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30(1 / 2)

问鼎宫阙 荔箫 24706 字 4个月前

☆、第23章忌日

三月初三,离佳惠皇后忌日还有一日。

不过这日也是上巳节, 所以宫里还是热热闹闹的。宫女们按照习俗插柳摘桃花, 夏云姒也叫着含玉一道往北边的桃花林走了一趟, 亲手折了几支骨朵饱满的桃花插瓶。

这一天一定要好好过,每年的上巳节她都要好好过。

因为这天是姐姐强撑着一口气换来的。

那年三月初三, 佳惠皇后已病入膏肓。

她的病是生皇长子时落下的,断断续续已拖了许久, 去年入冬陡然闹得更加厉害,眼下只剩一息尚存, 宫中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她不好了。

宫中一片哀伤, 太后太妃们日日到椒房宫探望、嫔妃们时常去佛前祝祷。皇帝为此撂下了一切政务,成日泡在医书里, 希望能找到那么一两个鲜为人知的良方,将皇后从鬼门关前拉回来。

夏云姒早在月余前就入了宫, 守在姐姐的病榻前。那颗盼着姐姐身子康复的心在这月余里受尽煎熬,逐渐变成盼着她早点离世。

这样的病痛折磨太苦了,姐姐已形如枯槁。每日就是用药,不停地用药, 吃不下其他东西。

如此痛苦地硬撑着一口气,还不如早一点离去。

三月初三,姐姐晨起饮尽了药,不多时就全吐了出来, 继而陷入昏迷。

夏云姒撑不住, 伏在床边大哭一场, 崩溃之际,她抓住姐姐的手喊了起来“姐姐姐姐你走吧宁沅一切都好,没有什么需要你操心,你走吧”

夏云妁缓缓转醒,反握了握她“阿姒”已然气若游丝。

夏云姒生怕下一瞬就要听不到她的话,忙止住哭,凑近听她的声音。

夏云妁笑意迷离“阿姒别哭。”顿一顿声,她却没有像往常哄她那样跟她说“我会好起来的”,而是说,“我今天不能走。”

夏云姒怔怔然“为何”

“上巳节”夏云妁用尽力气与她解释,“今天,上巳节,好日子。”

说着她睁了睁眼,眼中早已没有光泽,只是从轮廓仍能看出这双眼睛曾经多么明亮好看。

她的眼睛美丽却不妖娆,不像夏云姒,上挑的眼角透着妖异。儿时的夏云姒曾因此很嫌弃自己的眼睛,拼命地去揉,想将那分上挑揉掉。

但姐姐抓住她的手哄说“干什么呀谁说我们阿姒眼睛不好看,这样的眼睛最美了,等你再大些,描个合适的眼妆,便像书里说的漂亮小妖”

她气得哭了“你明明也觉得不好看不然怎么会觉得是妖”

在她那时的想法里,妖美归美,却不是什么好东西。

夏云妁嗤笑“妖也有好妖呀,狐妖报恩的故事不记得了又美又心善,凡人比不了呢。”

在那之后,姐姐给她讲了好多天的聊斋志异。书里有好的妖、坏的妖、说不清好坏的妖,让她觉得也不必对妖那样抵触。

现在,姐姐早已没力气再给她讲故事了。她木然盯着幔帐,气若游丝地告诉她“我若今日走了日后宫里那么多人,都要因为我的忌日不能好好过上巳节了。”

夏云姒眼眶一算,抱住她的胳膊便又哭了。

这皇宫明明是让她不开心的地方,都到这个时候了,她却还想着那些让她不开心的人。

可她也真的撑不住了,说完这句话就陷入了昏迷不醒。吊着一口气,昏迷了一天一夜。

这般严重的昏迷之后,她再精神大好地醒来,每个人都一眼就看出了,这是回光返照。

她的最后一日,便是这样在回光返照中度过。

皇帝带着宁沅陪了她大半日,直到她开口要求他们离开,叫夏云姒进了屋。

姐妹两个又絮絮地说了许久的话,佳惠皇后终于阖上眼睛,驾鹤西去。

之后的每一个上巳节,夏云姒都在克制着,不让自己去想这些,却克制不住;想要好好过节,却又乐不起来。

直至去年,她才与这份回忆做了和解。她能让自己好好过节了,也不再刻意克制思念,只是会在采桃花时为姐姐也采一瓶、插柳时为姐姐也插一支。

姐姐已经留在了过去,可她总还要往前走,况且她还要带着姐姐的恨与不甘一起往前走。

桃花采回来,夏云姒如同去年一样,分了两只白瓷瓶插好。瓷瓶里装了适量的水,能让桃花枝活上好几天。

一瓶摆在卧房罗汉床榻桌上,另一瓶明日去给姐姐送去。

翌日,自晨曦的第一束光开始驱散黑夜起,皇宫就被笼罩在一派肃穆之中。

上巳的一切欢愉在这一日荡然无存,皇宫、皇城,乃至京城的许多地方,都在沉肃中有条不紊地打理忌日事宜。

皇帝照例在天明前就出了宫,率百官前往京郊皇陵,哀悼亡妻。

临近晨时,后宫中的祭礼也按时开始,顺妃主祭,一众嫔妃与外命妇随在她身后,在皇后灵位前端肃叩拜。

嫔妃们叩拜的位置是依身份而排,但因为姐妹亲缘的缘故,夏云姒的位置被排在了前头,在顺妃左后方。与之相对的是右后的昭妃,二人之间还有一位女子,夏云姒却不认得。

待得祭礼散去,夏云姒去顺妃宫中小坐,谢过顺妃的这般操持后便问起来“不知臣妾与昭妃娘娘当中的那位是”

顺妃哦了一声“那是覃西王妃。前阵子西边兵乱,覃西王平乱有功,不日前入京面圣,提起皇后祭礼的事,皇上便说让覃西王妃一并参礼。也是临时添上来的,本宫这一忙起来,倒忘了与你提上一句。”

“不妨事。”夏云姒笑笑,心下却有几分计较。

顺妃忘了与她提及,确不是大事。

可是按着原本的规矩,外命妇都跪在嫔妃后头,皇帝这样吩咐,说到底是抬举覃西王。

覃西王是有功之臣,论功行赏原也没什么,只是

贵妃与昭妃便是覃西王送进宫的。

如此“论功行赏”,昭妃怕是又要在宫里要得意一阵了。

而她常去紫宸殿为皇帝读折子,竟也全未读到覃西王平乱之事,只与宫中旁人一样知道西边在闹事。

一时也摸不清是恰巧错过了,还是皇帝对她尚存防心,紧要的东西便不拿来给她读。

夏云姒沉下一口气,暂未多说什么,从顺妃宫中告退离开,回朝露轩取上昨日摘来的桃花与几样点心,就去了椒房宫。

这个时辰,皇帝尚在回宫的路上,椒房宫中安静无声。

夏云姒将随行宫人留在殿外,独自走进殿中,把插着桃花的白瓷瓶摆到姐姐的灵位前,食盒里的点心也放了几道到灵前,另几道搁去了榻桌上。

忙完这些,她也没在灵前下拜,一派闲散地盘坐在了蒲团上,呢喃自语“姐姐,又到你忌日了。”

“上次来时皇上也在,有些话我不方便说,今天来慢慢跟你说说。”

“进宫这事,你别生我的气。不是我不听你的话,也别怪我借着你来撒谎骗人。实在是我这几年都想着你,越想越觉得你说的不值许是对的,但我的人生,终究还是要我自己觉得值才是真的值。”

“哦,宁沅挺好的,家中也一切都好,姐姐放心。”

