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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温润如玉是席初(2)

虞谣懵逼地问白泽:“不是……为什么啊?!”

白泽无语:“这么变态, 你说为什么啊?”

虞谣:“怎么就变态了啊?”

白泽:“他都这样了,你还召他侍寝,三界之内都没有比你更变态的了。”

虞谣:“……”

不是的舅舅……你听我解释……

白泽啧声:“这我就不往下看了,大外甥女你加油。”

虞谣:“喂!!!”

她试探着叫了几声,但白泽毫无动静, 显是已然遁走。

虞谣深呼吸。

一桌之隔的席初小心道:“陛下……”

虞谣:“嗯?”

席初发白的薄唇轻颤:“臣病着,别传给陛下……”

虞谣听出他想劝她走,但是拜托, 她还债率都赔上了,走了不是白赔了吗?

她便冷静一笑:“无碍。”

“当前还债率,-10%。”

卧槽?!?!

虞谣万万没想到, 还能因为同一件事掉两回还债率!

但事已至此,就一条道走到黑吧!

她定住气:“贵君先去沐浴更衣吧, 太医精心备了药浴,别浪费了。”

席初挪开目光,静静盯了会儿地面, 点头:“臣遵旨。”

而后他便撑起身,依旧需要两个宫人搀扶着,才能趔趄着向外挪去。

注视着他的背影, 虞谣明白了什么叫心如死灰。

他的背影,颓然苍凉。

虞谣叹一口气,更了衣,先上床躺着去了。

这个世界,真的好难。

她忧愁地扶着额头, 细想想席初的模样,想哭。

他必然是经历了经年累月的折磨才变成这个样子的,可他还在尽量平和地面对她。许是因为心底的傲气未灭,又或许只是因为破罐破摔。

过了约莫两刻,寝殿门口有了些响动,虞谣看过去,是席初回来了。

殿里已经暖和起来,他只穿着一身寝衣,也没觉得冷。

药浴似乎很奏效,他的气色比方才好了许多,脸上恢复些许血色,不再那样惨白了。

依旧是两名宫人搀扶着他,他的脚步比方才稳了一些,紧咬着牙关,不多时便走到了床边。

虞谣睇了眼旁边的空位,不及开口,阿晋托着一方托盘,匆匆赶来:“贵君……”他行至席初面前躬身,托盘里盛着的是一副镣铐。

虞谣微滞,知道这也是拜自己所赐。

是她下的旨,席初除却沐浴时以外,其他时候都要戴着。

阿晋一边托着托盘,一边不住地抬眸偷扫她。大约是在揣摩有没有可能求个恩典,别让贵君戴了,哪怕只是今晚。

但席初本人,面上没什么波澜。

他平平静静地伸出手,将衣袖往上挽了半寸。

虞谣于是看到了他腕上被镣铐磨出的血痕。

“……算了。”她及时开口,主仆两个都愣了一下。

她又朝阿晋摆摆手:“不用了,退下吧。”

阿晋克制着喜色,躬一躬身,麻利地告退。

虞谣把身边的被子揭开:“贵君早点睡。”

席初好似想说什么,可立在床边看了她半晌,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最后,他一语不发地躺了下来。虞谣探手在枕边摸了摸,寻到太医留下的外伤药,坐起身撩开他的被子,又拽他的裤腿。

她以为他会有所抗拒,可他什么反应都没有。

他只是淡漠地看着她,好像即将被她抹上药的腿不是他的。

先前她对他那么糟糕,他完全不怕她是要用什么毒药害他?

不,显然不是。

他只是知道反抗也没用而已。

虞谣心下怅然酸楚,看看他肿得发紫的膝盖和小腿,轻声道:“免不了会有些疼,贵君忍一忍。”

席初犹是没有太多反应,简单地嗯了一声,神情里透着点戏谑。

虞谣把药膏磕在左手的手心上,用右手的指尖蘸起一点点,尽可能轻手轻脚地给他涂上。

肯定很疼,因为席初那样竭力地克制,还是在片刻之后就受不了了。

他抬手支住脸,拇指和无名指按着太阳穴,尽力地不吭一声,连吸气声也没有。

她其实不太懂他这样的强撑是为什么,是不愿示弱,还是怕惹恼了她,但总之,不论是哪种,都是她造成的。

这般细想,让虞谣觉得心如刀割。

上完药,她给他盖好被子,自己便也躺了下来。

她侧首看他,他也看一看她。但她不说话,他也就不作声。

站在个人角度,虞谣很想聊点有的没的,跟他套套近乎。

但考虑到那一言不合就倒扣的还债率……

她很有自知之明地直接闭眼睡了。

待得她的气息逐渐平稳,席初心里的不安终于淡去,也闭上眼睛。

这一闭眼,积累多日的疲乏便都翻涌起来,竟刹那盖过了心底的提防,让他顿时坠入梦乡。

能这样温暖的睡上一觉,对他来说原本也是奢侈的。他已在酷寒里过了两个冬天,每一日的睡梦里,都冷如冰窖。

翌日丑时三刻,虞谣被宫人叫醒准备去上朝的时候,席初还睡得正沉。

虞谣伸着懒腰看看,没有打扰他,小心地从他身上迈过去,下床盥洗。

但在她坐到妆台前梳妆的时候,挪动凳子难免出了声响,还是惊醒了他。

她从镜中看到床上的人一下坐了起来,目光还混沌着,却已在匆忙下床:“陛下恕罪……”他低语呢喃,好似是无意识说出的。

“是朕没想叫你,你睡吧。”虞谣道。但他好似没听见,缓了缓还有些酸痛的腿,便站起来,趔趄着走向她。

他伸手去接身边宫侍手里的木梳,寅时的钟声恰在此刻敲响。

席初手上一颤,看向殿门口,果然,两位女官的身影已出现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却犹如噩梦。

他无声地将木梳交还回去,朝女皇一揖:“臣先告退。”

“?”虞谣微怔,也往门口看了一眼,旋即明白过来。

到他出去听训的时辰了。

“贵君。”

刚退了两步的席初停住脚。

虞谣朝门口的二人道:“你们回吧,日后都不必过来了。”

两个女官相视一望,应一声诺,叩首告退。

说完她看看席初,怂巴巴地不敢跟他多说话。

然后在整个梳妆的过程中,她都心惊肉跳。

他帮她梳头,她担心还债率会掉;他帮她穿朝服,她担心还债率会掉。

他多看她一眼,她都担心还债率会掉。

直至临出门前,她才终于又鼓起勇气跟他说话:“朕去上朝了,贵君多睡会儿。”

席初一丝不苟地单膝跪地:“恭送陛下。”

虞谣心里哭唧唧,很想抱抱他……

但是担心还债率会掉。

随着女皇远去,殿里很快安静下来。

阿晋上前来扶席初,战战兢兢地问他:“贵君,陛下这……什么意思啊?”

