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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鼎宫阙 荔箫 24530 字 7个月前

她不是在圣驾与宫人面前有两幅面孔,而是在圣驾面前也有许多副面孔。

这样让人捉摸不定、却又偏能让皇上喜欢。

这是她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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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牌

“……皇上没说要你今晚去紫宸殿?什么话也没留?”

锦华宫皎月殿里, 昭妃端坐在罗汉床上, 急切地追问素扇。

素扇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也不敢多说话, 轻轻道“没有”。

“也没说为何急着走?”昭妃又问, 素扇咬着下唇:“没有……”紧跟着忙道, “奴婢知道用晚膳的时辰近了, 也留过皇上,可皇上还是走了。”

昭妃无声地长出一口气, 摆摆手, 淡道:“退下吧。”

素扇匆匆地磕个头, 拎裙便告了退。殿中转而变得更静, 静得像寒潭冰窖,让人发冷。

昭妃木了半晌, 疲惫地倚向软枕, 又是一声叹。

真是今时不同往日了,皇上连她荐的人也不肯要了。

她滞在那里, 心里忽而没了底气,傲气更荡然无存。她开始思量、开始斟酌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思来想去, 只是因为她与夏氏的不睦?

可后宫里……又哪有那么多和睦?

她一直以为他是知道这些的,先前与他相处时,她从种种细枝末节里觉得他对许多事都了然于心, 只是不想多管,乐得粉饰太平。

她想昔日的贵妃大约也是这样觉得的,所以她们不约而同地一点点有了胆子, 也做了些不该做的事。

后来到了夏氏进宫,她知道夏氏与佳惠皇后的关系,自然容不得她。

她以为这在后宫也司空见惯,怎的他突然就不容她了呢?

更白费了覃西王殿下的一番苦心。

昭妃不由自主地按起了太阳穴,一下比一下用力,却仍驱不散那股烦乱。

“娘娘……”掌事宦官低着身子疾步进殿,她抬了下眼帘,见他目光闪烁地跪地,“下奴、下奴打听着了。”

昭妃黛眉微挑:“说吧。”

掌事宦官将身子埋得更低:“皇上也……也不曾有什么急事,离了皎月殿便去了窈姬的朝露轩,与窈姬一道用膳去了。”

“啪!”柔荑狠拍榻桌,骨节被护甲硌得生疼。

那宦官忙噤声,一个字也不敢多言了,眼观鼻、鼻观心地跪着。

“好啊……”昭妃长声而道,俄而又带起清冷笑音,“呵,到了还是想着窈姬。那本宫算什么,皎月殿只是个听曲儿的地方不成!”

说着嚯地伸手扑向榻桌,用尽全力挥去,茶盏、点心,还有新插的瓶花哗然落地,在震响中残破零碎。

周遭的宫人们惊然跪地,那掌事宦官更连连叩首:“娘娘息怒、娘娘息怒,为着这起子人……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本宫知道不值得!”昭妃厉声而喝。

可就为知道不值得,这事才更叫人心中不平。

一个理当死无全尸、遗臭万年的祸国妖孽,竟让她受了这般的委屈。若不是覃西王瞻前顾后、迟迟不肯将实情奏与皇上,夏氏只怕早已在冷宫与那些个疯子为伴了。

也不知覃西王究竟在磨蹭个什么!

昭妃心下想什么都来火,胸口起伏愈发激烈,良久才终于又冷静些:“去,给本宫传尚工局的人来!”

掌事宦官正要应,她又添上一句:“找与你相熟的、位份与高些的。”

“……诺。”掌事宦官心头微凛,叩了个首,安静告退.

朝露轩之中,两盅酒下去,夏云姒双颊便已染上绯红。

他记得她酒量不济的事,在她又要倒时伸手挡她:“不喝了。好好用膳,用完与朕出去走走。”

她却兴致正高,固执地摇头:“最后一杯,就一杯,行不行?”

贺玄时又皱眉又想笑:“酒量那么差,怎么还偏成了个酒鬼?”

她嘻地笑一声,望向他微微耸肩,眉眼间尽是动人的媚色:“臣妾心情好,多喝这一杯!”

“好吧。”他只得答应,任由她给他斟酒,又与她一同饮了。

几是美酒过喉的同时,她眼中便覆了更深一层的醉意。

想想也是,当初佳惠皇后忌日,她所备的不过是一些酒味微不可寻的桃花酒、茉莉花酒,几盅下去都醉得遍身绵软。

如今这样烈的酒,连他喝着都觉胸中发热。这小小的三盅于她而言,比上次那些加起来都要更加厉害。

果然,她又吃了两筷子菜,精神便明显地不对头了。

拿着瓷匙伸手去舀那盏蟹黄豆腐,刚舀起手就浑浑噩噩地一倾,蟹黄豆腐又落回碟子里。

她皱一皱眉,倒很执着,再度去舀,从神情看还有些不痛快地赌气,俨然跟这盏蟹黄豆腐较起了劲。

贺玄时哑音而笑,替她舀了一勺,送到米饭上。

她又眉开眼笑:“多谢皇上!”

说罢就美滋滋地吃了起来,平日的妩媚劲儿被酒意掺入几许迟钝,倒一反常态地可爱。

贺玄时一边笑看她,一边又亲手给她盛了一碗清鸡汤放到她手边,温声劝道:“阿姒,你喝多了。喝碗鸡汤缓一缓。”

檀口轻启,她晕乎乎地打了个哈欠,醉眼茫然不解地望他:“什么喝多了?臣妾今天没喝酒。”

“……”贺玄时想笑,硬生生绷住,“好,没喝酒,是朕弄错了。那也喝碗鸡汤,这鸡汤炖得不错。”

她这才欣然接受,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又说:“臣妾炖鸡汤也好喝……改日炖给皇上喝!”

“好。”他哄着她应道。

她的脸忽然凑近,蕴着满满的、又醉又甜的笑,就隔着那么半寸与他相对,酒香都变得清晰。

他也笑看看她:“怎么?”

她抬手,双臂无所顾忌地搭上他的肩头:“那皇上赏臣妾个小厨房!”

“噗。”这次他没忍住,就这么笑出了声。

抄起双干净的筷子,他含着满眼的宠溺敲她的额头:“这时候还能趁机讨赏,可真是个妖精。”

夏云姒歪头噘嘴:“那皇上给不给?”

他又敲一下:“明天就交待尚食局安排。得了空,朕也来尝尝你的手艺。”

按规矩比她略高半品的正四品贵姬尚不能有自己的小厨房,升至从三品充华才有。

可他当下只觉得,一间小厨房而已,有什么关系?

