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初:“啊?”
她心情复杂地站在他面前, 眼帘低垂:“我就是觉得……你好苦啊!几句话而已,你又辗转反侧一整夜没睡, 都是我让你这样提心吊胆。”
她说着又忍不住地伸手抱他,心中揶揄他怕不是有什么魔力,让她总想抱一抱。
侧颊贴到他胸口的时候, 他正一声低笑:“陛下能这样想,之前的苦也就不算苦了。”
“才不是。”虞谣在他胸口蹭着,“我不该那样对你的。”
他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到他抿着笑正出神。那笑意虽浅,却浸至眼底,晌午明亮的阳光渡在他鸦翅般的睫毛上,衬出一股宁静祥和的气质。
虞谣抽抽鼻子,小声又道:“对不起。”
他的手在她后背顺着,俯首轻轻吻她:“不说这个了。”
此时此刻,他愿意相信曾经的种种痛苦都会过去,愿意相信她的回心转意是真的。
“当前还债率,归零。”
虞谣重重吁气。
这是她经历的第三个世界,从还债率来说,也是最跌宕起伏的一个。
他们三个都不一样。宋暨像火,即便曾被压抑冰下,但一朝破冰,就热烈地将她完全包裹;霍凌像水,也如春风,始终温温和和地爱着她,给她安全,给她信任,让她无可担忧。
但席初,像一根华美的刺,刺在她心里,让她想他的时候,心里总是觉得疼。
哪怕只是想想还债率也是这样。
昨天,还债率还是-15%,今天就归零了。
其实他所乞求的,不过就是风暴夺走一切后的一个安身之所,一点点安全感。
她并不觉得在造成过那么多伤害之后这样说了几句话的自己能有多么可信,只是他愿意选择相信她罢了。
如若她在骗他呢?如若她日后翻脸呢?
他怎会想不到,只是孤注一掷地信了她而已。
坐到桌边,两个人第一次如此平和地谈起了那件令他们都痛不欲生的事。
时光转回两年多前,虞谣那时十七岁,席初与元君卫玖都是二十。
虞谣第一次有了身孕,对整个皇宫乃至朝堂都是大事。
女皇有孕与男权皇朝里嫔妃有孕有本质区别。虽然同样是在鬼门关走一遭,但说句不客气的话,站在大局角度,一个嫔妃死去、甚至母子俱损,都不会对朝堂有太多影响。
可若女皇因此命殒,却很有可能引起改朝换代的大祸。
大熙皇朝延绵二百余年,这方面的规则一点点完善。不仅是生产方面的医疗技术进步很大,应对突发状况的“紧急预案”也有很多。
比如,宫中早已规定,女皇若已有皇女,在下次临产前一定要定下储君,以防难产而亡,皇权旁落;若是首次生产,则要从宗亲中选一人密立为储,一旦出现变故,总要有人治国理政,同时既是密立,也可避免此人知道自己有望掌权,出手弑君。
首次生产假若真出了事,孩子却存活,亦有不同的规定。
如是男孩,无法继位,皇权依旧只好交给先前定立的储君;但如是女孩,则立储密诏无效,朝中众臣与孩子的父亲会辅佐新君继位。孩子夭折,密诏才会重新生效。
虞谣得知自己有孕的时候,也按规矩安排好了这一切事宜。然后便沉浸在幸福之中,日日期待着孩子的降生。
那时候,在情爱之事上,她当真就是个简简单单的小姑娘。
她喜欢元君,便觉得元君待她也是真心的。贵君曾说元君“巧言令色”,被她呵斥,她反觉得贵君善妒。
端午那天,她差不多怀孕满四个月。
那天她要率众出宫祈福,元君告假说身子不适,要在宫中歇息,她点了头,心里却有些失落。
出宫祈福这种事,多有浪漫美好的情愫含在其中。她有着孕,自然希望元君陪她。
席初看出她的情绪,原都已出了宫门了,还是决定策马回宫,劝一劝元君。
这一去,却刚好撞上一出惊天阴谋。
许是因为众人都已离宫,又许是虞谣对元君实在足够信任,他放低了防心。席初走进他宫里时,殿中众人皆备屏退也就罢了,院子里竟也没留个人值守。
席初便径直走了进去,穿过大殿,看到寝殿的大门关着。
他抬手要叩门,却听里面传出元君的声音:“依我看不必。按着规矩,陛下原也至多只喂养三天意思意思,宫中乳母又挑得严,当真不差她这三天哺育。还是赶紧做干净为好,免得夜长梦多。”
不祥的直觉令席初停住了叩门的手,继续听下去,血都一分分凉透。
元君在与身边的近侍商议,如女皇诞下的是名皇女,如何去母留女。
这是整个卫家都在一起谋划的大事。一旦事成,元君顺理成章地垂帘听政,大权将握在卫家手里。
再往下听,他们甚至还有更大不敬的打算。
——卫家正在考虑,如若诞下的是个男孩,是否要偷梁换柱,弄个刚诞生的女婴出来。
他们谋划的只有权力,可虞谣还沉浸在幸福里,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席初惊得双腿发麻,险些摔倒,匆忙扶住墙壁。
屋里因此而听到了动静,低声一喝:“谁?!”
片刻的安寂后,他重新有了力气,推门走进寝殿。
卫玖惊然起身:“贵君?”
