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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温润如玉是席初(12)

“我知道。”虞谣难忍哽咽, 挥退宫人,温声告诉他, “我没怀孕,也没小产,只是药效太猛所以晕过去了, 跟你自然没有关系。”

席初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赐死……”

“……没那回事!”虞谣语中发狠, “混蛋卫珂!跟我说你畏罪自尽, 跟你说我赐死你?!你等我弄死他!”

席初噤了声,过了会儿,又恍惚地说:“臣不是畏罪自尽。”

“我知道我知道!”虞谣连声说着,俯下身贴在他胸口上, 又说,“都过去了, 你安心!”

过了良久, 他的呼吸声终于平静了些。虞谣如同先前一样, 额头在他胸口蹭上一蹭,轻声道:“你再多睡一睡, 一会儿太医还会过来。我先回清凉殿,把事情处理一下。”

她在这里守了他一夜,实际上还有好多事等着她呢。

比如卫珂。

她要他好看!!!

她这样说的时候,席初并没有什么反应。但当她起身要从床边离开时,他拽住了她。

“别走……”他低语呢喃,看起来却好像并没有什么意识。

虞谣心中搐痛, 耐心地坐回去,他怔怔地再度重复:“不是臣干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虞谣柔声,他慢慢回过些神,松开了她。

离开宫正司,虞谣越想席初的状态越是恨意横生。

卫珂决计不只是假传圣旨,指不定还和席初说了多少有的没的,把刚刚放松下来的席初激成了惊弓之鸟!

于是在她回到清凉殿后,整个清凉殿的气压都很低。宫人们全都瑟缩着站着,尽量假装自己不存在,没一个人敢到她面前刷存在感。

虞谣冷着张脸梳理思路,很快理出一个解决方案。

她对自己的优势劣势还是比较清楚的,朝中治理得还不错,碰上啥突发状况也都能及时妥当地料理,一班人马用得得心应手。

但是后宫,一笔烂账。

这次的事情里,席初先前砸重金搞掉她的孩子暂且不论,那叫重金之下必有勇夫。但这回,宫正司里不少人都有问题是明摆着的,至于是被卫家收买还是被卫珂个人收买,都不重要,反正这波人不能用了。

不能用,就得换,大换血,彻底换掉。虞谣便先下了道旨,完全重组宫正司,先前的老人们该遣散的遣散、该治罪的治罪。

不过这种重组不是一两天就能完成,她就紧跟着又下了道旨,把闷声作了个大死的卫珂直接交给了刑部去办。

她没有多授意刑部什么,因为白泽推测的卫珂或许不知卫家打算的想法靠谱,想直接从卫珂口中审出卫家的问题,也不现实。

刑部只要把眼前这件事的实话问出来就行了。

得了旨意后,刑部的官员到行宫去拿人。卫珂自然大声喊冤,要求面圣。

喊声传到了清凉殿里,但人没能进来,旁边的宫侍小心地打量女皇的神情,只见女皇冷笑:“烦死了。堵上嘴,押走。”

或许是因为虞谣表现得太过绝情,卫珂心态崩盘,当天傍晚就什么都招了。

给女皇下毒、戕害皇嗣、假传圣旨,写着耸人听闻的罪状之后按了他的手印。

虞谣没料到他会招得这么快,一时间竟然觉得有点舒爽。

而后,她借卫珂的这一系列大罪问责卫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差亲兵把卫家围了起来,抓出几个卫家长辈去密审,同时搜府找寻物证。

拜卫珂的自作主张所赐,这一切对卫家来说都措手不及。

最后一道旨意发下去时,天色已黑。虞谣一天一夜没睡,一松下劲儿就累得七荤八素,原本想再去看看席初,可连路走走不稳,只好算了。

哈欠连天地躺到床上,她吩咐说:“问问太医贵君恢复得如何,若是情形还好,明天让他搬来清凉殿住……”

好像话刚说完的一刹,她就睡沉了。

这一觉她的睡眠质量倒很高,第二天照常神清气爽地上朝去了。

早朝的气压也挺低,大家都被卫家的事搞得有些紧张。主要是卫家这些年的形象都非常正面,卫珂引起的后宫争端也未必就和家里有关。现下整个卫家都突然被问罪,朝臣们都有种皇帝喜怒无常的感觉。

虞谣不在意,反正等刑部审出结果,事情就都清楚了。

下朝再回到清凉殿,宫人来禀说,贵君已经到了。

虞谣禁不住加快了脚步,直奔寝殿。

“贵君!”进门间她一唤,立在窗前出神的席初微滞,继而转身,单膝跪地:“陛下。”

“……哎你干嘛?”虞谣忙去拉他,认认真真地看看他的气色,见他唇色还有点发紫,便问,“太医今天来看过了吗?”

“看过了。”他颔首,虞谣点点头:“你先歇着,我去更衣!”

朝服太热了,她躲去屏风后,迅速换了轻薄舒适的常服,走出来的时候,却见他正在沏茶。

看她出来,他把茶端给她,然而身子尚还虚着,手也不稳,离得还有两步远时,他控制不住地一抖,顿时茶盏倾翻,茶水茶叶洒了一地。

虞谣往后一躲,正要叫人来收拾,听到席初惊慌失措的声音:“陛下,臣一时……”

她抬眸看他,略微一怔,即道:“没事。今天太热了,我也不想喝茶。”

说完把他手里的茶盏拿下来放到一旁,推他去床边坐:“你安心养病,不管卫珂说过什么,你别理他便是。”

席初默然以对,她愈加清晰地感觉到了他的惊魂不定。

这种感觉对她而言极不真实,因为只过了不足两天而已,两天前他们还在柔情蜜意。

可她也没办法怪他。

现下的局面,闷声作大死的卫珂最多也就是个导|火|索,炸|药是早就埋下的。

归根结底,是席初对她根本就没有多少信任。纵使鼓起勇气往外迈了一步,但心中的底气还是脆弱不堪。

这不是他的错,也不全是卫珂的错。

不过,他现在的情形与从前也不一样。

在刚接触他的时候,他给她更多的感觉是麻木和视死如归;现在,是小心翼翼和担惊受怕。

她想他大概也贪恋前些日子的美好,又怕那份美好稍纵即逝,所以紧张地想把它留住吧。

从来都是被偏爱的人才会有恃无恐,他长久地不被善待,又忽地受到外界刺激,会这样实在不足为奇。

虞谣想了想,告诉他:“我已经把卫家办了。”

席初一愣。

“刑部应该很快就能把一切阴谋都挖出来。”她笑笑,“到时我给你平反!什么刺杀元君,以后就没那回事了。”

他神情还是紧绷着,轻点点头:“多谢陛下。”

“当前还债率,15%。”