她高兴便是了。

她就更美了,得意都写在脸上,悠哉哉地又喝起了汤。因为醉着,她喝得很慢又很专注,连他撂下筷子都未察觉,遑论依着规矩随他一起放下筷子。

他自不在意,以手支颐静静欣赏她喝汤的样子,只觉她做什么都好看。

待她放下碗准备离席,他终于扬音唤了宫人进屋侍奉。宫人们会意,即刻七手八脚地上前扶她,她好似已经回不过神来了,任由他们扶着她进屋,一点反应都没有。

贺玄时迟他们两步随进去,待得宫人们扶她上床躺好,又径自坐到了床边。

他耐心地将她的满头珠翠一点点卸了,她的乌发散下来,与白皙的肌肤、绯红的脸颊相互映衬,那么的美。

他看了她不知多久,将她的每一分神情都收在眼中、刻在心里,直至樊应德进来打破了安静:“皇上。”

贺玄时转过头。

樊应德躬身:“尚寝局的人来了。”

贺玄时摇摇头:“让他们回吧,朕回紫宸殿。”

说罢他俯身,在她额上落下轻轻一吻:“朕先回去了。”

原以为她睡着,这句话说罢,却见她眉头倏皱。

她蓦然睁开眼,在醉意中尽力地睁着,艰难地望着他看。

手更是将他的胳膊紧紧一攥:“去哪儿……”

“朕回紫宸殿。”他道,“还有折子要看。”

“皇上骗人!”她忽地恼了,声音娇柔也不掩愤慨,“尚寝局的人来了,臣妾听到了!是不是要翻那舞姬的牌子!”

怎么还记仇呢?

贺玄时哭笑不得:“没有,舞姬哪来的牌子?”

她却执拗,黛眉越皱越紧,挣扎着硬是爬起来。

抱住他的胳膊,她又体力不支地歪到他肩上。朝着樊应德扯了个哈欠,摆一摆手:“去,叫尚寝局的人进来!”

“这……”樊应德干笑着看皇帝,皇帝挑着眉头看窈姬。

怎么的,还想检查一下绿头牌啊?

贺玄时愈发觉得她这难得的黏人模样有趣,便点头:“去吧。”

樊应德忙出去传了人进来,三名宦官各捧一托盘进屋,齐整地跪到皇帝跟前。

三人没一个敢抬头的——皇上虽说不上沉迷女|色,但这么多年下来,翻牌子的时日总归也不少,他们却从未见过一边让个嫔妃千娇百媚倚在肩头一边翻牌子的场面。

便听皇帝口吻温柔:“阿姒?绿头牌端进来了,你瞧瞧,真没有舞姬。”

夏云姒咂一咂嘴,缓缓抬眼,目光恍惚地向那三只托盘看去。

还真是要检查?

贺玄时边觉好笑,边还要扶着她,免得她往前一倾栽下床去。

夏云姒就这么由他扶着往前看。

绿头牌本也不大,她又醉着,自然辨认得十分迟钝。

好不容易看到最后一只托盘的末几个了,他笑说:“怎么样,朕没骗你吧?”

她却忽而眼眸一亮。

伸手抓去,她在宦官们的瞠目结舌中一把抓起块牌子,又胡乱塞向皇帝:“翻这个了!”

贺玄时一怔。

他方才的注意力全在她身上,并未注意这一托盘中都有什么牌子。

见她这般,他忙怀着好奇将牌子接过,翻过来一瞧,上面端然写着寥寥十字:

庆玉宫朝露轩,窈姬夏氏。

他愣得更深,她还无知无觉,神情严肃地拍一拍他执着牌子的手:“好不好?”

“阿姒你……”贺玄时僵在那儿。

定一定神,他决定还是要跟她说清楚,告诉她她醉着,他不能乘人之危。

可迎上她的含情醉眼,他张开口,说出的却是:“这可是你塞给朕的。”

作者有话要说:  .

皇帝:你喝醉了,朕不能趁人之危。

………………………………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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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44借酒给自己搞黄色(……)的日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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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驾

屋里一丁点旁的响声都没有, 几个宦官仿佛连呼吸都停了。

皇帝翻牌子, 虽称不上什么“大事”“要事”, 却也从未见过哪个嫔妃胆子这样大。

而皇帝,竟又偏还不恼。

几个宦官一时都觉见了奇景, 静静竖着耳朵听、静静用余光看,就见窈姬娘子眼角溢出美艳的笑,重重地点两下头、又仰起脸来:“可不就是臣妾给皇上的!”

微不可寻的, 皇帝吁出一口气来。

略转过头, 他讲那枚窄窄的绿头牌丢回托盘上, 是扣着放的, 字朝下,一如平常“翻”了哪枚牌子。

几名宦官心领神会,无声地起身, 迅速端着托盘退出房门。

贺玄时复又看看夏云姒, 她也望着他,醉醺醺地笑一下,倒回床上。

扯一个哈欠, 她忽而皱起眉, 扬音便唤:“莺时!”

贺玄时:“叫莺时干什么?”

她又撑着要起来, 满脸的嫌弃:“哪来的一股子酒味,臣妾去盥洗。”

说完就下床, 莺时赶紧扶她,又匆忙招呼燕时她们备水,侍奉夏云姒漱口洗脸。

贺玄时坐在床边看着她们忙, 好几次她脚下都不受控制地打趔趄,他便惊得下意识要去搀扶。不过近前的宫女们自比他动作快,每每都将她扶稳了,不曾让她摔着过。

漱了口、又洗了脸,还坐去妆台前通了会儿头。她的醉意却还是一点都没缓解,回到床上时浑身都软绵绵的,自也没什么礼数,伸手便勾住他的脖子:“皇上……”

莺时等几个宫女都还是待嫁姑娘,见状双颊通红,看也不敢多看一眼,匆匆一福,赶忙告退。

屋内安静,只余烛火照着床帐,映出一派温馨旖旎之色。

他偏过头,与她额头相触,声音隐忍克制:“你醉了。”

可她眉眼弯弯,摇一摇头:“臣妾清醒得很。”

说着阖眸,呢喃轻唤:“姐夫。”

他心底忽而被什么一击,随之而来的却非清醒,反有一股□□翻涌而上!

这感觉,形同入魔。

止不住的邪意迅速升腾、将他包裹,残存的理智被一分分吞噬。

他从来不知道,她这声姐夫竟能这样令她着魔。

冲破屏障的诡异畅快、不为人知的私心皆因这短短两字被尽数撩起,犹如江河汇成海一般汇做占有欲,将他的那最后一丁点儿克制冲得粉碎!

他定定地看着她,深沉的声音听来略有点危险,像是猛兽面对猎物:“还叫姐夫,抗旨不遵。朕要罚你了。”

一声媚笑,她搭在他肩头的胳膊愈发随意,身子也完全倾过来,千娇百媚地靠着他:“姐夫舍得么?”