“姐姐想喝酒么我带了你喜欢的桃花酿和桂花酿。”她说着从蒲团上爬起,走到榻桌边瞧了瞧,先倒了两盅桃花酿来,一盅放到灵前,一盅自己抿了起来。

“我还给你抄了经。只是太多太厚了,迟些让宫人慢慢烧给你。”抿着酒,她自顾自一哂,“我现在的字与你一模一样,你看到时别觉得奇怪,我练了好久呢”

夏云姒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变得格外多,语气也比平日明快。

从前与姐姐闲话家常时她也总是这样,姐姐有时会笑她嘴巴太贫,但下一次她贫的时候,姐姐还是会衔着笑听她说。

可说着说着,她又忽地哭了,眼泪说涌就涌出来,然后就再也止不住。

因为她说了这么久,姐姐都再没能回她一句话。

夕阳西斜时,皇帝终于回到了宫中。

他回紫宸殿换了身常服,顾不上歇息就又出了门,直奔椒房宫。

宫人毕恭毕敬地为他推开宫门,迈过门槛,他便看立在殿门边的莺时与燕时。

二人迎上前叩拜见礼,皇帝略微顿了下脚步“宣仪来了”

“是。”莺时恭谨回道,“娘子在祭礼过后去顺妃娘娘那儿小坐了会儿,便过来了。”

贺玄时点一点头,信步向殿中行去。

寝殿在正殿东侧,门内立着屏风,他走进殿门,刚绕过屏风,就听到一声低低的啜泣。

定睛看去,夏云姒正坐在罗汉床边,眼眶红红的,用绢帕轻轻拭着泪,显是刚刚哭过。

看一眼佳惠皇后灵前摆满的点心与那瓶娇艳欲滴的桃花,他叹了口气“阿姒。”

夏云姒如梦初醒,慌忙起身,他笑了一下“坐吧。”

这笑容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夏云姒垂下头,又抽噎两声,轻道“姐夫今日辛苦了。”边说边为他倒了杯茶,在他端起茶盏抿茶润口的时候,她又斟了杯酒,“臣妾带了姐姐爱喝的酒来。”

他睇了眼“桃花酿还是桂花酿”

“都有。”她将酒推到他手边,“这是桂花的,姐夫与我一道敬姐姐一杯”

说着美眸抬起,明亮中却有些迟缓。

他这才注意到她似有些恍惚,眼角的红晕也并非妆容,而是醉意染就。

大约方才已喝了不少了。

但还不等他说一句话,她就举杯仰首,又饮尽一杯。

贺玄时滞了滞,也只好饮下她递来的酒。

醉意似乎让她失了些平日的分寸,她直接用手背抹了下嘴,笑了声“这酒味重了些,姐姐大概会喜欢更清淡些的。”

他点点头“是。”

她便自顾自地摇头“换桃花的吧。”

说着便又斟酒,斟满自己那杯,她往前够一够,要为他倒。

醉意朦胧间手却不稳,倒得颤颤巍巍。皇帝忙接一把,接过小壶,径自倒满了。

她端起酒盅又笑一声“这是臣妾自己动手酿的,姐夫尝一尝”

说着她又先行饮下,他颔一颔首,再度喝了。

放下酒盅,便见她一脸期待地望着他“好喝吗”

他轻哂“不错。”

一来二去的对话里,她眉目间始终带着笑,染着绯红色的笑。这样的笑意莫名的醉人,他每看一眼都更觉挪不开眼。可她对他的怔然浑然未觉,见他认可了这酒,拿起酒壶就要再倒一杯给他。

手上剧烈一晃,酒液倾洒出来一些。仅有的清醒令贺玄时霍然回神,皱眉夺下了酒壶“不喝了。”

他的口气有点生硬,她便怔了怔,声音变得有些犹豫“姐夫不是说不错吗”

“是不错。”他点着头一叹,“但你喝多了,朕送你回朝露轩去。”

夏云姒迷迷糊糊地摆手,他眉宇蹙着,起身走到她面前,不由分说地扶她。

她到底醉得不算厉害,虽然不太乐意,也不敢与他硬顶。纤弱的身子轻而易举地被他扶起,只是口中还在说“臣妾没醉,只喝了这么一点儿哪里会醉臣妾想再陪姐姐待会儿。”

他半扶半架地带着她往外去,尽力地不多看她这副比酒更醉人的样子,清清冷冷道“明日再来,朕可以陪你一道过来。今天先回去歇息。”

她喃喃地嘀咕了句什么,就没了动静。他将她扶到寝殿门口,守在正殿外的宫人扭头一瞧,赶忙折来帮忙。

却在这时,她趔趄着迈过门槛,脚下一跘即要栽去。宫人尚不及赶到,她自己反应倒还算快,反手一扒,勾住他的肩头,硬是站稳。

“阿姒”他也下意识地揽住她的腰将她扶稳,再一定睛,呼吸凝滞。

这小女妖般妖艳好看的姑娘就这样被他拢在了胸前,与他四目相对。

她本就比他矮一头还多,醉意又令她的身子不住下滑,她便仰着头,慵慵懒懒地笑着看他。上挑的眉眼眯成细缝,眼尾的绯红愈显妩媚。

这距离近到他能数清她一根根修长的羽睫,香甜的桃花酒味随着她的呼吸萦绕在他眼前,让他觉得眼前的一切如梦似幻。

后宫之中从来不缺美人儿,她不过是其中一个,最多不过是较为出挑的一个。

但他看着她,心跳鲜见地变快了。

梦魇般的声音萦绕耳边,令他着魔,似有万千小鬼儿在他心头挠着,将他一直以来的自持一点点啮噬撕碎。

他深呼吸,想让自己多几分克制。

她偏在这时痴痴地笑了声,醉醺醺地歪头望着他“姐夫生得真好看。”

顷刻之间,原正准备上前扶她的宫人们齐刷刷跪倒,头也不敢抬一下。为她的失礼,为他即将出现的火气。

可在这片刻里,他的感觉奇异极了。他能洞悉宫人们的每一分想法,却又全然无法如常处事。

他看着她,发不出分毫的火来。那句话反倒让他觉得窃喜、觉得欣慰,觉得这分明该令人窘迫的氛围里滋生出了许多暧昧。

心中的小鬼儿愈发嚣张,窃窃私语着,告诉他说,她或许也对他有意。

好几番的挣扎,他才又勉强定住气,正色扶她“阿姒,你喝得太多了。”说着抬了下眼帘,“去备轿。”

跪地不起的宫人们磕了个头,赶忙去照办。他复又低下眼,无意让旁人插手,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向外行去。

二人一并坐进步辇,她的手依旧挂在他的肩头,脸贴在他的胸前,很快就睡着了。

暖轿狭小的空间将甜甜的酒气与熏香的味道都拢得更加浓郁,他愈发支撑不住,明明在刻意地别开视线,又禁不住一再地低眼看她。

每每低眼看上一次,他都会迅速地再度将目光别开,鬼鬼祟祟的,如同做贼。

庆玉宫离椒房宫并不算远,不多时便落了轿。樊应德揭开轿帘,便见皇上将夏宣仪打横抱了出来。

夜色之下,他抱着她足下生风地走进宫门,很快便避进了朝露轩。院中当值的宫女们都惊了一跳,皆木了一息,才忙不迭地叩首问安。

皇帝顾不上她们,抱着她径直进屋,放到榻上。看着她的脸,他连声音都禁不住地温柔下来“她喝多了,去备醒酒汤来。”

