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1 / 2)

问鼎宫阙 荔箫 21324 字 5个月前

☆、庆功

酉时四刻, 画了押的供状便呈进了清凉殿。

彼时皇帝已收拾妥当, 直接去珠玉殿赴宴又时辰太早, 正料理些琐事。

供状是小禄子送来的,夏云姒就先接了过去, 扫了一眼, 果然不出所料,没直接牵扯上昭妃。

如兰招供说, 是与采苓交好的采菁找的她,道采苓因为夏云姒的缘故而受尽苦楚, 愿许以重金, 取夏云姒性命。

这“重金”的数额也在上面写清楚了, 夏云姒坐在御案边读到此处, 不禁冷笑出喉:“臣妾的命竟只值五十两纹银!”

皇帝正读着本无关痛痒的问安折子, 听言抬了下头,就将她手里的那两页纸抽了过去。

看了一会儿, 他沉声道:“押如兰来。”

如兰早已被带到了殿外, 宦官得了旨意, 即刻将她押进殿中。

任嬷嬷带她过来前已将她拾掇干净, 除却脸上显因掌掴而肿胀之外寻不到任何用刑的痕迹, 与屈打成招挨不上分毫。

她进了殿就瑟缩地跪着, 不敢说什么, 也不敢告饶,安静得像是被灌了哑药。夏云姒估摸着任嬷嬷大概已提点过她了,令她不敢胡言乱语。

定定地端详了如兰片刻, 她轻然开口:“你供状里说的都是真的?”

如兰慌忙磕了个头:“是……奴婢不敢有半句虚言。”

夏云姒:“找你的采菁,可是昭妃娘娘的陪嫁宫女采菁?”

如兰连连点头:“是,是她……她与苓采女都是昭妃娘娘的陪嫁宫女,所以交好。”

夏云姒哦了一声,又风轻云淡地问她:“那她有没有跟你说过从前的旧怨,苓采女究竟为什么这样恨我?要知道,起先可是苓采女栽赃的我,而非我先害的她。”

如兰恐慌地摇头:“这……奴婢不知……”

“呵。”夏云姒轻笑,“真是奇了。”长长地吁了口气,她缓缓摇头,“苓采女到底为何这般恨我,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这话当然不是说给如兰听的,是说给皇帝听的。皇帝只消往昭妃身上想上半分,这场戏就做得不亏。

皇帝却未予置评,只问如兰:“你说采菁是让你给夏宣仪下毒,而非行诅咒之事?”

“……是。”如兰不敢迟疑,竹筒倒豆子般一口气说下去,“毒……毒是采菁找来给奴婢的。行宫门口查得严,但她有只中空的簪子,将药粉装进去带入宫中即可。说是积攒三回,用量便可取人性命。”

夏云姒:“现下已攒够了?”

“还没有……”如兰肩头紧绷,躲避着她的视线,“应是明日还要再去见她一次,在行宫附近的集市药房相见……”说及此她顿了顿,抬眸睃了眼皇帝与夏云姒的神情,终于按捺不住,重重地接连磕起头来:“所以那符咒当真不是奴婢的,皇上……奴婢从不曾见过那些东西,更不知道宣仪娘子与周美人的生辰八字啊!”

一下又一下,磕在地上咚咚作响。皇帝却只觉得心烦,摆了下手,两旁的宦官即刻上前,将她箍得动弹不得,嘴也捂住。

夏云姒不再说话,静静地看着皇帝,他倚向靠背,阖目揉着眉心。

他对昭妃起疑了,一定是对昭妃起疑了。否则一个采苓,不至于让他这样头疼。

恰到好处的,她温温柔柔地唤了他一声:“皇上……”伸过去的手在他的袖缘处绞了个圈,语声愈发委屈,“求皇上为臣妾做主。”

他睁开了眼睛。

“这事……”他睇了眼如兰,“可与昭妃有关?

如兰打了个激灵,愕然抬头:“奴……奴婢没听说,奴婢不清楚,不敢妄言。”

他沉然点了点头。

夏云姒垂下眼帘,想他大约是要出言为昭妃辩解的。

这于她而言并不意外,更不至于为此寒心,不过说明昭妃实在难以撼动罢了。

却听他只说:“去押采菁过来。”

……这反倒令她意外了。

“皇上。”她唤住他的同时扫了眼樊应德,止住他领命办差的脚步。绞在皇帝袖缘处的手一翻,将他的手腕握住。

虽隔着衣袖,他还是显然滞了滞。

夏云姒抿笑温声:“皇上别急着抓人,且听臣妾一言。”

他深深地看着她:“你说。”

她颔首道:“一会儿就是庆功宫宴,此番是覃西王头功,昭妃娘娘又是覃西王送来的,总有些情分要顾及。”

他摇一摇头:“三弟不会管这些事。”

“那也总要人赃俱获才好。”夏云姒下一语脱口而出,见他微显惑色,又缓缓续言,“如兰不是说明日还要见采菁一次?就让她去。人赃俱获地抓了采菁、搜出毒来,也算给昭妃娘娘一个解释。”

她噙着笑,声音听上去温柔至极,仿佛自己只是怕昭妃误会,全未听出他对昭妃的怀疑一般。

微微顿声,又说:“总不好让昭妃娘娘担惊受怕。”

皇帝略作思量便点头答应了,此事暂被压下不提,一切皆待明日再说。

夏云姒压住心底的笑意,颔首谢了声恩,便不再多言其他。

所谓眼见为实,这毒,她必须让他亲眼看到是从采菁身上搜出来的。

唯有这样,他心底对昭妃滋生的怀疑才会来得更烈。否则事倍功半、欠了火候,对不住这一场大局.