他窒息,终于再无可忍耐,迎着她红菱般的薄唇凶狠吻下,带着近乎宣泄般的热情将她的身子按下去,手却又极尽温柔地揽着她的腰,生怕她在床上磕了碰了。

“姐夫……”她勾着他的衣领,惺惺松松地又唤一声,就回应起了他的吻。带着醉意、带着酒香、带着无尽的柔美,如同地狱中升起的最美艳的女妖,将人心甘情愿地拉入深渊里.

翌日恰是逢十五的日子,众妃循礼去向执掌宫权的顺妃问安,左等右等却都不见窈姬到。

一位素来耐不住性子的淑女姜氏轻轻咳了声,掩唇淡道:“窈姬素来是勤勉的,今儿个怎么迟迟也不见人影。”

“许是身子不适。”许昭仪睃了她一眼,心里盘算的却是皇帝昨晚宿在朝露轩的事,私心想着莫不是成了?

可她又终没有多嘴,因为这并不是皇帝头一次宿在朝露轩。皇后娘娘忌日那天皇帝便留在了那里,却是什么事也没有,彤史上没留下一个字。

顺妃对此也并不甚上心,三两句话就不再多问此事了,宽和地与众人说笑。

说说三皇子、聊聊宫中趣事,时间不知不觉便也过了。

眼瞧用早膳的时辰渐近,顺妃颔一颔首:“都回吧,天气渐冷了,新衣都催着尚服局快些做,别冻着。”

众妃应诺谢恩,顺妃又看向许昭仪:“窈姬那边,昭仪记得去问问。若是身子有什么不妥,快传太医去瞧瞧。”

许昭仪欠身应诺,众妃正要离座施礼告退,忽有一宦官躬着身子,进了殿来。

瞧服色是御前的人,众人又坐定回去,不知何事。

那宦官朝顺妃一揖:“顺妃娘娘安。皇上差下奴来回话,说昨儿个窈姬娘子刚刚侍驾,今日便先不来问安了。”

话声落定,满座气息一凝。

这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嫔妃侍寝在后宫再正常不过。

后宫也素来有规矩,头次侍寝之后身子疲乏本也不必急着来见礼,好好歇着就是。

可她们就是心情都复杂起来,一面在想“进宫一年多了,到底是侍寝了”,一面又觉“未曾侍寝的时候在皇上面前都那样得势,日后更要了不得了”。

还是顺妃最坐得住阵,款款而笑:“喜事啊,本宫知道了。”

说着便吩咐身边的宫女去备礼,又再度叮嘱许昭仪:“窈姬到底年轻,你多关照些。”

“诺。”许昭仪颔首,不自禁地有几分喜色。这一年多来,她是想起这事就头疼,真怕夏云姒把皇帝掉倒了胃口,如今总算得以安心了.

朝露轩中,夏云姒在皇帝前去上朝后着人备水,泡在木桶里好生沐浴了一番。

水中兑了玫瑰花汁,温和的香气舒缓神经,也缓缓解开胸中的不适。

她喝酒后醉意极易显在脸上,其实酒量尚可,昨天那三盅远不至于让她喝醉。

只是昨日总共也没吃几口菜,烈酒下去难免惹得五脏六腑都不舒服,过了一夜也没散去。

热气氤氲,夏云姒倚在木桶边阖目静歇,昨夜的情景不住浮上心头,引出她一声又一声轻笑。

他昨夜的一举一动激烈、热情又含着怜惜,细品还有些许愧疚。

是啊,他毕竟自认是正人君子。昨晚饶是她自己翻的那块牌子,他也会懊恼于他当时的顺水推舟。

但他同时又是喜悦的。

显然,他以为他终于得到了她,如何会知道都是她的算计。

夏云姒往脸上泼了一捧水,温热的玫瑰花香沁人心脾,让她心中愈发舒畅,也愈发斗志昂扬。

沐浴出来,夏云姒还坐在妆台前由两名宫女一并绞着头发,樊应德就领着几名宦官进了屋来。

夏云姒侧过首,樊应德笑意迎面:“娘子安。皇上原想下了朝就回来看您,未成想让廷议缠住了。特命下奴送些东西过来,晚上再过来与您一道用膳。”

夏云姒扫了眼宦官们端着的东西,从珠钗首饰到上等补品、再到寻常点心都有,单看这些都能嗅出些许他的心情复杂。

又闻樊应德所言,愈加清楚这般的待遇是旁的嫔妃侍寝后不大会有的——皇帝翻谁的牌子便是对谁的恩典,赏些东西就已不同寻常,有几人还能因他不得及时来看而得一番解释的?

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夏云姒却只恹恹道:“劳公公带个话,我许是昨晚喝多了酒的缘故,今日浑身都不舒服。大约也没心力侍奉皇上,请皇上莫要过来了。”

“哟……”樊应德露出关切,“下奴必定将话带到,娘子好生歇息。”

夏云姒点点头,不及她吩咐,莺时就拿了两枚金锞子塞过去,满面喜色道:“有劳各位公公跑一趟了,我们娘子请各位公公喝茶。”

“姑娘客气,姑娘客气了。”樊应德连连躬身,又像夏云姒一揖,“那下奴先行告退。”

夏云姒仍是那副懒懒的样子:“多谢公公。”

日后她给樊应德的赏都会较旁人厚几分,结个善缘好说话。

诚然,也不止是为结个善缘。

自采苓之事起她便摸清了,宫中虽人人都说樊应德忠心,可他其实也是个人精,有自己的掂量、有自己的分寸。

这样一个能人,又在皇帝身边,你来我往交集渐密自是好的。

若渐渐成了一条船上的人,总有能帮上大忙的时候。

所以把柄要捏足,但该给好处也不能吝啬。

这一日过得悠悠哉哉,临近晌午时许昭仪与周妙来小坐了会儿,又一道用了膳。

下午宁沅跑来找她玩,看她歪在床上懒得动,关切地问她是不是病了。

宫人们忍着笑,莺时上前解释搪塞。宁沅却聪明,歪头指着莺时就说:“你肯定有事情瞒我!”