而后,在他还在判断他是否听到了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握住了剑架上的剑。
“贵君你……干什么!放下!”卫玖外强中干地喝他,他却悍然拔剑,干脆利索地一剑刺去。
卫家是书香门第,府中女子尚无人习武,男孩更不会去碰刀剑;不像他,家道中落,规矩松散,后来虽进了宫,但得女皇信重,想学剑便就学了。
是以卫玖根本连躲闪都来不及,利刃刺穿身体的声音噗地一响,接着便是淋漓而下的鲜血。
这样一剑刺过去的时候,他是怎么想的呢?
席初后来也曾不停地回忆。
年轻气盛是有的,如果不是热血上头,他不会这样冲动;愤怒和害怕是有的,他不敢想象虞谣因此丧命。
但嫉妒,大约也是有的。
虞谣把一切的爱意都给了元君,他却这样骗她,连她的命都要骗走。
在之后的两年多里,她给他定下了“嫉妒成性”的罪名,各种折磨又接连不断,他便开始慢慢说服自己,那样做主要就是因为嫉妒。
这样自我麻醉之后,痛苦会稍微减轻一点,因为他在告诉自己:你活该。
但当时,分明不是这样的。
如果只是嫉妒,在元君死后,他至少会有短暂的快意。可事实上,他连一丝的畅快都没用过。
他首先想到的是,他杀了她最爱的人。
宫里顿时陷入混乱,正在祈福路上的女皇也匆匆赶回。她动了胎气,却依旧强撑着去看元君。
他也因此见到了她,那时他的手上还满是元君的血。
她疯一般地跟他动了手。她虽不是个很娇小的姑娘,他想制住她也并不难,可他却连躲闪一下的心没有,被她打到鼻青脸肿。
最后她扼住他的喉咙,咬牙切齿地告诉他:“这件事,我们没完。”
他原本以为,她这样出了气后,至少能听他说说原因,可她再没听他说过一句话。
他在之后将近半个月的时间里,费尽心思地想见她、也试过托别人帮他带话,无一例外都被她拒之门外。
可他只是想告诉她,这孩子不能生。
卫家不会因为元君死去就放弃夺权。
孩子一降生,她就死定了。
但他没有太多时间一直这样尽力下去。
她的身孕已经四个多月,愈过五个月再小产,极易母子俱损。
所以他花了入宫十年来的全部积蓄,终于买通她身边的宫人,用一剂滑胎药换了她的安胎药。
大熙立国以来,从没有人敢害女皇腹中的孩子。
他也自问过这样对不对,因为她那样的爱着元君,或许宁可自己死去,也想让这个孩子平安长大。
但他最终觉得,不是那样的。
既然元君带给她的美好根本就是一场骗局,她就不值得因此丧命。
况且,已经活生生站在这里的她是人,而尚未降生的孩子连人都不算。
他以为这样能一了百了,可是他失算了。
他没想到她恨到极处竟反倒没有杀他,也没料到她会诏元君的弟弟进宫。
所以他以为的终结之处,就这样成了他痛苦的开端。
他准备好了赴死,甚至准备好了承受凌迟之苦,她却觉得,这依旧不足以一解她心头之恨。
更可怕的是,因为她没有杀他,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在心存侥幸地等着她回来问一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日复一日,他最终体会到了希望尽被吞噬的残忍。
生活终于变得暗无天日。
席初说完,有些疲累,重重地吁出一口积压已久的郁气,胳膊支着桌子,手按着太阳穴,轻声而道:“大抵就是这样……”他顿了顿,“若有一分别的可能,我都不想动陛下的孩子。”
假若她肯让他解释一次、假若她能对卫家有一丁点防心,担保自己不会死于生产,他都不想那样做。
小产于她而言,太伤身了。
虞谣一时沉默,他又有些忐忑地看她:“陛下信不信?”
“……信!”她忙连连点头,“我信我信!”
席初释然而笑。
“当前还债率,10%。”
虞谣一边为这久违的正数默默喜极而泣,一边忧愁地托腮:“也就是说,我现下如果与和君生个孩子,还是会有危险,对吧?”
席初点点头:“臣觉得应该是这样。”
怪不得《世情书》里说她与和君生完孩子后不久就病逝了。
呵,神特么病逝。
可问题是,按照这个思路,她生下的孩子即便不是和君的,恐怕也不安全。
——卫家这么丧心病狂,偷梁换柱的算盘都能打,那搞死她之后硬说孩子的父亲就是和君,对他们有难度吗?
第47章 温润如玉是席初(8)
问题很复杂, 而且必须解决, 但终归不急这一天。
虞谣便暂且将问题放在了一边。
这一天, 除了好好和席初待在一起外, 别的事都是小事。
于是午睡之后, 她又拉着他出了门, 有心想找点有趣的事来做。
席初看出她的心思,兴致勃勃地提议:“想不想喂鱼?”
虞谣立刻答应:“好啊!”