戌时将近,珠玉殿中华灯升起,宾客陆续入席,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珠玉殿的格局与宫中的含元殿差不多,也是下有宽阔的殿堂、上有九阶与御座。

当下圣驾还未到,殿中朝臣们谈笑风生,陆续向将领们敬酒为贺;九阶之上先一步到了的嫔妃们也轻松地说笑着,顺妃与昭妃的坐席一在左首、一在右首,二人虽不直接说什么,但偶尔目光相触间也都微笑颔首,一派和睦之相。

不多时,众人便都到齐了,伴着一声尖细的“皇上驾到——”,殿中倏然安静。

满殿朝臣与内外命妇皆离席,圣驾在宫人的簇拥下步入殿中,众人恭敬下拜,然而那一刹里,许多人都不自禁地短暂一怔。

——皇帝侧后半步远的位置,随着的貌美女子瞧着面生。不仅是面生,而且与伴随御驾的嫔妃都有所不同,生了张妖冶的面孔,全不合皇帝素来喜欢的贤惠模样。

瞧见这一幕的朝臣都有些心惊。待得皇帝登上御阶、入席落座让众人免了礼,嫔妃们目光扫过,也不由都怔了一怔。

皇帝正随口吩咐宫人在御案边添个席位,让夏云姒坐。夏云姒也没作推辞,抿着笑坐了下来,目不斜视地微微垂着。

即便众人早知她去紫宸殿伴驾,这一幕也还是不同寻常的——她去紫宸殿可以只是读一读折子、研一研墨,未必意味着多少男|女之情,但在宴席上坐在圣驾旁边与皇帝把酒言欢,可不同寻常。

于是气氛微妙地滞了两息,昭妃终于蕴起笑来:“臣妾方才还与顺妃姐姐说呢,怎的都快开席了,也不见夏宣仪来……原是与皇上一道来了。”说着打量了夏云姒两眼,“如此甚好,倒让臣妾想起了皇后娘娘在世的时候。”

夏云姒转头看向她。

姐姐是把双刃剑,有时能拉近她与皇帝的情分,有时自也能“不合时宜”地提醒皇帝她是妻妹,反倒搞得尴尬生疏。

她便笑了笑:“昭妃娘娘说笑了,臣妾不论脾性容貌与姐姐都不甚相像。论起贤良淑德,更比不得姐姐分毫呢。”

昭妃面上微不可寻地僵了一刹,又很快缓过来:“但宣仪总归是在替皇后娘娘照顾皇上,有这份情谊……”

“宁沅。”皇帝忽而开口,昭妃怔然开口,皇帝却并未看她,只招手将宁沅叫到了跟前。

宁沅跑过去,像模像样地一揖:“父皇、姨母。”

“来。”皇帝将他抱到膝头,“父皇有五六日没问你的功课了,可好好读书了?”

“嗯!”宁沅重重点头,“父皇放心,儿臣自会用功。”

昭妃就这样被晾在了一边,夏云姒心下好笑,又觉帝王真是喜怒无常。

昭妃曾经多得他的喜爱?其实便是现下,昭妃也仍是宠妃。

只是他心下对她存了疑虑,便能这样当众不给昭妃面子,全然不顾往日的情分了。

想想也是,他是皇帝,谁敢要求皇帝顾及自己?他的喜怒就是一切道理。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也无人敢说他一句不是。

昭妃好生懵了一阵,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讪讪的,六宫妃嫔也都不敢多说什么,生怕触怒圣颜。唯独御案所在的那几尺之间是一幅截然不同的画卷,夏云姒抿着笑给皇帝斟酒,皇帝也与她轻松说笑。宁沅是小孩子,更没什么心事,抓来果盘里的葡萄喂完父皇喂姨母,吃得不亦乐乎。

直至有功将领们上前敬酒,这份萦绕不散的冷滞才终于被冲淡。

覃西王率领中将登上九阶那一幕堪称美景一道,他今年不过二十三岁,又有战功,正是意气风发之时。手下的将士也大多年轻,甲胄在身器宇轩昂,引得嫔妃周遭的宫女都禁不住地轻吸凉气。

站定见过礼,他便领头敬了皇帝一杯,一干将领同饮。

接着他又遥遥向昭妃举杯:“臣弟也敬昭妃娘娘一杯。”

昭妃原是他送进宫的人,喝这一杯也说得过去,皇帝朗声而笑:“樊应德,去倒酒。”

气氛松快下来。覃西王既是皇亲国戚又是有功之臣,这一杯酒足以寻回昭妃方才失了的面子。饮尽这盅酒时,昭妃已笑靥如旧。

覃西王搁下酒杯,转身朝那一干将领中招手:“来,明义,此番属你最为骁勇,过来面圣!”

久不听闻的名字犹如小锤敲击心头,夏云姒呼吸凝滞,霍然回头。

只见一年轻将领身着甲胄脱列而出,单膝跪地,抱拳朗然:“臣徐明义,叩见圣上。”

作者有话要说:

明义前面其实出现过,在女主对姐姐的某段追忆中(……)

========================

本章随机送50个红包,么么哒

☆、集市

重见故人, 夏云姒莫名地心跳也快了, 快得胸中发胀。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徐明义,徐明义也注意到她,但目光只是一扫而过, 并未在她面上多作停留。

接着他举杯与皇帝对饮,夏云姒迅速平复心神, 斟酌思量。

在他一杯饮尽之时,她也含笑举起酒盅:“一别近两载,如今真当刮目相看。我也敬将军一杯。”

徐明义显有一怔, 皇帝也看了看她:“是旧识?”

夏云姒笑应了声“是”,徐明义亦不卑不亢地抱拳:“臣年幼时曾在夏府谋事,奉皇后娘娘之命侍奉四小姐。不知如今……”他打量了眼她的装束,低下眼帘,“不知该如何称呼。”

皇帝一哂:“如今是宫中的夏宣仪了。”

徐明义便拱手:“见过宣仪娘子。”

说话间已有宦官又上前为他斟了酒, 二人相对饮下, 夏云姒又道了声“恭喜”, 就不再多言。

她知道,宫中嫔妃大多会避讳与外男的关系。可宫中能藏住的事又不多, 这样并无甚可心虚的旧识与其日后让人挖出来添油加醋,还不如自己大大方方地承认,反倒没有后顾之忧.

宫宴在亥时二刻散去。

皇帝离席前睇了她一眼,目光深深,但欲言又止。夏云姒知其心意,抿笑出言:“臣妾喝多了, 想在外走走。”

他释然而笑:“同去便是。”

二人便一并离席,满殿朝臣嫔妃齐声恭送,气势恢宏,一如开宴时一般无异。

这样的众人叩拜听上两遍,就能让人明白为何古往今来那么多人豁出去命去也要夺这皇位,权势带来的万民折服真是令人目眩神迷。

殿中不乏有宾客余兴未尽,一时便也不急着离开,珠玉殿在皇帝离席后仍热闹着。

二人很是走出一段,周遭才安静下来,夏云姒望着面前幽静的鹅卵石小道,忽而笑了一声。

笑音轻松,比春日清泉的叮铃鸣音还要悦耳。他不禁侧首看她:“笑什么?”

夜色里,她的笑语一字一顿:“笑自己喜新厌旧。”

“‘喜新厌旧’?”他语中显带疑惑,“怎么这样说?”

夏云姒的语气愈发明快:“方才在珠玉殿中,臣妾看四处灯火辉煌,歌舞姬又技艺精湛,觉得宫宴十分有趣。”语中微微一顿,变得更加认真,“现在又觉得,这样与皇上一同走走,比宫宴更教人舒心。”

他心中怦然而动,轻咳一声,佯作从容:“无故献殷勤,莫不是有事相求?”