“不知道。”席初摇摇头,望着殿门的方向沉了一会儿,勾起些许轻笑,“随她吧。”

不论她什么意思,他也都不能怎么样。

追问也没有意义。

她不让他死,他活着就是了。让她拿他出了气,总好过用他的家人或者不相干的人出气.

之后的数日,阖宫都在好奇女皇怎么了。

每个人都听说,启延宫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炭火补齐、地龙烧起,宫人也都按贵君的位份都填补上了,据说大多数还是从前就在贵君身边的人,都是被陛下发落走的,如今又从各处寻了回来。

除此之外,还有太医频繁进出启延宫,补品也赐下了不少。要不是大家都清楚先前发生过什么,一时简直要误会席贵君是陛下新宠。

对此,虞谣只想说,她心里苦。

不少人都怀疑贵君要翻身,但他自己显然没这么想。

在她日复一日的努力之下……还债率掉到-30%了。

虞谣用尽毕生所学的脏话在心中疯狂痛骂作死的自己。

不过事实上,对于还债率继续往下掉这件事,她也并不意外。

做这些安排之前,她仔细想过了,两个人的信任已经完全崩塌,她这样“刷存在感”,只会让席初更加不安。

可是现在,她顾不了这么多。债可以慢慢还,当务之急是得让席初活下去。

所以,她把一切可能让他身体好转的安排都做了,同时又暂且没有再去启延宫。

她毫不怀疑,如果她再出现在他面前,还债率会继续高歌猛退……

等他好转一些再说吧。身体好了,心态想来也会好转不少.

功夫不负有心人,元月十七这天,虞谣提心吊胆了一整日,最终没有听到噩耗。

很好很好,他撑过去了!

她默默给自己鼓了个掌。

平心静气,她打算让他再安心养上一阵,再去刷存在感开始还债。

白泽嘲笑她:“还能等?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虞谣不要脸地耸肩:“是呗。”

但其实,她愁死了。

不仅愁还债率,也真觉得对不住席初。

这样折磨一个人,是先前的她太过分了。

想想他的样子她都难过,再通过回忆瞧瞧他曾是怎样的清隽俊逸,她更难过。

终于,她捱到了二月。

二月初二龙抬头,又□□耕节,是个大日子。

大家要一起出宫踏青、在皇家寺庙祈福,她作为皇帝还得象征性地在御田上耕两下地。

虞谣心里早就打了算盘,这天是一定要在席初面前刷一波存在感的。

目标定得不高,让他知道她没有恶意就行。

然而到了这天,众人齐聚在宫门口,虞谣放眼望去全是后宫美男,却左等右等也没见到席初的身影。

怎么回事?身体不适?不可能。

若是身体不适,太医会来告诉她的。

等到实在不能再等时,她叫来宫人,吩咐道:“去启延宫问问,贵君怎的还不来。”

第42章 温润如玉是席初(3)

启延宫, 宫人们听御前的人说完来此的原由,都愣了一愣。

“……贵君也得去?”阿晋大惑不解。

两年了,哪次出宫也没有贵君什么事。

此番突然过来问,自令人不安。

阿晋想了想,将那宫侍请远了两步, 小声道:“这位哥哥……陛下是什么意思,劳您给我透个底。”

“这我怎么知道。”对方摇摇头,“总之阖宫现下都在宫门口等着贵君, 贵君便是不肯去,也得着人去跟陛下回个话吧。”

阿晋忙点点头:“那……我去禀陛下,贵君今日身子不爽, 就……”

话没说完,席初从殿门里走了出来。

阿晋一滞, 躬身:“贵君。”

席初淡看着几丈外的宫门,语气没什么波澜:“走吧。”

他不清楚她到底想干什么,但今日是个好日子, 她最多也不过在众人面前折辱他一番。

对此他早已习惯,远好过让阿晋去回话,让阿晋丢了命。

“当前还债率, -35%。”

一刻之后,贵君的身影遥遥进入众人的视线时,虞谣正因为方才出现的提示音而心如死灰。

后宫美男们则都看了过去。虽然自元君出事后,女皇几乎冷落了整个后宫,也就元君的亲弟弟和君卫珂还合些圣意。但和旁人比起来, 席贵君还是“一枝独秀”。

再没有人像他一样,被陛下这样厌恶。

他都已两年多没出现了,大家现下看见他,都觉得新鲜。

席初无心理会那些各不相同目光,目不斜视,径直走到虞谣跟前,伏地下拜:“陛下。”

和君就在几步外,似笑非笑地睃着他,先开了口:“贵君可真是姗姗来迟。”

同时,一只手紧攥住虞谣的手腕:“姐……”

心如死灰的虞谣侧过头,旁边是一脸紧张的虞明。

虞明今年十四,是宫里几个兄弟姐妹中,唯一确定与她同父同母的弟弟,所以两个人的关系格外好。

不过虞明素来与席初关系也好。也因为这个,姐弟俩这两年争执的时候多了。

虞明慢慢变得有些怕她,口中踟蹰了再三,才把话说出来:“姐,二月二龙抬头,是吉日,您给贵君留几分薄面吧……”

虞谣漫不经心地笑笑:“来了就好,上车吧,再迟些就要误了祈福的吉时了。”

虞明大松口气,见虞谣转身就上车,便自己去扶席初:“姐夫,咱们今天赛马……”

席初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虞明一直叫他姐夫,因为最初的时候,女皇身边只有他一个人。

后来有了元君卫玖,虞明这样叫便已不合适了。但那时他与女皇的关系也尚可,女皇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人便也不好说什么。

但现在,女皇绝不会想听到这样的称呼。

虞明被他捂住嘴便也反应过来,窒息地怔怔侧眸去看。

幸好,女皇似乎没听见,正搭着宫侍的手,心平气和地登上马车。

席初则因为一种微妙的感觉,向另一侧看了看。

几步开外的地方,卫珂正寒涔涔地睇着他。

席初平和地朝他颔了颔首:“许久不见和君。”

卫珂轻笑,不作回应,转身径自走向自己的马车.