莺时训练有素地福身“诺。”继而一摆手,将人都摒了出去。

他坐在榻边静静地望着她,好像怎么都看不够。

她真的很美。

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令人过目难忘。

鬼使神差的,他抬手碰了碰她泛红的脸颊。

她有所感觉,秀眉蹙了蹙,翻身将这只扰她休息的手捉住,蛮横地抱进怀里。

贺玄时僵了僵“阿姒。”

她毫无反应,鼻息均匀,睡得沉静。

是以樊应德从莺时手中接过醒酒汤端进屋时,就见皇上这样“定”在了夏宣仪床边。

他不由得也僵了一僵“皇上,这醒酒汤”

皇帝看了眼窗外昏暗的天色,忽而改了主意“罢了,天色已晚,让她睡吧。”

樊应德躬一躬身子,皇帝略作沉吟,又说“朕今晚便歇在朝露轩。”

“诺。”樊应德心下暗惊,面上还是四平八稳的,“那下奴直接让尚寝局记上一笔。”

“胡闹”皇帝却骤然怒了,面色厉然,一记眼风激得樊应德匆忙跪地“皇上息怒。”

贺玄时咬紧牙关,迫着自己缓气“朕只是在这里陪她,不是翻她牌子,不必记档。”

这话与其说是在跟樊应德说,倒不如是在同自己说。

他在告诫自己,她是佳惠皇后的亲妹妹,他不能对她做什么。

又在安慰自己,是她拽得他不得离开,他才留下陪她的。

摆手让樊应德出去,贺玄时挣了挣,见她仍紧抱不放,便就此作罢。

他将她稍微往里推了推,拽过被子为她盖上。自己也上了床,寻了个被她抱着胳膊的情况下仍还算舒服的姿势,凑凑合合地阖眼入睡。

最后一缕阳光被山脉收起,漫漫长夜倾泻而下。巍峨的宫宇殿阁在黑暗中遁形,宫道在漆黑中仿佛被拉得格外悠长。

夏云姒知道谁在身边,始终维持着三分清醒。半梦半醒里,仍有梦境氤氲浮现。

梦里是几年前的这一天,三月初四,姐姐从昏迷中苏醒。与皇帝和宁沅说笑了大半日,午间小睡了一会儿,叫了她进殿。

她心知姐姐是回光返照,当真命不久矣,仍只得撑起一张笑脸,与姐姐谈笑。

短暂的愉悦之后,姐姐到了油尽灯枯之时,整个人迅速地虚弱下去,神思抽离。

她忽然紧张起来,紧张之中又多了些恐惧与不甘。

她怕姐姐离开,更怕姐姐走得不明不白。

所以她攥着姐姐的手,将那在心中忍了许久的疑问说了出来“姐姐,你恨吗”

姐姐愣了一下,不明就里地望着她“阿姒”

她的手紧了紧“告诉我,你恨吗恨不恨贵妃、恨不恨后宫,恨不恨恨不恨他”

夏云妁沉默不言。

“告诉我,你恨不恨。”夏云姒定定地看着她,“这个疑问我在心底埋藏已久,若你不坦白告诉我,我怕是后半辈子都要执念于此,无法平静过活,唯有遁入空门解此执念了。”

许是她逼得太狠,又许是满心的郁气突然被激出,已行将就木的夏云妁蓦然放声大哭。

连夏云姒都被吓了一跳,慌乱地要出言认错。夏云妁却猛咬住嘴唇,将一切泪意忍了回去。

那双泪意迷蒙的眼睛里,沁出了夏云姒从未见过的痛恨“我恨。阿姒,我恨”

“我恨贵妃、恨昭妃恨这后宫,也恨他。”

那年夏云姒十二岁,到如今,这句话已在她心头萦绕五年有余。

“姐姐”夏云姒秀眉锁紧,梦中低语。

忽闻咣地一声,像是木器剧烈碰撞的声响,将她的梦境蓦然激散。

姐姐临终的愤恨消散无踪,她的心慌意乱也削减了大半。

睡意仍还朦胧,夏云姒缓缓醒着神,听到樊应德怒喝“三更半夜,你慌什么”

接着便觉身畔安睡的人起了身。

又闻一年轻宦官瑟缩着禀话“皇上恕罪,是苓淑女出了事淑女娘子入睡不多时忽然腹痛不止,硬生生疼醒了。昭妃娘娘忙让人去请了太医,可太医还没到,淑女娘子已见了红”

夏云姒的神思骤然清明。

皇帝倒不见有什么慌乱,只皱了皱眉,但还是下了榻,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去锦华宫。”

夏云姒按兵不动,直等外面嘈杂渐远,皇帝必已离开了朝露轩,才撑身坐起“莺时。”

莺时应声上前“娘子。”

她低眼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裙。

晚上她借醉惹他,缠得他不得离开,他果然着了她的道,留在了这里。

只是他并没有动她,她还穿着昨日的衣裙,妆也未卸,他亦一身冠服齐整。

呵,倒还真像个正人君子。

夏云姒淡声吩咐“为我更衣梳妆。”

莺时福身应诺,挥手示意宫女们着手准备。

三更半夜的,又是急事突发,夏云姒便梳了个简单的发髻,妆容也是得宜便好,不一刻便已收拾妥当。

她向外走去,含玉也已穿戴整齐,二人在门口碰了个正着。

“娘子。”含玉一福,夏云姒瞧她一眼,就寻出了那份紧张。

她拂了拂含玉的肩头“别怕,她们闹不出什么来。”

说罢就一道出了朝露轩的院门,也不备步辇,疾步向昭妃的锦华宫行去。

锦华宫中已是灯火通明,苓淑女所住的安兰斋尤为热闹。宫人们进进出出、忙忙碌碌,陆续赶来的嫔妃皆是满面关切。

夏云姒与含玉走进去,见许昭仪已先一步到了,上前见了礼。

夏云姒问“苓淑女如何了”

“唉”许昭仪叹息摇头,“听太医说是保住了。可这刚四个月不到就见了红,也不知能保多少时日。”

话刚说完,一宦官从里头疾行出来,低低地躬身“宣仪娘子。”

夏云姒回过头。

他道“娘子与玉采女请随下奴进来,淑女娘子说要见二位。”

这话一听就有几分来者不善的意味。夏云姒心下冷冷一笑,又朝许昭仪福了一福,就携含玉一并往卧房去了。

卧房的空气中弥漫着浅淡的血腥气,多宝架上各样新赐下来的珍宝都好像因此添了一抹浅红。

采苓平躺在床上,纵使隔得远,也仍能看出她面无血色。鬓角额前的碎发被汗水贴在脸上,整个人都没什么气力。

昭妃坐在她的床边,一手握着她的手,一手执着帕子拭泪,颇是难过的模样。

皇帝则坐在几步外的罗汉床边,面色沉沉。夏云姒与含玉上前见礼,他叹了声“免了。”

昭妃慈眉善目地向前倾了倾身子“采苓,夏宣仪来了。你有什么话,便说吧。”

便见那原已气若游丝的苓淑女猛地蹿坐起来“是你”

她眼中满是血丝,恨意迸发间,连声音都变得恐怖“宣仪娘子好狠的心出尔反尔的是臣妾,稚子无辜,娘子连他也不放过吗”

夏云姒搭着含玉的手站起身,淡淡地侧过头“你说什么”

顿了顿,又轻笑“听闻太医为苓淑女保住了胎,淑女还是冷静些吧,免得又动了胎气。”

采苓置若罔闻,怒指着她“小桃已经招了,承认是她下毒害我,只是不肯说出主使是谁可除了你还能有谁”

夏云姒静静地看着她,反问“小桃是谁”

