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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鼎宫阙 荔箫 21324 字 5个月前

由他扶着登上最后两级,城楼上平坦的道路与夜色下的重峦叠嶂都映入眼帘。只是那重峦叠嶂实在看不清楚, 饶是有星辰照耀着也只能看出几个黑乎乎的轮廓。

夏云姒不解地看他:“皇上要给臣妾看什么?”

他笑望着城楼前的漆黑:“我们来早了些, 等一等吧。”

说着递了个眼色,樊应德会意,挥手示意驻守的侍卫们退了下去,自己也领随行宫人们退到了城楼下。

这一方天地便安静下来,安静得仿佛世间都只有他们二人, 不见权势纷扰, 也没有爱恨交错。

贺玄时走向一侧墙围,闲散地席地而坐, 又一睇她:“来坐。”说罢便望向星辰璀璨的天幕。

夏云姒一壁走过去落座,一壁顺着他的目光也瞧了瞧,问他:“皇上在看星星么?”

他说:“不是。”

她旋即一哂:“那臣妾知道贺礼是什么了。”

他挑眉看她,她笑颜不改:“烟花是不是?”

对于送礼时玩悬念的人而言, 但凡被猜到都是扫兴。可她接着就又说:“臣妾喜欢!”说着抱住膝头,双目亮盈盈地继续紧盯天幕,神往的样子美好得令人心中怦然。

却听他低笑一声:“猜错了。”

夏云姒一愣,转头打量:“那是什么?”

可他不肯说:“等等就是了。”

她禁不住当真生了些好奇,略作踌躇,到底未再追问,望着天幕安然静等。

过不太久,城楼前的山林中响起些许窸窣。

夏云姒下意识地打了个寒噤,脑中浮现了一些山林野兽。细想又知这是身处城楼之上,再则行宫所在的这片山脉也显有那些东西,便又静下心。

可侧耳倾听,却听那窸窣声越来越多、越来越重、越来越近,她的心跳就又不由自主地快了。伴着三分好奇两分紧张,她终是再度看向皇帝:“皇上。”

他只含笑望着远方,一攥她的手:“快了。”

话音刚落,一个朦朦胧胧的黄点映入夏云姒的余光。

她定睛看去,那黄点大概离此地少说也有数丈之遥,看不真切、更辨不出是什么,徐徐地往天幕上升。

她正疑惑,又见无数如出一辙的黄点随之冉冉升起,像受到惊吓的萤火虫从草地中成群飞出,要去衔接远在天边的星星。

再一阵继续升起,离此处近了些许。

夏云姒终于辨出那是什么,愕然间杏眸圆睁,不自禁地深吸了一口气。

而后一阵近过一阵,就这样在眼前铺开一层渐次压近的明黄灯海,最终连眼前的山林里也升起光明一片,连漆黑的山峦都被映照得清晰了一些。

夏云姒举头眺望,才发觉背后不知何时也已被同样的灯海覆盖。目光所及之处,面前、身后、天上皆是同样的朦胧光晕,如梦似幻。

她从未见过这样多的孔明灯同时升起,或者说,全天下大概也没几个人见过这样奇景。

不过,她却与孔明灯早有纠葛。

孔明灯原与烽火点狼烟一般,是军中传信所用。后来军中渐渐有了更好的法子,孔明灯便流传开来,成了民间百姓祈福之物。

夏家的祖籍并不在京中,几代之前家中发迹迁来,便从南边将一些旧俗一并带了过来。

其中有一条,是说每逢有孩子降生,就要燃起一盏孔明灯,祈求孩子康健,平安长大。

可夏云姒是家里庶出的女儿,出生时母亲原已不再受宠,又碰上难产,生母一命呜呼,院子里好生乱上了一阵,哪还有人记得给她放一盏孔明灯。

她直到八岁才听闻这件事,那时姐姐与尚是慕王的贺玄时已定亲但尚未成婚,贺玄时常到府里走动,便恰好赶上她为这事哭鼻子。

小孩子闹脾气许多时候都没什么道理可讲,更何况她还算“师出有名”,姐姐怎么哄她都没用,她就是觉得自己受了委屈,姐姐忙不迭地叫人补了一盏灯给她也无济于事。

现在想想,她那时在意的其实不是这一盏灯,而是借着这个由头将多年来的委屈都发泄了一番罢了。

最后姐姐无计可施,只好哄她说:“阿姒不哭!我们阿姒命硬,没这盏灯不也长得好好的?你好好长大,等你成婚的时候我去说服爹爹,让阖府都给你放灯,祝你与夫家白头到老、儿孙满堂,你看好不好?”

她被这话哄住了,因为她想象了一下,如果阖府放灯一定很好看。

不过这话她最多也就记了三天。小孩子没心没肺,她那时又已在读书认字,哪有闲心多想这些?

后来再想起此事,已是姐姐离世之时——有那么一闪念里她想起这个承诺,慨叹姐姐骗了她,竟就这样撒手人寰。

最亲近的人没了,她又哪里还在意什么与夫家白头到老、儿孙满堂。

夏云姒想着这些,露出的动容之色便也不假。偏过头,她泪盈于睫地望向皇帝:“皇上还记得?”

他深深地看过来,眼底温暖恰如天上灯火:“是,朕记得。”

他攥住她的手,她没有挣,任由他低头边握边沉吟:“你姐姐想让你替她照顾朕,朕也想好生照顾你。”

她抿唇而笑,暖和灯火映照着她的眉眼,妩媚又乖顺:“皇上一直将臣妾照顾得很好。”

他眼底微沉,忖度片刻,缓缓地念出那八个字:“白头到老、儿孙满堂……”

她的手终是一搐,他当即抬头看她的神色,目中带着帝王眼中难得一见的慌张。

而她显得比他更慌一点儿:“皇上您……”

“阿姒。”他的手温柔地撩过她的鬓发,“你没想过么?”.