“没有呀!”夏云姒无知无觉般笑着,美眸一转,又说,“寻一件来求也可。”

借着昏黄的宫灯,他饶有兴味地欣赏着她狡黠的笑容:“你说。”

她的目光落在他面上:“明日既要差人去药房拿人,皇上想不想也出去走走?”

他笑笑:“你是觉得行宫里闷得慌?”

她反问:“皇上就不觉得闷得慌么?”

他想想,便点了头:“好。只是集市之中村镇百姓颇多,不搅扰他们为好,朕带你微服出游。”

夏云姒一哑:“怎么个微服?”说着来了兴致,眼睛都一亮,“皇上可有书生的衣裳可穿吗?臣妾可以女扮男装做个书生,跟着皇上?”

贺玄时心底好笑。其实她会错意了,他的意思只是让她不要穿着过于华丽,一看就是皇亲国戚。

不过这个主意听着倒也有趣,他衔笑点头:“好,朕让人寻一套给你。”

他将她送回玉竹轩,虽不舍得离开,也到底是没留多久就走了。夏云姒行至门口恭送,福下身时是毕恭毕敬的模样,待得他远去她起身,眼底已冷如寒潭,温柔的笑意也尽数化作戏谑。

他越是这样,她越觉得可笑。

他多想做个正人君子啊,必定也自问就是个正人君子。可这些虚与委蛇的温润儒雅有什么用——他放纵的私心令发妻惨死、六宫不睦,这样做作的守礼又有什么用!.

翌日清晨,夏云姒从昭妃处晨省回来,便见御前差来的宫人已在房中候着。

几人捧了几套儒生爱穿的直裰,颜色各不相同,却都合她的身材。一看就并非简单的“寻来”,而是尚服局连夜赶制而出。

夏云姒瞧了瞧,挑了套玉色的来穿,又戴好儒巾,对镜看了看,却叹息啧声:“我怕是无论如何也装不像男人了。”

生得过于妩媚,想装个文弱书生都不成,一瞧便是女子模样,束胸也无济于事。

莺时给她理着儒巾,哧声而笑:“娘子是女儿身便惹得男人们都挪不开眼,若还能装得像男人,怕是连姑娘们也要神魂颠倒。”

“瞎说什么!”夏云姒笑着伸手往她腰上一掐,莺时闪身躲开,夏云姒索性抬手,自己理好了儒巾。

想了想,她又道:“今儿是微服,你别跟着了,有小禄子就行。另让含玉也挑身直裰穿上跟我一道去便是。”

莺时愣了一下,轻蹙起眉:“这样伴驾的好事,娘子还是别叫她了吧。”

“不妨事。”夏云姒摇摇头,“皇上现在心在我身上,不至于被含玉搅扰什么。她能多露露脸却是也好,说到底,她比不得寻常嫔妃还有娘家能照应几分,没了圣恩眷顾她便什么都没有了。”

莺时笑吟吟地一福:“还是咱们娘子待人实在。奴婢这就找她去,让她尽快准备。”

过了约莫小一刻,含玉便穿着一身淡蓝色直裰来了,忸怩得不敢抬头。

夏云姒夸她好看,她双颊更红:“奴婢连书都没读过几本,却要装书生,真是顶不要脸了。”

这话引得屋中主仆几人一阵哄笑。前后脚的工夫,樊应德进了屋,笑着一拱手:“宣仪娘子,皇上在外头等着了。”

夏云姒点点头,就与含玉一道出了门。抬头一看,皇帝也是一身儒生装束。

只不过是藏青色的,比她们这样的浅色要大气沉稳得多。

二人上前见过礼,就一并离了行宫。如兰自也被押出去,樊应德与她同坐一车,自会细细地告诫她该如何做。

脸上掌掴的肿胀不难解释,宫女平日里挨罚不算什么大事,自可在采菁面前搪塞过去。

樊应德只冷言冷语地告诉她:“打起精神来,这是你将功补过的机会。若办砸了,就等着和你一家老小共赴黄泉路去吧!”

不多时,马车便停在了如兰所说的那家药房门口。夏云姒与皇帝同坐车中,按兵不动。如兰所乘的马车拐进了旁边的小街,不多时便见如兰自己走了出来。

她不敢乱走,只在药房门口等着。很快就见一年轻女子从对面的茶楼中走出,遥遥地同她打招呼:“来得这样早?我刚想点一壶茶喝着等你呢。”

如兰强撑住笑,向她福一福:“搅扰姐姐了。”

而后二人携手进了药房,转瞬间,街边与摊贩讲价的男子、茶楼门口喝茶的男子、蹲在檐下纳凉的男子皆面色一变,同时向药房涌去。

采菁几是在拿出那装着药粉的纸包的一刹就被按在了地上,她惊声尖叫、厉然训斥,直至看到一身常服的小禄子走进药房。

小禄子堆着笑:“认得我吧?”

采菁倏然面色煞白:“你……”

小禄子捡起那纸包,仍是个笑模样,摆手示意那几人将采菁押出去。

采菁自知人赃俱获无可辩驳,大声咒骂着,极尽恶毒。被拖出门槛间却微微一滞——她似乎看见街角有个身着软甲的男子正闲散地逛着。

他并未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但采菁看一看他,目光又嚯地转向刚从门内踱出的小禄子脸上,银牙狠咬,倒不骂了。

这厢采菁会被直接送去宫正司的刑房,至于那药包,自是被交到了皇帝手中。

贺玄时将纸包打开,扫了眼里头的白色粉末,樊应德半跪在地,轻道:“适才验过了,是砒|霜。”

皇帝长声而叹,夏云姒不露痕迹地扫了眼他的神情,又沉静垂眸:“苓采女果真是想要臣妾的命呢……呵,来日等她生完孩子,臣妾必要好好问一问她,究竟为何这样恨毒了臣妾。”

皇帝恍若未闻,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药粉,终又一声叹息:“樊应德。”

樊应德忙躬身听命。

他道:“回行宫去传旨,昭妃近些日子身体多有不适,需卧床静养,六宫事宜便不必她糟心了,一并交由顺妃料理。顺妃拿不定主意的,可去请示母后与诸位太妃。”

这话明面上听只是夺了她的宫权,但一句“需卧床静养”更是将她禁了足、绿头牌也要一并撤下,不过是说辞听上去好听一些,给她留了几分薄面。

夏云姒露出讶色:“此事是苓采女所为,皇上何故牵连昭妃娘娘?”