昭妃睇了眼门口,门边侍立的宦官麻利地退出去,转而押了个宫女进殿。

两名押人的宦官一推,那宫女跌跪下去,连连叩首“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夏云姒瞧了瞧她,看出她发髻散乱,面上也有指痕,应是掌掴所致。但除此之外,应是也没什么别的伤了。

她不由笑了声“这不是苓淑女近前侍奉的丫头么几巴掌就什么都招了的人,苓淑女也信得过,也敢让她日日跟在身边”

“你休要狡辩”采苓咬牙切齿,怒然瞪向小桃,声音愈发可怖,“你说是不是她,是不是她”

小桃紧咬住嘴唇,好似挣扎了一番,断然摇头“不是宣仪娘子。”眼睛却心虚不已地瞄了眼夏云姒。

这样说不是,还不如说是。

贺玄时疲乏地揉着眉心,不欲多做纠缠,摆了下手“交去宫正司审。”

小桃悚然大惊,在两名宦官刚要拖她起来时猛地一挣,扑倒回去“不不要奴婢说,奴婢都说”

皇帝无甚情绪地淡看着她,她一副生怕迟疑片刻就要被送去经受酷刑的样子,急忙地缓上两口气,便支支吾吾地说起来“是、是宣仪娘子宣仪娘子想将这我们淑女的孩子抱去养,淑女娘子起先肯了,细思之后又觉得不妥,便回绝了宣仪娘子。宣仪娘子怀恨在心,就让奴婢在淑女娘子的安胎药里添了一味药”

说着她又怯生生地扫了眼夏云姒,将心一横,继续说“宣仪娘子说今日是皇后忌日,众人都要在祭礼上忙一整天,劳累之下动了胎气小产也是有的,疑不到奴婢身上”

“呵。”夏云姒曼声轻笑,“连皇后忌日都敢拿来说,天时地利人和,编得跟真事儿似的。”

她居高临下地睃着眼前的宫女“我疯了么,竟来要苓淑女的孩子谁不知苓淑女是昭妃娘娘一手提拔起来的,孩子若真要交给旁人养,自是昭妃娘娘抚养最为合适。”

小桃刚张口要回话,采苓先一步歇斯底里地叫嚷起来“事到如今,你怎还敢如此抵赖”说着她挣扎着要下床,被昭妃硬生生拦住。

她只好满是不甘地看向皇帝,双目含泪“皇上,夏宣仪骗臣妾说说昭妃娘娘一心图谋皇长子,若来日得了皇长子,必不会善待臣妾的孩子,还拿出皇长子宫中各样赏赐的记档给臣妾看。”

说着一声充斥激愤的抽噎“是臣妾傻,竟信以为真后来偶然看过皇次子与淑静公主处的档,才知昭妃娘娘并无那样的打算,送去的东西一应都是给皇次子与淑静公主也备了的臣妾便觉夏宣仪心术不正,不肯再将孩子给她,谁知、谁知她竟这样恶毒,自己得不到这孩子便要这孩子的命”

她说着哀痛地哭了起来,若不是方才许昭仪说太医为她保住了胎,连夏云姒都要觉得她是刚痛失了孩子。

心下嗤笑,夏云姒看向皇帝“臣妾的姐姐、贵妃、欣贵姬,都因生子而亡。自苓淑女有孕之始,臣妾便在为她和孩子抄经祈福,这皇上是知道的。”

皇帝以手支颐,没看任何人,只点了下头“朕知道。”

苓淑女怒不可遏“谁要你这样惺惺作态”

“可苓淑女总要有些证据。”夏云姒心平气和,“小桃可算不得证据。她是你身边的人,你可说她被我收买,我也可说她是被你指来害我,是不是”

苓淑女好似懵了一下,继而抄起床头放着的药碗便一把砸向小桃“她究竟如何收买的你,你还不从实招来”

小桃被砸中额头,惊叫着避开。可她又离圣驾那么近,连樊应德都惊着了,低喝苓淑女一声“淑女娘子”

昭妃的脸色亦白了一刹,旋即起身下拜,代采苓告罪“皇上息怒采苓险失孩子,这才行止有失。”

好一个贤惠仁爱的昭妃娘娘。

贺玄时没多说什么,抬手示意昭妃起身。小桃捂着被砸中的额头,又连连叩首起来“奴婢说奴婢都说宣仪娘子赐与奴婢的东西,皆在奴婢房里。有两颗南珠,还有还有许多首饰。”

御前宫人不用皇帝多作吩咐便转去了小桃房里,很快取了东西回来。果真有两颗南珠,还有不少珠钗首饰,虽算不上什么珍品,也确不是宫女用得起的。

夏云姒秀眉蹙起“我何时给过你南珠倒是赠与过苓淑女两颗,怕不是苓淑女赏了你,要你来陷害我”

“胡说”苓淑女怒喝,抬手指向妆台,“宣仪赠与臣妾那两颗,皆在妆奁中放着”

于是又有御前宫人主动上前,寻出两颗南珠来,奉到圣驾跟前。

皇帝看了眼南珠,又看了眼夏云姒。

夏云姒不由向后跌退半步,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

这样的神情自让她添了疑点,皇帝滞了滞“阿姒”

“臣妾臣妾没给过小桃南珠。”她好似慌了,眼眶泛了红,怔了一怔,蓦地跪地,“臣妾不敢说自己心有多善,可今日是姐姐是忌日,臣妾岂敢在姐姐忌日惹出这样的祸事”

话音刚落,一女声清朗截来“为何不敢说自己有多心善宣仪为了六宫和睦,可谓煞费苦心了。”

夏云姒正自下拜,听见这话,嘴角扬起。

来了

又即刻压制住笑容,直起身子,带着满目惊然扭头看去。

在满屋目光的注视下,顺妃四平八稳地走到圣驾跟前,屈膝福身“是臣妾托宣仪从中说项,没想到会为宣仪惹来这样的祸事。”

“顺妃”皇帝略显意外。

顺妃素来低调避世,谁也不曾料到她会搅进这样的纷争。

顺妃跪地,一字一顿地禀道“臣妾不爱与人走动,虽怡然自得,有时也觉寂寞,想有孩子常伴膝下。此番苓淑女有孕,臣妾听了些宫中传言,说昭妃妹妹并不喜她,她先前的住处简陋不堪,便动了心念。”

“可这孩子,循理该是由昭妃抚育的,臣妾唯恐与苓淑女直接走动会惹得昭妃妹妹不快,只好请人代臣妾说项。恰好夏宣仪身边的玉采女与苓淑女交好,臣妾就将此事托给了宣仪。”

“臣妾原也只是问上一问,想苓淑女不答应也无妨,她却当真应了,臣妾欣喜不已。”顺妃说到这儿顿了顿声,带出一声叹息,“可过了些时日,她又反悔了,臣妾虽觉失落,但也只好作罢。”

“未成想,如今竟成了夏宣仪戕害皇嗣”顺妃侧首,定定地看向苓淑女,“真没想到,本宫让夏宣仪私下代为走动、也不必提及本宫,原是为苓淑女的平安考虑,倒惹出了苓淑女的狼子野心,反咬她一口。”

“可她只是为本宫说项,如何会在意这个孩子在或不在。”

又一顿,她的声音变得冷厉“苓淑女口口声声说她得不到孩子便要戕害皇嗣,可是觉得本宫暗中谋划,害了你的孩子么”

这话换一个人,都不敢说得这样咄咄逼人。

但偏是顺妃,偏是一直以来避世的顺妃,不仅可以说,还可令人信服。

夏云姒跪在圣驾前,虽看不到侧后边昭妃与苓淑女的神情,也能从这等安静里辨出她们该是何等的方寸大乱。

压制着心底的快意,她含泪抬起头,望向皇帝“臣妾适才不敢说,是怕惹得昭妃娘娘与顺妃娘娘生出不睦。目下顺妃娘娘亲口说了,姐夫信不信”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当众叫他姐夫。