数丈之外,行宫之中。

行宫依山而建,在山上渐次铺开,宫门与城楼所在之处都比行宫内地势要低,那一片灯火延绵从此处看去清晰可见。

院中廊下,昭妃怔怔地望着,几个宫女都低眉顺眼地站在不远处,不敢劝,也不敢说别的。

灯火燃尽一重又升起新的一重,辉煌得刺眼,一如今日下午那场有外男赴宴的生辰宴一样,处处昭示君恩隆宠。

昭妃就这样定定看了许久,看得疲累,心力交瘁。

近来的宫权被夺、绿头牌被撤、软禁宫中,都没有此情此景更让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失宠二字的可怕。

更可怕的是,回想宠冠六宫之时……她好似也从未能让皇帝为她费这样的心。

贵妃也未能,她们得宠都曾耀眼无比、受尽艳羡,与今时今日的夏宣仪相比却还是差了一截。

夏家,真是专出祸国妖孽。

昭妃想起覃西王从前与父亲密谈的话,嘴角沁出一缕清清冷冷的笑。

斗不过,她早该知道自己斗不过,也不该接下这样的差事,让自己熬得身心俱疲。

这么算来,她或许一早就输了。

不是从入宫开始,也不是从夏宣仪进宫之后。而是打从新帝驾临覃西王封地、走进覃西王府,她偶然看到他的那一眼起就输了。

她明明知晓一切,还是鬼迷心窍地觉得自己能赢,觉得自己能占据这个男人的心。

傻透了。

“采菁……”昭妃恍惚地唤了声。

一名宫女硬着头皮上前听命:“娘娘。”

昭妃垂眸一睇,这才恍惚中意识到采菁已然送命。眼中不禁冷了下去,末了又化为一声自嘲的笑:“没事了,退下吧。”

她叹出漫长的一息。

自己现下真是凄惨。在这样的凄惨里,去论往日的是与非也没什么意义了。

活下去才是要紧的.

城楼之上,天幕上的孔明灯一盏盏燃尽飘落,又有新的徐徐升起,这片梦幻便萦绕不散。

夏云姒望着皇帝眼中的万般柔情,一时怔怔沉溺。

下一刹,她又蓦地抽回手,失措地低头,气息显而易见的不稳,牵扯得声音战栗:“……皇上。”她惶恐地摇头,“臣妾……”咬一咬唇,她说,“臣妾没想过。”

他也不恼,仍那样定定地凝视着她:“你当真只拿朕当你的姐夫么?”

她微有一噎,纤纤十指摩挲裙摆,似乎陷入了一个复杂的难题。就这样沉思了半晌,他终于听到她低如蚊蝇的呢喃:“臣妾……臣妾爱慕皇上。”

他忽而欣喜,又忽而如鲠在喉。

她爱慕他,却又说没想过,是因为什么?

答案在心底油然而生,并不令他意外,却令他懊恼失落。

——因为佳惠皇后。

他的爱妻、她的姐姐,他们之间难以逾越的屏障。

他便黯淡垂下眼眸,一语不发的,静等她将这个答案说出来。

却听她道:“后宫佳丽三千人……皇上心里的人那么多,臣妾算得什么呢?”

他蓦地再度抬眸,心弦全然被她拨乱,既意外又惊喜。

她黯然低语:“所以臣妾宁可与皇上这样发乎情、止乎礼。皇上有后宫无数,却只有臣妾一个妻妹伴在身边,臣妾便觉得自己是不一样的。”

轻轻的声音带着愁绪,惹人怜爱。

他哑了一哑:“可朕……”短暂的踌躇,他一把握住她的手,“可朕也并不止把你当妻妹……也不止把你当寻常嫔妃。”

“是么?”她微微偏头,凝视着他,若有所思地审视。

而后,她一字一顿地道出了那句于他而言势必摄魂夺魄的话:“可是,臣妾感觉不到呢。”

作者有话要说:  .

夏云姒:你最好对我好一点!再好一点!(疯狂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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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号

这句话危险又魅惑。

贺玄时短暂怔忪, 只觉她身上的熏香都变得愈加浓郁勾人, 让苦心营造这一片梦幻奇景的他反倒陷了进去,步步沉沦。

“……你想让朕如何?”他犹如那被狐妖勾去魂魄的书生, 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她依旧神色黯淡,仿佛这样多的光火都照不亮她的心房。

她垂着头,就连发钗上的流苏都似乎沾染了她的情绪,蔫耷耷地垂着, 华美却低落。

她哀叹一声:“皇上是九五之尊,臣妾岂敢妄提要求, 当下这样便好, 皇上觉得呢?”

她的语气足够诚恳,无奈他的心已被拨动——既然她介意的只是后宫里其他嫔妃,而非让二人难以抛开不想的佳惠皇后, 这个问题便好解决得多,他又如何会满足于当下,自想与她再进一步。

他不假思索地开口:“你如何想的, 直言便是,朕不怪你。”

她似是对此有些意外, 抬头怔怔地端详他两眼,复又低下头沉吟。

复又是轻轻一叹:“若非姐姐留有遗愿,臣妾也想求得一心人,相伴终生……”不及他说话,她便径自话锋一转,“但皇上终究是皇上, 臣妾不敢求皇上专宠臣妾一人。”

顿一顿声,她清澈地目光再度停在他面上,轻而有力地问他:“臣妾只想求皇上永远待臣妾好,莫再像那日集市上那样……随意怀疑臣妾了,好么?”

这话直让他胸中一紧,心底的怜爱犹如浪潮般呼啸而起。

她在小心地求一个并不过分的保障,且是一个纵使他毁约她也无计可施的保障。

而且他意识到,那日集市上的事伤到了她。

他忽而十分愧疚,后知后觉地感到无颜面对这个在被无端怀疑后依旧觉得生辰宴若他不在便了无意趣的她。

他忙点头,语音轻颤而不失郑重:“朕答应你。”

“臣妾不是要皇上无端相信臣妾。”她好像怕他误会什么,话语幽幽地向他解释,“只是臣妾初时只为姐姐的遗愿而来,目下虽对皇上起了爱慕之意,也依旧牢记姐姐的临终嘱托。臣妾只想皇上好好的,无心多理后宫纷争,更不会去招惹是非。”

“……朕明白。”他应道,声音干涩,悔意分明。

夏云姒佯作不知,舒气而笑:“臣妾多谢皇上。”

双颊微红,她又颔着首羞赧道:“只是……臣妾从前只道皇上对臣妾无意,便也一直定着心神。目下还求皇上给臣妾些时日,臣妾想适应一二。”

她是想要个“水到渠成”?