喂鱼不用去船上, 在湖边的水榭里喂就可以了。
虞谣欢欢喜喜地跑去水榭上, 转过身, 却见席初在旁边的草丛边低头找寻什么。
“怎么了?”她问。
席初一哂:“找些草来,给陛下编个小兔子。”
虞谣笑起来,犹是先进了水榭,他们出来也没带宫人,她便自得其乐地打开柜子翻找鱼食去了。
没过多久, 却听外面起了争执。
水榭很大,柜子在靠里的位置, 是以前几句话她都没听清。走近几步, 最先听清的一句是:“我若是和君,就不在此时惊扰圣驾。”
“贵君别给脸不要。”
接着便闻咣地一声, 虞谣迈出门槛一抬头,便看见席初被卫珂按在墙上。
卧槽见面就动手, 你们男人间的宫斗这么硬核吗?
“……放开!”她忙是一喝,卫珂眸光一凛,不忿地拎着席初的衣领又过了两息, 才将他松开。
虞谣锁眉:“怎么了?”
卫珂冷笑着一揖:“臣还道贵君近来转了性,原来嫉妒成性起来还是老样子。”
真是典型的宫斗套路。
说得不清不楚,好似安了个很明确的罪名,实则又什么都没说清楚。
估计原版的她很吃这一套。
但现下,卫珂显然不清楚她换了芯儿,更不清楚她什么都知道了。
“贵君不会平白招惹你。”她淡声道。
卫珂明显一愣。
她微蹙着黛眉,又说:“再说,贵君的位份在你之上,纵有话说得不中听了,就是你动手的理由么?”
一瞬间,卫珂面上的神情极为古怪。
他从未在贵君面前吃过这样的亏。从入宫之日起,他便凭借女皇对元君的怀念居于众人之上。这个担着虚名的贵君虽然看似高他一品,实则不过是他的反衬,衬得他在宫中的地位更加不容小觑。
虞谣目下的话,让他震惊之余,一个字都不敢说。
席初无心与他一争高下,轻喟一声,走到虞谣身边暗自握住她的手,示意她进屋。
虞谣为卫家的算计而气不过,仔细想想,又姑且忍了。
她还没好好思索如何办,若能一举除之是最好的,现下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
她便也不再说什么,转身跟席初一道往里去。刚迈过门槛,却听卫珂又开口:“陛下。”
虞谣驻足,挑眉看过去,他端正一揖:“臣只是有事要禀。”
虞谣:“你说。”
卫珂便道:“再过两个月,便是兄长的祭日了。”
虞谣银牙暗咬,顿时体会到了宫斗里皇帝权衡利弊之后不得不暂且纵容某些嫔妃时的悲愤心情。
此时此刻,她就很想跟卫珂说“去特么的祭日”,但虑及大局,她硬是给出了一抹迷离哀伤的苦笑:“是,朕知道。”
卫珂续言:“不知今年的祭礼……”
“今年刚好满三年,祭礼自要大办。”虞谣缓缓一喟,“朕会交代给礼部,宫中这边,你协同礼部操持吧。”
卫珂好似得了一颗定心丸,骤然松气,复又向她一揖,便告了退。
看着他的背影,虞谣嘴角轻扯,转头间,恰好触上席初似笑非笑的神情。
“……”她翻他一记白眼,“笑什么笑。”便提步继续往里走。
席初慢悠悠地跟着,到了湖边,两人都倾身靠向石栏。虞谣打开手里装鱼食的小罐,闲闲地把鱼食往水里丢。席初则摆弄起了手里的那几根狗尾巴草,弯转翻折地编起小兔子。
安静了一会儿,他说:“卫家这事……”
虞谣干脆地打断他:“明天再说。”
席初:“?”
她又丢了几颗鱼食入湖,锦鲤扑腾着上来抢,面前一时很是热闹。
她悠悠道:“今天我就专心陪你待着,天塌下来都明天再告诉我。”
“?”席初怔然,“干什么……?”
虞谣侧首,万分恳切:“宠着你啊!”
他扑哧笑出来,大显窘迫.
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不过两天时间,满宫就都知道了和君在陛下跟前落了贵君下风的事。
这远比简单的“贵君翻身得宠”的消息更令人错愕,因为和君凭借元君与陛下的情分,在宫里几乎从未吃过亏。
而贵君却是杀了元君的人。
是以一时间,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地观察宫里的局势变动。虞谣倒不太在意,除却思考卫家的问题之外,就是专心致志地发挥那句“宠着你啊!”。
物质不能代表真心,但物质绝对是表达真心的一种方式。虞谣先前就想给席初来一轮物质轰炸,只是考虑到话还没说开,她怕起反效果,没敢这么干。
现在终于可以这么干了哦呵呵呵……
身为皇帝,玩这一套真的很爽。
官窑新出了一只稀世罕见的上好瓷瓶:“给贵君送去。”
藩王上贡了一座成色极佳的珊瑚:“放启延宫镇宅。”
某地天降陨石,当地官员拿陨石炼了把剑,果然削铁如泥,便贡进宫中:“贵君舞剑最好看了,给他送过去。”
……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不出三天席初就扛不住了,专程跑了一趟正德殿,诚恳地告诉虞谣:“臣宫里放不下了,多宝架都摆满了。”
虞谣眼睛一亮:“给你宫里大修一下,多装个多宝架?”