他略作思忖,只说:“她连自己身边的宫人都约束不好,朕不能将六宫之事交给她。”

她若有所思地点一点头,他看看她,摆手让樊应德退了出去。

车中便只剩了他二人,夏云姒静静地垂眸坐着,他打量着她那双上挑的眉眼。

一刹间,她忽地被捏起下颌,硬被抬起头来。

夏云姒惊得窒息,却不敢躲,被迫与他四目相对。

马车狭小的一方天地里,他面无表情的逼视令人心惊肉跳,眼看着她的面色一分分惨白、额上也渗出细汗,他到底缓和了些许神情。

“有件事,朕坦白问你,你也如实告诉朕。”他清冷生硬道。

夏云姒强定心神:“皇上请说。”

他定定地直视着她的双眸,像要把她看穿一般:“那符咒,究竟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要说:

hhhhhhhh看到上一章好多评论问明义上一次出现是啥时候,翻了翻稿子来备注一下

在第18章,女主回忆姐姐的片段里

不过真的只是几句回忆啦,我觉得没有必要翻回去看

=========================

本章也随机送50个红包,么么哒

☆、酒楼

那三两息里, 夏云姒觉得遍身的血液都凝滞了,手足好一阵僵硬, 转而遍布针刺般的麻意,连眼前也一片恍惚。

脑中思绪斗转星移,有那么片刻,她想不妨认下,和盘托出。因为那会符合他的预想,措辞得宜也可显出她的无可奈何、免去她的罪责,他十之八|九不会多做追究。

但即便如此,那样做也还是得不偿失。

做这一场大戏, 她的目的无非是瓦解他对昭妃的信任, 一旦承认了自己在其中也有算计,他对她的信任便同样会被击溃——这甚至反会成为昭妃的护身符,在他心里本就是昭妃的分量更重一些, 她露出瑕疵给他,焉知不会成为他在心里为昭妃辩解的理由?

银牙紧咬, 夏云姒强令自己定住心神:

“皇上何出此言?”

贺玄时冷笑渗出:“事由符咒而起, 如兰不认也罢, 你却也绝口不再多提,只追究下毒之事了。你坦白告诉朕,这其中有多少出自你自己之手。”

问得比刚才更直接了一些,愈加令人心惊胆寒。

夏云姒迫着自己与他对视,不许显出心虚,只露出隐忍的委屈:“只因臣妾不愿多提, 皇上便认准是臣妾所为了吗?”

他微微一怔,她旋即狠狠别过头,执拗地避开了他掐住她下颌的手:“深宫之中的恶毒心肠,皇上又知道多少。”

贺玄时没有开口,面无表情地睇着她,盯住了她的每一分神情。

夏云姒缓了口气,转回头来再度与他对视,不露半分惧色:“皇上知不知道那是什么符咒?臣妾当日便找人查过了,那是咒臣妾不得好死的符。下符要的不止是臣妾的八字,更要与当下的天象结合,传闻符咒一旦下成,中符之内七日之内便会神思昏聩、形如疯癫,后七窍流血而亡。”

这一切原也已安排妥当,只是本是该由宫正司查出来后再禀给他的。到时他自会想到昭妃的父亲在钦天监,由此多添一重怀疑。

现下只得由她自己来说了。

“臣妾还听说,此符应过于阴毒,为名门正派所不齿,早早地禁了。”再缓一息,她口吻放慢,凝望着他一字一顿地续说,“事发之后,臣妾夜不能寐,想着下咒之人为取臣妾性命,竟不惜耗费心神细观天象、还连这样的禁符都寻来用,必定恨臣妾入骨。又想到臣妾在明她在暗,一招不成指不准还要如何动手……更是越想越怕。”

“臣妾闭上眼睛便是自己七窍流血而亡的惨相,只得逼着自己抛开这些不想。”

说着她顿声,眼底沁出抑制不住的轻嘲:“臣妾这两日常伴皇上身边,自以为得了庇护,心安了些。未成想皇上却这般怀疑臣妾,是臣妾信错了人!”

他始终淡漠的双眸一厉,低喝了声:“阿姒!”

夏云姒抿唇,敛裙跪地:“臣妾失言,皇上发落吧。”

是“皇上发落吧”而非“皇上恕罪”,听上去心灰意冷,甘愿搭上前程自证清白。

语罢,她便缄口不再多说一个字。马车之中没有多大,她这般跪着,他的袍摆便近在咫尺,藏青色的暗纹缎子上沁出浅淡松柏香嗅来沉稳,此时此刻却只令她心跳不稳。

他无声地看了她一会儿,她知道他在斟酌虚实,便只这样安安静静地跪着。

世上许多的善恶决断都在他一念之间,她素来清楚这一点,却直至此时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这有多可怕。

终于,他伸手扶了她。

顷刻间,她将情绪尽数泄出,一下子红了眼眶,犹如受了委屈的小孩子一样哽咽申辩:“不是臣妾干的!”

“……好了好了。”他的口吻缓和下来,温声哄她,“是朕不好,不该疑你。”

夏云姒抽噎着坐回去,低着头绷着脸,摸出锦帕来自顾自地擦眼泪。

贺玄时无声一叹:“不说这个了,我们去集市上走走。”

夏云姒点点头,也不再奢求什么,就与他一并下了车。

他是皇帝,能说出一句“是朕不好”已是不易,况且她又并非真为此难过,又何必再多计较几句宽慰?

只有像姐姐那样真心托付的,才会为他的言行积郁成疾.

而后二人便一道在集市上消磨了大半日的时光,一切皆好,只是夏云姒这女扮男装扮得实在不像。与商贩打交道时,商贩总摒着笑打量她。

三两回下来,夏云姒觉得有点丢人了,再被这般打量时就外强中干地瞪了回去:“看什么看,没见过书生?”

那摊主是个年过半百的妇人,听言笑得更厉害,打趣说:“还真没见过这样俊俏的书生。”说着就问贺玄时,“是你夫人?”

贺玄时看了她一眼,眸光深深的,口中却答非所问:“她在府里闷得无聊,非要跟我出来走走。”

说着从摊上挑拣了两个香囊,付了钱,递给她:“戴着玩。”

夏云姒翻翻眼睛,边轻扯嘴角边接过香囊,转手就塞给含玉一个。

宫里的女人都对他的心意视若珍宝,她不那么在意,若即若离的,便更让他想要抓住。

含玉替她紧张,脸色好生白了一阵,但他果然没说什么,只一笑:“寻个酒楼用膳?”