他自然理解,也自然答应:“不急……”说着干笑,“那些事……咳,不急。朕在意的是你的心。”

话里隐含之意——朕又不是色中饿鬼。

这般意味,让夏云姒在心中好生玩味。

当下里,他或许却不是色中饿鬼。她苦心经营了这么久,撩动得他一点点动了心,原也是为了让他在意她的心更多些。

可旁的人呢?

后宫粉黛三千,或许有许多都存着痴念,想让自己在当今天子心中有所不同,可他哪里有那么多心可动?

别的不说,单是对目下有孕的苓采女,他就显然没什么情分可言。否则哪怕是苓采女有错在先,他也不至于对一个有孕宫嫔这般无情。

这个男人啊……

道貌岸然,很多时候怕是连自己都骗过了,真是有趣得紧.

两人又在城楼上坐了良久,晚风习习而过,他们倚着墙、看着灯,有时说两句话,有时又怡然自得地安静。

所谓岁月静好,大概不过如是。只可惜当下里,只有一个人在真正享受这份相处,另一人满心算计。

少女与爱慕的男子相处时该有的那种简单的甜美,她注定体会不到了。

在晚风渐渐变得有些凉意的时候,他拢着她下了城楼,回行宫去。

宫人侍卫无声地远远跟着,他一直将她送回了玉竹轩。莺时她们看到她这样被皇帝搂在怀中都暗暗心惊,又忙不迭低眉顺眼地见礼。

他神色如常,但每一个字都变得愈发温柔:“免了。你们娘子今日累了一天,让她早些睡。”

几人福身应诺,他攥一攥她的手:“朕先走了。”

“嗯。”她抿着唇,点点头,目送他走出月门。

他的背影真的很好看,清朗颀长,风姿绰约,是书中君子的模样。

一夜好眠,翌日晨省时樊应德来传了旨,道夏云姒为晋一例,日后是从四品姬了。

在座许多嫔妃都禁不住低声议论,毕竟未曾侍寝便行晋位在本朝已十分少见,她先前从正六品才人跳到正五品宣仪就是足足一品,目下又晋到从四品姬,这便是尚未侍寝已晋了一品半。

樊应德佯作不知这些议论,躬着身上前,与夏云姒笑说:“按着规矩,到了从四品便可拟封号了。皇上已经着尚宫局拟了来,请您一会儿往清凉殿走一趟,挑挑看。”

夏云姒浅笑颔首:“知道了,有劳公公。”说着一睇莺时,“去送送公公。”

莺时客客气气地送樊应德出去,他们前脚刚出门,仪贵姬后脚就睃着夏云姒轻笑出来:“适才本宫只道这晋位已是荣宠,现下一听,晋位倒还是小事,封号才真是让人羡慕了——封号素来都是皇上拟定,可真没听说过让自己去挑的。”

一时之间殿中颇有宫嫔附和,仪贵姬以帕掩唇,清了清嗓子,又说:“看来夏妹妹晋到贵姬与本宫齐平也是早晚的事,本宫就提前贺过了。”俄而美眸一扫侍立在夏云姒身侧的含玉,“倒不见妹妹提拔提拔身边人。昭仪娘娘至今没个封号,周美人也久不晋位。玉采女呢……更是半主半仆的位子。妹妹听本宫一句劝,有福要同享。免得日后又了难啊……”她啧一啧声,“也没人同当。”

“仪贵姬。”坐在上首的顺妃淡淡看过去,“这是什么话。夏妹妹晋封,你愿意贺就贺,不愿意贺就别说话,没的失了一宫主位的分寸。”

场面变得有趣了起来。

昭妃是个背地里待人刻薄却很会说场面话的人。从前她执掌后宫时,这样的直言告诫并不多见。

顺妃却直,仪贵姬挑拨得露骨,她告诫得就更直接,满座嫔妃的目光顿时都在三人直接回荡,等着好戏来看。

夏云姒只做没听见顺妃的话,含笑回仪贵姬:“贵姬娘娘这话说的可就耐人寻味了。臣妾听闻娘娘的贵姬之位还是昔年贵妃娘娘在世时给请的封,这两年娘娘跟随昭妃娘娘也不见再晋位份——娘娘方才那话是提点臣妾呢,还是指桑骂槐地埋怨昭妃娘娘不多提携?”

“你……”仪贵姬面色一白,“少在这里颠倒是非!”

语气外强中干,慌张不言而喻。她自是要慌的,宫中不仅隔墙有耳,更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这话若被人传到昭妃耳朵里,昭妃怎么想可说不准。

顺妃微微笑着,将夏云姒的回顶与仪贵姬的呵斥置若罔闻:“今儿就都散了吧。夏妹妹赶紧去清凉殿把封号定了,也好让礼部尽快择定吉日给妹妹行加封礼。”

“诺。”夏云姒一应,与众人一并离席深福,“臣妾告退。”

从顺妃处离开,她却没急着去清凉殿,而是先回了玉竹轩,不紧不慢地用了早膳又陪静双待了会儿,才开始补妆更衣。

越是这个关头,她越要稳住步调。昨日还那样不疾不徐今日便热情似火地赶去面圣,便不对了。

更何况帝王多疑哪里是她昨日一番恳求就真能改变?她当下为了封号急急地去,焉知不会被他想成追名逐利?

是以在她走进清凉殿时已临近晌午,他仍在看着折子,抬头一看见她便放下了手里那本:“阿姒。”

她笑意款款:“皇上忙着,臣妾坐在旁边等一等。”

他摇摇头:“问安折罢了,不急。”

继而一招手,便有宦官疾步折去旁边的小间,不多时便捧了只托盘出来。

托盘里呈着三张纸笺,他不太满意地轻笑一声:“内官监拟封号没新意。你先看看,若没有喜欢的,另想一个给他们送去。”

夏云姒走过去看看,三个封号确实平常无奇:第一个是舒、第二个是颖,都不过常见的美好字眼。第三个是庄,更与她格格不入。

她偏头想想,笑得促狭:“封号该是皇上赐的,如今推给臣妾自己想,真是好会偷懒。”

“谁偷懒了?”他睃过来,“朕也想着呢,可没闲着。”

她嬉笑:“这还差不多。”说着又想想,悠哉哉道,“可这样空想也难,不如臣妾寻本书来,皇上翻到哪页便是哪页,臣妾再从那页挑个自己喜欢的字?”