他原也正为她而松气,听到这声姐夫,一瞬的恍惚。

定住神,他又道“可那南珠”

跪在夏云姒侧后的含玉匆忙叩首“皇上恕罪娘子赏了奴婢五枚南珠,奴婢想自己与苓淑女到底是旧识,总该贺她有孕之喜,便挑了些自己喜欢的首饰与南珠一并相赠。可南珠贵重,并非奴婢与苓淑女的身份可用,奴婢唯恐给娘子惹事,就没有记档,是奴婢的过失。至于如何到了小桃手里”她的声音低下去,“就要问苓淑女了。”

三人各不相同的话,串成一个连贯的真相,直逼采苓。

采苓终是彻底乱了阵脚,惶恐地拽住昭妃衣袖“昭妃娘娘”

☆、第24章夺权

夏云姒扭头看向她们, 这角度恰能避开皇帝的视线, 她便毫不掩饰地流露出看好戏的神色。

昭妃的目光淡淡从她面上睃过, 未作停留,从容不迫地转回采苓面上。

采苓到底是怕昭妃的,既想求助,又怕惹恼昭妃, 不敢妄言。

昭妃抽回被她抓着的手,定定地凝视着她“本宫还道你是受了委屈,未成想竟是这般设了个局陷害夏宣仪,连本宫一并骗进去。既如此, 本宫便也救不了你了。”

采苓的脸色随着昭妃平淡的话语一分分更加惨白,薄唇翕动,满是恐惧“娘娘”

她明白了, 昭妃这是不欲管她了。

夏云姒亦瞧得出来, 她必有什么豁不出去的东西握在昭妃手里,譬如家人的命。

所以采苓不会说昭妃一句不是。

不过采苓不肯说,却不妨碍她出言在皇帝心底埋一缕疑影。

夏云姒凝一凝神,满是不解道“苓淑女为何要害我”她犹自跪在圣驾前,逼向采苓的目光却有一股慑人的气势, “在苓淑女有孕之前,我们连面都不曾见过。你有孕之后,我不仅真心相贺, 还日日为你抄经。说不上对你有恩, 但总归也不曾开罪过你, 你为何要害我”

语声落定,四下安寂。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采苓,昭妃黛眉轻挑,亦只看着采苓。

顺妃则恰到好处地添了一句“若是有人指使你,你不妨说个清楚。当下皇上还在,自会为你做主,若过了今日,只怕你再寻不到这样的机会了。”

言下之意,此事过后采苓必定失宠,纵使肚子里的皇嗣还在,皇帝多半也不会肯再见她。

采苓周身剧烈地战栗起来,夏云姒和顺妃与她隔着七八步远都能清晰看到。很快,她连目中的神采都被抽空了,双眸空洞,如同魂魄都被击散。

半晌之后,采苓紧紧地攥了下辈子“是含玉”

余光所及之处,夏云姒看到含玉愕然抬头。

“是含玉支使臣妾”她再次挣扎着下地,这次昭妃没有阻拦,由着她拖着刚安稳下来的虚弱身子膝行到皇帝跟前,“皇上,是含玉是含玉支使臣妾的她同臣妾说,说夏宣仪待她不好,日日动辄打骂,想要换个去处。后来臣妾有孕,她就就给了臣妾一剂药,说这药虽会扰动胎气却不至小产,让臣妾帮她做这一场戏,除掉夏宣仪。”

说着重重磕了个头“也是因此,她送臣妾南珠而不敢记档。臣妾却没想到,她见事情败露,竟借此反咬臣妾一口,倒显得对夏宣仪忠心可鉴了”

“你”含玉惊得有些慌了,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这是什么话宣仪待我恩重如山”

“荒谬。”争执里,低而稳的男声如同鼓槌敲在众人心头,含玉与采苓都立刻闭了口,伏地下拜,不敢再言。

贺玄时并不多理她们,递了个眼色,示意樊应德扶两步外的顺妃起身,自己伸手一搀夏云姒。

夏云姒无声立起,目光微微一扫,便知这场闹剧已很令他不耐。

“宣仪待含玉如何,朕心中有数。”他烦乱地一喟,“不记档的事,含玉罚俸三个月。”

夏云姒骤然松气。她心里无比清楚,不论对采苓还是含玉,他都并无几分在意,一句话就可以发落了,这步棋对含玉而言的惊险比她更多。

好在只是罚俸。

含玉更是松了口气,叩首一拜“奴婢领旨。”

贺玄时视线微移,触在采苓身上,变得愈发冷厉“看在孩子的份上,朕姑且留着你的位份。樊应德,传旨禁足,着人好生照顾她的起居,旁人皆不可出入。”

樊应德躬身稳稳应道“诺。”

“皇上。”昭妃好似有些被这等旨意惊到,恍惚了一阵才站起身。走向皇帝,她从身形到声音都显得柔柔弱弱的,“毕竟皇嗣要紧,这禁着足,苓淑女恐无法好好安胎。”

夏云姒垂眸,心下冷笑涟涟。

昭妃真是时时都在做戏。明明是那样刻薄的人,却时刻谨记要装出一副温柔善良的样子。

只是,眼下实不是她做戏的时候。

皇帝的目光在她面上一定“皇后忌日,你锦华宫倒是热闹。”

昭妃木然闭口,惊得呼吸一滞。

夏云姒按捺着笑意静静听着。

今日这局看似易破,实则凶险。

若非她早先觉出不对且去找了顺妃,便是另一番光景了。皇帝私心里或许并不愿信,但有孕妃嫔的咄咄相逼、宫女的供词、未记档的南珠,纵使不足以废了她也会让她栽个跟头。

而这事,又偏偏闹在了姐姐忌日时。

如若成了,他或许还可因为三分疑心安慰自己怪她竟在姐姐忌日当日戕害妃嫔,咎由自取。

但这事没成,他便只能去想,一旦成了,岂不是让皇后在天之灵看着妹妹在自己忌日当天受人构陷,无力自证

事关皇后亡魂能否安息,区区一个苓采女自不足以消解他的怒气。

昭妃非要在这时候跳出来,也真是阵脚乱了。

“你宫中之人你既约束不好,便交由顺妃照料。”他说着一睇顺妃,“让苓淑女迁到你宫中去。”

顺妃从容一福“诺,臣妾遵旨。”

贺玄时想一想,又说“后宫诸事,你日后也帮昭妃打理一二吧,到底是你资历最长。”

昭妃的神情惶然凝滞“皇上”

顺妃不理会她,再度道“诺。”

昭妃想紧紧握住的宫权,到底还是因为自己的算计反被顺妃分了去。

这样的画蛇添足最让人痛快。

夏云姒心下快意,面上却只有愁绪,向皇帝屈膝福了福“万没想到姐姐忌日时会出这样的事,臣妾身心俱疲,想先回去歇息了。”

贺玄时颔首“朕送你回去。”语中满是歉然与关切。

她抿笑,没有推辞,随他一道离开了锦华宫。

一场闹剧就此告终,回到朝露轩,夏云姒一问,才发觉不知不觉竟也消磨了一个多时辰,眼下都快丑时了。

贺玄时便没有再在朝露轩中多留,索性回了紫宸殿去,再小息片刻就要准备上朝。

离开前他攥了一攥她的手“委屈你了。”