夏云姒扑哧一声,赶紧打岔将这事揭过去了。问了问宁沅的功课、留他吃了两道点心,便叫人将他送回了万安宫。

这般不知不觉便也到了傍晚,小厨房今儿刚开始打理,便要再过三两日才能用得上,小禄子仍是去尚食局传的膳。

折回来时他先一步进了屋,禀话道:“娘子,皇上还是往这边来了。”

夏云姒蹙了下眉:“把房门关上、院门也关上,不见。”

“……娘子?”莺时哑然。她以为夏云姒白日里所言只是今晚不愿再侍寝,没想到竟是要将皇帝拒之门外。

夏云姒下颌微抬:“你与莺歌出去挡驾,不必多说别的,就说我今日身子不适,谁也不想见。”

这当然只是个说辞。

他若稍作打听,便会知道许昭仪与周美人近日来过、宁沅今日也来过,那她这样不见他,他自然而然地就会觉得是昨日之事让她难受了。

是他乘人之危。

他心底的那一点愧疚会因此变得更加真切。

而她,恰好需要这一点愧疚。

姐姐就从不会让他愧疚。姐姐太爱他了,事事都为他着想,哪怕真是他的错,她也会极尽温柔地宽慰他,让他不必放在心上。

姐姐从未想过,她的温柔只会让他习以为常,而他的愧疚却可以让他待她更好一些。

人就是这样,贱得慌。

是以莺时很快便带着莺歌一道出去挡了驾,夏云姒静静坐在床帐中,能听到些许外面的动静,但听不到他们具体说了什么。

不多时,他的声音出现在她卧房的窗外:“……阿姒?”

只一声唤,也带着分明的不安。

她没有回音,淡看着窗纸上他轮廓分明的侧影,细品着他的局促。

他好似颔首轻咳了声:“朕听说……你身子不大舒服?”

她平淡地应了一个字:“是。”

他说:“可传太医了?”

她又不再说话。

“那……”他愈发忐忑,仔细斟酌后才又开口,“朕今日先不扰你,明日一早再来与你共用早膳?”

话说完,他心弦都绷紧了。

他似乎从未为那个嫔妃这样紧张过,也不曾为谁这样有愧过。

他昨天,怎的就做了那样的事呢?他分明清楚她喝得多了,却还自欺欺人的“顺水推舟”!

贺玄时垂在袖中的手下意识攥拳,因为一时没有得到她的答复,他便又唤了声:“阿姒?”

他觉得眼下的等待无比漫长。

“哦……”她应了声,声音轻飘,带着些许无措,令他觉得她当下的心事大概也万分复杂。

接着听得她说:“不了吧……”

声音为难、透着委屈,听得他心中不忍。

他急道:“那中午……”

“后天吧。”她吐出这样的三个字来,让他心下的感受顿时奇异极了,既失落又期待。

顿一顿声,她又温温柔柔地给了他一句解释:“臣妾明日想再多歇一日,后天歇好了,臣妾会去紫宸殿觐见。”

“好。”他赶紧应,生怕她反悔一般。

却听她紧跟着又说:“多谢皇上。”

他蓦地退了半步。

他已患得患失到了极致,就连这再普通不过的四个字都让他禁不住地在想——她是不是与他生分了?

作者有话要说:  .

是的,拉灯了,没车

真的不敢开。其实我本身也不是多爱开车的作者,一般一篇文里也就一点肉渣肉汤,就这样旧文加起来还被锁了十好几章

真的怕惹麻烦,最近算网文圈的凛冬吧,作者平台都很紧张,瑟瑟发抖人人自危

共克时艰吧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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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以为自己终于睡到了44,焉知自己才是被睡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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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

翌日便又偷得整日闲。

夏云姒昨晚那样放了话, 皇帝也就没来扰她。只是一日三膳皆赏了菜过来, 早膳是一道虾饺与一道豆沙羹;午膳是一道清蒸鲍鱼。

晚膳则是两道小炒, 用小炉子煲着保温,还附了张字条。

“这菜朕吃着好,你若也喜欢, 明日早些过来,一道用。”

隐忍的催促之意可见一斑。夏云姒收了字条, 抿唇笑笑, 跟来送菜的宦官说:“皇上的心意我知道了,明儿个自会去的。”

到了次日却仍是不紧不慢。那两道小炒总不会是早上用, 怎么也要午膳才会有,她就不慌不忙地与含玉一并在屋里坐了会儿女红,快到午膳的时辰时才出门。

“一道去吧。”她叫着含玉同走, “你也有日子不曾侍驾了,留个眼缘也是好的。”

“娘子不必总这般念着奴婢。”含玉边收拾着针线边摇头, “皇上才刚翻过娘子的牌子, 此时自是想与娘子独处的, 奴婢不争这一时半刻。”

夏云姒却执着:“我知道你不争。还是一起去吧,无妨。”

她这般做自有用意。

皇帝此时多想她,她心里有数, 但越是这般,越是不妨多拧着他一点儿——也不多,只拧这分毫即可。

他不高兴含玉在自会让她退去别处候着,却会因此更多想两分, 想她是否当真存了些许心结,所以才连觐见都要带着人同行,不愿与他独处。

含玉知道她的脾性,见她这样说便只得听了。回屋简单地重新梳了妆,就与她一道出了门。

天已渐冷,走上一段就要手脚发寒,用手炉却又太早了些。夏云姒着人备了暖轿,喊含玉一并进去坐,暖暖和和地同去紫宸殿。

到紫宸殿前一下轿,却恰好瞧见昭妃。

昭妃立在檐下,身后随着两名宫女,手里都拎着食盒,显是来给皇帝送菜的。

夏云姒浅怔的同时,昭妃也瞧见了她们,秀眉便皱起来,并不掩饰对她的厌恶。

她越是厌恶,夏云姒就偏要迎上满面的端和笑意,带着含玉一并上前见礼:“昭妃娘娘万福。”

昭妃目光划着她:“起来吧。”

说罢便不再看她了,带着三分慵意清冷道:“皇上尚在与朝臣议事,不便见人,窈姬来得不凑巧。”

“不妨事。”夏云姒莞尔颔首,“臣妾等一等,也陪娘娘说说话,恰是正好。”

话虽这么说,可昭妃自然不愿多理会她,不咸不淡地睃她一眼就踱到了旁边,仿佛她有什么无药可治的疫病,多与她站一会儿都会送命一样。

夏云姒便也只安安静静地站着,偶尔望一望紧阖地殿门,更多的时候都只衔着笑安然端详四周,仿佛四处皆有美景可寻。

不多时,殿门吱呀打开。几名文官武将陆续退出,当中一位令她一愣:“明义。”

徐明义脚下微顿,便走向她,和煦笑说:“听闻娘子晋位了,恭喜。”

夏云姒含笑垂眸,想了想,问他:“听闻覃西王殿下已然离京了,你怎么还在?”