夏云姒欣然点头:“好。”

集市四周有一圈小楼,其中大半都是酒楼。这集市古已有之,但酒楼几乎都是本朝修建行宫之后建的,因为行宫修成后但凡皇帝过来避暑,总有许多达官显贵会随驾同行,开这样的酒楼才有钱赚。

贺玄时继位前也到这些酒楼中尝过鲜,便循着印象找了家味道不错的,进了二楼的雅间。

从雅间望下去,可见楼后有一处园子,小而精致。亭台楼阁湖泊皆有,却有一处圆形石壁瞧着奇怪,与周遭景致格格不入。

贺玄时点着菜,小二看见她往窗下看,识趣地主动解释:“您可看见那块石壁了?那石壁修得精妙,您站在当中说话,传回来也声如洪钟。”

夏云姒不由一笑:“当真?有趣。”

贺玄时往下看了眼:“唬人的把戏。”

皇家祭天的天坛之中便有这样的东西,建得更宽阔雄伟一些,原理相同。

——他想说你若对此有兴致,有机会带你去看。可能随意出入天坛的举国也无几人,当着小二的面不好开口。

便见她水眸清亮地望来:“我想去瞧瞧,郎君同往?”

贺玄时想想,淡笑:“你去吧,我点好菜等你。”

夏云姒道了声“也好”,就径自走出雅间,下了楼。从酒楼的后门进了园子,直奔那圆弧。

她其实听姐姐说过天坛围墙有此功效,对此也并不感兴趣。只是今日有些特殊,他刚对她生了疑虑,她那番解释后他虽看似相信了她,却未必真信了多少。

显出些许童趣,再解一解他的怀疑总是好的。

她便认认真真地再那石壁中待了一会儿,时而饶有兴味地对着墙壁喊话,时而仔仔细细地凑近观察那墙壁、摸摸触感,分辨与寻常墙壁有何不同。

蓦然回过头,看到二楼窗边负手而立的藏青色身影,夏云姒抬起手挥了挥,一派心情大好的模样。

贺玄时不禁一哂,也朝她招手。

她拢手仰头朝他看:“当真有趣,郎君不来瞧瞧?”

但声音被石壁阵阵弹回,他大概反倒听不见多少了,便指了指耳朵,意思是听不到。

如此自得其乐了一会儿,夏云姒还真有点喜欢这地方了。

大约是从姐姐离世之后,她就很少有轻松快乐的时候。进宫之后更是如此,啼笑皆非皆是算计,喜恶偏好也多是装的。

——眼下原本虽也是装的,但大概是只有她一个人的缘故,她鲜见地生出一阵轻松,不知不觉倒沉醉了进去。

过了小半刻,她估摸着大约要上菜了,便向面前小楼行去。刚迈过门槛,脚下却又一顿。

她这一侧是后门,隔着一方大厅与临街的前门遥遥相对。前门中正走进来一人,身着一身软胄,腰上佩剑,器宇轩昂。

他也看见了她,愣了一瞬,举步向她走来。

“四小姐。”徐明义朝她抱拳,又看一看她,无声轻喟,“你还真的进宫了。”

她轻轻地耸了下肩头:“我在宫里很好,你不必担心我。”

他摇摇头:“自从佳惠皇后离世,你何曾真的‘好’过?”

夏云姒淡淡垂眸:“将军总这样自觉了解我。”视线不经意地划过他的手背,忽而一滞。

他哑音而笑:“那不提了。”说着注意到她的目光,也低头看了眼。

他手背上有一道疤,很多年了,一直未好。

这是她造成的。

那时她年纪还小,性子很野,姐姐便找了徐明义来陪她一起野。可她脾气也很差,一不顺心就看谁都不顺眼。

有一天忘了是为什么,她发了脾气,非要敢徐明义走。徐明义不走,她就捡地上的石块砸他。

他抬手一挡,尖锐的石块划过手背,就添了这样一道伤。

为了这个,姐姐好生教训了她一通。

在姐姐离世后,她在府里常触景生情,一草一木都会引起她的思念。他为了不惹她难过,就寻了黑布条将两手的手心都缠住,还说是近来在习武怕伤了手,其实就是为了遮住那道疤。

眼下发觉这疤被她看见,他还是下意识地躲了一下,不自在地轻咳:“……我约了朋友要见,先走了。”

夏云姒回过神来,莞尔颔首:“将军慢走。”

话音未落,他已提步上楼。她脚下没动,安然等了会儿,直至估摸着他应已进了自己雅间才也向楼上走去。

推开雅间的门,贺玄时抬眸一看她便笑:“这么好玩么?再不回来朕要饿得差人绑你去了。”

她也笑笑,主动坦诚道:“在楼下碰上徐将军,说了几句话,劳皇上多等了。”

贺玄时不以为意,执箸亲自夹了块烧鹅放到她碟子里:“这个做得比宫里味道好,你尝尝。”

这样的自然闲适,倒真像家人间的寻常相处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在一片紧张声中,有一条评论说:别慌!这才第33章!女主肯定不会凉!

——可爱到我了,你个小机灵鬼儿。

========================

本章随机送50个红包,么么哒

☆、攀咬

回到行宫时天已全黑, 皇帝尚有奏折要看便回了清凉殿,夏云姒独自回了玉竹轩,在床边坐下的瞬间忽而全身脱力。

皇帝疑她了。

冷汗从她背后冒出来,一阵接一阵,一丝丝带回白日里那种乍然而生的恐惧。

事情原不该是这样, 她原本已安排好了一切。

下毒的事自是真的, 人赃俱获;符咒之事也不全是假的——那符咒是真的存在,宫正司查明后自会给他一个解释,牵引他想到天象与钦天监、与昭妃千丝万缕的联系。

只是,她未曾料到他会这般自然而然地问她, 而原因又只是因为她这两日显得更在意下毒一事。

她低估了帝王的多疑。

当时她反应还算及时,圆了过去,之后揭过不提便也就罢了, 目下回想起来却是后怕无比。

他现下信她的话了?