唉……

虞谣心里哀叹。

她现在已经不太在乎还债率了,只真心实意地希望他能好好的。

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想让他再次放松下来,可想而知不是那么容易的。

到了下午,她把他现下的情形摸得更清楚了点儿。

他似乎有心在讨好她。

这一点对她而言并不稀奇,后宫里几乎每个人都在这样做。大家的段位也都不低,不论她去谁宫里,他们都能恰到好处地让她完全舒适。

以前的她显然没有在意这一点,穿越过来的这个“她”也是仔细回忆之后才察觉不对。

——两个人的相处,有多大可能“完全舒适”?能做到,就难免是有一方在苦心经营。

这其中做得最好的,就是她曾经的元君了。他完美得像个假人,把她吃得死死的。

而席初,是他们所有人相反的那一个。

他们相识得太早,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拿她当小妹妹护着,脑子里完全没有要讨好他的意识。

后来,那些会讨好她的人出现得太快,让他根本没有转变的机会,她就已经离他越来越远。

在她“回心转意”的时候,他又孤注一掷地选择相信了她。

现在,他却在努力这么做了。

笨拙地努力着。

虞谣心中绞痛,视线跃过折子看他,他便一下子回看过来。

唉……

她又哀叹,以前不是这样的。

前阵子她忙政事的时候他也经常陪着她,但两个人通常是各干各的。

他大多时候会看书,又或自己下盘棋,一个人研究黑白子两边怎么打,怡然自得。

她遇到难题,偶尔也拿来问他。他读过的政书也不少,会无所顾忌地给她出出主意。

可现下,他虽然状似还在看书,和往常没什么差别,但明显神经紧紧绷着,注意力都在她这边。

虞谣酸楚地冲他笑了下,悻悻然低头,继续看折子。

席初便也摒开目光,继续看手里的书。

这种相处,颇有种貌合神离的味道。

席初自己也感受到了这份不自然,却不知该如何扭转。

卫珂杀人诛心,着实触到了他的软肋。现下他一面知道那不是真的,一面却又走不出那种情绪。

他潜意识里蛰伏的恐惧在一夕间被尽数释放,犹如凶兽不停地撕咬脑海,让他的举止不太受控制。

他迷恋的,是前阵子的相处,现下这样的窘境,不是他想要的。

但心里的念头告诉他,现在这样的相处能让他活命。

后宫的每个人都在这样做,可见这是管用的。这样做下去,就算有朝一日她不喜欢他了,也只是不喜欢了而已,总好过被她厌恶到恨不得他死。

他想把这个想法从脑子里扔出去,却又做不到。

因为还有一个小鬼作祟般的声音在不住地跟他说:你凭什么相信自己不会落回以往的境地呢?

他努力地找寻过理由,却并没有理由。

第52章 温润如玉是席初(13)

不过三天时间, 刑部就把卫家打算去母留女的惊天阴谋问了出来,一时满朝哗然。

接下来便是抄家、流放、问斩, 卫珂自然被废去了贵君位,女皇下旨赐了他一死,留了全尸。

两日后, 又一道新的诏书颁下,命礼部将原本葬于帝陵的元君卫玖迁出, 另建一墓, 草葬即可。

这封诏书写得洋洋洒洒,连虞谣都觉得,自己这一世的文采是真特么好啊……

把卫玖迁出来,她的主要目的当然是腾出帝陵的位置——合葬的资格当然要留给席初嘛!

但这件事, 她暂时却不敢与席初多说。她已然摸清了他的恐惧所在,归根结底是因为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随时能要他的命。

这个时候再让他知道从前的元君说迁出去就迁出去了?只怕他在快意之余, 更会觉得兔死狐悲。

他现下的情形让虞谣左右为难, 几日下来,她难免有点暴躁。

午膳时又一次面对席初的过度紧张, 她便有些情绪失控,拍案质问:“你到底要我怎样!”

换来的自然是他的跪地谢罪。

他这几日又无比的沉默,“陛下息怒”四个字之后就再没有别的词。虞谣抱臂倚在靠背上生了半晌闷气,便又后悔了,愁眉苦脸地拉他起来。

席初起身,忐忑不安的样子她看在眼里, 气得抽了自己一嘴巴。

席初愕然,满面讶异,她烦躁地一叹:“你吃你的,我自己待会儿,你不用管我。”

说完她提步便走,走向寝殿,背影看上去生气又委屈。

席初在原地僵了半天,当然也没心思接着用膳,犹豫再三,跟御前宫人说:“我先回去了。”

“……”御前宫人觉得不合适,却也不好说什么,躬身恭送。

却见他走到殿门口顿住脚,迟疑了会儿,又转回来,叹息摇头,走进寝殿。

虞谣平躺在床上,蒙着被子,听到门响盼着是他,又不敢多想,生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她屏息等着,感受着来人一步步走到床边,似乎安静地思量了片刻,终于拍了拍被面:“陛下?”

她一把撩开被子,双眼红红地看着他。

席初没由来地心中惶恐,但强自克制住了,逼迫自己坐到床边。

和她对视着,他轻喟:“陛下别生气,是臣不好。”

虞谣咬一咬唇,又把被子撩得盖住脸,瓮声瓮气:“跟你没关系,你别管我。”

然后旁边就没了声音。

她有意无意地用胳膊肘往旁边碰碰,床边没人了。

……竟然就这么走了吗?!

她的眼泪一下涌出来,又觉哭很丢人,无声地在被子里抹眼泪。

不过多时,身边却又响起声音:“陛下?”

她陡然一噎,感觉到他试探着揭她的被子。

被子揭开,他再度出现在她的视线中,手里多了一只瓷瓶。

那是宫里最常见的创伤药,跌打损伤都管用。

席初重新在她身边坐下,把药膏倒在手心上,往她脸上敷。

虞谣进屋时扫了眼镜子,知道方才那一巴掌把脸抽红了,委屈兮兮地腹诽了一下,她对自己真狠。

但现下他来给她敷药,让她有了一种自己在玩苦肉计的错觉。

席初边给她涂药边叹息:“陛下实在不必为臣这样费心。”

她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这话什么意思?”

“卫珂的事后,臣时时不安,臣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但这不是陛下的错。”顿了一顿,他平静道,“后宫有很多能让陛下高兴的人。”

虞谣蓦地撑身坐起来:“你这是放弃我了吗?”

“……臣不是那个意思。”他顿时神情紧绷,又强自放松一些,“臣不敢。只是觉得,陛下或许可以放弃臣了。”

这几日,他在清凉殿过得忐忑不安,她也并不开心。

何必呢?

他并不想让她这样烦躁。

虞谣万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木讷地看了他半晌,又连连摇头:“不不不……”她有些慌了阵脚,“你别这样想。这些自然是我的错,如果没有从前的那些事,你不会这样的!”

