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