拿这样的事与他寻乐,平日必定没有嫔妃敢做。

他也皱起眉头,拿起奏章在她额上轻敲:“拟封号的事,你当儿戏。”

“听说许多读书人给孩子取名都还是翻书来取呢。”她美眸上扬,“自可说是儿戏,可说是顺应天命不是也对?所谓头上三尺有神明,且看看上天为臣妾选个什么封号。”

“胡闹。”他还是摇头,却衔起笑,指指旁边的小间,“书架在那边。”

夏云姒盈盈一福,就笑吟吟地往那边去了。左看右看,最终挑了本美好字眼多些的《诗经》出来。

“喏。”她将书交给他,他伸手接过,正要翻,便见她朝他身后绕去。

她倾身蒙住他的眼睛:“皇上翻吧!”

灵越动听的声音触入耳中,惹得他后脊一阵酥痒,直酥进心底。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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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

贺玄时定一定气, 一壁感受着她手心的柔软一壁信手翻来。

书页展开的那一刻, 她就把手松开了。

她从他肩头往前倾,两个人一并看, 他哈地一声笑了:“《硕鼠》,硕姬?”

话刚出口,她一记粉拳捶在他肩上:“难听,臣妾不要!”

他却兴致勃勃地要提笔写下:“可是你说要顺应天命的, 老天说了,你就是硕姬, 要不鼠姬也行, 你自己挑一个。”

便听她说:“尚宫局都是拟三个封号来选,皇上也得给臣妾翻三次!”

贺玄时扑哧笑出声。

她反应倒快。《诗经》里美好字眼那么多,若真翻三次, 不论怎样都能翻出个好看的。

这玩法也有趣,他以哄她的口吻连应了几声好,她的手就又蒙了上来。

这回他刚一翻, 便觉她即刻向前凑了过去。

《采绿》。

他又笑:“绿姬?”

她粉拳又捶他,美眸也一瞪, 接着伸手指书:“‘终朝采绿,不盈一匊。’臣妾喜欢那个盈字。”

“好,那先写下来。”他欣然提笔,写下一个“盈”字,想一想,又不怀好意地将“鼠”字也写在了纸上。

鼠字刚写两笔就听到一声冷哼, 背后的人颇是不满,胳膊却从肩头搭来,将他一搂,口吻娇嗔:“皇上故意气臣妾,臣妾偏不生气。”

一股已看穿人心就不让他得逞的味道,酸溜溜的小聪明。

他含笑不说话,笔杆在她额上一敲:“你自己翻一个。”

“不,臣妾手气一贯不好……”她这样说,眼睛忽而一转,又改了口,“哎,也好,臣妾自己翻一个!”

他露出探究,不知她又再动什么念头,她已很有兴致地将书拿了过去,他便侧坐过身,抬手蒙了她的眼睛。

她低低一笑,抬手便翻,只翻开薄薄两页。

待得他把手挪开,她望着那样黛眉一挑,颇带几分阴谋得逞的得意,将书递给他:“ 喏!”

他接来一瞧,书的第一页是盖着翰林院红章的扉页,第二页有个简单的书目,她这是第三页,也就是《诗经》的第一首。

《关雎》。

他卷起书来又拍她额头:“这叫作弊!”

“怎么是作弊,臣妾可也是一下翻到的!”她不承认,眉眼弯弯,一双笑眼里瞧着有甜丝丝的味道,“臣妾自问身形尚可,‘窈窕’的‘窈’字可好?”

声音娇软,眉目含情。

他原还想与她继续逗趣,却被这声音扰得心里也软了,深吸气点点头:“很适合你。”

仪态万千而又灵越动人,是为窈窕淑女。

他提笔将这个字也写下来,而后直接换了只毛笔,蘸上朱砂,直接将“窈”字圈了。

继而又是笑意促狭,将纸往樊应德那边一递:“给尚宫局送去。”

纸上还有“盈”和“鼠”两个字呢。

樊应德摒着笑一躬身就往外去,夏云姒短暂地滞了一瞬便反应过来,忙提步去截他:“樊公公!”

樊应德走得倒不快,很快就被她拦住,却摸索着圣意不肯将纸给她,躲来躲去地惹得她着急。

夏云姒围追堵截,好一会儿才将纸抢到手里。

背后不远处笑音清朗传出,轻松爽快.

封号定下来,接下来便要等礼部择定吉日行册封礼了,但在行册礼之前,封号与位份也都会先一步晓谕六宫,方便宫中称呼。

“窈姬。”昭妃听闻这个称号的时候,冷脸在正殿的主座上沉默了良久。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皇上对她还真是上心。

两旁几个平日跟随昭妃的嫔妃都不敢说什么,各自安安静静地坐着。

半晌,闻得一声黯淡的轻笑:“好个窈姬,真是有本事,我们终是比不过她的。”

几人局促不安地抬头,相视一望,又一同望向昭妃。

其实昭妃在窈姬那里落于下风已不是一天两天,却是头一次这样表露出分明的颓丧。

胡徽娥艰难僵笑:“娘娘别气馁……皇上心里必还是念着娘娘的,对窈姬不过是一时新鲜。”

昭妃淡淡地瞟了她一眼。

从前说皇上对夏氏好不过是看在佳惠皇后的份上照顾妻妹,如今眼瞧着不是那样了,又说不过是“一时新鲜”。

她何尝不知她们是在哄她,也是在自欺欺人地哄自己?只看皇上目下这劲头,究竟是不是那么简单便清楚了。

胡徽娥见她接话,不由面上讪讪,兀自又思量了会儿,才再度开口:“她要兴风作浪便由着她去。只是……臣妾觉得娘娘这样按兵不动也不是法子,采菁的事不明不白,皇上在气头上连娘娘一并怪罪也就罢了,娘娘总该想个法子为自己说说话不是?”