药涂好了,他的手离开了她的脸。凝神思量了会儿,微微笑道:“这话或许不错,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到了这一步,陛下与臣都回不去曾经了。”他的声音淡泊从容,“陛下还有其他路可以走,还有其他人可以喜欢,没有必要耗在臣身上。”

“那你呢?”虞谣直截了当地问他,“我有其他路可以走,你呢?”

他笑说:“其实陛下只要放开了,臣怎么样,也无关紧要。”

虞谣明白这话背后的意思。

这个人,把一切的心力都投在了她的身上。如若她当真放手不理他了,他不会过得多好的。

所谓情深不寿。

她低落地摇摇头:“不行,你想都别想。”

“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的手抚上她的额头,这在近几日里是很少见的举动,“这几日有臣在清凉殿里,陛下时时不痛快,没有哪个人值得陛下这样。”

他怎么能在这样的状态里,还在想她开不开心。

虞谣一下子眼睛又红了,低头摸一把眼泪,磨着牙道:“我恨不得把卫珂挖出来鞭尸!”

席初失笑,虞谣攥住他的手腕:“反正你的这些想法,我不同意!”

他深长叹息:“那听陛下的。”

“但你若是想自己缓些时日……倒也可以。”她适当地做了退让,紧跟着又说,“只是若有什么事情,你要立刻来告诉我,不能自己扛着!”

略作思忖,他点了头。

但她不用试也知道,他肯定是打算彻底避着她了。

她却还是暂且同意这样做了,因为硬把他扣在清凉殿,确实也不是个办法。

这几天他连一个好觉都没睡过,她夜里有一点动静他都会惊醒。这和在上一个世界有孕时霍凌也会惊醒可不同,虽说同样是睡不好,可霍凌那时至少在幸福里,他完全是因为不安才会这样惊醒的。

暂且不见面,倒也不妨碍她继续努力。

虞谣打算曲线救席初。

席初家里是没落贵族,几代都没出过官员了,一家子人空吃俸禄混吃等死。但虞谣觉得,有没有出息这个问题……至少还可以挑战一下从娃娃抓起嘛!

她就让人扒拉了一遍典籍,把他家六岁以下和六岁到十五岁间的女孩子各列了个单子。六岁以下的可以直接召进宫来读书,慢慢熏陶培养。六岁到十五岁间的也可以先召进来瞧瞧,万一有那么一个两个胸怀大志的,补补课大概也还能成材!

满后宫都在观望这件事,都好奇她要干什么。而席初果然对此很紧张,三两天后便到清凉殿求见了,遥望着侧殿那一帮堂妹和侄女惶惑不解:“陛下这是……”

“你没底气,我给你底气。”虞谣从容地把选好的字帖交给宫人送进侧殿,“你家里若出一个朕不能说杀就杀的朝中权臣,你心里是不是能踏实不少?”

“……”席初懵了,哑了半晌说,“陛下小心养虎为患。”

“朝中总会有权臣的,‘虎’也总是存在的。”虞谣轻然耸肩,“这么想的话,自己培养出来的是不是还放心一点?”

“……”席初又哑了半晌,木讷地指指侧殿,“可她们也太小了……”

她挑眉一哂,从御案前站起来,踱到与他近在咫尺的距离,踮脚尖儿往他唇上一吻:“我等得起。”说罢自己便也向侧殿走去,留他独自品味她妩媚又霸气的语气。

“当前还债率,25%。”

虞谣在这个提示中轻然吁气,扭头看看他,嫣然而笑。

席初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拼,虽仍是回了书颜苑去,却一连好几天坐立不安,总是走神。

走神之余,他偶尔会莫名其妙地笑。笑完再回过味,觉得自己又要完蛋了。

对,他又动心了。原本在一场突然而至的暴风雪中成了冻土的心再度复苏起来,想到她的笑,他便会禁不住地跟着笑。

她努力得也太认真了,让他招架不住。

又硬绷了两天,席初再度走进清凉殿。

虞谣当时正给他的某位堂妹考问功课,一时顾不上理他,过了两刻工夫,他才终于被人请进去。

“什么事?”她做出一副不咸不淡的口吻问他话。

席初沉吟了一会儿,开口禀说:“臣……有个姐姐。”

虞谣:“所以呢?”

他略有些不自在,轻咳了声:“在军中几年了,战功也有一些。”

这你不早说!

虞谣眼睛一亮,却克制住,故作高冷:“你的意思是让朕重用她?”

他一时哑在哪儿。他是觉得让她为他这样费心地去栽培席家人不太合适,可她这个问法,让他不知该怎么答。

不等他想出来,她扑哧笑出声,站起身,蹦蹦跳跳地奔向他。

她一把圈住他的脖子:“那你可想好哦!我重用了她,你想再哄我走‘其他的路’可就没戏了,我这辈子都只跟你死磕了!”

“……”他双颊略微涨红,心情复杂难以言述。缓和半晌,他终于有勇气迎上她水盈盈的双眸,“臣能不能……”

他好似要问什么,但说到一半,就卡住了。

“什么?”虞谣追问。

席初调理了一下情绪,压制住那份近来如同诅咒般的惶恐,抿一抿唇,俯首便吻下去。

只是吻在她额上,但虞谣还是无比惊喜,硬是愣了两秒,又眼眶泛着红笑出声来。

“当前还债率,33%。”

还债率终于回升到了和卫珂闹事前差不多的水平上。

虞谣仰首回吻了他一下,余光一划,陡然退开两步。

席初正自一滞,她朝他背后斥道:“看什么看!书读完了吗!”

他转过头,侧殿门口一排小姑娘的脑袋正齐齐地缩回去,紧跟一阵尽力压低的笑音。

第53章 温润如玉是席初(14)

又过不久,便是端午。

往年的这一日, 元君的祭典是重头戏, 女皇对元君念念不忘, 每年的祭典都极为隆重。

但今年, 风云变幻之后,已没人敢再多提元君一个字。大家若无其事地吃粽子赛龙舟,好像年年的端午都是这样平静。

端午之后又三日,其实就是席初的生辰, 变化同样翻天覆地。

往年他在祭典时他要跪上一整日,生辰当天往往连床都起不来。宫里也不会有人傻到为给他庆生开罪女皇, 这日他宫中便格外的凄凄惨惨,门可罗雀。

今年却是从端午开始就热闹得歇不下来了,谁都像往里凑, 贺礼堆了满殿。

从天明到天黑,席初半刻清闲都没有。有客人在, 总得客客气气地说说话吧,一日说下来简直嗓子冒烟,两天过去喉咙肿痛。

所以生辰当天御前着人来请他去清凉殿的时候,他竟很有一种松气的感觉。

这些日子, 他其实也并没有放松多少。虞谣的做法让他看到了诚意, 但紧绷的心弦不是说松下来就能松下来的。

虞谣却从中摸索出一番能和他相处得比较愉快的套路。

他会在进殿见礼后小心地找点事做,大多时候是给她换个茶,如果她手边的茶不巧刚换了新的,他就帮她研墨。她便在他去沏茶时跑去跟他一起沏, 他把茶递给她的时候,她也递给他。

今天发现他声音不大对劲,虞谣就选了小青柑,沏得浓浓的端给他。

席初接过去喝了一口,浓郁的茶味混合清淡的柑橘香划过喉咙,肿胀的感觉一下子缓和了不少。

虞谣也抿了口他递来的茉莉花茶,随口问阿晋:“贵君嗓子怎么了?受凉了?”