这一日的安排,先紧后松。上午时要先去皇家寺庙祈福,紧跟着就是虞谣要到御田上象征性地耕几下地,都是很有仪式感的事情,一点仪程也不能减。

但晌午时众人一道在庙中用完素斋后,下午就没事了,直接去京郊踏青。

二月初,京中其实还有些冷,好在这天老天给面子,阳光照得十足。

阳光下山野间,虞谣差点醉死在美男环绕里。

因为她冷落后宫的缘故,大多数人都已久不见她了。前阵子过年虽然宫宴很多,但宴席上规矩很严,大家都不好太往她跟前走。

这就导致现下每个人都在努力向她献殷勤。

这个过程,真是十分考验人性,作为一个性取向很大众的女人,她心里疯狂背心经才能不让自己沦陷。

这一世的她竟然能为了元君冷落这么多画风各异的美男,也是本事不小……

好不容易应付完他们,她终于能去找席初了。

今天非跟他刷一波存在感不可。

她问了问白泽人在哪儿,白泽很无奈地帮她探了路,虞谣按照他指的方向过去,发现席初一直留在方才大家下马车的位置,坐在一棵大树下,手里摆弄着什么。

她示意宫人止步,独自走过去,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就看出了他手里是什么。

是几根狗尾巴草,

他在编小兔子。

狗尾巴草就是种野草,宫中民间都随处可见。上面有一截长得毛茸茸的,拿来编小兔子刚好合适。

而她之所以能直接判断出他在编小兔子,是因为她的记忆里有这个东西。

他刚被先皇召到她身边的时候,她才七岁,刚住进东宫。

她不适应新环境,闹脾气的时候很多。

七八岁的小孩闹脾气其实远比小婴儿难哄多了,宫人们都束手无策,他一个新来的,更拿她没办法。

直到有一天,他编了这么个东西给她。

小兔子不该是绿色的,但这个绿色的小兔子真的很可爱。

这东西又禁不住放,放上几日草质干枯,很容易碎,她便总缠着他编新的。

那时候他手里只要拿着狗尾巴草,身后就总会很快跟上一条小尾巴:“阿初哥哥给我做小兔子!”她能这样追着他喊一路。

他有时候也会存坏心逗她,把草往袖子里一藏,说没东西,编不了。

可她眼睛一红,低头就要哭,他便绷不住了,总是立马哄她:“不哭不哭……小兔子一会儿就来!”

后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虞谣觉得恍然一梦。

再走近几步,聚精会神编兔子的席初注意到有人过来,抬头一看,忙将手里的东西搁到一旁,单膝跪地:“陛下。”

她伸手扶他,但在她碰到他之前,他就径自起了身。

虞谣讪讪收手,抬眸端详着他:“贵君气色好多了。”眉目疏朗,身姿挺拔。他渐渐恢复成了她记忆里的那个样子。

席初低着眼帘:“是。”

她轻耸肩头,又俯身拾起地上没编完的小兔子。

“给朕编的么?”

“不是。”他脱口而出,说完的瞬间,阵脚乱得更加明显。

“哦。”她点点头,把小兔子交回他手上,“那给朕再编一个。”

“……”席初眉头微微蹙起,有隐约的费解,更多的是警惕。

虞谣坚持人畜无害地望着他。

少顷,他好像也接受了这暂时的和睦,颔了颔首:“好。”

然后他便不再看虞谣,俯身从地上揪了长度合适的草,专心编了起来。

虞谣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编,看了会儿,察觉到后面多了个人。

她转过头,几步外站着笑吟吟的卫珂。

这就很尴尬……

卫家板上钉钉不是好东西,席初杀元君卫玖多半也另有隐情,但不管怎么说,卫珂现在的设定还是她的“宠妃”。

她不能挥一挥衣袖不留下一点圣恩,那就OOC了。

虞谣便和气地笑笑:“和君。”

卫珂面对她,显然不想席初那么紧张,没有多礼,直接走到了她身边,倒朝席初揖了一揖:“恭喜贵君。”

席初抬了下眼皮:“何喜之有?”

卫珂朗声:“当然是恭喜贵君与陛下重修旧好。”

席初又低下头,继续做手里的东西,不再理他。

卫珂却仿若未觉,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臣也早就说过,陛下不是不念旧情的人。我兄长的事,贵君肯低头赔个不是,估计便早已过去了。毕竟斯人已逝,哪比得了贵君还可时时伴驾。”

虞谣心头,骤然恨意席卷。

卧槽不要——!

不要这时候来情绪共振!

她袖中的手暗自攥拳,长甲掐得手心生疼。

她绝不能对贵君再做什么,不然这还债率没救了!!!

但卫珂还在笑吟吟地继续说:“至于陛下腹中的孩子贵君都敢下手这事……”他说着面露难色,转而又释然,“也罢,其实不过是陛下一念之差。兄长走都走了,什么遗腹子,又有什么要紧。”

真是功力十足的正话反说。

虞谣只觉胸中气血翻涌,理智让她想堵住卫珂的嘴,但感情上的恨意全是冲着席初去的。

她恨他,他杀了她的所爱,又杀了她的孩子。

她恨他。

不,冷静,冷静……

两种思绪撕扯纠缠,虞谣暗咬住牙关,强自克制,却见席初抬起了头。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卫珂,注视了一会儿,淡漠而笑:“你兄长和他的孩子,就该死。”

卫珂挑眉,笑眼微眯。

虞谣的情绪终于崩塌,不属于她的愤恨占据上风:“你再说一遍……”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舅舅!!!”意识世界里的她尖叫起来,“帮我!!!让我晕过去!!!”