他道:“殿下举荐我留在了兵部。”

“这也是升迁啊。”夏云姒眉眼一弯,余光睃见一袭玄色出了门来,仍是气定神闲地将话说完了,“恭喜将军。这样的喜事,将军改日要请顿酒才是了。”

说罢听到昭妃的问安之声,她这才如梦初醒,忙福身施礼:“皇上万安。”

眼帘低垂,但两股睃在她面上的目光带来的感触却都那么分明。

一股灼热又小心,一股带着思量与斟酌。

很快,那前一缕目光越来越近了:“怎么才来,朕等了你一上午。”

夏云姒抿唇浅笑:“皇上别唬臣妾,分明才刚议完事,臣妾瞧见了。”

他紧紧攥着她的手,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徐将军正有要事要处理,别缠着他吃酒席。”

这话颇有些失了分寸。实际上她身为嫔妃怎可能去吃外臣的酒席呢?可见他关心则乱,一时已顾不得这些。

夏云姒不着痕迹地轻笑,并不戳穿,反带着三分失落,应了声诺。

徐明义却有所察觉,心平气和地抱拳:“承蒙皇上信任,臣必定好好办差,先告退了。”

皇帝点点头,他便转身离开。银甲上的暗红斗篷在秋风中扬起,衬出种肃杀的俊逸。

皇帝的目光尽数落回夏云姒的脸上,不由自主地小心观察每一分情绪:“身子好些了?”

夏云姒颔首:“没大碍了。”

“……皇上。”昭妃终是开了口,有些尴尬与迟疑。皇帝睃了她一眼,她又忽而噤声。

她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皇帝的目光太淡漠了……倒也寻不出嫌恶,只是十分地“公事公办”,似在问她有什么话要禀。

她却不是来禀话的。这样的目光令她失落又失措。

哑了哑声,昭妃强笑:“臣妾……做了几道皇上爱吃的菜,皇上尝尝看。”说着就福身,“臣妾也先告退了。”

话一说出,胸中憋闷之至。

她至今想来都觉得恍惚,不知自己怎的就这样一落千丈,怎的就坠入了这般令人难堪的境地。

夏云姒无声地转首目送昭妃,心中只觉无比畅快。

曾几何时,姐姐也曾这样的苦闷,遥遥地看着他与贵妃昭妃谈笑风生,自己上前也不是、不上前也不是。

只可惜,昭妃大约并不会因为当下的经历而觉得愧对姐姐,或许一辈子都不会。

他,更是一时半刻里都不会意识到自己昔日做错了什么。

可她迟早会让他意识到的。

夏云姒袖中暗暗一掐拇指,没让自己陷入那于当下并不妥当的伤感情绪,抬眼望着他:“皇上昨日赏臣妾的那两道好菜,莫不是昭妃娘娘的手艺?”

他听出她语中的促狭,在她额上一敲:“又是哪来的醋味,朕岂会做那种糊涂事?”

语气却轻松下来。自然,她既然在吃醋,就还是在意他的,心结便也总能解开。

而后他果然屏退了含玉,执着她的手一并回到殿中。

走到膳桌前,她定睛一瞧便知这午膳着意安排过,除却他昨天夸赞过的那两道小炒,还有好几道菜都是她素日喜欢的,都摆在她的座位前。

她只作未觉,平平静静地落了座,他夹起一块扇贝送到她碟中,语中隐含几分讨好意味:“你尝尝看。”

夏云姒执箸夹起,依言吃了,却不说话。

用膳的氛围安寂得有些让人不适,他略作挣扎,终是迫着自己开口:“阿姒,那晚……”

“皇上别说了!”她忽而声音高了些许,仿佛是下意识的逃避。眼睛也闭紧了,紧到羽睫挣扎。

他忙噤声,不敢多言,她强缓了两口气:“是臣妾糊涂……明知自己酒量不济还偏要喝。”

她果然是在意的。

他愈发不安,哑一哑声:“阿姒……”她紧闭着眼,听到他声音轻颤,“朕会待你好的。”

并不太长的承诺,却说得无比沉肃,似比泰山更重。

这样的话落到旁的嫔妃耳中大约都会感念圣恩,她听来却只想笑。

——如出一辙的话,他对多少女人说过?

至少对姐姐说过。

后来,他又是如何做的?

是了,他一直自问待姐姐很好。

这般一想,倒还怪不得他爽约了。

她忍下这份嘲弄、迎上他的目光,比他显得更加含情脉脉:“这可是皇上说的……”语中哽咽,偏又露出笑颜,“臣妾的心早已是皇上的,有皇上这句话,臣妾便觉得够了。”

他骤然舒气:“朕绝不辜负你的心。”

夏云姒连连点头,一颗悲喜交集的泪珠滚落下来,溅在桌面上,即刻引来他的又一阵怜惜:“别哭……”

这日,她没再离开紫宸殿。而后一连六日,他日日都翻她的牌子,这样的隆宠自他登基以来从未有过,一时间阖宫都在议论。

第七日,是她借月信之事推了他的盛情。

其实她的月信理当还有两三天才会来,但这样的事总归是要把握火候的,她可以让他一时爽性而为,却必须在他“尽兴”之前抽身离开,他才会继续想着她。

他也仍对她格外关照,听闻她来了月信便怕她受凉,催着尚服局将秋冬的衣服都赶出来不少。

衣服送来照例是莺时领着人去收拾,回来时不胜欣喜:“皇上待娘子真好,奴婢瞧那些衣裳皆是贡缎所做,一年总共也得不了多少匹的好料子。”

夏云姒一哂,只问:“冬日的香料送来了么?”

莺时福身:“送来了,香饵、线香均是上好,闻来暖和又不腻。”

夏云姒嗯了声:“先拿给太医细细查了再用。皇上近来专宠我一人,后宫之中不痛快的人怕是多了。”

人不痛快了,就难免铤而走险打错主意,她却不想为这些糊涂人搭上性命。

除却入口的吃食,便就是香料最易被人下手,自要一一验过才能放心。

然而饶是这样,却还是出了事。

初时只是精神不济,夏云姒月事将至也未在意,只道是寻常的体虚,待得月事过去自然会好。

可直至月事过去,症状也不见缓解,反倒愈演愈烈。除却精神不济,还常头痛、寒战,更偶尔全身酸痛,痛感从骨子里往外渗。

晚上漱口时,夏云姒就着清水过嘴,往铜盆里一吐,却吐出一口猩红。

“娘子?!”莺时大骇,夏云姒不言,锁着眉能口中那股铁锈般的血迹散去,才抬起头:“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顿了一顿,又说:“太医今日来请过平安脉了。”

莺时微怔,旋即脸色更白。

——太医请过平安脉了,却什么都没查出。

要么是她得了什么难以查明的疑难杂症,要么是有人堵了太医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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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炭

夏云姒一言不发地看看盆中的血色, 缓缓舒气:“我近来一直不太舒服, 初时只道是因为月事, 但月事过后也未见好,现在愈发觉得不对了。”

“怎会如此?”莺时比她更慌一些,紧蹙着眉头, 细细思量,“每一样吃食奴婢都是细心验过的, 就连果脯蜜饯也不曾掉以轻心过。熏香亦是按娘子的吩咐一一查验的, 查验时奴婢与小禄子都在旁边,那医女验得颇细, 每一种都用清水溶开细观究竟,应是……应是也不会有问题才是。”