阿晋苦笑,把书颜苑不停有人来访的事禀了,虞谣扯了下嘴角:“说话说的啊……”说着有点为难,“那……有个人,你看你今天还见不见?”

席初咳嗽着缓缓嗓子,简短地问:“谁?”

虞谣说:“你姐姐。”

就是他那个在军中的姐姐,虞谣把她召了回来。其实也不非得见,但虞谣想到今天是他生日,专门催着人家加紧赶路,在今日天明时进京来着。

席初愣了一下,很快道:“见。”

虞谣便着人去传话,将会面安排在了晚上,一是可以一起用晚膳,二是让他姐姐和他的嗓子(……)都先休整一下。

而后她便拉他到了寝殿,按着他坐下,自己跑去翻起了衣柜。

很快就翻出一只小木匣,她托在手里,拿到他面前:“给!生辰礼。”

席初下意识地想谢恩,但迎上她的笑意,又克制下来。

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是块白玉佩。

大熙朝讲究君子玉不离身,后宫之中玉质的东西并不少见。不过这块玉席初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看看虞谣:“前不久的贡品?”

“对呀!”虞谣轻松地坐到他身边,指着白玉佩上的花纹给他看,“蝙蝠和云纹,这叫洪福齐天。”

席初认识这个花纹,笑了笑,翻过去看背面。

背面刻着四个镀了金的小字:否极泰来。

否极泰来,洪福齐天。

他一时心情复杂难言,她带着一种邀功般的兴奋问他:“喜欢吗!”

他点了下头:“多谢陛下。”

“……你还是别说话了。”虞谣听着他的沙哑嗓音伸手揉他的脖子,“我让太医来看看。”

是以前几日刚停了解毒和调养身体的药的席初,又惨兮兮地喝上了治嗓子的药。虞谣怜爱不已,在他喝完药后端了蜜饯来给他吃,他扫了一眼,哑笑:“不用……”

“吃一个嘛,我每次吃完药都吃的!”她说着自顾自地吃了一颗,与此同时他说:“臣又不是小孩子。”

他的声音因为她的后半句话而刹住,两个人对视一秒,他又有些局促:“臣的意思是……”

“你说我是小孩我不高兴了!”虞谣凶巴巴地一扑,一把将他按倒在床上,摸了颗蜜饯便塞进他嘴里。

席初被迫将蜜饯吃进去,怔怔地嚼了两下,嗤地笑了。

虞谣也笑了,从他身上滚下去,躺到旁边抱住他的胳膊。

笑着笑着,她却又笑不出来了,笑音化作一声叹:“是小孩子那会儿,多好啊。”

那会儿他们都很简单,没有那么多人和事的搅扰,也没有那些歇斯底里的记忆。

他转过头来,正因她的怅然若失也低沉下去,她忽而重新笑起来:“也没关系。”

虞谣咂咂嘴:“你说得对,走到这一步,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之后,我们回不去曾经了。”

席初垂下眼帘。

她又说:“但我们还可以有个新的开始呀!”

这是她在无尽哀愁之后想到的出路,或许也是种自我安慰。

回不去昨天了,还不能好好过明天么?

她长吁出一口郁气:“今晚我先跟你姐姐聊聊,看她能担怎样的官职。然后缓上三两个月,你就给我当元君!”

席初笑了下,却摇头:“臣现在这样……”他觉得自己总很低落,又忐忑难安,不像能当元君的样子。

可她说:“你会好起来的。”接着又是那句,“我等得起!”

他其实已经在慢慢好转了,速度不快,但她感觉得到。

这是她现下最在意的事,还债率什么的,远没有这一点重要。

她真的希望他能否极泰来.

傍晚时分,席初的姐姐席芝入宫面圣。

席芝大席初四岁,在边关六年了。眼下虽是太平盛世,但边关偶尔也有游牧民族进犯,席芝因而立过一些战功,官位却一直上不去。

这主要也是因为席初。

女皇有多不待见贵君满朝都知道,上面的将领疯了才非得提拔他的姐姐。

此番席芝入宫,虞谣的第一印象是:好帅一小姐姐!

他们席家没落归没落,但至少外貌基因可见不错。席芝和席初都很好看,只不过男子在这个朝代以文弱为主流,席初的气质温文尔雅,而席芝作为驰骋沙场的女人,英姿飒爽。

见过礼,三人各自落座。虞谣看出席芝几度欲言又止,显是有话想问席初,就大大方方地先把正殿留给了他们:“你们姐弟先说话好了,朕还有两本折子没看完。”

说着便挑了两本折子去了寝殿,刚关上门,便闻席芝气沉丹田地问:“不是说陛下待你特别丧心病狂吗!!!”

“……姐你小点声!”席初赶忙阻止,席芝好似回过味,咳了一声,放低音量:“怎么回事?你快跟我说说!”一副八卦的口吻。

然后姐弟两个的碎碎念虞谣就听不清了,好奇心得不到满足地她扯扯嘴角,只好真的去看折子。

过了会儿,外面逐渐有了笑音。

有席芝的,也有席初的。

“当前还债率,35%。”

“当前还债率,37%。”

“当前还债率,39%。”

“当前还债率,41%。”

“当前还债率,43%。”

虞谣耳边的提示音也想起来,小幅上窜了好几次。

“?这还债率是看心情涨的吗?”她问白泽。

白泽说:“席初现下最大的问题是心理问题,他自己也清楚。亲人见面很治愈心灵的。”

“这样啊……”虞谣深以为然,心里暗搓搓地开始计划按照这个思路使使劲了.

由着他们姐弟聊了半个多时辰,她饿了。便吩咐宫人传膳,自己出去和席芝寒暄了几句,然后一道入席。

晚膳时聊得就是正事了。现下的她作为女皇,脑子里的兵法谋略不少,和席芝聊起来头头是道。

席芝在这方面还真颇有见解,几次战功都不是凭运气立的,每一战都打得很巧妙。

晚膳结束时,虞谣下旨安排席芝进了兵部。暂且给了个不高不低的官位,日后可以再往上提。

而后两个人一道将席芝送到了行宫门口,行宫建在山脉间,从宫门处看出去,群山在夜色中延绵起伏的轮廓别有一种壮阔感。

虞谣斟酌着白泽刚才的话,拽拽席初的手:“哎,席芝就住在山下。”

席初:“嗯。”

她又说:“反正行宫也没宫里规矩严,你可以常去她那里走动走动。”

席初看过来,深深笑说:“陛下也不必这样哄着臣。”

“……我没有。”虞谣脸红了下,闷头拉着他的手往回走,“我就是想帮你好起来,但凡有用的法子,我就努力试试呗!”