她觉得既信了, 也没信。

若是几句解释就能释开怀疑,又哪里还会有帝王多疑这种话。

但同时, 他选择了相信她。

一切都依旧不过取决于他的想法,从前他的心偏向昭妃,现在一点点倒向了她。

若有朝一日她也失了宠,就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这样好也不好。

一方面会令人时时不安,觉得他喜怒无常, 指不准哪天就要新账旧账一起算,正可谓伴君如伴虎;但另一方面,相较于时时刻刻被帝王信任才能安然谋生而言, 维持住宠爱反倒容易多了。

——在后宫想当一个正人君子本已十分荒谬,更何况她原就是冲着报仇雪恨来的?还是揣摩圣心投其所好更轻松些。

心有余悸的感觉搅得夏云姒这一夜都睡得不安稳,时梦时醒,断断续续地睡到天明。

醒来时便已日上三竿了,夏云姒扫见窗外的白亮,蹙眉撑起身:“怎的没人叫我?今日该要去向顺妃娘娘晨省才是。”

莺时笑吟吟地上前一福:“一早上顺妃娘娘差人来传了话,道刚接手六宫事务,实在忙得很,让各宫都三日后再去走动,这三日里便不见人了。”

顿一顿声,又露出几许神秘兮兮的神情:“今儿早上还有些趣事,奴婢叫小禄子进来,您边梳妆边听他说。”

“还卖上关子了?”夏云姒嗤笑,起身盥洗。

莺时笑说:“不是奴婢卖关子。这事是小禄子从旁的宦官那儿打听来的,奴婢可不想与他争功。”

夏云姒点点头:“行,那就让他进来。”

是以待得夏云姒坐到妆台前,小禄子就奉命进了屋,眉飞色舞地讲了起来:“下奴在宫正司那边有个旧友,天不亮时下了值,专门折来咱玉竹轩跟下奴说了这事。”

莺时微瞪轻斥:“属你废话多,快讲正经的。”

小禄子嘿了一声,躬躬身:“他说啊……昨儿个如兰与昭妃娘娘身边的采菁都被押进了宫正司,如兰招出的还是先前那些话,应是也就知道那些。但采菁说了些事关娘子的‘隐情’,倒让宫正司紧张了一阵。”

说及此,他语中停了一下,莺时又瞪他,倒是夏云姒衔起笑,给面子的追问:“关于我的?什么事?”

小禄子掩面而笑:“昨儿个进去拿人的那几个都是御前的人,但他们穿着便服,平日也不太与后宫走动,采菁没认出来,就只认出了下奴,便当外头的马车里只有娘子。”

“后来不知怎的,她又瞧见刚立了战功的徐明义徐将军在街口。大抵是因宫宴那日得知了您与徐将军是旧识,又想着自己这回难逃一死,便觉哪怕胡乱攀咬也要咬您一口吧……她竟张口就说您与徐将军有私|情,借着出宫走动去集市上私会徐将军。”

夏云姒一讶,来了兴致:“这可有趣了,宫正司怎么说?”

“嗨。”小禄子摇头,“宫正司不知您昨日与皇上一并出宫的事,一时还真惊着了,就先着人去探问徐将军昨日有没有去过集市。别说,这徐将军他还真去了!”

他说着还要顿声卖关子,莺时横眉冷对,扬手就给去一记粉拳,小禄子边笑避边忙识趣地续道:“宫正司就慌了啊,这若真是嫔妃与外男私|通,便是大事,连夜禀去了清凉殿。皇上恰还没睡,听了这事好生斥责了宫正司一番,说他们不会办事,三个主审的宫人还挨了板子。”

这板子打在了宫人身上,也是记在了昭妃头上。就算此事最终仍无半分证据指向昭妃,皇帝心里也必定好生记了昭妃一笔账了。

夏云姒想得笑笑,赏了小禄子一锭银子,又另拿了些银票给他,道:“皇上带我出去时专门避着人的,宫正司这事办得虽欠妥,却也有些冤枉。你去置办些药给他们,再去尚食局打点一二,让他们备上几天药膳,就算我给这几位主审赔不是了。”

小禄子接过银票一拱手:“诺,娘子放心,下奴必定交待妥帖,再亲自看看他们,转达娘子的好意。”

夏云姒颔首,他就退了出去。莺时在旁含着笑:“从前只觉他品行不错,如今也愈发机灵会办事了,是娘子调|教得好。”

说着为夏云姒挽好了发髻,簪上最后一支钗子,又道:“可娘子确信皇上会因为此事疑上昭妃娘娘么?奴婢听说采菁忠心得很,供词只说苓采女,半句不提昭妃。只凭着昭妃家中与钦天监的那点关联,怕是伤不着她。”

夏云姒却缓缓点头:“一定会。”

她说着一哂,从眼前金丝楠木妆匣里拣了对南红耳坠自己戴上,悠悠续道:“你别忘了,那符咒里还有周美人呢。苓采女恨我已是无缘无故,还要再无缘无故地恨一个周美人?哪来的道理。”

“但您不是说……”莺时瞧瞧左右,挥手让另几人都退了出去,“您不是说皇上昨儿个疑您了?”

夏云姒笑意更深:“这人啊——”说着摇了摇头,“若当真是只信真相,非黑即白,才难以真有偏颇。但他既要自欺欺人、只去相信自己愿意信的,便会不知不觉地说服自己信就要信全套。这事他若不选择信我,便压根不会发落昭妃;目下已撤了昭妃宫权,心里就已是更愿信我了。”

所以现下她们都不必担忧什么。后患是有,却终究是以后的事,当下这一局是她们大获全胜。

莺时松了口气,低语呢喃了两遍“稳妥就好”,转而浅笑:“娘子可要备份礼给顺妃娘娘送去?”

“不必,她既说这三日不见人,我们便也三日后再贺她。”她说着抬了抬眼,从镜中扫了眼莺时,“你们也记着,不必与顺妃娘娘那边过于亲厚,不失礼数就行了。”

“……娘子这般想?”莺时秀眉微蹙,“奴婢还道娘子与顺妃娘娘算是朋友了。”

夏云姒轻嗤:“宫里哪有什么朋不朋友。”说着轻叹,跟莺时略作解释,“我只是思来想去,都觉得她从前避在行宫,这回过完年却突然留下了有些奇怪——诚然现下看着她是为和昭妃一较高下,但我们还是小心为上,多留个意总没坏处。”

“还是娘子谨慎。”莺时福了福,“奴婢会谨慎备礼,回头再喊上周美人那边的人,一道去贺。”

夏云姒点头说好,就不再多言其他。梳妆妥当后便去用了膳,想着一整日也没什么事,膳后索性让莺时叫了静双过来,问了问她的功课。

静双果真是个乖巧的姑娘,背诗习字都认真得很,负责教她的玉沙一直夸她懂事。

况且,她还是个美人坯子。

夏云姒在尚服局偶然看到她的时候就瞧出来了,如今一年过去,她愈发有了灵动娇俏的女孩子模样。再过个七八年,指定会出落成个落落大方又知书达理的美人。

晌午时静双回了房,夏云姒倚在榻上小歇片刻,思绪禁不住地向外飘。

——采菁张口就敢说她与徐明义有私|情,指不准是那日宫宴后昭妃私下里说了什么。

换做是她,她也会希望对方与外臣不清不楚,有把柄落在自己手里.