夏云姒沉了一沉:“细想下来,我这些日子的症状是一日比一日更重的, 理当不是吃食的问题。否则菜肴也好、蜜饯也罢,不论下在哪一道里, 我那日不吃便加重不了了。”

莺时不语, 也在认真思索着, 想为她想出个所以然来。

夏云姒一喟:“倒也未必就是遭了什么毒手,只是宫中事多,容易教人这样想罢了。咱们还是先莫要先入为主, 明儿个传那太医来再把把脉,我有法子问他。”

当下的迷雾实在太多,她们想当然地觉得是遭了毒手,或许反倒误入歧途。

宫中行事需步步谨慎, 太医们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也是有的,许多拿不准的病便不敢妄言。若她们在一切尚未查明之时便贸然拿定那太医心思不正,结果却当真只是得了疑难杂症而非遭人暗害,或许反倒贻误病情。

莺时心惊胆战地应下,翌日一早就请了太医来搭脉。

夏云姒屏退旁人,只留自己与这位自入宫起便照料她身子的郑太医在屋中,边由着郑太医给她搭脉边温言道:“郑太医如今也有六十了吧。”

郑太医乍然听言不由一愣,旋即笑道:“是,老臣六十有三了。”

“若是孩子生得早,如今大概已四世同堂。”夏云姒说着恬淡垂眸,见他的手离开了她的胳膊,便问,“可有异样么?”

郑太医凝神:“娘子近来身子着实弱些,微臣为娘子开几副补身的药。”

夏云姒目不转睛:“只是身子弱?未见有何病症?”

郑太医的呼吸微微一滞:“娘子为何这样问?可是有甚不适之处?”

“旁的不适都已同太医说过了。”夏云姒说着话又涌起困倦来,便以手支颐,轻轻地按起了太阳穴,“平时乏力、心悸,有时也觉反胃、周身酸痛……太医先前说这是体虚,我也觉得像是。但——”

她语声一顿,郑太医明显地紧张了两分。

好在这紧张瞧着只是单纯的紧张,并不见心虚。

夏云姒便缓缓地继续说了下去:“昨儿个晚上漱口时,我吐出了些血来。”

郑太医悚然大惊:“吐血?!”

夏云姒点点头,复又将手腕平放到榻桌上:“太医不妨再搭一搭,看看究竟为何。”

郑太医听得心惊肉跳,赶忙上前两步,重新搭脉。

她近来的脉象其实确有不妥,只是医者“望闻问切”,并不能单从脉象判断病症。他听闻她先前正月事来潮,又结合“乏力”“心悸”等状,这才觉得是体虚所致。

但若吐了血,那便绝不仅是体虚了。

郑太医锁着眉头,两指按在她脉上良久都没有开口。夏云姒心里不由自主的不安,又因敌我难辨不愿显出弱势,强定着心神静等。

颇是又等了一会儿,郑太医终于迟疑着出言:“娘子可否张开口,让臣看看。”

夏云姒不明就里,依言张开。郑太医凑到近前,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会儿,神色愈发沉然。

“怎么了?”她终是问了句。

郑太医揖道:“娘子漱口时吐血倒非五脏六腑之病,只是口腔病症流出了些血来,平日不太觉得,漱口时往外一吐便明显了。”

夏云姒点点头。

她近来确是时常觉得口中隐隐作痛,但因为遍身也都长痛,反倒不曾注意这点子不适了。

“这症状……”郑太医复又沉了沉,目光下意识地向周遭看,确定了四下无人,却还是压低了声,“像是中毒所致。”

不知怎的,这答案倒反令夏云姒安心了。

她平淡追问:“什么毒?”

“这臣暂且不知。”郑太医眉心紧锁,“但五脏既尚无大碍,理当不是从吃食中而来,否则毒物先过五脏,总该有所反应。”

说着顿了一顿,又道:“微臣可先为娘子开些寻常的解毒药方,只是尚未查清是何毒,未必能有多少功效。”

“有劳太医了。”夏云姒颔首,“还劳太医暂且保密。”

郑太医即刻心领神会:“臣心中有数。”

郑太医离开,莺时马上进了屋来,忐忑不安地问她:“如何?”

夏云姒轻声:“中毒。”

莺时木然,待回过神,转身便要走:“奴婢去回皇上!”

“站住。”夏云姒将她喝住,莺时急道:“皇上现在正疼娘子,会管的!”

夏云姒神情冷淡地摇一摇头:“我们近来已十分小心,此人却仍能下毒下得神不知鬼不觉。若是告诉皇上,皇上一旦过问便难免打草惊蛇,此人怕是收手也能神不知鬼不觉。”

况且宫里的事,说不清的本已太多了。

宫中嫔妃算来又都是皇帝的妻妾、是一家人,皇帝大事化小和稀泥的事也太多了。

她信不过他。真要办个清楚,还是得自己查出个所以然,将证据送到他跟前去。

“咱们先多加小心着便是。”夏云姒长声叹息,“你先别同外人说,跟谁也别说。”

“……是。”莺时紧张不已地应道,夏云姒看一看她,知道她这是怕了。

其实不止是莺时,连她自己也怕了。不论平常再如何运筹帷幄,到了自己有性命之虞时,是个人都会怕的。

但急不来的事就是急不来,饶是害怕、饶是心知眼下日复一日地还在继续中毒也必须定住心神,手忙脚乱只会死得更不明不白。

是以当含玉进来上点心时,主仆二人都已神色如常。夏云姒听含玉鼻音比平日重了些,还主动悠闲地聊起了天:“你这是受寒了?”

含玉一哂:“这天说冷就冷,一不当心就冻着了。”

夏云姒想一想:“今年冷的是早,你们采女位份的用度也少些。”说着便交待莺时,“一会儿你挑几身棉衣送去她那儿,被子也早些添两床厚的。例炭每日从我这里分一斤过去,晚上烧暖和了再睡。”

莺时颔首应下,含玉抿笑道了声谢,将食盒中那碗桃胶红枣羹放到她面前。

不多时贺玄时来了,一眼便注意到这晚桃胶红枣羹。

这几日她虽不能侍寝,他还是几乎日日都要来看她,便日日都会看见她吃各样红枣的东西。先前他也问过她,她只说是近来身子虚,可这掐指一算都连用了七八日了,她瞧着反倒精神更弱。

他有时与她下一盘棋,她都哈欠连天。

他便问她:“朕瞧你身子近来越发的虚,可传太医来看过了?”