“……”席初迅速地剥了半个橘子掖进她嘴里,“臣不是那个意思。”
“哼!”虞谣嘴里鼓鼓囊囊地吃着橘子,不便说话,只能瞪他。
吃完她又兴致勃勃地想起来:“哎对了,昨晚有两块上好的墨锭刚送进来……”
席初把余下半个橘子也掖进她嘴里。
虞谣干瞪眼:“……”
这么欢天喜地地又过了两天,还债率被刷到了令人欢喜的25%。
——25%啊!四分之一呢!对于曾经面对过-45%的她而言,是多么喜人的成绩!
然后她在某个卧在席初怀里熟睡的深夜突然灵光涌现,一下子惊醒。
“舅舅?”她叫了一声。
白泽:“嗯?”
“我突然想到怎么治卫家了,您帮我看看行不行呗?”
白泽其实可以自行去看她的脑回路,但还是说:“说说看。”
虞谣便道:“卫家想等我生下孩子就搞死我,那肯定在我生孩子的时候会有动作,对吧?”
白泽:“嗯。”
“那我如果假孕呢?”虞谣有点激动起来,“我揣个枕头假装怀了卫珂的孩子,揣到生孩子那天,等着他们露出马脚,一举拿下。你看行不行?”
白泽略作斟酌,赞许点头:“我看行。”
虞谣美滋滋,等第二天早上醒了,又把这个小计划给席初描述了一遍。
“等到生产那天,我安排好人手,拿下他们然后把枕头一掏——朕没怀孕!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席初被她眉飞色舞的样子逗得乐翻,仔细想想也说:“臣觉得也算个办法。”
“什么叫‘也算’!”虞谣伸拳捶他。
博学多才的神兽白泽都认证过了,那就是个很好的办法!
席初失笑:“陛下克制一下,可不能再晚上召见臣了。”
虞谣迟钝恍悟:“哦对哦……”
她没考虑到这个问题,怀着孕还召人侍寝肯定不行。
再说,万一召着召着,她真怀了呢?
到了十个月的时候枕头一掏:“哎嘿朕其实没跟你怀孕,但跟贵君怀了五个月了给你瞅一眼”——这画面未免过于惊悚。
这就很令人忧伤,她召席初正经“侍寝”其实也就是这几天的事,先前都是单纯地躺一起睡觉而已。
但罢了,总归要大局为重,床上那点不能描写的事,他们可以之后再说。
她早晚有机会让席初下不了床。
……
也有可能是席初让她下不了床.
虞谣便召见了信得过的太医密谈,当日下午,太医就宣布女皇怀了两个多月的身孕。
现在刚三月初,往前推两个多月就是腊月中下旬。那会儿贵君席初还惨着,启延宫连炭都用不上,翻开起居注,里面全是和君卫珂的名字。
这个孩子便只能是卫珂的。
宫里顿时陷入了一种别样的沸腾。明面上,是为庆贺女皇有孕;暗地里,大家都在等着看好戏。
因为嫉妒而杀了元君的贵君突然翻身得宠,如日中天,女皇又怀了元君的亲弟弟的孩子,近来的后宫真是好戏连台。
虞谣也毫不让人失望地把戏做了全套。
贵君从大熙立国之日起便只设一人,所以卫珂进宫后的位份一直没能压过席初。但现下,她破格晋封卫珂也做了贵君,加上有个和字封号,身份上比席初还高那么一丢丢。
可同时,宫里最得宠的,还是席初。
虞谣考虑过把这部分也“做全套”,宠一宠卫珂、冷落席初,或许更能达到捧杀卫家的效果。但看宫斗的经验让她觉得,“爱你所以冷落你”的梗实在太憋屈。
那些被冷落的“真爱”们无一不会受委屈吃大亏,她才不要那么干。她偏要让阖宫都知道,她就是喜欢席初,最喜欢席初,席初比孩(枕)子(头)她爹都重要!
席初在卫珂晋封贵君之后,倒一度有些按常规思维避一避她,结果发现她冷不丁地就会出现在启延宫里。
某日他正伏案作画,画的是她,她这本尊突然从背后扑来,伴随着一声欢天喜地的“贵君你在画什么!”,他一笔斜划出去,画上美人破了相。
“……”席初哭笑不得,伸手把她揽到腿上来坐,她定睛一看,看出画得是自己,还是故作讶异道:“呀,画的美女破相了……”
语中微顿,接着续上了相声里的梗:“那改成张飞吧!”
说着提笔就要蘸墨描胡子。
“改什么张飞!”席初板着脸把笔拿走,想把她挪到别处待着,心念一转,又把笔执了起来。
虞谣正环着他的脖子笑吟吟地欣赏他的盛世美颜呢,下颌突然一凉,猝不及防地被毛笔画了一笔。
“喂你干什么!!!”她赶忙伸手去抹,席初摒着笑:“美人改张飞嘛。”
她用力瞪他,手上用力蹭一蹭下颌上的墨,忽而一转,就朝他脸上抹去。
席初匆忙后躲,但被椅背挡着没能躲开,转瞬工夫,脸上多了三撇胡子。
不及抹上一把,她很霸道地把他手里的笔也抢下来,整个人攀到他身上,按住他的脸就在额头上写了个“王”。
“美人改老虎!”写完,她心满意足地将笔一丢。
席初不说话,仰在那里笑,随手一抹,王字被抹成了悲惨的墨疙瘩。
“当前还债率,30%。”
提示音又响起来,虞谣却没顾上。她醉在他的笑眼里,静静和他对视着,情不自禁地一分分往前凑。
终于,她的薄唇吻在他的唇上,深情甜美,难舍难分。
第48章 温润如玉是席初(9)
这年天热得特别快, 刚入四月, 就已暑气很重了。
席初倒不在意,可架不住后宫里还有很多娇弱美男。他们扛不住暑热也见不着女皇,便去启延宫刷存在感。
热劲儿上来得最厉害的那天,席初从早上就在不停地见客人,大家说出的话各不相同,但中心思想是一样的:贵君, 您和陛下说说, 咱们早点出去避暑吧。
席初没直接答应,客客气气地将人送走了。启延宫安静下来,倒是阿晋对此感慨万千:“贵君真是苦尽甘来!放在往年,这种事他们哪想得到贵君?”