白泽:“……”

席初果然傲气,目光转向她,就毫无惧色地又说了一遍:“元君和他的孩子,就该死。”

下一瞬,女皇的手高高扬起。

“当前还债率,-40%。”

——我他妈还没打着呢就先降啊!比高|利|贷都狠!

虞谣歇斯底里地吼叫:“舅舅!!!”

白泽终于遁形窜去。

千钧一发之际,女皇眼看要狠狠打下来的手忽而一软,整个身子软绵绵地向下瘫软。

“陛下?!”卫珂惊然,席初却快他一步,一把将虞谣扶住。

“阿谣?”他恍惚了一刹,旋又回神,跪坐到地上,让她躺了个舒服的姿势,又轻声唤她,“陛下?”

她毫无反应。

意识世界里,虞谣在高度紧张之后松气地跌坐在地,看着眼前的画面嗑起了瓜子儿:“不错不错,歪打正着,让他多抱我一会儿。”

第43章 温润如玉是席初(4)

场面很快陷入混乱, 宫人们冲上来,从席初怀里接过昏迷的女皇,虞谣在意识世界里看得都头晕。

白泽问她:“要不要直接醒过来?”

虞谣:“不不不不不不不……”

说晕就晕说醒就醒,那也太惊悚了。

她便在混乱中一直待到了回宫,躺进寝殿后, 还很贴心地让太医发挥了一下。

但当然,一如在霍凌那里时一样,太医没能让她醒过来。

虞谣看着周围的美男环伺, 心里挺美:“这是个什么天堂!”

白泽:“……”

好吧,在长辈面前对着美男犯花痴是不太合适,虽然从法律上来说他们都属于她。

而且她也注意到了, 这其中没有席初。

虞谣心里苦。她醒着的时候,席初怕她就算了, 可她最近这么人畜无害,突然晕过去了他都不来看看?她委屈QAQ……

等到太医告退后又过了半晌,她醒了过来。

“陛下!”周围的一圈美男, 面色都一喜。

虞谣睡眼惺忪,似乎很久才将目光聚焦在卫珂面上,声音也浑浑噩噩:“和君……”

卫珂赶忙上前, 握住她的手:“陛下是怎么了?现在可还有什么不适吗?”

虞谣摇摇头,然后说了句连她自己都觉得很渣的话:“贵君呢?”

卫珂的脸上,显而易见地僵了那么一下。

接着他回过头,牵引着虞谣的视线向后看去,在虞谣床前围得水泄不通的美男们自觉让出一条道, 虞谣这才看见,席初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

他跪在那里,形单影只。这满殿的热闹和睦,都与他没有关系。

现下,因为虞谣提到了他,众人也终于注意到他的存在,一切的关注一下都投向了他。

“贵君未免也太过分了。”

“刺杀元君,原是死罪,陛下顾及情分才未取贵君性命,连贵君的尊位也留着。贵君怎的恩将仇报,反拿此事刺激陛下?”

“臣曾还觉得贵君被长久禁着足,也是可怜。现下看来,陛下倒不该发这个善心让贵君出来。”

七嘴八舌,每个人都在指责他。

他始终一语不发,静听每一个人说话。直至大家都说完了,解了气,他下拜下去,声音无力至极:“是臣的错。”

虞谣心疼炸了!

这句话稀松平常,但他语气里的那种疲累,仿佛一记重击打在她心口。

如果不是被生活薄待了太久,他不会这个样子。

撑身坐起来,虞谣揉着太阳穴缓了缓还有点迷糊的大脑,摆一摆手:“都退下。”

一众美男停在贵君身上的目光顿时一变,全是看好戏的异彩纷呈。但又没有一个人多说话,整齐地无声一揖,就全都向外退去。

殿门关合的声音轻轻响起的时候,席初的肩头绷紧了一瞬。

他显然害怕了。可是那些不太好的结果,他即便没料到她会晕过去,大概也能想个意外。

但他还是就那样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元君和他的孩子,都该死。”

虞谣不敢想象,如果在这里的就是那个原原本本的自己,他现在要面对多恐怖的事情。

他一定会痛不欲生的。

她打量着他,心下斟酌着如何开始这次交谈。

现下看来……他对她应该还是有感情的吧?

她原先以为他变得这样麻木,感情必是早就消磨殆尽了。但是在刚才昏过去的时候,他最初脱口叫出的是她的名字。

这叫关心则乱。

有感情才会关心。

妈的,这么一想更虐了!

虞谣捂住胸口。

他心里还存着她,她却让他过得生不如死。

虞谣轻轻地咳了声,坐正身子:“贵君肯认错,朕就不多说什么了。”

他如旧没有反应,她顿一顿,又说:“朕从来没有这样晕倒过,这次,是被贵君气的。”

席初好似倦于这样漫长的等待了,抬了抬头,只是眼睛依旧低着:“陛下发落吧。”

虞谣定气:“那你照顾朕养病。”

“?”席初一怔,抬起眼睛,“什么?”

“你惹出的麻烦,自是要你解决。”她绷着脸,严肃地看着他,“朕会免朝几日,好好歇一歇。你无旨不许离开正德殿,启延宫也不许回。”

席初被她这等旨意给搅糊涂了,看着她发懵。

他原本以为,她必不会再忍他了。

他想今日死去其实不错,至少先前的那些天,他过得还好。

好过在重病中凄惨离世。

可她怎么……

他困惑地看她,她不快地瞪他:“贵君听不懂么?”

他回神,正一正色,犹带着三分茫然,俯身拜下去:“臣遵旨。”

虞谣吁气地躺回床上。

成功地把他拴在身边了,相处几日,他总能放松一些吧?

她想好了,等他放松一点儿,不再这么凄凄惨惨了,她就平心静气地问问他元君的事情。

然后两个人把话说开,就万事大吉了嘛!

计划通!

“当前还债率,-45。”

系统提示音无情地打破了她的美好幻想。

虞谣:“……”

妈的,债多了不愁了!没在怕的!.