昭妃秀眉微拧,轻轻地沉下一口郁气。

采菁的事当真是不明不白,她竟从不知采菁何时搭上了玉竹轩的如兰、又为何胆大包天地要去给夏云姒下毒。宫正司回话说人赃并获、铁证如山,还说采菁供出了采苓,道是为采苓办的事,似乎也算个解释,可她又总觉得采苓没有那样的胆子。

其中更还有两张大概永远也说不清楚的恶毒符咒,采菁最终都没招供。

却也是这两页符咒,让皇上愈加疑她。

坐在下首的仪贵姬目光有些闪烁,端起茶盏借着抿茶稍作遮掩,再放下茶盏时已深色如旧:“胡妹妹的话不错,只是皇上现下一心系在窈姬身上,旁人贸然去讨圣驾欢心,怕是反要弄巧成拙。臣妾倒觉来日方长,圣恩也不急这一时,反是苓采女那边……娘娘若能有个孩子养在膝下更为要紧。”

在座几人不约而同地都一瞧她。

这是实在话。昭妃承宠几年都没能有身孕,皇长子与皇次子那边皇上又不肯松口,采苓这一胎昭妃当真是看重的。

本来昭妃将一切都安排好了,想借着采苓除掉夏氏再保住采苓的胎,未成想竟突然杀出个顺妃搅局,反惹得皇帝疑到昭妃头上。

采苓迁去了顺妃身边,孩子眼瞧着也要归了顺妃。昭妃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一切算计全便宜顺妃了。

仪贵姬口吻轻慢:“且不说苓采女若生个皇子该是多么尊贵,就是得个公主,养在娘娘膝下总也比没有强。皇上素来关心孩子,哪个宫有个孩子,皇上自会多去走动,娘娘困局到时便也迎刃而解了。”

“这话贵姬娘娘说得轻巧。”胡徽娥秀眉紧锁,一味摇头,“娘娘瞧瞧当下的局势,也知皇上断不会轻易将孩子交由昭妃娘娘抚养了。”

“哎,万事无绝对么。”仪贵姬淡泊抿笑,目光投向昭妃,“皇上当日将采苓遣去顺妃处,是因觉得娘娘您犯了错。可若目下顺妃犯了错呢?或许娘娘不仅能将孩子争回来,还能洗脱从前的嫌隙也未可知。”

她这话说得胸有成竹,昭妃抬眸看她,她笑颜不改,清清淡淡地静等昭妃发问.

之后的十几日,整个玉竹轩都炙手可热。

这十几日里皇帝都未再召幸过嫔妃,虽明面上说的是政务繁忙,个中细由夏云姒却清楚。

——那日坐在城楼上,她以退为进,说出的虽是不求他专宠,却也表露出了想得一心人真心相待的意思。他现下又在兴头上,自会肯事事顺着她,让她满意。

夏云姒并未因为他不召幸嫔妃就忙于投怀送抱,却也没有太过拿乔。他到底是万人之上的帝王,耐心是有限的,张弛有度的欲拒还迎能让他神魂颠倒,吊倒了胃口可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炎夏午后,她去清凉殿时他恰正小睡,她压音问了樊应德他起床的时辰,樊应德道说也快了,最多再过一刻便要起来看折子。

夏云姒就端起桌上的琉璃小碗,蹑手蹑脚地摸到床边。

琉璃小碗里盛着碎冰,碎冰里镇着葡萄。她坐到榻边,仔仔细细地将薄皮剥净,遂送到他嘴边。

轻轻一碰,凉意在唇上绽开。贺玄时蹙了下眉,转而品到些许清甜。他眼皮微抬,她的笑靥就映入眼帘,令他一下子清醒了。

他含着笑张口将她拈着的葡萄吃掉,翻了个身,伸手一把将她拥进怀里:“胆子越来越大,看朕睡着也敢来捣乱。”

话是责备,却全然不是责备的语气。夏云姒侧倚进他怀中,笑容温柔:“臣妾问了樊公公,樊公公说皇上快起了,臣妾才敢来的!”

他在她额上轻轻一啜:“可是有事?”

“没事。”她摇摇头,口吻越发温软,“臣妾自己在玉竹轩待得没趣儿,就寻过来了。”

这是她近来常会有的说辞——有时是说“自己待着没趣儿”,有时又是有些鸡毛蒜皮的小趣事急急拿来与他分享。

这样的做法,自是为从细枝末节处让他觉得她时时想着他,爱意无限,柔情似水。

若这一切都是真的,应是甜蜜得很,她应该也会觉得甜蜜得很。

可当下她当然感觉不到。

她会这样做,不过是回忆着姐姐与他的过往,照猫画虎地在学陷在爱意里的女孩子什么样。

所幸她学得还不错,虽不足以骗过自己,却足以骗过他。

他伸手往床边小几上一探,从琉璃碗中又摸出颗葡萄,同样细心地剥了皮,反手喂进她口中。

檀口轻启,她将碧盈盈的葡萄吃进口中。酸甜从清凉里绽开,迅速遍布满口。

但往下一咬,不甚咬破了葡萄籽,顿觉又苦又涩,比方才的甜美要真实得多。

她将这颗葡萄囫囵吞下去,眼帘低低垂着,手指轻佻地绞着他的领口:“皇上多躺一会儿,陪臣妾说会儿话再去看折子,好么?”

作者有话要说:  .

夏云姒:虽然爱情我体会不到,但玩弄皇帝的感情也好有趣哦,乐在其中。

皇帝:_(:з」∠)_啊她好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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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胎像

贺玄时欣然应允, 于是在这惬意的午后, 二人在帐中一并慵懒地躺着。夏云姒执起他的手在手中把玩,一下下地轻抠他指上因为长年习射而结下的薄茧, 直至被他反手握住。

“你怎么见什么都想玩?”他含着笑吻她的额头,她缩了缩,嘻地笑了声:“臣妾还没看过皇上射箭呢!”羽睫轻轻一眨,跟着又说, “只听姐姐说过一些。”

他眸中愈加温柔,手指揉着她的秀发, 温声道:“你若想看, 朕改日带你去箭场。”

“箭场有什么好玩?”她促狭地挑三拣四,“臣妾想去山中走走,皇上随便射些什么来可好?野鸡野鸭便烤来吃, 兔子或貂就拿来做衣服!”