夜色下,她的神色羞赧诚挚,席初默默地看了一会儿,被她抓着的手紧了一紧。

她看看他,他终于完全将她的手反握住。

她喜滋滋地一笑,他说:“臣自己也会努力。”

有时想想,卫珂惹出的事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那些恐惧埋在他心里,没有这一次,也早晚会被其他契机触发。他们先前的甜蜜相处,总归岌岌可危。

目下这样惹出来了,他才有机会将这一切慢慢割离,抛之脑后。

他们都得将这些抛之脑后,才有可能迎来她说的新的开始.

这晚两个人躺在床上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当然,是虞谣说得比较多,嗓子依旧不太舒服的席初衔着笑听她絮絮叨叨。

她心里已经在计划元君册封礼的事了,虽然还没有交待给礼部,但已经默默琢磨了好多细节。

除了册封礼,她还打算办婚礼。其实他作为她的第二任元君,又早已进宫,婚礼不是非办不可,但她觉得必须要有。

“啊……那看来还是要早一点让礼部安排,婚服要提前做的!”她突然惊悟这一点,立刻从床上爬起来,打算这就吩咐宫人去传话。

刚踩上鞋站起身,她眼前一黑。

第54章 温润如玉是席初(15)

席初余光似见虞谣身形不稳,连忙看去, 她正走了两步蛇形, 软软跌地。

“陛下?!”他赶忙窜去扶她, 她身上还有劲儿, 却起不来。

他接连唤她几声,她也没有反应,席初忙朝外喊:“来人!”

虞谣则是想跟他说话,身子却不听使唤。

脑中犹如被什么东西绷着, 不疼,只是发紧, 紧得她不舒服。

这不舒服又牵动得她薄唇也紧紧抿着,腿脚使不上劲儿,涌进来的宫人七手八脚地扶她上床她能感觉到, 但做不出反应。

“舅舅!”她在意识世界里找到白泽,“这又怎么回事?”

白泽看看她:“不是说了, 刺激中枢神经会让你得脑瘤。”

“卧槽?!”虞谣尖声,“这就脑瘤了?!”

白泽点点头:“还没起来,但是开始了。”

于是意识世界里的虞谣也跌坐在地上:“可是……我还没让席初当元君啊!”

白泽平静道:“这个来得及。”

虞谣便冷静一些,又抬头望他:“可我还没生孩子……”并且她还真有皇位要继承。

白泽又说:“这个也来得及。”

“?”虞谣恢复了不少气力, “就是说, 发病并不是很快是吗?”

“我可以帮你延缓。”白泽道,“我可以让发病速度变慢、帮你消除痛苦,不过它还是会慢慢发展起来,达到某个节点的时候你依旧会有反应, 最后也难免因此离世。”

虞谣舒了口气:“那我还能活多久?一年两年?三年五年?”

“可能比三年五年更长一点吧。”白泽看看她,“反正够你还债了。”

虞谣却无声地摇一摇头。她现在在乎的已然不是债务能不能还清了,刚才得知脑瘤已经慢慢滋生时,她完全没有想这一点。

她首先想到的,是她如果死了,席初该怎么办。

这个世界比前两个世界要复杂得多,主要是因为她造成的伤害。

负罪感导致她对席初的感情很复杂,爱意自然是有的,他义无反顾地爱着她,她早已被打动。

但除此之外,也有类似于救赎的感觉。

不止是她在救他,而是他们相互救赎。他们在相互扶持着,和曾经不堪的过往达成和解。

如果她在这场和解结束之前就走了,他怎么走下去?

白泽洞悉她的心事,一声叹息:“你一次比一次投入了。”

第一个世界,基本只是一场简单的爱恋。她与宋暨年少相识,之后爱得轰轰烈烈。甜蜜温情,她当时享受其中,但之后出来得也很快。

第二个世界,她与霍凌相伴到老,白泽当时已大多数时间都不需要待在意识世界里盯着她,但偶尔去看,会看到已经年老的她坐在窗边,想些生生死死的问题,想如何与霍凌分别。

现下的第三个世界,她投注的情绪最多。

白泽觉得她并不是个很有耐心的女孩子,一言不合就暴躁的时候多了去了。但在席初身上,她展现了出乎他所料的同理心,她十分温和地去体会席初的每一分痛苦,理解着他、陪他一起往前走。

虽然这一切本身都是她造成的,但做到这一步仍不容易。人类是利己的动物,在大多数时候悲欢都不相通。

虞谣对他的慨叹不予置评,只问他:“也就是说,你可以让我在发病临死前都不会有什么痛苦是吗?”

“差不多吧。”白泽点头,“但有些症状难以避免,比如晕倒这类。”

虞谣点了点头,感觉殿里的那个自己恢复了些气力,便停止了在意识世界里的忧伤。

她已被扶到床上,视线慢慢缓过来,看到席初关切地蹲在她面前:“陛下?”

她的目光慢慢聚拢到他脸上,吁气:“没事了。”

他也松口气,告诉她说:“太医一会儿就来。”

太医来应该也诊不出什么的。

虞谣没有说这句话,只笑笑:“我特别困,想先睡了。”

她现下确实特别困,气力虽然缓了过来,但困顿感铺天盖地。话还没说完,她就扯起了哈欠。

席初想想,点头:“陛下先睡也无妨。”

她便很快睡熟过去,朦胧中知道他还在旁边,等着太医来问诊,跟太医细细地说她的症状。

再往后,她就不清楚了,全然熟睡过去,连意识世界都无知无觉。

第二天醒时已日上三竿,可见是因为她的突发病情自然而然地免朝了。

不过虞谣醒来时觉得精力还不错,反倒是嘴里残存的安神药的味道让她不太自在。

用膳时,席初一直担忧地打量她。

她扛不住他这样看,便摆摆手:“我没事。”

他眉心紧锁:“陛下昨晚睡得格外沉。”