就这样,虞谣开始了“不怀好意”的养病过程。

其实对这个“病”,她心里门儿清,知道自己屁事儿没有。相比之下,倒是席初看起来更弱一些。他之前日子过得太苦,现下身体状况并未完全调整过来,脸色总比常人苍白一些,活脱脱就是传说中的病美人儿。

所以虞谣也没有太使唤他,反正身边宫人也多,没有哪件事是非要他做不可的。

只有一件事,她存心非要他干——喂她喝药。

这事做起来就很亲密,她还适当地闹了一下脾气,喝了一口就摇头:“太苦了,不喝了。”

席初稍稍一滞,就把药碗放到了一旁。

虞谣:“……”她原本是暗搓搓地想让他劝劝她的。

好吧,他可能不敢。

现在他完全还处于她说什么他就干什么的状态,不适合闹脾气。

喝完药后盥洗更衣,就该睡觉了。这么好的提升感情的机会虞谣能放过吗?她坐上床后就朝席初说:“贵君,一起睡吧!”

“咳——”正弯腰洗脸的席初被洗脸水呛到,脸上挂着水珠又不好直身,姿势古怪地缓了半天才缓过来。

抹了把脸,他可算转过头,声音努力冷静:“臣在旁边守着便是。”

“一夜不睡吗?”虞谣端详着他,“那明天怎么办?”

他又说:“臣可以伏在桌上……”

虞谣反问:“可是有床为什么不睡?”

“……”僵了两秒,他不出所料地选择了听她的。

虞谣清楚感觉到了那种逆来顺受的情绪,很想抱抱他。

在他躺上床后,她便真的抱了抱他……的胳膊。

席初动也不敢动,屏着呼吸,直到她松开。

虞谣轻声叹息:“我知道贵君觉得奇怪。”

说着她不再看他,翻身平躺,耳边的气息一下就轻松了些。

她抿了抿唇:“我最近在想,冤冤相报何时了,不愿再跟贵君不依不饶下去了。”

余光察觉到他一分分地侧首,带着惊意看过来,她也只做没有察觉。

“其实贵君……也不是什么坏人。”她顿了一顿,“昔年元君的事、孩子的事,我相信都有隐情。当初我是不愿意听,但现下如果贵君愿意再说一说,我会听的。”

她说完,不由神经紧绷,希望他能直接把原委说出来。

但实际上,她又并没有期待他真的会说。信任崩塌得太久,不是凭她几句话就能重建的。

他也确实没有说。

他的话里带了些迷离的笑音,听起来有些嘲讽:“没有隐情,就是臣嫉妒成性。”

可她同时听到:“当前还债率,-40%。”

反弹了!

虽然只有五个点,但是足以证明,他心里松动了!

虞谣的手从被子里探过去,攥住他的手:“我知道经历了那么多事之后,贵君信不过我了,这很正常。”

席初如鲠在喉:“……臣不敢。”

“但贵君早晚会信的。”她说。

席初心惊肉跳,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不是不希望她能这样想。先前的两年多里,他每天都希望她能回心转意,信任他一点,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可现下,实在太突然了。仔细回想过去,年三十时她还给宫正司下过旨,说从除夕至上元都是过年,吩咐宫正司务必每日着人去启祥宫训示;年初三就忽地变了想法,把人全撤了。

这一切都太反常,没有理由。

他搜肠刮肚地思索之后,也只找到了一个解释,让他胆战心惊。

——他想起约是三个月前,她见过他一次。那时她慵懒地说:“贵君这副身还在心先死的样子,倒让朕觉得这般报复也没什么趣儿了。早知如此,还是该给贵君留下些希望为好。”

元君的事让她恨极了他,孩子的离去更是雪上加霜。她觉得让他残存一点希望再受尽苦楚,才能让他明白她失去孩子那一刻时的心情。

可那时他听到这话,只以为自己死期近了。她不能让他更加痛苦,大概就会肯放他去死了吧。

现下看来,也许不是。

她可能还是没有解恨,先前的两年对她而言,并不够。

可是,她竟然肯自己降贵纡尊,就为给他一点儿毒药般的希望?

如果是这样,那她比他所以为的更加恨他。

席初长叹着闭眼,却感觉她一分分地贴过来,再度把他抱住。

这次不再只是抱住胳膊,她环住他的腰,脸也凑得很近。

“日久见人心,对吧?”她的气息萦绕在他耳边。

席初身心俱疲。

如果他能扛住不被燃起希望,便也不必担心日后会更加痛苦了。

可他根本就扛不住。

他会心甘情愿地饮鸩止渴。

第44章 温润如玉是席初(5)

第二天早上,虞谣醒来的时候, 席初早已起床, 完成了盥洗更衣等一系列流程,衣冠齐整地坐在床边等她醒来。

他本来就生得美,晨曦的光团映在他身后的效果格外好看。虞谣看到他就笑出来, 边伸懒腰边朝他翻去:“我们今天去湖上玩吧。”

席初愣了下, 温言劝她:“陛下该多歇歇。”

“不要。”虞谣摇头, “你知道我难得有个合理的理由免朝休息, 有多难吗?只待在殿里躺着可就亏了。”

她有意逗他笑,但并没能成功。

他沉默了会儿, 点点头:“那好。”

用完早膳,两个人就一道出了门。后宫里有很大一片湖, 湖上有个上下两层的花船。

这船很讲究,一楼相当于客厅, 旁边还有个小厨房,吃饭谈事看歌舞都可以, 船舷边还可以钓鱼。二楼有卧房有书房,属于一个比较安静的私人空间。

女皇一直很喜欢这里,虞谣凭记忆得出, 她小时候就总爱到这里玩。只是最初身边陪伴的人是席初, 后来换成了元君。

这次“故地重游”, 席初好似心情还不错。

她提出钓鱼,两个人就先一起钓了半个时辰的鱼,收获颇丰, 午膳可以吃全鱼宴了;她想看歌舞,他就转头吩咐宫人去传歌舞伎来。

女尊皇朝,歌舞伎的主力当然都是漂亮的男孩纸,一群小哥哥柔中有刚的剑舞,看得虞谣如痴如醉。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慢慢发觉,这一切经过在他身上,可能都跟心情好不好没什么关系。

他只是在顺着她而已,或者说是习惯性的照单全收。

就像她突然而然地提及要留宿在他宫里,他也没有太多抗拒;她要他编小兔子,他也点头答应了一样。

只是麻木了而已,跟情绪无关。

说是取决于求生本能可能也不过分。

虞谣确定这一点,是在午膳的时候。

她让小厨房用上午钓的鱼做了道水煮鱼,鱼端上来,她就夹了一块放到席初碟子里。

席初执箸,夹起来便要吃。她按住他的手:“贵君不是不吃辣?”