夏云姒点点头,只敷衍道:“太医给臣妾开了几副补身的药,臣妾会好生调养。”

如此不知不觉又过去三四日。皇帝知她身体不适便只是白日里来陪她,偶尔翻一回牌子也只是合衣而眠,并不行床笫之欢。

可她的身子还是迟迟不见好,反倒精神愈发困顿,总要睡到临近晌午才能醒,到了该去向顺妃问安的日子连时辰都耽搁了,好在顺妃知她近来身子不适不曾怪罪。

接着,连莺时也出现了如出一辙的不适。

头晕、乏力、反胃,继而浑身酸痛,只是病情来得比她慢上不少。事情难免有些遮不住了,夏云姒便告诉了小禄子,小禄子亦是惊得面色惨白,当日便将她与莺时身上用的香囊都拿去剪开查了一遍,却也不曾验出什么。

好在不曾验出什么,这些小物一应都是她身边的几人来做,若有问题,便是她身边亲近的人也不可信了。

又两日后,夏云姒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神思愈发涣散。

明明置身在温暖的床上,她却就是觉得自己置身于一片虚空之中,四周皆只余一片黑暗。

同时,她又一阵阵的惊悸,一丁点响动都令她冒出一阵凉汗来。脑海里浑浑噩噩,既睡不踏实,又醒不过来。

到深夜时,一阵喧闹将她彻底惊醒。

屋外是小禄子有些诧异的声音:“玉采女,您……”

话没说完就是房门被推开的声响,夏云姒惊然睁眼,揭开幔帐,看见含玉趔趄着闯进屋来。

她不适地蹙了下眉:“大半夜的,怎么了?”

“娘子!”含玉匆匆地磕了个头,抬起脸,方可见她额上冷汗尚未褪尽。

强吞一口口水,她紧张得连喉咙都紧紧绷着,望向夏云姒,声音颤抖不止:“娘子、娘子,那炭不对……”

夏云姒恍惚的精神突然清明,撑坐起身:“你说什么?”接着便注意到她手中提着的小炉。

是只手炉,也就一个巴掌大。

含玉复又磕了个头,捧着手炉膝行上前,揭开盖子,里面是块切开的炭。

是从她这里分去的上好银炭。

虽叫银炭,其实也该是黑的,只是因炭质上佳外表会反出银光罢了,并非真正的银色。

但眼前的这块,虽然外层是黑的,里面却流出了真正的银色,像是被溶开的银锭,浓稠地流淌在炉底。

夏云姒轻吸冷气:“这是什么?”

“奴婢也不太清楚……奴婢只是想多做会儿针线活儿,又觉也不会太久了,添一块新炭太多,便想切一半来使,里面却就流出这个来……”

说着她语中噎了噎,再开口时,愈发心惊不定:“其实……您近来身子一直不适,后来莺时姑娘也病了,奴婢便觉怕不是有什么异样。只是您一直没说什么,太医又每过三日便来请一次平安脉,亦未觉有异,奴婢才没敢直言。”

咬一咬唇,含玉满面的担忧:“不论这是什么,总归都不会是好东西。如今天冷了,这炭火又是日日都在用的,您若真是因此不适,恐怕……”

夏云姒长声吁气。

把炭挖成中空、再下毒下在炭里,这她可真是没想到。

这就怪不得莺时也中了招。

这个屋子里,待得最久的是她自己,除此之外便是莺时。旁的宫女都是轮值,含玉也好、皇帝也罢,更都只是偶尔在屋里待一阵,便都逃过了一劫。

“小禄子。”夏云姒扬音。

小禄子躬身进屋,她一推含玉执着手炉的手:“你看看。”

小禄子不明就里,依言行上前一看,露出愕色:“这是……”

“看来是在炭里下了东西。”夏云姒冷淡垂眸,“管炭火的宦官是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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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炉

小禄子蓦然跪地, 冷汗直流:“下奴绝不敢害娘子!”

说罢就咣咣咣磕起了头, 夏云姒由着他磕,磕了七八下,才幽幽开口:“我知道你不敢。”

小禄子屏息僵住, 她顿一顿,又道:“人是你手下的人, 你查清楚就是。但我把话说清楚,这事是冲着我的命来的,你若查不清个所以然, 就别怪我不顾往日的主仆情分了。”

小禄子分毫不敢犹豫,重重叩首应诺,这就退出去查。

夏云姒无声轻喟, 让人进来熄了炭火,又取了新的炭来,个个切开查验了, 挑没问题的来用。

卧房外, 小禄子在寒风里抹了把汗。

还好, 窈姬娘子没疑她。宫里头, 宫人的死活许多时候就是主子的一句话,窈姬娘子若疑他半分,他怕是都见不着明天的太阳。

所以这事,他必须给查个清清楚楚!

他边这般想着,边气势汹汹地往后院杀去。

一年多来,随着夏云姒晋位, 朝露轩里侍奉的宦官从最初的三四个添到了现在的七八个,比当初自是难管了些。不过好在这事并不难查——把炭一个个挖空填东西颇费时间,只有管炭的宦官才有工夫干这个,管炭的又只有一个人,他只消审那一个便足够了。

小禄子一脚踹开门便进了屋,屋中的四个宦官都惊醒过来。他清楚他们各人的位置,也不必点灯,一把拉了一个下榻:“你给我起来!”

“禄,禄公公……”那宦官不敢起身,就势跪了。旁边自有同伴赶忙去点灯,又小心翼翼地问小禄子,“公公,这是怎么了……”

小禄子只盯着眼前这人,口中的话却是吩咐别人的:“去库里,挑一担娘子素日用的银炭来,再寻把锤子。”

几人不明就里,却也不敢耽搁,立时三刻就去挑了满满一担子回来,上面还放着小禄子要的那把锤子。

小禄子拎起锤子,一脚踢翻了炭,形状规整的上等银炭哗啦滚落出来,惊得那宦官打了个哆嗦。

小禄子蹲身,悠悠提着那把锤子,皮笑肉不笑地道:“你小子把话给我说清楚,不然这炭里一会儿砸出了什么,我可都给你喂进去。”.

知晓了问题所在,夏云姒睡了连日来的头一个好觉。

只是既不能打草惊蛇,这事便暂时须压着,没有好的由头去跟尚工局多要一份炭。这般一来,要用炭就只能先将炭切开,确认无恙再用,莺时听闻后便叹气:“这可难办了,切做两半更快一些,若一时半会儿查不清楚,怕是过不了多久就要受冻。”

未成想小禄子趁夜就真问了个明白,夏云姒还梳着妆,他便进屋禀了话。

他说管炭的徐有财是真不知其中的猫腻儿,那掺着东西的炭都送喂到嘴里了,他吓得哭出来,都仍旧说不出什么。

“下奴也打听了,他一家老小就在京郊,下奴已连夜差人把他们都押了起来。饶是这样,他仍旧哭喊不知,该是真不知道。”

小禄子这般道。

夏云姒点点头。

宫里头的这些宦官去接这些不要命的差事,多半要么是为自己谋财、要么是为家人谋财,事情败露后眼看着自己一家老小都要送命还能咬住不说的人不多。

她想了想,便问:“那些个炭里,有多少添了东西?”