“你倒真会找乐子。”他捏捏她柔软的脸颊,“行,朕得空安排一二, 召些宗亲朝臣比试一场,也让大家都松快松快。”

话一说完就见她眼睛亮了, 剪水双瞳美如璀璨珍宝。他目不转睛地欣赏了半晌,她也不动,娇羞含笑地与他相望。

含情脉脉大约就是这般样子,一分分的,她感觉到他眼底的每一分情绪都柔软下来。

终于,这份温柔汇成了澎湃的情愫。

他蓦然逼近, 先是笑眼相对、鼻尖相触,而后便汹涌吻下。这十余日来二人都还不曾这样拥吻过,夏云姒低笑一声,含蓄地回应他的爱意。

玉足在床边轻轻一蹬,她就势翻到了他身上。

四目相对,她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会儿,忽而一低头,在他唇上轻轻一啜。

这一吻犹如蜻蜓点水,与他方才的汹涌澎湃断不能比,却因那三分羞赧、三分矜持,合着四分眼中溢出的爱慕,诉尽女儿家的百转柔肠。

贺玄时只觉一切烦乱都被驱散,周身畅快无比,小心地为她捋开鬓角散乱的碎发:“前几日朕听到宫人捧你,赞你美若天仙下凡。”

她伏在他胸口,歪着头眨眼:“然后呢?”

“朕当时深以为然,还赏了那人一块碎银。现在看来赏得亏了。”他说着伸手,将她紧紧揽住,笑着压低声音,“天仙清冷不食人间烟火,哪里像你。你分明是个古灵精怪的美颜小妖。”

说罢他笑看她,等着她生气。她却不恼,眼波流转:“臣妾可不是皇上的窈姬么?窈自与妖同音,果然是天意给臣妾这字,臣妾就安安心心地当个小妖!”

他一声嗤笑,笑容微敛去了些:“这话与朕说说便罢,可不许出去乱说。不然来日封了妃,旁人要借故说你妖妃祸国。”

夏云姒抿唇一笑:“臣妾有数!”

好得很,他在不由自主地顾念她的安危了。不论这样的情形能维持多久,此时此刻的情真意切都于她有利。

接着她自顾自地翻身爬起了床,拽拽他的衣袖:“臣妾不想当祸国妖妃遭万世唾骂,皇上快起来看折子。”

他就衔着笑坐起身,自有宦官即刻上前服侍他穿鞋。他又攥攥她的手:“自己待在寝殿你又要觉得没趣儿,陪朕看折子去?”

二人就一道去了内殿,近来常是这样,她伴在殿中,与他一待就是一下午。

他批阅奏章,她有时研一研墨、有时也帮他念,漫不经心间也察觉出了,他对她不再有从前那么重的防心。

她已读到过三两本事关军机要务的奏章,还有一本是覃西王向兵部举荐官员的。这些一时间与她倒无关系,只是知晓一二总比不知道好,待得有朝一日她得以抚养宁沅,这些总归用得上。

这日的一整个下午倒都没什么紧要的折子,他便将各地送来的问安折集中拿出来批了。大多都只批个“阅”字即可,碰上重臣写来的则提几句关切之语,都是些琐碎事务。

如此倒也很快就到了用晚膳的时辰,桌上有道清鸡汤着实不错。夏云姒夏日里常觉胃口不佳,独爱喝些美味汤羹,便盯着这道鸡汤喝了三两碗。

撤膳时他就笑话她不会过日子,好好一顿饭摆在面前却硬要喝个水饱。她瞪一瞪他不做理会,打情骂俏之间,见樊应德疾步进了殿,一躬身:“皇上。”

贺玄时看过去,樊应德道:“苓采女的胎似是不太好,顺妃娘娘已传了太医去,稳妥起见还是差了个人来回话。”

夏云姒不多言,垂眸静静等他的反应。

苓采女的事其实已有些时日不往他这边回了,但凡顺妃能一立应承的便都不来扰他,眼下差人来回,怕是真有些不妥。

奈何他对苓采女实在没什么情分可言,听言只说了声:“知道了。”

樊应德亦不至于瞎发善心为苓采女多说什么,见皇帝没有兴致,就躬身退出去了。

夏云姒也未再留多久,借故要回去给宁沅做秋冬的新衣便告了退。候在殿外的莺时忙上前扶她,她行出几步,压音询问:“苓采女怎么回事?”

“……好像也没什么,只是说动了胎气。”莺时秀眉浅锁,想了想又说,“于她而言倒也是寻常事了。奴婢听说她太像一直不太稳,如今月份大了又碰上暑热,三日里总有两日要请太医搭脉施针。”

话虽这么说,可单看莺时的神色,夏云姒也知她的想法大抵与自己差不多——动胎气不稀奇,但专往皇帝跟前禀一场,可就未必那么简单了。

果不其然,翌日晨省的时候,便见顺妃眼下乌青分明,连脂粉也遮不住。

一众嫔妃无不关切询问,顺妃勉强笑笑:“不妨事。昨日苓采女的胎不太好,本宫陪了她大半夜,是以睡得少了些。”

“娘娘辛苦。”众嫔妃颔首,仪贵姬一叹:“苓采女这胎怀得也是不易,当中波折不断,难免胎像不稳了。”

唐兰芝闻言轻笑:“那些波折还不是她自找的?不好好安胎惹是生非,劳得昭妃娘娘与顺妃娘娘都不得安生,实在是罪过。”

“她到底怀着皇嗣,唐美人还是别这样刻薄的好。”仪贵姬淡然瞟她,略作忖度,又说,“不过当下月份也实在大了,平安与否也就差这最后一哆嗦。臣妾多一句嘴,顺妃娘娘近些日子可千万多上些心为好,毕竟这宫里头人多事杂……若临到这时有那么一个两个打错了主意,苓采女的命是小,皇嗣性命与娘娘的前程可是大事。”

满宫皆知她是昭妃的人,这话说出来听似好意谏言,实则颇有等着看顺妃倒霉的意味。

众人便都不好接口,顺妃更是冷冷的,端起茶盏来抿了一口:“本宫自然有数。”

说罢叮嘱众人:“话既然说到这儿了,本宫也说得明白一点,你们谁心里若在打什么算盘,最好都给本宫停下。本宫奉旨照顾苓采女这胎,便断不会让她出事,这些日子但凡出入本宫住处的宫人,除却苓采女自己,旁人皆要由嬷嬷搜身。如是谁想让宫人夹带些什么于龙胎不利的东西进来让嬷嬷搜着了,可别怪本宫不讲情面。”

这话直截了当,不留半丝半毫的分寸。

众嫔妃忙离席下拜,无不恭谨至极:“臣妾谨记。”

这番告诫弄得气氛深沉,待得从殿中告退,夏云姒便听有嫔妃在小声慨叹:“真是今时不同往日……臣妾进宫三年,头两年都没怎么见过顺妃娘娘,真想不到如今竟这样威风。”

与她说话的恰是仪贵姬,听言笑笑,抬眸见夏云姒也退了出来,遥遥轻嗤:“是,这谁能想得到呢?还多亏了我们窈妹妹。”

先前说话的那位猝然回身,一时多有些局促:“娘子万安。”

夏云姒并不理她,定定地看一看仪贵姬:“皇上爱重顺妃娘娘,与臣妾何干?还请贵姬娘娘详说一二。”

仪贵姬轻笑不言,夏云姒便也无意与她多争,搭着莺时的手坐上步辇,径自回玉竹轩去。

坐在步辇上以手支颐,夏云姒沉吟不语。

近些日子,她总觉得仪贵姬有些古怪,可是又说不清楚。

硬要说点什么的话,大约是她过于盛气凌人了些?