“那么重的安神药灌下去,换做是谁都睡得沉。”虞谣轻描淡写。

她不打算告诉席初她脑子里长了东西的事,至少不打算现在就说。

他先前过得苦,她不想再拿这些事情搅扰他了。

反正也不会有什么痛苦的症状,她便想先和他开开心心地再过几年。最后干脆利索地一走了之,好过让他在无尽的忧虑悲伤之中陪着她。

大约是因为虞谣在那之后的确状态也还不错,席初没有过多的担忧。

只是,他不知不觉中总会因此多关心她一点儿,流露关心时便少了那种担惊受怕的顾虑,两个人反倒相处轻松起来。

三日后,虞谣下旨让礼部开始筹备册封元君的事宜。她原本是没想这么快的,想等席芝混出点名堂再说,脑瘤的事到底让她有点紧张起来。

这一整天便都很忙,虽然不论是册封礼还是婚礼都要慢慢准备,起码也要两个月后才能进行,但礼部有现成的大致流程呈来让她过目,她就迫不及待地先琢磨起来。

临近子时,在侧殿看书的席初踱了出来:“陛下?”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皱着眉头:“该睡了。”

虞谣草草看了眼手里的册子:“还有两页,等我看完。”就又心无旁骛地继续看。

在她思索让他住进卫玖先前的住处是不是不合适的时候,他走到她面前,伸手便将她手里的册子抽走了:“明天再看。”

她禁不住瞪他,他还是把册子阖上放到了旁边,一副没商量的样子。

虞谣撇撇嘴,无声地盯着他表达了一会儿抗议,板着脸吩咐宫人:“叫尚寝局的人来。”

席初只道她还要安排什么事,再度道:“该睡了。”

“我知道。”虞谣下颌微抬,“我翻牌子!”

他一愣,觉出她生气了。

也不知她要翻谁的牌子。

理智让席初不多问也不细想,淡然一揖:“臣先告退。”

她也无意多留他,冷淡地目送他退出殿外,她就捂着嘴自顾自乐了。

尚寝局的人很快便到,后宫的牌子放了整整三个托盘。

虞谣踱着步悠悠地看,终于找到目标,便愉快一翻。

托着托盘的女官:“……”

陛下您可真有意思。

是以席初刚迈进启延宫的大门,就被御前宫人拦住了:“贵君。”

他驻足:“怎么了?”

两名宫侍躬身:“陛下翻了您的牌子。”

席初:“……?”

宫侍一副憋笑很辛苦的模样:“陛下说都没正经翻过您的牌子,得翻一回。”

“……”席初无言以对。

她是没正经翻过他的牌子,可是在假孕的事前,他们该干的事也都干过了。

她突然搞什么……

他哭笑不得地往回走,进了殿,就被人请去按规矩沐浴更衣。

这是“正经翻牌子”的常规流程。

席初一边在心里揶揄她,一边按部就班地完成这些。

终于进了寝殿,便见她悠哉哉地趴在床上,两只脚丫翘着,面前放着本书,读得聚精会神。

“?”他好奇地踱过去看,一定睛,发现竟是本春|宫|图。

他蓦然脸红,未曾想虞谣一直暗搓搓地用眼角瞥着,察觉到他的心情,一下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她边笑边翻身。体验过两世姻缘的她哪还需要看这个东西,拿出来就是捉弄他的。

席初强作冷静:“陛下这叫临时抱佛脚。”

虞谣轻哼:“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他没再应声,一脸沉肃地坐下。她坏兮兮地趴到他旁边,拽拽他的衣袖,仰头诚恳:“不信你试试看啊?”

这套小妩媚小色|情的调调,她在霍凌面前屡试不爽,但这一世毕竟是个女皇,从未玩过这一手。

便见席初一时间很不适应,窘迫了半晌,起身就走。

玩脱了?!

虞谣忙问:“你干什么去!”

他简短地给了她两个字:“熄灯。”

吹熄烛火,只留一盏在几步外淡淡地燃着,殿里变得昏暗又暧昧。

席初回到床上,虞谣伏到他胸前,摸索着去探他衣上的系带。

黑暗中他低笑,也过来“研究”她的衣服,翻身迎着她吻下去,从薄唇一直吻到香软的胸口。

虞谣方才那小半刻的书还真没白看,脑子里过着那些在二十一世纪的网文圈都不让写的画面,牵引着他挑战了一下新姿势。

两个人先前有过床笫之欢,席初便从她这回有些生涩的举动知道她这是新学的,汗水沁出之余,不禁一哂:“陛下学以致用倒是很快。”

“自然!”虞谣忙里偷闲地亲他一口,“席初。”

他为她突然连名带姓的称呼而一滞,她的声音忽而变得很是认真:“我喜欢你。”

“当前还债率,53%。”

提示音响起的同时,虞谣感觉到他的心跳沉了那么两下。

她便抬头又亲了他一下,贝齿轻咬一咬他的嘴唇:“你呢?”

他笑音极轻,却不失畅快。发重的气息响了两声,他回吻下来:“阿谣。”

有这两个字就够了,她在欢愉中搂住他的后背,激烈地相拥而吻。

第55章 温润如玉是席初(16)

秋意渐浓时, 圣驾从行宫返回宫中, 很快迎来元君册封的吉日。

白日是册礼, 傍晚是婚礼, 一整日都很忙碌。

婚礼时两人俱一袭大红喜袍, 对坐同饮合卺酒,合卺酒苦, 但两双相互对望的眼底都是甜的。

“当前还债率, 60%。”

晚上回寝殿时,虞谣开心得脚下忍不住蹦蹦跳跳,席初在旁笑她,她恍惚间感觉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就常是这样, 她有高兴的事情溢于言表, 他便看着她笑。

这晚自是芙蓉帐暖,一度**。

之后嘛, 也是隔三差五度**。

女尊的皇朝对于皇帝专宠的问题不太在意,毕竟男尊的时代是嫔妃们生孩子,皇帝多临幸几个人, 就多几个诞下皇嗣的可能,是保证皇权不动摇的一重保障。但女皇执掌天下就不一样了, 临幸谁都是她生, 横竖不可能同时怀两次孕, 所以除非长久生不出来,否则她专宠谁朝臣都懒得多嘴。

专宠元君,那就更没什么。

是以虞谣专宠得义无反顾, 入冬时,她就发现自己有孕了。

她对这一胎很是紧张,虽说站在她自己的角度男孩女孩都很好,但她毕竟已经病了,又还有皇位要继承,还是尽快生个皇女比较保险。

次年夏末,女皇顺利诞育皇长女。

还债率也上升到了74%。

虞谣这一胎着实是很“顺利”,时间不长,也没有太痛,她先前做的心理准备好像都白搭了。

她沉沉地睡了一觉,醒来时看到孩子被放在枕边,席初噙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看孩子又看看她。

虞谣看了一眼孩子,哭唧唧地翻身朝墙:“好丑……”

在这一点上,她发现她真是三世不变。什么雌性激素爆棚激发母性觉得自己的孩子格外好看在她身上总不太奏效,她永远能非常“客观”地觉得新生儿就是丑。

席初在旁笑出声,手指轻碰碰孩子的额头:“听见没有,母皇嫌你丑了,你赶紧变漂亮啊!”