转眼到了五月下旬,夏云姒的生辰也渐渐近了。

皇帝日理万机,多数时候自记不起这些,不过含玉侍寝时“无意中”和他提了一句,说宣仪娘子生辰将近,她近来在忙着做一身衣裳,想当做贺礼送给夏云姒。

而后自翌日起,清凉殿的赏赐就接二连三地过来了。

有时是一块玉、有时是一块墨或一副棋,还有些时候只是看见园子里那支花开得好,便让人折了给她送来。

没有哪件是打着“生辰礼”的旗号兴师动众而来的,但偏是这样,倒越让人觉得他在想着她了。

连夏云姒拿捏着个中分寸,掐指一算自己进宫已近一年,与他步步谋算也已时日不短。有些事上,步调也该变一变了。

他为做君子始终这样按兵不动总不是个办法,那层窗户纸该破了。

于是在离生辰还有五日时,她向他提了个小要求,道这是自己入宫后的第一个生辰,想趁在行宫规矩松散的机会请亲朋好友来聚一聚,比正经宫宴来得有趣的多。

他果然满口答应,大方道:“宫宴是乏味了些,你的生辰遂你的意吧。都要请谁,你写个册子给朕看看。”

她将那句“写个册子”置若罔闻,双手后撑着,仰坐在罗汉床上,歪着头边思量边一个个说。

首先自是说了一串旧日相熟的贵女的名字,跟着小心翼翼地问他:“男子可请么?”

贺玄时一哂:“本朝男女大防原也没有那般苛刻。宫中虽是严些,但既是你的生辰宴,朕准了。”

她欣然一笑:“谢皇上!”接着又摆着指头数,“有两位交好的堂兄弟、还有父亲的三个得意门生——周美人的兄长也在其列。哦,还有徐明义。”

说着美眸抬起,果见他眉心一跳:“徐明义?”

她状似未觉地点头:“他是姐姐从前寻给我的小厮,后来离府投军,倒没想到如今还能见到。臣妾便想请他来坐坐,正好行宫中也有姐姐的祠堂,想来他也会想去姐姐灵前拜一拜吧!”

她有意将他的心弦绷紧,又一口一个姐姐地一点点给他松劲。

她就要他这样为她心绪起伏,就要这样一点点拿捏他的心神。

是以在他眉头几乎完全舒展的时候,她眼睛又一亮,忽而想起什么似的蓦地笑道:“啊……臣妾适才虽未专门数出来,但皇上可必定要来才是。若是皇上不在,这生辰再请谁也都没趣儿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有修罗场要利用,没有修罗场制造修罗场也要利用。

——夏云姒

=========

本章随机送50个红包,么么哒

☆、生辰

如夏云姒所料,这样的措辞让皇帝心动之余也说不出不准徐明义来的话。

她便依着禀给皇帝的名单写了帖子递往宫外各处, 宫中只给几位平日相熟的宫嫔递了帖, 另给昭妃递了一份,以示恭敬罢了。

昭妃当然不会来, 并非全因两日结怨已久, 更因皇帝说她近来在“养病”。她当真出来了,便是抗旨。

生辰当日,玉竹轩中一早就忙碌起来,宫人们都识趣地穿了身喜气光鲜的衣裳,含玉也在夏云姒尚在梳妆时就早早地就将贺礼送了进来。

一身颇为大气的对襟襦裙, 上襦是满绣的,夏云姒拿过来看,针脚细密精致,当真令她赞叹了一番:“辛苦你了。想不到你绣工这般好, 我今日便穿这个了。”

“娘子喜欢就好。”含玉笑吟吟一福,夏云姒递了个眼色, 示意燕时将衣裳先从镜前断开, 又从镜中睇了眼莺时:“昨儿睡前,我听见宫正司的人在外头回话?”

正为她通头的莺时手上直是一颤,锁着秀眉,声音压低:“是他们不会办事。今儿个是娘子生辰,他们竟昨晚来回这样的事,晦气死了。”

“照章办事罢了,有什么晦气的。”夏云姒轻嗤, 顿一顿声,又说,“若真是有人成心要拿这个给我寻点晦气添点堵,我还更不在意了。说说吧,他们怎么说的?”

莺时欠身:“他们说采菁已在狱中自尽了,但如兰是您身边的人,想问问您身边的意思。”

夏云姒淡淡地“哦”了声。

看来还真是有人气不过,要成心给她寻点晦气。不然就这板上钉钉的死罪,宫正司直接拿主意办了便是,何故非得来问她,又非要压上这么多日才来问她?

她对镜笑了声:“去告诉宫正司,我要如兰的命。让他们趁着生辰尽快把这事办妥当,就当是给我的生辰礼了。”

这话惊得莺时都打了个哆嗦,胆战心惊地问她:“娘子……您真不嫌晦气啊?”

夏云姒还是那句话:“有什么晦气的。”

宫里头这些暗里给人添堵的手段,吃了那一套便是输了,气势上压过去才是赢。

用这些鬼怪之说给她添堵也是可笑,旁人不知符咒是不是她亲手所下,昭妃自己还不清楚么?

换做是她,若已知对方是阎罗化身,就绝不拿黑白无常说事儿.

夕阳西斜之时,宾客们陆续到了。最先来的是许昭仪与周美人,都备了厚礼给她,周妙更是一脸喜色:“听闻姐姐还请了兄长?太好了,我也可趁机见一见他了。”

接着便是几位贵女入了行宫,是夏云姒的旧友。夏云姒从前不善交际,与她们也说不上多么亲密,只是走动一二也添点趣儿。

而后旁的宾客也接二连三地进了玉竹轩,轩中渐次热闹起来。倒是顺妃迟迟未到,还让人专程向夏云姒禀了个话,说顺妃娘娘不知还能不能过来,若没能来,让众人不必等她。

“怎么回事?”夏云姒问了一句,那来回话的宫人禀说:“苓采女眼瞧着再有一两个月便要生了,近来却成日闷闷不乐。今日胎像又不太好,我们娘娘在那儿陪着她,也不知能不能脱得开身。”

夏云姒点点头:“皇嗣要紧,倒是请娘娘不必为我为难。”

临近开席,顺妃倒还是来了,先进屋同夏云姒说了会儿话,提起采苓就摇头:“真是个不识趣的,都这样了,她还成日一哭二闹三上吊,要不就是吵着要见皇上。我只得劝着,也不敢往上禀,不然只怕到她生产那日皇上都不会愿意见她。”

顺妃的担忧自有道理,帝王薄情,从前盛宠一时的昭妃近来都被冷待,采苓在皇帝面前又还有多少情分可言呢?就是她肚子里的孩子,在皇帝眼里都未必有多重的分量。

夏云姒一叹:“娘娘心慈。”

话未说完,通禀声突然入耳,二人相视一望,忙离席起身迎向外头。满院宾客皆已伏地叩拜,顺妃没再继续前行,含笑一瞥,示意夏云姒上前迎驾。

夏云姒便独自迎到了院门口,不及福身,就被皇帝伸手搀住。

他扫了眼院中:“朕来晚了?”