这其实也说不上什么,她本也不是沉稳内敛的性子,只是在昭妃初落难时沉寂了些时日,现下有所恢复似乎也不足为奇。

可直觉偏就驱使着她觉得这不对劲。

一时间似有千头万绪涌入脑海,可细作忖度,又抓不到头绪.

顺妃的舒荷斋后院里,采苓恹恹地卧在床上,眼底无神,整个人都没有生机。

门声轻响,她也只是下意识地抬了下眼皮,下一刹却忽而亮了眼睛,即刻扶着肚子撑坐起身。

“……你快好好躺着!”来者从发髻看是宫女模样,衣料却质地讲究,瞧着比采苓这有孕宫嫔也差不到哪里去。

采苓一把抓住她的手:“贵姬娘娘……贵姬娘娘怎么说?”抓得那样紧,就好像抓到救命稻草一般。

“唉,贵姬娘娘可真是个仁善人儿。”那宫女轻轻一喟,“娘娘心疼你,也愿意帮你。只看你自己能不能狠得下心,去涉这三分险。”

“我愿意!”采苓几是嘶叫出来,压抑的情绪可见一斑。

声音落定,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划过苍白的面容,一滴滴溅在衾被的暗纹上:“山茶姐姐,求您帮我传话。这样任人磋磨的日子我一天也不想过了……根本没有人将我当人看,求贵姬娘娘庇护我,求贵姬娘娘庇护我!”

“好了好了。”山茶笑意温柔,拍一拍她的手,“我自会为你把话带到。你安心养胎,这是最紧要的,不然若龙胎有什么差池,只怕贵姬娘娘想抬举你也有心无力。”

作者有话要说:  没看明白仪贵姬怎么回事别急,不是你们的问题,只是局要慢慢解而已,不用怀疑自己的智商!

……当然,欢迎大家花样猜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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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产

日子一日日地过去, 今年的暑热似乎来得十分充足,日复一日都在暴晒且不见雨水, 行宫里许多树木的叶子都被烤得打了卷儿。夜晚起风时落下来, 脚一踩过就是一片脆响。

这样的炎热里, 夏云姒格外爱上了冰镇葡萄。

她爱吃的那一种恰是上等的贡品,除了皇帝与太后处, 旁人宫中都不太有。皇帝也并未开口直接赏她,只是日日都在清凉殿里备上不少, 让她来时可以吃个痛快。

夏云姒知道他这是成心想引她日日都去,便依旧拿稳了步调,去上三两日就总要歇上一两天,让他一尝小别的思念。

小别胜新欢这话当真没错, 在她懒在玉竹轩的那一两日里,他总会在傍晚无事时过来看她,美其名曰拿葡萄来给她吃,然后听她弹一曲琵琶、或者只坐在一起说一会儿话。

如此不知不觉就到了六月末。这日夏云姒又懒在屋里歇了一整日,他临近晌午时差人来请过, 她以精神不济推了,他便说晚上过来与她一道用膳。

到了傍晚却不见他来,大抵是被朝中事务拖住了脚步, 她就喊含玉过来一同用了膳,而后又一道去外面散步消食。

正在湖边走着,忽闻不远处声音嘈杂。夏云姒举目望去,视线穿过昏暗的夜色看见几名宦官领着几名年过半百的男子疾步而行, 不多时已瞧不见背影。

含玉蹙了蹙眉:“那几人瞧着是太医的模样,那边又是顺妃娘娘的住处,大约是采苓的胎又不稳了。”

采苓这些日子都是这样,又逢暑热连日不散,自然愈加难熬,一两日就要急召一次太医。

顺妃为此也常彻夜难以安寝,只得免了一众嫔妃的晨省,好在白日里歇上一歇。

这些皇帝都是知道的,却并未多去安抚苓采女,更未以将宫权交还昭妃为顺妃分忧,只是赏了顺妃许多东西,顺妃因此在宫中更加意气风发了些。

是以见了这样传召太医的场面,夏云姒与含玉也都没觉得什么,散步之后便安然回了玉竹轩去歇着。

临近就寝时却有消息如风般散遍行宫,玉竹轩这边是小禄子急入卧房回了话,道:“娘子,苓采女自傍晚时就胎像不稳,太医竭力医治也不见起色……怕是这就要生了。”

夏云姒撑坐起来:“当真么?”

小禄子躬身:“是,顺妃娘娘已去苓采女房里守着了,昭妃娘娘也专门请旨探望,皇上准了。其余各位娘娘大概也都在往那边赶,娘子可要去看看?”

这么算来,早了一个多月。

倒是也好,苓采女这胎怀得这般辛苦,多怀一日就多受一个月的罪。早早生下来,大人小孩还都轻松一些。

夏云姒缓缓沉息:“我去瞧瞧。你赶紧去后面,把玉采女也叫起来同往。”

“诺。”小禄子一躬身便退了出去,莺时旋即进了屋,领着人备水备衣服,服侍夏云姒盥洗梳妆。

一切从简而行,收拾妥当不过用了一刻,但赶至苓采女的住处时,仍有不少嫔妃先她们一步到了。

“昭仪娘娘。”夏云姒先去向许昭仪见了礼,目光一睇屋里,“怎么样?”