她的记忆里有这一条。他不吃辣,一口都不吃。

她在二十一世纪也有完全不吃辣的朋友,便知道平日不吃辣的人,那是真的一丁点都吃不了,味觉系统不接受。

席初手上顿了顿:“要吃也就吃了。”

虞谣真诚地阻着他的手:“可以不吃的。”

他抬眸,两个人视线刚好相接,她又说:“我们就正常相处,行吗?我没想看你这么逆来顺受。”

他被她按着的手蓦然一抖,眼底慌乱起来。

虞谣在他离席谢罪之前夹了块冬瓜给他,摇摇头:“算了,不怪你。”

她的眉目间含了些失落的愁绪,席初忽而心慌意乱。

略作踌躇,他夹了块糖醋排骨,送到她手边的碟子里。

她抬眼看他,他轻道:“别生气。”

她一下笑起来,夹起那块排骨便咬。笑容明艳,令他怦然心动。

他想,不就是饮鸩止渴?

饮就是了。

一顿午膳用得沉默,用完午膳,两个人一并去楼上的卧房睡觉,窗子开着,湖上的微风吹进来,清爽宜人。

虞谣很快坠入半梦半醒间,朦朦胧胧的,感觉他的手环过来。

她又迷糊着睁眼,看到他闭着眼睛,好似睡着,但环过来的姿势分明带着小心的试探,不可能是睡着了。

她不由低笑,翻了个身,往他怀里一缩。他终于放心地将她环紧,过了会儿,大约是以为她已睡熟,薄唇蜻蜓点水般地在她额上啜了一啜。

虞谣不知他那些近乎决绝的心事,心里只在窃喜,他果然还是对她有感情的!

一个午觉睡得香甜,醒来后,虞谣听到提示音:“当前还债率,-35%。”

又上升了5%,虞谣舒气。

太惨了,在前两个世界,还债率偶尔止步不前,她都怨念。现在还债率还是负的,稍微上升一点而已,她都高兴得不得了!

但看看旁边的席初……

罢了,惨不过他。

她抬头,悄悄在他颈间亲了一下。

他还在熟睡,没有什么反应。

如果是醒着,肯定又要胆战心惊了。

“唉……”虞谣叹息着翻身躺平,问白泽,“其实他现在并没有多信任我,对吧?”

白泽:“显然啊。”

“元君的事是个过不去的坎儿。”她啧啧嘴,“可你说卫家要是没了,是不是一切就都可以摊开说了?”

白泽点头:“那肯定是。”说罢又道,“但你谨慎点。我不知道你这会儿动卫家会发生什么,这种大世家一般都不好惹,搞不好你就直接灭国了。”

虞谣:“……”

这个世界是真的难度大了点吧QAQ。

不过没关系,这一世的她,是正经有治国理政的才能在脑子里的。而且她虽然还年轻,但国家先前治理得也不错,她手下有一班忠心耿耿的人马,要暗查事情十分方便。

虞谣便着手安排了人去办,说自己疑卫家有不轨之心,让她们查查有没有端倪。

讲道理,但凡有反心,都得有点狐狸尾巴露出来。比如在宋暨那一世,唐姬勾结匈奴,是罪证;霍凌那一世,霍沂豢养私兵、勾结朝臣,也都是罪证。

然而近一个月查下来,卫家竟然……什么都没有?

不止是豢养私兵这样的大罪没有,卫家连行贿受贿这种大多数官员都逃不过的常规罪名都没有。

虞谣惊呆了。

她要不是自带外挂,知道卫家后来夺了权,肯定不是啥好东西,作为个正常皇帝她可能会想给卫家发锦旗……

所以看来这条路也暂时走不通。

卫家可能是把狐狸尾巴藏得太好,也有可能是这会儿压根都还没动野心,她动作得太早了。

虞谣便又把力气使回了席初身上。这二十多天里,他们相处得还不错,席初比先前放松多了。

不过放松并不等同于有多少信任。虞谣仔细观察,发现自己几乎没见过他发自内心的笑。

其间因为在查卫家,她也试探着又问过他当年的事,他还是一秒就进入了应激状态,无比冷淡地跟她说没隐情没原因,然后就势一脸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好不容易上升到-15%的还债率,也因此又掉到了-18%。虞谣分析之后觉得,可能是这个举动让他觉得她对他好都是为了套他的话。

她就此得出一个结论——元君和孩子的问题,现在在席初这里,是一个和谐词。

到了嘴边也得框框掉,不然他就给你挂黄牌。

所以查卫家这条道现阶段基本彻底封死,她一点有效信息都得不到。

虞谣苦哈哈地讨好了席初好几天,可算让还债率又回到了-15%,接着便发现,和君有些坐不住了。

这天刚好是三月初三上巳节,传统上来说这天是个女孩子行笄礼的好日子,大熙朝又是女尊皇朝,这个日子便格外隆重。

虞谣在这天要给好几个宗室的姑娘行笄礼,有几个适龄的重臣之女也一道来,以示皇帝对她们家中的器重。

后宫男眷们按规矩不能观礼,不过礼成后有宫宴,大家都在。

宫宴上,和君往前凑得特别勤,要么敬酒要么搭话,到后来虞谣都有点不好意思冷着他了。

但不好意思归不好意思,该冷还是要冷。主要是,她知道他的卫家后来夺了权啊,当然能少打交道就少打交道。

于是权衡之后,虞谣把席初传到了身边来坐。

不管是男尊还是女尊后宫,大家通常都有种自觉,就是如果皇帝身边没人,那该争宠就争宠。但皇帝已经明确放了个自己现下喜欢的在旁边了,大家就会识趣地不再往前凑了。

和君便消停下来。虞谣暗自松气,夹了块点心给席初:“这个好吃!”

席初没动点心:“方才甜的吃多了。”只端起酒盏抿了口。

虞谣当然不会说什么,她费了好大的劲才让他能这么放松呢。

待得放下酒盏,却见他往她这边凑了凑。她会意地也贴过去两寸,听到他问:“臣觉得陛下近来似乎有些躲着和君?”