是, 前两年别说让他去女皇面前开口求早点出去避暑了,就是女皇自己下旨要出去时,也都没有他的事。
启延宫是个连冰都用不着的地方,他便是在宫里热到中暑, 也不会有人管的。
这样回想, 席初仍会觉得这几个月来的翻转不太真实。
径自歇了一下,席初打算去正德殿帮求过来的人带个话。
阿晋撇嘴:“管他们干什么, 昔日贵君日子难过, 也没见谁过来搭把手的。”
“那也不能怪他们。”他笑笑, 让阿晋装了两碗冰碗,用食盒提着,往正德殿去。
正德殿里, 虞谣正在应付卫珂。
她是没有太宠卫珂,但现下毕竟怀着“卫珂的孩子”,完全不见他也不可能。所以卫珂来三次,她可以有两次找理由不见,剩下一次就客客气气地招待着。
几回下来,她还真总结出一个虚与委蛇的套路。要不是知道卫珂不是啥好人,她肯定会觉得自己好渣一女的。
宫人来禀说席贵君求见的时候,卫珂正剥冰葡萄给她吃,听见宫人的话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虞谣借就着他的手吃葡萄的工夫睃了他一眼,他忽而笑了笑:“正好,兄长祭礼的事,礼部那边安排得差不多了,昨日将仪程送到了臣这里,正好同席贵君一道议议。”
冰葡萄在虞谣口中顿了一下,她明白卫珂要和席初议的是什么事。
前两年,逢元君的祭礼,席初都要在祭典的大门外跪地谢罪。
端午时,暑气正盛,每次都是以跪到中暑晕过去结尾。
卫珂现在提这个,既是祭礼流程不得不问,也多少有些试探的意思在其中。
他自是想探明白,现下在女皇心中,死去的元君与正值盛宠的贵君究竟孰轻孰重。
虞谣内心杠了起来:你尽管试探,能让席初吃亏算我输!
葡萄在口中一转,吃掉果肉,吐了籽,她点点头:“让他进来吧。”
席初很快便进了殿,看见卫珂,颔了颔首:“和贵君。”而后径自去几尺远的椅子上落座。
卫珂犹坐在虞谣身边给她剥葡萄,怡然自得地一笑:“席贵君来得正好。”
席初也笑笑:“怎么?”
“和贵君想跟你议元君祭礼的事。”虞谣把话茬接了过来,“礼部拟好了祭礼仪程,估计和往年差不多。不过朕觉得,今年暑气最重,贵君你身子也弱,今年就别去了吧。”
她说得轻描淡写,然席初的目光在她和卫珂间一荡,就知道这话她绝对不是和卫珂商量出来的。
卫珂眼底一震,却也终究不是傻子。女皇成心把谢罪说得像是正常参礼,他不会硬去戳穿,触女皇的霉头。
席初点点头:“听陛下的。”
“那便这样。”虞谣从容地睇着卫珂,“你直接把朕的意思交代给礼部便是。仪程该怎么来怎么来,贵君不用去了。”
“臣遵旨。”卫珂颔首,接着,气氛变得有点沉闷。
虞谣点点头,不再说话了。
冷了场,就有点尴尬。普通人陷入冷场会想如何打破尴尬,但皇帝冷场,许多时候就是在表达“在场的某一个人我希望你出去”的意思。
卫珂内心挣扎,试图说服自己要逐的客并不是他,结果竟完全没有底气。
短短几个月前,还绝不会这样。
可真是圣心难测。
可在他施礼告退之前,席初却先一步起了身,一揖:“陛下忙着,臣先告退。”
虞谣内心:喂……
表面上却也不太好拦,只得点一点头。
卫珂松了口气,内心深处虽仍不安,但自欺欺人在此时颇有效果。
虞谣只好身在曹营心在汉地继续吃卫珂剥的葡萄。
好在卫珂长得也不错,她逼迫自己“看脸”,这一下午便也不算太难熬。
只是晚上席初过来用膳的时候,她还是小小地闹了一下脾气,表达心中的不爽。
主要方式是席初给她夹菜她不吃,辅助技能为说话冷脸语气不佳。
席初很快心领神会,放下筷子,温和又专心地哄她:“陛下别生气,臣只是不想和贵君起疑。”
“嘁。”虞谣的筷子一下下戳着米饭,嘴里嘟嘟囔囔地埋怨,“他都已经待了好一会儿了,走了也不打紧,你反应倒快!”
席初摒笑,顺着她说:“是臣的错。”
虞谣赌气就很有赌气的样子,下颌一抬:“错哪儿了!”