孩子变漂亮,也“变”得很快。

虞谣自己每一世都生得美,孩子的父亲也都好看,刚出生的小孩子又长得迅速,过几天稍稍一长开就不丑了。

孩子取名叫虞宁,接下来很长一段时日里,两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围着孩子转,同时又都怨念对方为了孩子忽略了自己。

等孩子满了百日,虞谣终于“狠下心”,逼着自己完全把孩子交给乳母两天,和席初回顾二人世界去了。

虞谣很有情调地拉他住去了东宫,那是在二人的过往记忆中很美好的地方。

晚上睡觉时,虞谣翘着二郎腿仰在床上,边环顾四周边啧声:“好好的地方,想到过不了几年就要给阿宁了,还真有点舍不得啊——”

席初嗤笑:“那就不给她。只立储,不让她住东宫。”

“我觉得行!”虞谣深沉点头,想了想,又叹气:“算了。”她摇摇头,“还是让她住东宫吧,自己有一块地盘,咱们比较清静。”

但凡夫妻感情好又有条件,谁不想在孩子长大后开开心心回归二人世界呢?

随着虞宁长大,宫里逐渐呈现了一派欢天喜地的氛围。

她从“爬来爬去”到“跑来跑去”都会激起一片喜悦。

虞谣刚开始还不敢让她乱跑,毕竟宫中人多,心思又各不相同,她怕她出事。

后来发现想太多了。

在她专宠席初之初,后宫众人或许还不太甘心,但现在早已认命。况且席初又不像卫珂执掌后宫时那样刻薄,大家的日子过得都不错,谁也犯不上赔上一家老小的性命去争宠。

这个时候宫中再有个可爱的小姑娘,当然是一大家子人都愉快地逗她玩啊!

结果就导致在虞宁三岁多的时候,虞谣发现她的分量比自己前两世的孩子都重了不少。

可想而知,喂小孩子吃东西真的很有趣,她又比较乖巧,不论跑去谁宫里都会被投喂。

席初对养孩子没经验,虞谣跟他说起这个问题他才意识到。

他摸着虞宁圆滚滚的肚子沉思了半天,沉然点头:“好像是有点胖。”

他便不得不着人知会各宫,以后不许瞎喂皇长女吃东西了。

在虞宁的体重刚正常下来的时候,虞谣再次有了身孕。

这一胎依旧生得很顺利,也是个女儿,取名虞宜。

还债率在给次女起名的那一刻,已然88%了。

在坐月子的过程中,虞谣昏倒了一次。

她知道是因为脑瘤,太医照旧没诊出什么。

席初忧心了多日,但她就像上次两眼泛黑之后一样没有别的症状,每天依旧精神抖擞地料理国事。

席芝在这几年政绩突飞猛进,已经当上了兵部侍郎,虞谣用心栽培的几个席家女孩子也有了出息,昔日的没落贵族摇身一变成了朝中新贵。

虞宜一岁多的时候,虞谣又昏倒了一次。

这次昏倒的时间也长了些,不像上次过了一个多时辰便苏醒,而是过了大半夜才醒来。

醒来时她看见席初坐在床边,支着额头,焦灼地揉着眉心。

她碰一碰他,他一下子抬起头:“你感觉怎么样?”

她轻声说:“挺好的,没什么不舒服。”

可这次之后,他到底感觉到了,她的身体多半是出了什么问题。

连太医都诊不出的问题。

两个人的日子照样开开心心地过,只是在有空闲的时候,她发现他手里读的五花八门的书都换成了医书。

有时他读到些看样子沾边的东西,也会突然跟她提起,说书上讲吃什么东西管用,又或有个什么古方,跟她商量要不要试试。

反正真正的病情有白泽在控制,虞谣就对他这些关心照单全收。

她会早一些离世已是必然,她希望她的照单全收能让他心里舒服一些。至少在回顾她生病时日的时候,他能觉得自己没对她疏于照顾。

又过一年,昏倒的频率变成了一年两次。

第三年,三四个月一次。

病情比虞谣预想的发展得要慢,她便更愿意积极愉快地过日子。

在虞宁七岁、虞宜三岁的时候,大家一起下了趟江南,让孩子们看了看水乡什么样。在船上的时候,她指着岸上人烟息壤的小镇跟虞宁说:“你看,这以后都是你的天下哦。这里不同于京城,容易闹水患,日后夏季雨水多的时候,你要多问一问这边的情况,闹了水患要赶紧治理,别让百姓无家可归。”

虞宁似懂非懂地点头,虞谣一哂。忽而感觉不远处目光灼热,她侧首看去,看见席初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

但见她看过来,他立刻别开了目光,她便也没有多问。

从江南回来,略作休整,又去了西边。不同于江南水乡的婉转柔情,西边大漠戈壁带来的豪迈万丈。

傍晚不太热的时候,几人一道登上一处小山坡,指着不远处的一处小村庄说:“你看,这里也有百姓居住,他们日后也是你的子民。这里天干物燥,庄稼不好种,闹旱灾时你要多加上心,该减税便减税、该拨赈灾粮款就拨,不能让人白白送命。”

虞宁依旧是乖乖点头答应。

“……陛下。”

虞谣循声回过头,看到席初平静地站在后面,唯眼底可寻情绪翻涌。

她看出他是有话要说,又不想当着孩子的面说。便将孩子交给宫人照顾,自己与他一道沿着山路往远处走。

走了好远,席初叹了声:“是我多心么?你这样教导阿宁,我总觉得像在留遗言。”

“是你多心。”虞谣轻松地笑着,耸了下肩头。

他深深地看过来,她又摒了摒:“也不算是。”

她止步,他自也跟着停下,两人一并坐在赤红色的土山上,她看着远处初显的残月,轻声笑叹:“我觉得……我一两年内死不了。但你看,我毕竟也知道自己病了,有些安排提前做好,也没什么。”

席初没有说话。

她抱过他的胳膊,向他肩头倚去:“有备无患而已。若我有朝一日突然走了,我希望孩子们都能好好的,暂时为我哭一哭,然后照常过自己的日子。”

起风了,他解下大氅披到她身上。

她紧紧拢了拢,继续说:“我也希望你能好好的。”

“阿谣。”他蹙眉,想制止这个话题,她反而一笑,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我知道,你那时会很痛苦……我曾经逼你不许自尽,这回我不会拦你。但你听我说,世上美好的东西还是有很多的,很多东西值得你去享受,我希望你能开开心心地体会他们。”

她曾经为了让历史大事件不崩,不得不逼宋暨再活些年。而后通过《世情书》,她看到了在她离开之后,宋暨活得多么痛苦。

现在,她不想再这样逼席初了。他身上又不背负什么国之重担,只要活得幸福就好。

她真挚地希望他多活些时日,看着孩子们长大成人、成婚生子,替她享受未来的天伦之乐。但若他实在撑不住,放弃人生也是他的自由。

“如果那一天来了。”她抓着他的手在自己手里摆弄着,“你至少答应我你会努力走出痛苦、努力多活一活吧。”

说着噙笑一吁气:“也答应我,努力每天都活得高兴。你过得怎么样,我在九泉之下是会看到的,你不能让我难过。”

席初的目光垂在地上,沉默了许久,终于勉强张了张口:“好。”

“这是你说的哦!”虞谣笑容轻松,凑到他耳后吻了吻,“你要是说话不算数,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当前还债率,93%。”

第56章 温润如玉是席初(17)

这趟从西边回去, 女皇就下旨册封虞宁为皇太女, 让她住进了东宫。

实际上她这些准备做得是早了些, 在这之后, 她又很活了些年。

昏倒的频率从一年三四回慢慢推进到一个月一回, 直至虞宁十五岁时才真正迅速恶化,两三日便要发病一次。

她问白泽:“这回是真的日子不久了, 对吧?”