许昭仪秀眉紧锁:“太医说她身子虚,没什么气力,又是意外动了胎气,怕是生得不会太顺。”

二人边说边避开几步,夏云姒压音又问:“臣妾听说昭妃……”

“已在房里了。”许昭仪轻笑,“若说她关心苓采女,本宫也不会信,多半还是想争这胎。”

夏云姒眉心轻轻一跳。

如是平白来硬争皇帝断不会点头,昭妃瞧着也不是那么傻的。

夏云姒问道:“娘娘可知她打得什么算盘?”

许昭仪缓缓摇头:“不知。适才她进去时,本宫瞧顺妃也愣了一愣。唉……但愿顺妃能应对得宜吧,宫里总有难料之事。”

说着她扭头扫了眼规规矩矩候在门前的含玉,又说:“你与玉采女相处如何?”

“……都好。”夏云姒看看她,“怎么了?”

许昭仪沉然:“你若方便与她直言,便让她回去吧,别在这里等着了。”

夏云姒不解:“怎么了?”

许昭仪摇摇头:“苓采女动胎气时,本宫正陪顺妃娘娘在前头说话,听到消息就一道过来看了看。快进门时正碰上宫人端了安胎药来给苓采女喝,另端了一叠冰糖来解苦味……你知道,冰糖这东西含化便没了,不用嚼也不用吐核,更免得被嚼完的渣子呛着。她动着胎气浑身不舒服,能少费些事总是好的。”

许昭仪边说边皱起眉头:“她却一把将那碟冰糖推开了,连糖带瓷片摔了一地。我和顺妃娘娘在门口听到她骂,说宫人们变着法地踩她,道玉采女房里蜜饯与点心都时时备着不缺,她有着孕却还要靠这些冰糖来糊弄,真是好大的怨气。”

夏云姒听得讶然,觉得这采苓简直是不讲道理。除开今日这冰糖别有它因不提,这些日子顺妃哪里薄待过她呢?满宫里都知道她一日三餐顺妃都要先亲自瞧过才送去给她吃,生怕她过得不顺心。

不过现下自是无法去与苓采女讲道理的,她只得去跟含玉说了个明白。

含玉一时间神色复杂至极,只得福了福:“那奴婢就回去等着。”

夏云姒苦笑摇头:“也别等了,你早些睡吧。”

为这么个人熬夜苦等实在不值得。若不是身为嫔妃总要一表对宫中姐妹与皇嗣的关心,她自己都不愿为采苓等在这里。

而后便是漫长地光阴苦渡,房门外一片安寂,只有宫人进出时才有声响,亦或偶有几声嫔妃焦灼的叹息。房门内几乎也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些采苓痛苦的叫声,声音不大,每一次都透着虚弱。

天色越来越黑,而后又渐渐转明,不知不觉倒已到了皇帝上朝的时辰。

许昭仪望着天色一声哀叹:“这都一整夜了……”

又过不久,皇帝下了朝,便终于向这边赶了来。顺妃与昭妃都在屋中,屋外属许昭仪位份最高,听得通禀便领一众宫嫔上前迎驾。

贺玄时站定脚道了声免礼。宫中素来说产房阴气重男人进不得,他就只在佳惠皇后生产时进去陪伴过,当下全然无意进屋。

只抬头向房门处看了看,他问许昭仪:“如何了?”

“不太好。”许昭仪温声如实道,“太医已用了催产的汤药了,也喂了参汤给苓采女吊着气,但还不知什么时候能生下来。”

贺玄时锁眉轻叹,几是同时,却见一产婆模样的妇人疾步出了屋,见到圣驾微微一愣,便上前叩首行礼:“恭喜皇上,三皇子平安。”

一语既出,周围都一片松气声。

贺玄时侧耳听了听,却道:“没听到哭声?”

那阵松气声又都戛然而止——孩子降生总是要哭的,不见哭声多是有些问题。

那产婆倒还是一派轻松,堆起笑说:“哭着呢,哭着呢。只是小皇子身子弱些,哭声不大,在外头听不见。”

皇帝点点头,示意产婆起身,许昭仪上前了半步:“苓采女呢?可也平安呢?”

“这个……”产婆的笑容稍稍滞了一息,欠身又道,“采女筋疲力竭,又伤了身,怕是要好生将养些时日了。”

说罢就迟疑着打量皇帝的神情,众人也都看过去。

皇帝面上并无甚波澜,吩咐樊应德:“去开库备份赏来。”

氛围不由微妙了两分。

夏云姒淡淡垂眸,暗道果然帝王无情。

宫里头不成文的规矩,嫔妃但凡诞下孩子总归要晋位的,像皇后贵妃这般晋无可晋的则多会封赏家人,以示圣恩。

而若生母位卑则更会多晋几例,是位孩子的前程,也是为生母的颜面。

眼下他这样,虽一方面是明摆着不会让孩子留在苓采女身边,可另一方面来说也仍是太绝了些。

——不然给苓采女稍晋上半品意思意思,总也是可以的。

但后宫终究是他的后宫,越是这样的时候,越不会有人拧着他的性子上前进言要给苓采女晋封,樊应德躬着身一应,这事便到此为止了。

顺妃与昭妃很快一并出了屋,齐齐福身:“皇上万安。”

免了礼,昭妃仿佛近来的冷遇都不存在一般,笑容温婉如旧:“皇上可要看看三皇子?”

将他点头,她跟着道:“孩子刚生下,见不得风,皇上进屋瞧瞧吧。”

贺玄时颔首,便进了屋,两人一道跟回去。刚将孩子裹进襁褓的乳母会意,立即抱着小小婴孩迎上前,给皇帝看。

孩子周围其乐融融,更衬得苓采女那边清冷凄凉。不多时,她好似听到房中的动静,抬眼怔怔地看过来。

似是缓了好一会儿才看清谁在屋中,她惨白如纸的脸上顿时因激动而泛了些血色,继而不管不顾地挣扎下床:“皇上……”

披头散发的模样、嘶哑的嗓音,再加上先前的种种。皇帝只皱着眉看她,沉了一会儿,终是说了句还算温和的话:“你好生歇着。”

她却不管,一味地要膝行上前,宫女上前拦她,她便硬顶着虚弱,连连磕起头来:“皇上给奴婢做主……求皇上给奴婢做主!”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两分:“怎么了?”

苓采女直起身,一张脸上只有眼中有直勾勾的坚定神采:“奴婢早产……实是为人所害,欲留子去母。奴婢能活到此时全靠上苍保佑,求皇上为奴婢做主,奴婢只求一个公道!”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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