虞谣忽而心念一动。

看一看他,她扯扯嘴角:“被你发现了。”

他不解:“为何?”

“不好在这儿说。”她故弄玄虚,也抿了口酒,抓住他的手腕,“陪朕去补个妆。”

他便随着她站起身,虞谣一边往供大家歇脚的侧殿走,一边心里直骂自己是个傻子!

她先前回路打劫了吧?又是查卫家又是希望他告诉她点什么,却哪个都没走通。她怎么就没想到把两边搭起来,起个抛砖引玉的作用呢?

进了侧殿,她关上门,欲扬先抑地盯着他道:“你可不能帮和君说话。”

“……臣不会。”席初哑音而笑,“究竟怎么了?”

虞谣迈了一步,到他身侧,踮起脚尖,贴到他耳边:“我怀疑卫家心怀不轨。”

果不其然,席初悚然一惊。

但他也没直接说什么,惊诧地看一看她,先问:“为什么?”

“政事,我不好跟你细说。”虞谣撇撇嘴敷衍过去,又一叹,“其实也可能是我想错了。我着人查了的,没查出什么,看上去倒像是一家子好官。”

不,不是的,绝不是。

席初心底有千言万语呼之欲出,却又都卡在喉咙里。

早在元君刚死的时候,他便想告诉她全部原委。可那时她就怒不可遏地警告过他,如果他敢说一句挑拨她与元君的话,她便要他全家来担元君遇刺的罪。

天子之怒,不是玩笑。

他并不怕为她去死,可他不能把家人的命也搭上。

况且,他手里一点证据也没有。

他当时哪怕有一分可以拿得出手的证据,也不用这样把自己赔进去了。

虞谣碰一碰他的胳膊,循循善诱:“贵君怎么想?你觉得和君这个人怎么样?”

第45章 温润如玉是席初(6)

然而任凭虞谣如何旁敲侧击,席初还是什么都没说。

虞谣有点气馁, 只得作罢, 默默问白泽:“要不我再晕一次?”

白泽:“?”

虞谣认真地开脑洞:“我再晕一次,然后就告诉他我得了重病,他肯定很不忍心, 我要知道什么他都会告诉我的!”

白泽:“脑瘤警告。”

虞谣闭嘴。

宴席散后, 虞谣还是叫了席初一起回正德殿。对于她最近专宠贵君的问题, 后宫众人都觉得很诡异, 又在诡异中不得不接受这个设定。

盥洗更衣,躺下睡觉。虞谣这一天累得够呛, 一碰到枕头就睡过去了。

翌日寅时,宫人照例来叫她起床上朝, 席初也照例一并起了床。

只有他是这样。她搜寻记忆,清楚后宫里其他人都不是如此。她上朝的时间很早, 常规起床的时间换算成二十四小时制还不到五点,大家一起这样早起真的很虐。所以一般来说, 只要她开口说一句“你睡你的”,别人就心安理得地继续睡了。

席初从前其实也是这样,现下的情况只说明, 他对这一切都还是不信任。

洗脸漱口的过程中, 虞谣一直迷迷瞪瞪的, 脑子里一团浆糊,脚也仿佛踩在云里,根本没什么劲儿。

直至坐到妆台前她才缓过来一点, 抬眸从镜子里看看站到她身后的席初,愣了一下,又仔细看看。

“没睡好?”她问。

他看起来很有些憔悴,面色愈显苍白,眼下挂着乌青。

听她问,他简短地笑了下,含糊其辞:“还好。”

虞谣抬手向后一探,把他手里的梳子拿了过来:“你去睡,原也不用你跟着我早起。这么多宫人呢,不非要你帮忙。”

大约是她态度坚决,席初稍滞了滞,就转身向床榻走去。

走了几步,他却又停住,虞谣的目光扫了眼镜子,恰好瞧见他站在那里怔神,不解地唤了声:“贵君?”

他转过来,淡泊的面容下好似有些并不平静的情绪:“陛下。”

深缓了一口气,他说:“臣有些事,想跟陛下说。”

虞谣会意,摆手让宫人皆尽退下,从镜子里朝他笑笑:“说吧。”

席初折回来,回到她背后,被一股奇怪的情绪驱使着,抬手去顺她的头发。

她的头发保护得很好,一直柔软顺滑,和十一二岁时没什么分别。

十一二岁那会儿,他就总玩她的头发。

那时他们常躺在一起睡午觉,不过主要是她睡,他通常睡不着。睡不着又没事干,他就顺一缕她的头发过来,悄无声息地编个麻花辫。

她不喜欢麻花辫。在东宫里,只有奴籍里的小丫头才会梳麻花辫,所以她一醒他立刻就会翻下床开溜,她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便满寝殿地追着他打,气鼓鼓地抄起果盘里的香蕉苹果橘子梨砸他。

那时候一切都很好。后来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嫌他对她不够恭敬了。

再后来她登了基,身边有了元君,后宫也充裕起来,他连见她一面都变得很难。

每个人都比他更会让她开心,他自己都觉得,她没什么喜欢他的理由。

回首过去,令席初不宁的心神平静下来许多。他的手指在她发间划着,轻声道:“陛下昨天问臣怎么看和君……”

虞谣的神经一下绷紧了,目不转睛地盯着镜子里的他。

他好似又措辞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臣觉得,和君与卫家或有不臣之心,但现下也未必会做什么。陛下当心一些,别与他生下皇女便是了。”

“什么意思?”她吸着凉气问。

简短的话犹如闪电击进她的脑海,几个词条连贯在一起,让她有了些许猜测。

抬眸看他,他眼底微颤,退开了半步。

虞谣转过身,静住神,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语气有点冲,便尽力地放缓语调:“你是……想这个想得一夜没睡吗?”

他迟疑了一下:“算是。”

或许也不算是,因为这件事没那么难想清楚。他只是花了一夜时间去说服自己,她最近的温柔是真的。

相信这一点,很难。他大约最后也没有成功,只是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他已经信了。

虞谣想了一想,又问:“元君的事,跟这有关系吧?”

“是。”他道。

她问得更明白了点:“元君也有野心,是不是?”