她摇摇头,微颔下颌的样子比昭妃看起来更温柔,眉眼间又多几许妩媚,话语里更多些许信任“臣妾知道姐夫绝不会让臣妾受冤。”

只要他对她存过一丝疑虑,这句话便足以让他愧疚更深。

他没再说出什么,握住她的手又紧了紧,便松开来,大步流星地向外行去。

夏云姒福身恭送,直至他的身影彻底在门外消失了,才搭着含玉的手站起来。

含玉舒一口气“娘子受惊了。”

夏云姒摇摇头,抿起笑容“你才是真受了委屈。罚的三个月俸禄,我自会补给你。”

“不妨事,奴婢原也没那么多地方可用钱。”含玉一哂,顿一顿声,语气又添了几分担忧,“只是采苓迁去了顺妃娘娘那里,万一有什么意外”

“不碍事的。”夏云姒口吻轻飘。

她知道含玉在担心什么。照顾有孕嫔妃从来都不是个好差事,尤其是这样大动过胎气的,可谓是个烫手的山芋。一旦出了什么岔子,指不准要有多少人担上罪责。

可采苓经了这一遭,纵使孩子来日真的没了,皇帝也只会觉得她是咎由自取,怪不到顺妃头上。

况且当下的采苓就算无法心安,也只能更加倍努力地将这胎保住。

这孩子平安生下来,她或许还能留住位份,在这后宫苟活下去;若孩子没了,皇帝许就一句话赐死她算了。

顺妃的处境全没什么可担心的,相比之下,倒是皇帝的心思更值得思量。

今日之事,皇帝全未疑到昭妃身上么绝不可能。她与顺妃一唱一和,已经推得够了。

可他只是“恰到好处”地驳了苓淑女对她与含玉的诬陷,却并未继续深究背后主使,让整件事就此一锤定音在苓淑女身上。覃西王刚立战功让他必须权衡利弊或许是个原因,但更多的,是他选择了自己想相信的真相。

舍去一个苓淑女、保住昭妃这个宠妃,于公于私对他都好。

帝王的一己之私,能左右太多事情。

同时,昭妃亦是有趣。

夏云姒猜到昭妃会借苓淑女的孩子引她入局,却没料到昭妃竟不舍得真让这孩子没了。

看来昭妃迫切地希望膝下能有一儿半女,比她所以为的更加迫切。

只可惜这般机关算尽,也终是为他人作嫁衣裳这孩子就算最终平安降生,十有**也要归了顺妃了。

呵,这场闹剧开得快收得也快,细品起来倒教人回味无穷。

夏云姒心下好笑,慢条斯理地同含玉解释了几句,让她不必担心。

又说“你回去睡吧,我也要再睡一会儿,这一场折腾下来也真累人。”

含玉却忽地沉默,夏云姒觉出气氛异样,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含玉抿了抿唇,长缓一息“那苓淑女的孩子便由着她生下来”

这不长的一句话里,意味十分复杂。

夏云姒听出了矛盾、挣扎,甚至还有些许怜悯。但同时,从含玉眼中,她看到了隐忍的恨意。

夏云姒轻轻倒吸了口凉气,打量着她,眼底漫出审视的笑意“你看出来了”

含玉又抿一抿唇,抿到薄唇发白,才倏然松开“是,奴婢看出来了。”

她必定觉得十分意外。

不止是她,当时连夏云姒都很有些意外。

☆、第25章补刀

她们都没料到, 采苓在谎言被戳破时竟会攀咬含玉。

虽然乍看只是为了自保而做的胡乱攀咬, 但细细想来, 绝不仅是“胡乱”攀咬。

宫里那么多人、那么多事,桩桩件件盘根错节, 当真只是为了自保, 咬谁不行

可她偏就咬了含玉。

况且以当时的情形,她咬了含玉其实也并不能为自己脱罪, 她必定清楚,却依旧这样做了。

可见她是恨含玉的。

“你与她可有什么旧怨么”夏云姒问含玉道。

含玉认真回想,最终却也只是摇一摇头“绝没有。奴婢在贵妃身边时与她的走动也不太多,帮过她几回, 从不曾闹过不快;后来奴婢被打发走,就与她断了联系,再度见面便是随着娘子去探望她的时候了。”

后来走动频繁, 还是因为采苓来向含玉“求助”。虽则那番求助实则是在帮昭妃布局,很快又变成了双方相互布局, 但含玉待采苓一直也还是可以的。

没有任何开罪过她的地方, 她却就这样恨上了。

夏云姒轻叹“常言道情不知所起, 看来有时候恨也不知所起”

含玉满眼的黯然失落“奴婢倒不在乎究竟为何而起, 只是可见早在今晚之前她就已恨上奴婢了。奴婢却还一心为她说话,现下想来真是可笑”

她语中盛着显而易见的懊恼,夏云姒摇一摇头“你是秉着良心办事, 没做错什么, 别为旁人的不是责怪自己。”

顿住声, 她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含玉“但你方才提起她的孩子这是容不下她了”

含玉面上复又露出矛盾挣扎,思量半晌,最终神情松动“倒也没有。适才只是心里不痛快,想到她日后凭着孩子指不准还能有好出路就不忿得紧。可若真说去算计她的孩子,奴婢又觉得”她无奈摇头,“下不了手。宫中再如何斗,也不该算计到孩子头上。”

夏云姒心下暗松,抿起微笑“你这样想便好。冤有头债有主,咱都得记着。”

在含玉为采苓说情时,她曾觉得含玉未免心肠太软。可眼下,她又真怕含玉一夕间心底生恨,什么也不顾了。

有些恶事就是不能做,她时时都在提醒自己。心底的恨越深,她越要记得这些分寸。

她纵使已准备好让自己在这条路上堕落成魔,也不想老来回顾一生,发现自己当真十恶不赦、泯灭人性。

冤有头债有主,她的每一刀都必须师出有名,不能胡乱迁怒。

尤其是尚不知事的孩子。

这场闹剧在翌日一早就传遍了各宫,昭妃又称身子不爽免了晨省,避不见人,却不妨碍满宫都在瞩目苓淑女迁宫。

这事可真是为宫中长日无聊的众人了茶余饭后的话题,要知道,自贵妃离世算起,昭妃执掌宫权已近两年,从未栽过这样的跟头。

诚然此事明面上看只是苓淑女一人之过,诚然皇帝还顾及她腹中孩子,并未苛责。但又是要她迁宫、又是要顺妃协理六宫事宜,怎么瞧都是一巴掌抽在了昭妃脸上。

而苓淑女显然也对此并不甘心。

她安安静静好生将养不过两日,就又惹出了些风波。身边的宫人一天三趟地去紫宸殿回话,说她积郁成疾胎像不稳,夜夜啼哭,只求皇帝去看一看她。

皇帝并不为之所动。

他近来政务繁忙,自那晚一事后就再也没顾上踏足后宫。听闻苓淑女胎像不稳,也只是着御前宫人过去安抚了几句、另赏了些东西,聊作安慰。

夏云姒自没兴致去苓淑女跟前耀武扬威,这些皆是身边的宫人禀给她的。

天气渐渐暖了,朝露轩前院里桃花盛开,闲来无事时,她便坐在廊下望着桃花抱弹琵琶,正好可听一听这些有的没的。

“听闻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她并未认罪,此事尚无定论,想求皇上听她一言。”莺时说这话时面色平淡,尾音却犹带出几分好笑的意味,“当晚的情形她可不就是认罪了么如今又说出这样的话来,真是滑稽,难不成她以为非要画了押才算认罪”

夏云姒轻哂,纤纤十指随意地拨着弦“她哪里是真觉得此事尚无定论呢说到底不过是仗着肚子里有个孩子,想一赌皇上的情分,给她个翻身的机会。”