席初严肃地往她碟子里夹了块扇贝:“下回不溜之大吉了。”说罢顿声想想,又道,“吃完饭臣舞剑给陛下看,算做谢罪,行不行?”
认错态度良好,虞谣满意了。一口接一口把他夹过来的菜吃了个干净。
不过用完膳后,她没让他舞剑。刚吃饱就运动对身体不好,而且天太热了,舞剑更是要出一身汗,还是别自虐了。
她便拉着他出去散步消食,走到湖边,晚风凉爽起来,把颈间的细汗一丝丝抹掉。
两个人也不太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她偶尔侧首看他,夕阳余晖洒在他脸上,映衬他的笑意,让她感觉安心美好。
于是她忽而笑出来,笑得他一愣:“怎么了?”
她挡到他跟前,双臂往他肩头一搭:“高兴呗!感觉这样同你走着,一不小心就是一辈子!”
“当前还债率,33%。”
席初哑了哑,接着笑意舒开,浸润眉梢眼底。他俯下首,两个人四目相对、鼻尖相碰,他轻声说:“只要陛下愿意,臣会一直陪着陛下。”
虞谣薄唇往前一凑,就吻到了他。
但这毕竟是人来人往的地方,这个吻蜻蜓点水般一碰即分。
她的声音却是无比愉悦的:“这是你说的哦!到了七老八十,你也得跟我出来遛弯!”
席初低笑,手揽在她的腰上,她也笑笑,安然倚在他臂弯里,继续一道往前走。
数步之外,凉亭檐下,寒涔涔的目光紧盯湖边,半晌都没能挪开.
趁着散步,席初跟虞谣提了大家急着出去避暑的事。
虞谣对这种事没啥意见,也充分体谅在这没有空调的年月里,大家夏天闷在宫中都不太舒服,便痛快地点了头:“行,那这就准备出去吧。后宫谁随行你看着办,我只要求你必须得去!”
他当然会去,这话只是耍赖撒娇罢了,席初也听得出来,噙笑一亲她额头:“圣恩难却,臣必定把自己列在名册第一个。”
就这样,随行名单两日后便定了下来。席初明显不愿有人苦捱盛夏,除了生病不好长途跋涉的以外,基本全带着走了。
后宫之中一时对席初赞誉颇多。早两年的名单是和贵君定的,和贵君惯会用这样的机会整治后宫,与之不和的人一个都别想去。
虞谣对这个结果很满意,趁午睡时横躺在他胸口上夸了他半天,慨叹说:“你好好的攒攒美名!回头好封元君!”
“封元君?”席初的情绪起伏并不算很大,只问,“陛下当真的?”
“那不然呢?”虞谣啧声,“我算了算,等解决完卫家,我们就可以准备生孩子了。封元君的事最好在孩子生下来前就办完,你说是吧?”
元君毕竟是不一样的,元君与女皇所出的孩子,身份也会更高一些。
如若是降生之后再加封,虽然听起来也没有太大差别,但实际上总是有所欠缺。
席初却突然安静,虞谣仰头看看:“怎么啦?”
他思量着,笑意有些复杂:“臣从来没想过当元君。”
“真的吗?”她脱口而出,细细一想,又心疼了。
从他胸口上翻下来,她抱住他的胳膊:“那你现在给我想,想想怎么当个专宠的元君!”
他倒也没有太多的客气推辞,仍噙着笑,心平气和地应了声:“好。”
“当前还债率,38%。”
虞谣欢呼雀跃,心里甜滋滋的,已然替他幻想起了册封大典.
又过几日,圣驾便启程前往京郊行宫避暑。这大熙朝的行宫似乎比先前大穆朝的更远一点,路程上要多走一天。
这一路颠簸下来真是很累,虞谣在寝宫门口下了马车后,基本是挂在席初肩上进的屋。
席初好笑地扶她去屏风后擦了擦汗,而后道:“臣也先回去休整,晚上来陪陛下用膳。”
虞谣哈欠连天,摆摆手:“去吧,好好休息,明天见也行……”还没说完,她就已经栽在了床上。
但不过多时,她又被宫人扒拉了起来。
颠簸了这么一路,即便是站在掩人耳目的角度,她也得喝完安胎药。
宫里的药熬得都很浓,坏处是味道特别重,好处是没几口。虞谣便端起来就喝,一饮而尽,喝完把碗往宫人手里一塞,就又栽了回去。
然而过了五分钟不到,腹中渐次上涌的痛感令她觉出了不对。
“啊——”虞谣轻叫出声,深吸着气,脑中问白泽,“怎么回事?!有人给我下毒了吗?!”
白泽运功感受了一下:“不是毒,应该是堕胎药。”
“不可能!!!”虞谣尖叫,“我他|妈又没真怀孕!”
同时心里也慌了起来,因为她在决定假孕之前跟席初滚过几回床单,该不会这么巧地就怀了吧?!