夏云姒抿笑:“是旁人太早。”

他不禁笑出声,手指在她额上轻敲:“这么会说话。”

“哪里是会说话。”她压轻语声,听上去愈发娇柔,“臣妾早就说了,皇上不来便什么都没趣儿!”说罢却全不由他细品这话中情愫,将手一伸,“臣妾的生辰礼呢?”

“原是为这个在盼着朕来?”他绷起脸,转而又笑,一把握住她的手,“自有厚礼,迟些给你看。”

说罢便拉着她的手一并进了院。天气尚热,宴席就设在了院子里,在竹林之间既雅致又凉爽些,也不似屋中那样拥挤。

宴上仍是一人一席,正北边俱是宫中之人,皇帝在正中,右首是夏云姒这寿星,左首是位份最高的顺妃。东侧坐着夏云姒邀进来的几位男子,各个玉树临风,一时弄得东侧的贵女们都不太好意思。

皇帝先与夏云姒对饮了一杯为贺,便正式开了席。这宴席远比正经宫宴让人自在,人人都轻松笑谈,轮着上前给寿星敬酒。

夏云姒衔着笑一一饮下,只是果酒,多饮些也不醉人。

不多时,徐明义也上了前,笑容和煦,如春风拂面:“臣也敬宣仪娘子一杯,祝娘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夏云姒一哂,却颔首说:“且等一等。”继而扭头吩咐莺时,“我不与他喝果酒,去取他喜欢的西凤酒来!”

转回头间不露痕迹地扫了眼侧旁,皇帝无甚神色,淡淡地自斟自饮了一杯。

两盅酒很快盛在托盘里端上来,先捧到了夏云姒跟前。夏云姒边拿起一盅边朝徐明义招手:“明义,快来!”

——她自重见后都唤他“徐将军”,这声“明义”就像不经意间滑出的亲昵旧称,但她无知无觉。

徐明义含笑上前,拿起另一杯酒,她伸手与他一碰:“今天这酒管够,你只消记得不可在行宫里耍酒疯就是了。”

徐明义蓦地红了脸,瞪着她小声:“怎么又提这个,我这辈子就耍过那一回……”

慵慵懒懒的笑音在此时截来:“看来阿姒知道徐将军一些趣事?不妨说来听听。”

两个人一并看去,皇帝笑吟吟地看着夏云姒,仿佛真的只是在等一桩趣事来听。

夏云姒有意忽略他那份愈渐分明的不快,抑扬顿挫道:“是许多年前的事了,那时臣妾与明义都还小,姐姐与皇上还未成婚。有一日臣妾为些小事同姐姐闹了脾气,躲起来不肯见人,明……徐将军就去找臣妾。后来到了傍晚,臣妾饿了,便自己去找了姐姐,姐姐忙着人把他也叫回来。”

说着又促狭地一睇徐明义,笑意更浓:“他找了大半日口也渴了,进屋看桌上放着一只白瓷小壶,拿起来就喝。孰知那是姐姐刚为父亲温的酒,还是烈酒,反应过来时已灌了许多入腹。”

“后来没过多时他就耍起了酒疯,跑到姐姐屋顶上,躺在上面半晌都不肯下来。”她自顾自一声忍俊不禁地嗤笑,“臣妾和姐姐一起站在底下喊了他半天都不顶用,后来他就那么躺在屋顶上睡着了,姐姐忙又差了两个人上房把他抬了下来。灌了足足两海碗的醒酒汤,还大吐了一场,这才无事了。”

她说完,许多宾客便都笑起来,皇帝也笑音清朗:“想不到堂堂将军还会有这样的旧事!诸位一听便罢,可不要拿出去说,折了徐将军的威名。”

“是,在此一听便了了!”夏云姒边说边又睇了眼徐明义,却见他神色不同于方才。

其实分别也不大——他仍含着笑、也仍窘迫地红着脸,只是深深地看着她,带着若有所思的意味。

但他最终也没说什么,饮尽了杯中酒,板着脸轻咳:“若来日听到外人议论此事,臣便将这笔账记在宣仪娘子头上。”

“我才不怕你。”夏云姒美眸轻翻,“皇上方才那样说自就是为了帮我——无人敢抗旨不遵,便不会有人往外说。若来日听到外人议论,要么是将军自己说出去的,要么是府里其他人说出去的。”

她声音娇俏动听又毫不心虚,徐明义一时被顶得没话,宾客们又笑了一阵。

皇帝边笑边指着她摇头:“你这张嘴……快过来乖乖坐着。”又跟徐明义笑说,“她啊,从前就被皇后惯着,进了宫朕也不多管她,让将军见笑了。”

妙哉。

夏云姒仍含着笑,黛眉微微轻挑。

这话听似打圆场,实则却是带着气的,有意无意地与徐明义一争高下。

她不需要深究这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只要这能让他意识到他的在意便够了。

喝完这盅酒,她也没再与徐明义有更多旁的交谈,只当是寻常宾客般正常相处了。

宴席在天色全黑时散去,莺时领着几个宫人客客气气地送众人离开,燕时带着余下几个收拾院中的残羹冷炙。夏云姒亲自送了送顺妃,回来时皇帝正在廊下等她,见她进来颔一颔首,她衔着笑走上前,他却不往屋里去。

“走吧。”他信步向外走,夏云姒怔了怔:“去哪儿?”

他也不回头,留了个气定神闲的背影给她:“来就是了。”

她跟着他出去,一路往南走,一直行到行宫宫门处,他带她登上了城楼。

作者有话要说:  .

【生辰前】

姒姒:我要请徐明义来!

皇帝暗咬牙:可以。

【生辰中】

姒姒:明义!!!

皇帝把牙咬碎了,气气。

========

照例随机50个红包,么么哒

☆、贺礼

天色已黑, 夜幕上星光璀璨, 城楼上只有照明的笼灯与侍卫腰上佩剑的暗光整齐地亮着。

天子驾临, 便见那排暗光齐齐地矮了一截,他脚下未停, 口中轻松:“免了。”

而后转身看一看她, 见她拎裙登石阶的样子小心翼翼, 迟疑了一下,向她伸出手。

光火映照中她扬起脸, 好似也略有些迟疑,终还是将手递到了他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