这并不滑稽,换做旁人此时大概也都会想去争一争。

俗话说见面三分情,当下皇帝多少还记得她,是她仅存的翻身机会。若熬到大半年后孩子降生之时,皇帝早已忘了她这号人,不论是将孩子过给顺妃还是赐她一死都只需要一句话,她根本不会有说话的机会。

况且她现在于昭妃来说形如弃子,日后就算活下来在宫中的日子也不会好过。若能让皇帝多看她一眼,昭妃便或许也要赏几分薄面给她,这对她的日后是一重保障。

这些都不滑稽。

真正滑稽的,是她竟然想赌帝王的情分。

顿一顿声,她又问“顺妃娘娘怎么说”

莺时颔首道“她肚子里总归怀着皇嗣,虽禁着足,但想差人去紫宸殿禀话顺妃娘娘也不好拦,就由着她去了。”

夏云姒笑一笑,不做置评。

顺妃哪里会是“不好拦”呢一宫主位,想拦总是能拦的,不能硬拦也总归能劝,把个中利弊说给采苓,采苓自就不敢闹了。

如此纵容着,无非是顺妃想纵容她罢了。

顺妃在宫里这么长时间,什么都懂,也比她们都更能摸准圣意。

这个时候,她倒不妨帮顺妃一把,权当还个人情。

于是趁着春风渐暖,她往紫宸殿走动得愈发勤勉,日日都装扮得明艳动人,仿佛要与这朝气蓬勃的春日一较高下。

一连三日,每日都能在紫宸殿外碰见苓淑女身边的宫人,或立或跪,等着里头给个回音儿。

但可想而知,皇帝不会理会他们。

皇帝甚至不知他们在这里。

皇帝政务繁忙,御前宫人们都有数,这般鸡毛蒜皮的小事没有必要次次都送到皇帝耳朵里,大约最多也就传到樊应德那儿。

夏云姒便也不急着开口,直等到某一日皇帝案头的奏章格外多、从他的神情来看又格外难以料理时,才立在他身边抿笑说“姐夫还没去看苓淑女么”

他正全神贯注地对着一本奏章沉吟,眉头深锁着,听言头也没抬“怎么为她说上话了”

“臣妾这几日来紫宸殿,日日都能看到她身边的宫人在外面候见呢。”她说着一笑,口气清淡,“她害过臣妾,臣妾才为她说话,只是怕顺妃娘娘难做。”

皇帝仍没抽开神思,提笔蘸朱砂,将这本折子批了,才后知后觉地接上她的话“顺妃怎么了”

“苓淑女到底在昭妃娘娘身边侍奉多年,顺妃娘娘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不好委屈了她不是颇要花些心神加以关照。”说着她沉沉叹息,“可姐夫此番让顺妃娘娘协理六宫,昭妃娘娘大约是有些委屈的,这些日子都称病不出,不爱见人。”

“她不见人,六宫事宜就都压在了顺妃娘娘身上。苓淑女又日日这样闹着,顺妃娘娘分身乏术,难免疲惫。”

“所以臣妾想解铃还须系铃人。”她眸光流转,语气明快,“姐夫去看一看苓淑女,便解了顺妃娘娘的窘境。若不然”顿声蹙眉,她想一想,又道,“若不然去宽慰昭妃娘娘一番也是好的。她能出面分担一些六宫中事,顺妃娘娘也不至于这般为难了。”

说完她便望着他,明眸清亮,含着浅笑,一副自感出了个好主意,只等他做个选择的样子。

实际上当然没那么简单。

采苓不懂事闹脾气还是小事,昭妃对他心存怨怼是紧要的。

后宫妃嫔面对皇帝,自当顺应那句“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没人能对皇帝心存怨怼。

素日装得温良贤淑的昭妃,在皇帝面前必是百依百顺。

那就由她来把昭妃的这份怨怼端到他面前,悄无声息地给昭妃补上一刀。

她静静等着,目不转睛地细观这张清隽俊朗的脸上的每一分神情变化。

他最终轻笑出声“自己身边的人在皇后忌日闹出这样一场大戏,她还委屈上了。”

夏云姒垂眸不语,听到他又说“樊应德。”

樊应德应声上前,皇帝淡声“去问问昭妃身子如何了,若实在不适,难以料理宫中事务,朕便请太后出面,执掌宫权。”

樊应德道了声“诺”。

他又说“还有,去永明宫,告诉顺妃”说着手指轻敲了下案面,又自顾自地摇了头,“传旨,淑女采苓降正九品采女。你去告诉她,朕原本念着孩子并不想严惩,此番是她自己不识趣。若再这样不懂礼数,她就到冷宫安胎去。”

冷宫,

这份震慑是够了。

采苓显然高估了腹中孩子的作用,断想不到皇帝会说出这样的话。

淑女降到采女也正是“刚刚好”。虽然看似只差了一品,但淑女是正经妃嫔,采女算是半主半仆。降到采女的位置上,着人来紫宸殿禀话一类的事她就是做不成了,依身份算又成了顺妃的仆婢,想再扒上昭妃也难。

临近晌午时,他看折子看得很累了。又拿起一本,翻了一下,便随手递到夏云姒手中。

她如常地翻开来看,定睛间却不由一怔。

是覃西王为将士们请功的折子。

她来紫宸殿读奏章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碰到与那场叛乱有关的本。虽只是请功,当属平乱后的例行公事,却也不同于那些禀奏日常政务的奏折了。

☆、第26章 烧蓝

紫宸殿内殿中安安静静, 除却夏宣仪读奏章的婉转女音之外再无别的动静。

她直至傍晚时才离开,殿中随着那抹婀娜背影的消失进入彻底的安寂。

皇帝读了一整日的奏章,终于得以歇歇,便出了殿,也不往别处去,只在四周围转着。

虽只是这样闲散踱步,心情却看起来很好。

樊应德无声地随在旁边,一边小心候命,一边一心二用地盘算方才的事。

这位夏家四小姐是个能人。

这样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让皇上对昭妃生了不满。

其实在他看来, 昭妃哪里是心存怨怼呢?更多的大约是觉得在苓采女的事上被皇上打了脸、丢了人, 这才闭门不出, 好将那些看笑话的隔绝开来。

夏宣仪却偏往心存怨怼上带。那般顾左右而言他的说辞,皇上纵使不信,也不会觉得她是有意设计什么。

况且, 皇上还真就听了她的。

是信任她么?

算是。

有佳惠皇后的那一层关系在, 皇上自然对她多几许亲近与信任,不会觉得她在算计。

但也不全是。

他在旁边看了这么多时日, 愈发清楚皇上对这位夏家四小姐早已不是简简单单的姐夫对妻妹的感情了, 只余一张薄薄窗纸还迟迟无人捅破。

有着这忍而不发的感情在,他自然看夏氏事事都好。

所以说到底, 他哪里是真觉得昭妃有什么错, 只是循着自己那份不能为外人道的心思, 纵容了自己更想纵容的人。

就像从前在佳惠皇后与贵妃之间, 他慢慢偏向了贵妃一样。

到底是九五之尊,对发妻那样的一往情深也不妨碍他宠爱贵妃——那昭妃一个寻常宠妃,又如何能碍着他疼爱妻妹呢?