所幸白泽否认了她的这个猜测,告诉她说:“不是。只是这个时代的堕胎药,大多是大寒加三四分毒素,就算没怀孕,喝下去也是要疼的。”
痛感愈发清晰,虞谣开始冒起了冷汗,艰难地撑起些身子,急唤宫人。
宫人们顿时涌来,传太医的传太医、服侍她的服侍她。
可在痛感上涌到她心脏不适的时候,她竟然困了。
困得眼皮打架,头晕目眩。
“这他妈又是怎么回事!!!”虞谣冲白泽疾呼。
白泽也觉奇怪,蹙眉消失了片刻,又重新回到她面前:“我去验了下药碗里的残渣。”
虞谣忐忑不安:“然后呢……”
“里面有很重的安神成分。”他说。
也就是助眠的东西。
虞谣没来得及去想这到底是什么剧情,就一头栽倒下去。
困倦铺天盖地地将她包裹,从寝殿中的女皇到意识世界里的她,都睡着了。
第49章 温润如玉是席初(10)
书颜苑里, 席初刚进门,虞明前后脚就到了。
虞明向来一离宫就兴奋, 进来就说:“姐夫, 咱们射箭去吧!”
席初边笑边转身看他:“刚到就射箭,你不累吗?”
“不累啊!”虞明脸上写着“精力旺盛”四个大字, 席初实在不想这会儿往箭场跑, 又不愿扫他的兴,便道:“陛下前不久赐了我一柄宝剑, 我教你舞剑吧。”
“好!”虞明来了兴致, 席初笑笑, 让正收拾行李的宫人先把宝剑取出来,然而刚吩咐完, 便见阿晋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殿。
“贵君……贵君不好了!”阿晋心神不宁, 到席初跟前没刹住脚,被他推住肩头才站稳。
“怎么了?”席初锁眉, 阿晋心惊道:“陛下……陛下动了胎气,昏过去了。”
席初一惊,忙问:“怎么会?我刚从清凉殿回来。”
“似乎是……安胎药有问题。”阿晋说着吞了口口水, 席初定住神, 跟虞明说:“我得先去看看, 舞剑改日再说。”
虞明已吓得脸色煞白, 哪里还顾得上舞剑,听言连连点头。席初提步便走,在他走到殿门口时, 虞明忽地回过神。
“……阿晋!”他猛地一喝。
阿晋回过头,见他面色实在糟糕,不敢不理,便示意别的宫人先跟着席初去。
虞明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往我那儿跑一趟,叫二三十个侍卫过来。”
阿晋不解:“干什么?”
“去就是了!”虞明一推他。
他不知道怎么跟阿晋说,因为他只是心里有所担心而已。
姐夫是和姐姐上次小产有关系的人,他担心这件事也被安到姐夫头上。
只要姐夫有一点嫌隙,姐姐大概都是会信的。
到时候就糟糕了.
清凉殿里,两名太医焦头烂额。
她们是专门负责照顾女皇这一胎的人,也只有她们知道这一胎的实情。
可现下女皇出了这样的事,按规矩便要太医院一道会诊,同僚们不一刻就会赶到,没怀孕的事根本不可能瞒住。
“这怎么办啊……”两位太医说话都哆嗦。陛下假孕究竟为何,她们不清楚,但显然是有大事。
这样的大事泄出去,陛下恐怕会撕了她们。
两个人都很慌,最后官位高些的那个将心一横:“不如就说陛下已小产了吧!”
另一个惊恐:“这怎么行!陛下若有什么大计……”
“有什么大计现下也没法子了,总归一会儿没办法让旁人相信陛下肚子里真有个孩子啊!”前头那个道,“唯有说其小产才能将之前的事都瞒住。她现下喝了那药,也确实体虚,咱们再配合一二,先再旁人面前含糊过去再说!”
另一人想想,也确实没别的法子了。假孕的事绝不能捅出去,小产好歹可以放在明面上说。再者那一剂药确实凶猛,硬说胎保住了,好像也说不过去。
两个人便这般定了主意,拽来女皇身边的亲信,让弄点鸡血鸭血作作假。
也就是这些刚准备完的工夫,太医院上下就都到了。
“陛下如何了?”赶来的一行人中,有好几个同时开口,不约而同的都是这句话。
两名从殿中走出的太医强定心神,道:“孩子已然没了。药下得猛,又添了安神的东西,陛下还昏迷着,一时半刻大概醒不过来。”
言毕,众人浩浩荡荡地进了殿去,一道会诊。御前宫人将清凉殿围得密不透风,很快,院外又多了一班人马守着。
御前清楚女皇心思的几人往外看了一眼,判断出了是谁的人,不由一阵心悸,但又默契地都没说什么。循着圣心来说,也轮不着他们去打草惊蛇。
席初匆匆赶到时,便见清凉殿的院墙外已经围满了人。
不是他来得慢,是虞谣专门给他安排了一处临湖的住处,景致好又凉快,就是离得远些。
是以有许多住得比他近的后宫男眷都先到了,见他前来,先后一揖:“贵君。”
席初扫了眼在院墙外层层把守的人:“和贵君来了?”