这回他没有说话,点一点头,接着道:“陛下恕罪。”

她不许他说元君的不好,但他没再惊慌失措地跪地谢罪。因为如果她要为这个治他的罪,今日大概就是最后一次治罪了。

他想走得体面一点。

虞谣定定地看着他,从他的神色中慢慢感受到了,他跟她说这些用了多大的勇气。

他完全可以不告诉她的。明哲保身,是皇宫里的生存之道。

可他还是说出来了。

虞谣泪意上涌,觉得眼睛鼻子都酸酸涩涩的,站起身哭唧唧地抱他。

这突然而然的投怀送抱把席初搞懵了。

他半晌没有一点反应,终于试探着出声:“陛下?”

面前一声抽噎,接着扬音:“来人!”

被屏退的宫人们应声入殿,女皇眼睛红红地看过去:“去传话,今天免朝了。”

“陛下?”席初的声音惊讶又迷茫。

虞谣把脸埋回他怀里,哽咽着不再说话。

她还要在这里待很长时间,过完一辈子,一次又一次地上朝。

所以现在,她想任性一次。

任性地为他免一回朝,在他为她用尽了勇气的这一天里,好好地跟他待在一起。

她不能这个时候扔下他,让他独自忐忑不安。

每个人都有渴望陪伴的时候,而她已经欠他很多次了。

她抱着他很投入地哭了半晌,他小心地搂一搂她:“陛下是不是想问问细由?”

但她坚定摇头:“不!”

席初噤声,她挂满泪痕的小脸抬起来:“那些我们可以晚点再说。你先补觉,我陪着你。”

席初:“?”

他困惑不解地看她,心中倒是放松了。

她眼圈红红地推他去床上,看着他边一脸费解地打量她边脱去外衣。

等他躺下来,她便也躺下,耍赖似的往他身上一缠:“你睡你的,不用管我。”

“……”席初失笑,心说这哪睡得着?

过不多时,他却真的睡着了。

一整夜的凝神思量太磨人,他不仅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

她竟然没怪他。

梦里他想,她的温柔可能真的是真的呢?

他就要沦陷了。

虞谣平复下心身后便不再这样“缠”他了,收回手脚乖乖侧躺着,让他好好睡。

她仔仔细细地看他,他睡容平静,呼吸安稳。脑海里很多久远的记忆突然浮上来,他无数安睡的样子都和眼前的面容重合,从孩提到少年,再在某一个年月戛然而止。

——在她的后宫充裕之后,她就没再这样看着他过了。

为什么呢?虞谣这样自问过很多次,但大多时候都是唏嘘慨叹,这一次,她却鬼使神差地细思了起来。

她便逐渐摸索到了自己心态转变的整个过程,其实也没有很复杂,一言以蔽之,就是万人之上的生活让她慢慢看不清谁真的对她好了。

每个人都顺着她哄着她。为了侍奉她而进后宫的男人们,自会绞尽脑汁地让她称心如意。相比之下,这个一直陪伴她长大的人,更真实了些,也就更直白了些。

他会在她流连后宫的时候直言不妥,甚至直接出手压制那些纠缠她太过的后宫男眷。

在记忆中,她因此而有所收敛,现下的政治清明也与此不无关系。但她当时对他却在一步步生厌。

每个人都对她毕恭毕敬,他的不驯显得那么不合群。

忠言逆耳利于行。

这句她在书上读过无数遍的话,做起来却并不容易。

所以,元君的事看起来是一切变故的开始,但其实早在那之前,她就已经厌弃他了。

如果她肯好好听他说话,他大概也不会那样孤注一掷。

可她明明不该那样讨厌他啊。要讨好她有什么难,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她,没有一味地讨好,不过是因为他想让她当个好皇帝而已。

席初这一觉一直睡过了晌午,醒来的时候,虞谣正靠在旁边看折子。

看到他醒,她把折子放下了:“饿吗?”她问。

他睡着之后她饿得不行,就不厚道地先自己用了个膳。他一觉睡到这会儿,可什么都没吃。

“还好。”席初坐起来,觉得脑袋一侧有点沉,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下。

然后他就僵住了。

虞谣似笑非笑地等着他的反应,少顷,他一分分扭过头来,神情十分古怪:“想不到陛下还记这个仇。”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虞谣一秒笑崩。她本来没想捉弄他,但翻找记忆发现他竟然曾经这样恶作剧过,感觉实在奇妙,就手贱地玩了起来。

席初窘迫不已,抬手去拽那缕不用看都知道出现在他头上一定很奇怪的麻花,虞谣又忙扑过去,边笑边帮他拆:“我来我来,你别乱拽,会打结的!”

他努力地绷了一绷,还是扑哧笑了。

笑音一出他便别头伏向墙壁,脸埋在臂弯里,好像这是一件很丢人的事。

虞谣惊奇地探头瞅瞅:

笑啦?

抛开那些本不属于她的记忆不算,她穿越过来后,都没见过他真正笑过。

又往前探一探,她凑过去,在他额角上亲了一下!

席初猝然抬头,脸都红了:“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你偷亲我好多次,也没见你不好意思啊!”虞谣把这件事挑了出来。

这一个多月里,他都常常在一起睡觉的时候偷偷亲她,小心又克制。她早就get到了他这种隐忍的爱意,只是隔着他的提防,也不好做出回应。

现在,很多事都可以慢慢挑明了。

第46章 温润如玉是席初(7)

之前的近一个月, 两个人已一起用了很多次膳, 但这回, 席初才是真正轻松下来了。

好像连饭量都变好了些, 虞谣放下筷子时, 他刚又夹起一颗炸丸子, 一时左右为难。

宫里有明确规定,席上地位最尊者不放筷子, 大家就都不能放, 凑合吃几根凉菜丝意思意思也要继续吃;地位最尊者放了筷子, 大家就都不能吃了。

虞谣无所谓地托腮看着他:“没事吃吧,我早上用了一顿,你什么也没吃。”

席初一哂,便继续吃起来,把碗里的饭搭着菜吃完了, 又喝了点汤,才安然停下。

两人各自漱了口, 回到寝殿, 他对今日的情形还是有点不解,便问虞谣:“陛下究竟为什么免朝?”

虞谣诚恳地望着他:“你惨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