这后宫,真是一刻也不会消停。

“樊应德。”

出神间,樊应德听到唤声,慌忙上前半步,恭敬应话:“皇上。”

立在殿檐下的皇帝凝望着天边的晚霞,却显然心不在焉,饶有兴味地笑道:“夏宣仪爱穿宝蓝色,可搭的首饰却少。朕记得覃西王这趟入宫奉了几套点翠首饰进来?你给她送过去吧。”

樊应德一个哆嗦。

点翠难得,宫中又自佳惠皇后起便崇尚节俭,即便是高位宫嫔,宫里也寻不到几件点翠首饰。

可听皇上这意思,是要将那几套皆尽赏了夏宣仪去?那加起来可足有几十件之多了。

樊应德无所谓皇帝宠谁,反正他只忠于皇帝这一个主子。

心里暗啧两声,就躬身应道:“诺,下奴这就去。”

“等等。”皇帝却忽而又转了主意,蹙眉想想,摇了头,“罢了。”

他忽地想起,佳惠皇后最不喜欢的就是点翠。她说点翠杀生太多,那样好看的翠羽还是长在林间翠鸟身上最好。

姐妹两个虽然性子截然不同,但到底是在一个府里长大,在这些事上的看法怕还是差不多的。

送她东西,总得顾及她的心思。

他便改口道:“让工匠好生做几套烧蓝的首饰送过去。”

樊应德微微一怔,遂又躬身:“诺。”

他知道皇帝这是想到了什么。

皇帝想到佳惠皇后并不稀奇,这些年他总是在想她。

要紧的是,他在禁不住地仔细揣摩夏宣仪的心思了。

放在目下的后宫里,这才真是大事.

锦华宫皎月殿里,昭妃客客气气地送走了御前来问话的人,一张笑脸就拉了下来。

冷着脸在殿门口站了半晌,她嚯地转身回到内殿,抓起茶盏,愤然掷向地上。

碎瓷四溅,原本陪在旁边同昭妃说话的仪贵姬心下暗自啧了啧声。

——这些日子,昭妃都摔了不知几只瓷盏了。

不,准确地说,打从夏氏进宫开始,皎月殿里就时不常地要摔些东西。瓷盏最多,其次是瓷瓶瓷罐。

仪贵姬原是贵妃提拔起来的,和昭妃一度不对付。后来贵妃人走茶凉,她失了宠,这才不得不低下头来投奔昭妃。

如此改投新主,仪贵姬心下虽然感激昭妃肯帮她,也多有点难言的不甘,平日里常会争一争口舌之快。

但见昭妃现下气成这样,她也不敢乱说话。

由着昭妃缓了几口气,仪贵姬上前两步,堆起笑容:“娘娘别生气。”

“如何能不生气。”昭妃声音恨恨,“本宫如何能不生气!”

胸口复又几经起伏,愈发地咬牙切齿:“本宫伴驾这么多年,如今病都病不得了吗!这就要撤了本宫的宫权交给太后去!”

“皇上这也……这也不过是问问。”仪贵姬的笑容维持得颇为艰难,“您看您说身子不要紧,御前的人不就客客气气地走了?或许……或许皇上只是关心您的身子,怕您累着呢。”

话音未落,昭妃的目光清凌凌地睃过:“你们都当本宫好糊弄么!”

仪贵姬忙闭了口。

“还不是为着那个夏氏!”昭妃银牙紧咬,“从皇上让她平白无故晋她位份,本宫就知这事不对。如今可好,折子让她读了、紫宸殿也由着她进出了,皇上眼里可还有我们吗!”

“那……”仪贵姬绞尽脑汁地继续宽慰她,“说到底是为了佳惠皇后,皇上不得不给她几分面子。”

“死人做什么数!”昭妃断声一喝。

仪贵姬倒吸凉气,面色发白地盯了她半晌:“娘娘慎言啊……”

昭妃到底意识到了自己失言,闭口静了须臾,转向罗汉床,带着余怒忿忿落座:“如今夏氏还未正经承宠就上蹿下跳的不肯安生,宫权一半归了顺妃,采苓的孩子也归了顺妃。待得来日承了宠,我们一个个怕是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娘娘这话实在是言重了。”仪贵姬苦笑,说着又忽而一愣,呼吸也滞了滞:“莫不是……”

她心惊肉跳地打量着昭妃:“娘娘觉得她知道了……佳惠皇后的事?”

“不可能!”昭妃断然否认,声嘶力竭之下却反显得外强中干。

定一定神,又强作镇定:“不可能。”

再缓一息,声音愈发冷静:“再说,贵妃都没了,那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是佳惠皇后自己身子不中用才致难产,怪不得别人。”

“……是。”仪贵姬只得勉勉强强地应一声,应得心不在焉。

昭妃这带着心虚的答法,让她听着更心虚了.

往后的月余,宫里好生平静。

昭妃不再闭门不出,嫔妃们便照例日日去晨省昏定。只是她兴致仍然不高,有时恹恹地同众人说几句话,有时索性让大家问个安便走,一副懒得招惹是非的模样。

顺妃的永明宫里,采苓在位降采女后也消停了,再不敢惹事。回到这个半主半仆的位子上,似乎让她整个人都谨慎起来,每日总要到顺妃跟前问个安,生怕顺妃对她有什么不满。

顺妃自不至于苛待她,总是客客气气的,只嘱咐她好好安胎,主仆之间也算相处得宜。

紫宸殿里,皇帝近来政务格外繁忙,月余里只翻了四次牌子。两次是周妙,一次是含玉,还有一次是在夏云姒的旁敲侧击下翻了许昭仪。

宫里的局面便一下翻了个个儿,昭妃那边偃旗息鼓,庆玉宫这边水涨船高。

到了四月末,夏云姒见着了皇帝吩咐工匠专为她赶制的烧蓝首饰。

夏家不缺好东西,她又有嫡出的大姐姐亲自带在身边,姐姐有的东西都会一应给她备一份,打小就什么都见过。

但近百件烧蓝首饰由十余个宦官一并呈进来、端在面前,放眼望去还是颇为壮观。

夏云姒拿起一支钗子在手里把玩,樊应德笑容满面地在旁边禀话:“皇上念着您爱穿宝蓝衣裳,能压得住宝蓝的首饰却少,便特地着人赶制了出来。原是想给您覃西王送进来的点翠的,后来想起佳惠皇后最不喜点翠,怕您也不喜欢,就改成了烧蓝。”

“是,我不喜欢点翠。”这决定倒着实让夏云姒觉着舒心,呢喃道,“翠羽还是长在林间翠鸟身上最好看。”

她自问不是什么善人,但那样残害无辜生灵的事姐姐既不喜欢,她便也不喜欢。

回过神,她注意到樊应德似乎还有话说,就抿起笑:“公公可还有事?公公请说。”

“您太客气了。”樊应德躬一躬身,“是这样,今年这天热得早,太后前儿个提出去行宫避暑的事,皇上说这便准备过去。这去行宫的路啊,稍微绕个弯便可往皇陵走一趟,皇上想着皇后忌日那天您也没能跟去陵前祭拜,便说若您想顺路去一趟,他就陪着您一道去瞧瞧。”

夏云姒将那根钗子放回面前宦官捧着的托盘中,平淡地想了想:“我从前跟姐姐去过行宫。从宫中过去,大约是两天一夜的行程?”

樊应德笑应:“是。”

夏云姒徐徐道:“若折一趟皇陵,这‘稍微’绕个弯,便要多行一天一夜,远比单独往返一趟皇陵还要累人。圣驾出行,又要有那么多宫人侍卫随时,让那么多跟着颠簸劳累,姐姐在天之灵要怪我的。”

“那……”樊应德的神色不由一僵,大有些为难,“娘子您在意佳惠皇后,皇上自也是在意的,断没有让皇后娘娘不快之意。”

言下之意——这话他不好回,总不好去指摘皇上思虑不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