白泽点了点头。

她便暂且将朝政交给了虞宁料理, 让她练一练手,自己也好多歇一歇。

还债率在两年前便已达到了100%,但最后的这些时光,她依旧只想跟席初一起待着。

在某个大雪纷飞的日子, 他们一起站在廊下看雪, 看白绒绒的雪花慢慢覆盖红墙绿瓦,看地上逐渐结出厚厚的毯子。她忽而一阵目眩, 直直地向后栽去。

“阿谣!”席初及时地伸手将她搂住,扶她坐下。原以为她只是和平日一样的发病,她却笑意迷离地抓住他的衣袖:“阿初哥哥, 我头疼。”

他心里突然空了,直觉告诉他, 这次大概真的不好了。

“回屋歇一歇。”他把她抱起来, 抱回寝殿放在床上。他不愿去想那些糟糕的事情, 却还是在直觉的驱使下吩咐宫人,“去叫阿宁和阿宜来。”

虞谣没有拦他,只觉身上的力气被迅速抽散, 她挣了一挣,伏到他膝上。

“阿初哥哥。”

“嗯?”

“现在天寒地冻,外面连根野草都没有。”她扯出一个悠闲的哈欠,“等到开春,你再给我编个小兔子吧。”

席初的面色沉下去:“阿谣!”

她不怀好意地笑起来:“哈哈哈哈你猜到了对吗?我就是那个意思!”

她近来时常旁敲侧击地劝他在她走后好好活,现下提起小兔子,自然也是这个目的。

当下正值严冬,离开春还要两个月。她想他若能熬过这两个月,心情总会好转一些吧。

翻了个身,虞谣仰面望着他:“反正你得编小兔子烧给我。还有哦,我的陵寝……”她说着又扯了个哈欠。

席初微怔:“陵寝怎么了?”

她咂咂嘴:“我认真想了想,陵寝弄成衣冠冢吧,我的尸身你一把火给我烧了。”

席初颜色一厉:“你胡说什么!”

“你听我说。”她抬手,很没正经地拍拍他的脸,“烧完之后,我会有些骨灰剩下。据说一个人能烧出两三兜子骨灰呢。”

“你派人出去,把这些骨灰撒向大江南北、山川河流。这样若你出去游玩,江里是我、海岸是我,青青麦田是我、金黄稻谷也是我;夏夜晚风里有我、白雪皑皑中也有我。”

“等你哪天没了,你也可以这么干。”

“这样衣冠冢里我们一起长眠,天地之间我们也可以常伴。”

这一套想法,对席初来说显然过于新奇。

他沉思了很久才点头:“也好。”

虞谣最后扯了个哈欠:“我好困,想睡了。”

他的声音里有无法掩饰的哽咽:“睡吧。”

她感受到的最后一件事情,是他俯下身来吻她。她还很够意思地回应了他一下,才睡得沉了。

女皇驾崩,丧钟撞响。

百日国丧随即开始,于是这一场大雪像是持续了三个月都没有化一般,京城里铺天盖地地延绵着白色。

在这三个月里,新皇与父亲闹了一顿脾气。

因为她发现,父亲对于母亲的离世似乎并没有多么伤心。

头七之内他很沉默寡言,但头七过去,母亲化作一捧白灰,他就立刻振作了起来。譬如他饶有兴味地寻了不少闲书来读,譬如百日国丧之内大家虽都只能吃素,但他突然格外的“食不厌精”起来,让御膳房变着花样将素菜过得更加美味。

这让虞宁心里不太舒服,她原本以为,父亲会是最难过的一个。

父女两个便有些天没有见面,直到她某天去母亲灵位前敬香,看到父亲端着个碗进去。

“阿谣,今天这道素鹅特别好吃,我觉得是你会喜欢的味道。”她听到父亲在里面说。

又过了些时日,天地回暖,草木抽绿。虞宁这天刚起床就听说,太元君一早就去了先皇灵前。

她上朝的时辰已经够早了,父亲比她起得更早了一些。

虞宁寻过去看了一下,他正姿态随意地坐在灵位前的蒲团上。

“春天啦,我来给你编小兔子。”

“这两个多月我还好,孩子们也都还好,你放心吧。”

虞宁突然绷不住哭了,席初闻声回头,险些被她扑个跟头。

他赶忙哄她,结果这小姑娘非要免朝一日,说要陪他给母皇编小兔子。

他不客气地表达了嫌弃:“你编的小兔子跟我的能比吗?你母皇才看不上。”

虞宁最后哭唧唧地去上了朝。

待得丧期过去,席初便开始带着虞宜游历各地了。虞宁不忙时也会跟着一道去,就当体察民情。

如是女皇的后宫这般频繁的游走各处,势必要被群臣指摘,但席初现下是太元君,皇帝答应他的要求叫尽孝,没人敢说什么。

几年时间,他几乎将大江南北都走了个遍,直至在一次回京后突然病倒。

这场病来得犹如山倒,他头一日晚上还精神尚可地吃了碗面,翌日清晨便已昏迷不醒。

太医仔细诊过后说是陈疾复发,他早年积攒下来的伤病不容小觑。

虞宁当时正在上朝,最先赶来的是虞宜和虞宁的元君,虞宁下朝后匆匆赶至,同来的还有虞明和席芝。

太医说回天乏术,殿里便满是抽噎声。

席初闻声睁了睁眼,自己倒觉得没什么可难过的。

他淡笑着跟虞宁交代后事:“陵寝弄成衣冠冢,你把我一把火烧了……”

说完,他便闭上了眼睛。

无数画面从眼前飞闪而过,最终停在了她离开的那一天。

阿谣,你不在的这些年,我过得很好。

现在我要来找你了。

你说把你的骨灰撒到各处,江里是你、海岸是你,青青麦田是你、金黄稻谷也是你;夏夜晚风里有你、白雪皑皑中也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