小禄子躬身:“下奴随便敲了一些,十个里约莫一两块有。”

那与她们这边查出的差不多。并非块块皆有,但按着她素日烧炭的量来看,是每日都能烧出三四块的。

虽则每一块里的都并不太多、房中也日日开窗通风,可日积月累下来也是不少了。

夏云姒慢慢地吁一口气:“你别在宫里头问,拿出去寻个郎中打听打听,瞧瞧那究竟是什么。”

“诺。”小禄子轻应,又问,“那徐有财……”

夏云姒想了想:“此事本不易察觉,又是每十个里有一两块,他便是领炭时当真查了也未必能查到,我不想多怪他。”

小禄子一揖:“娘子心慈。”

“但事情总归是他手里出的。”她略作沉吟,“赏二十板子,打完让人好好来给他医伤。”

“诺。”小禄子又躬躬身,“那这接下来……”

接下来怎么查?

朝露轩中经手过这炭的只有徐有财一个,朝露轩外那可就不止了。

从最初备炭的、到尚工局里管炭的、再到最后分炭的,每个环节都不止一个人。想闹明白是谁动的手,仅凭他们朝露轩的这寥寥数人难以做到。

夏云姒目光微凛,静默了少顷:“这我有办法,你去帮我办另一件事。”

小禄子道:“您吩咐。”

“朝露轩上下一干宫人的家眷我先前都托家里查清楚了,你出宫时帮我给家里带个信儿。”说着将一只信封递过去,小禄子接下愣了愣,沉沉应下。

信里其实只有一个字:威。

父亲会明白她的意思。

恩威并施。

夏家簪缨数代,真才实学是少不得,但出世之道自也厉害。这四个字的意味便是连夏家刚懂事的小姑娘都懂,在日后的岁月里,她们也都会一分分拿捏得当。

恩威并施,多数时候其实并不是恩与威双管齐下,而是该用哪个便要用到点子上。

施威,要施在痛处,方能把人镇住;颁恩,要颁到实出,让人欣然接受。

是以宫外的一切自有家中帮她打点妥当。她原不想多劳家中帮忙,毕竟也不算多么亲近,但眼下是不得不开这个口。

——这事与接下来的许多细枝末节,她都必须压住。奈何朝露轩中的宫人已无可避免地知情,不拿捏住他们的家人,就是极大的祸患。

小禄子当即离宫,一是找人看那是何物,二是去帮夏云姒递信。

晌午时他折回来,先把回信交给夏云姒,夏云姒看了眼,是直接在她递出去的那张纸上回的,仅一个“阅”字,另有父亲的小印。

银炭里的东西他也打听清楚了:“娘子,那是水银。”

“……水银?”夏云姒微觉错愕,旋即惊怒焦急。

水银乃是剧毒。

小禄子低低地垂着首,声音也愈发放低:“下奴着意问了,水银便是寻常放着,只消两三个时辰也可慢慢散布各处,使人中毒。遑论受了热。”

夏云姒长长沉息,语气不由自主地生硬:“知道了,下去吧。”

这人果然是想要她的命。

而且论手段之阴毒,可比之前强得多了。

此事她断不能轻易放过,然而事情牵连甚多,真要彻查下去就不得不通过皇帝。

她现下最怕的,是皇帝如往日一般大事化小。

她得断了他这个念头.

傍晚时皇帝又来与她一同用膳,她多施了些脂粉,看起来气色便好上了一些。

她撑着精神与他连下了两盘棋、又倚在他怀里温温柔柔地读了会儿书,直至尚寝局的人来了,她才催着他离开。

他笑说:“朕可以翻你的牌子。”

意思便是陪着她共眠。

他似乎很享受于此,连翻她六天牌子时其实也并不是日日都为寻欢作乐,当中有两日都是搂着她说话罢了。

这回她却羞赧一笑,勾一勾手指引他凑近,薄唇凑到他耳际:“皇上愿意陪着臣妾共眠,臣妾却不敢留皇上呢。不然臣妾这身子虚着不能尽欢……”语中一顿,声音愈发透出媚气,“却还偏要想着枕边人的生龙活虎,难受得紧!”

语罢就见他直连耳际都红了一下,抬手便刮她鼻子:“不害臊!”

她往后躲一躲:“所以啊,皇上别招惹臣妾。要么去看看旁的姐妹,要么专心看折子去也好!”

这逐客令直下得让人春心荡漾,他自不会生恼,只叹气摇头:“罢了,依你,朕看折子去。你早些歇着,身子刚好一些,别再病得厉害起来。”

夏云姒噙笑,便招手唤来莺时。

莺时恭恭敬敬地奉上一只手炉,她把手炉塞到他手里:“皇上拿着走,别冻着。”

平日里都是没有这手炉的,他不禁笑道:“虽不害臊,倒愈发贴心了,也不错。”

“臣妾才不是贴心。”她一番眼睛,语气娇嗔,“这炉子是不日前刚送来的,一对两只。成双成对的东西,臣妾如今看着都喜欢!”

个中含着怎样的情愫自不言而喻、不必直言。他颇觉欣慰,手抚过她的脸颊,又温存无限地将她的薄唇稳住。

她毫不迟疑地迎合起他来,算计之下,自能做得比他更深情、更温柔、更能掠取他的心。

这一吻好生悠长,分开之后,二人又静静对视了许久,似乎怎么也看不够对方。

而后,他自是拿着那手炉走了。

为着她的这份深情与体贴,这手炉他日日都用着。

这一连数日里,他又几乎日日都来朝露轩陪她,也就是每日至少有一次,会在她这里换上新炭。

她每每都给他放上足足四块炭,每一块都是她“精挑细选”的。

那日她在小禄子回来前便仔细地辨认过许多炭块,发现其中有一些上隐约可寻细微的划痕,便是先前将其挖空填入水银的痕迹。

而后她去了存炭的小库,跪坐在地上静静地亲手挑选,不过多时就数出了五十颗。

五十颗,足够了,足够将事情推向令那幕后之人后悔的地步。

查明之后,他必定勃然大怒。

皇帝么,坐拥着天下,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容忍嫔妃之间明枪暗箭,却断不会容许这样的明枪暗箭投到自己身上。

那害她的人啊……

呵,大抵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自己竟会惹上这诛灭九族之罪。

作者有话要说:  .

阿姒的嘴,骗人的鬼。

阿姒的炉,索命的符。

敢给皇帝下毒,专治各种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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