离他最近的一个揖道:“是。”
正说着,卫珂从院门中走了出来。
两人目光一触,卫珂满面忧心,颔了颔首:“席贵君来了。”
“我去看看陛下。”席初说着便往里走,却被卫珂拦住。
卫珂冷笑:“席贵君这时还是不要进去了吧。”
席初面色也并不和善:“同是贵君,你凭什么拦我。”
卫珂淡淡挑眉:“凭我手上没沾过皇嗣的血。”
席初眼底一颤,不欲理他,仍要往前,却有旁人挡了上来:“贵君……留步吧。”
几个后宫男眷迟疑着挡他。
是了,这个时候谁都不敢掉以轻心,怕担责任。而他在他们眼里,都是害过皇嗣、杀过元君的人。
席初长声缓息,不好说什么,只是心里愈发不安。
来的时候他并没有多么紧张,因为虞谣并未有孕,什么动胎气什么小产都该是无稽之谈。
但现下看这架势,怕不是真的出了事?
片刻的无声对峙后,席初转身离去.
一夜时间转瞬即逝,女皇醒没醒过都无人知晓,只知和贵君一直守在清凉殿里。
天明时分,又见一行人浩浩荡荡从清凉殿出来,向席贵君所住的书颜苑行去。
不多时,席贵君被从书颜苑中押出,径直送往行宫中的宫正司。走进宫正司的大堂,他便见到了卫珂。
席初打量着他:“你干什么?”
负手站在窗前的卫珂回过身,一指几步外桌上的酒盅:“陛下旨意,赐你一死。”
“不可能。”席初风轻云淡地驳回去,“你敢假传圣旨。”
卫珂似乎好笑于他这样的底气:“陛下的孩子没了,疑是你动手,故赐你一死,何来我假传圣旨?”
“陛下根本没怀孕!”席初脱口而道,卫珂面上疑色骤起,他又陡然回神,狠狠将后面的话咬住。
卫珂上前两步,端详着他:“陛下没怀孕?你何出此言。”
席初屏息,无声地缓了一缓,与他对视:“陛下是这样跟我说的。她说……感觉宫中现下并不太平,再有皇嗣怕有人出手陷害,便先假孕引人动手,将宫中清理干净。”
恍惚间有那么一瞬,卫珂几乎要信了这话,但他旋即又摒开了这个念头。
不可能,太医都说她已然小产,清凉殿里捧出的带血的被褥他也看见了,怎么可能是假孕。
不过,事情变得有趣了起来。
他原本所想,只是在这里假传圣旨杀了席初,待得陛下醒来,再告诉陛下自己将席初带到宫正司问话,没想到席初竟畏罪自尽,日后自己方能独享圣宠。
但席初现下的言辞,让他有了别的打算。
席初这个人,一贯心高气傲,陛下磨了他两年都没能让他低头。
卫珂现下颇有兴致,想看他心神崩溃。
想了想,他便笑道:“陛下当然会跟你说她没有怀孕。”
“她已经有一个孩子死在你手上了,怎么会让第二个孩子再涉险?”
“……什么?”席初懵了一瞬。
他跟自己说不是这样,但一股恐慌还是在心底散开。
“陛下最近为什么待你好,你是当真不明白么?”卫珂嘲讽又怜悯地觑着他,“我还道阖宫都知道陛下想让你生不如死,没想到你自己竟不清楚?”
不,不是这样……
可他自己也怀疑过,陛下或许只是想给他希望,再让他死得更惨。
不会的……
两种思量在他心里撕扯不停。
最后,他只又说出一句:“但这次不是我害陛下。”
语声微颤,已然不像方才那样底气十足。
卫珂笑看着他:“我只是来传旨罢了。是与不是,你跟阎王说去吧。”
说罢他便向外走去,席初猛地要上前,但被宫人按住。
“我要见陛下!”他道。
卫珂脚下顿了顿,转头蔑然:“陛下可不想见你。”
说着,他好似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说着踱回席初跟前,轻啧一声,“陛下让我告诉你,你怕是还得参加我兄长的祭礼。”
席初冷睇着他,他只笑笑:“只不过这回,你是祭品了。”
再转过身,卫珂头也不回的离开。席初想骂,却又骂不出什么。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竭力地想否认卫珂所说的一切,又有一个鬼魅般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他说得是真的,当然是真的。
宫人在死寂中端起毒酒,低眉顺眼地走到他面前:“贵君,是您自己喝,还是下奴喂您?”.
离开宫正司不久,卫珂见到了差出去的宫人。
那宫人是从书颜苑回来的,压音禀道:“贵君,没成。书颜苑内外都有明公子的人守着,实在进不去。”
卫珂蹙了蹙眉:“罢了。”
也不要紧,反正只要席初“畏罪自尽”,罪名就坐实了七八成。住处能不能搜出罪证,没那么重要.
“当前还债率,30%。”
“当前还债率,20%。”
“当前还债率,10%。”
……
“当前还债率,-10%。”
“Warning,债主生命体征下降,坏账预警;Warning,债主生命体征下降,坏账预警……”
耳边警报声震天,意识世界里的虞谣极度不适,几番挣扎之后,终于醒来。
听清警报到底在说什么的刹那,她惊坐起身:“它说啥?!”
她目瞪口呆地滞在那里,一分分转向白泽。
白泽面色沉然,深长而叹:“卫珂假传圣旨,给席初灌了毒酒。”
虞谣眼前一黑,撑住地,又问:“也就是说这些都是卫珂干的?!”
没道理啊。
卫家应该在等这个孩子降世才对。孩子出世后再搞死她,天下都是他们的,他们又何必现下画蛇添足,只为除掉一个席初?
“我猜。”白泽思量了一下,“卫珂或许并不清楚家里的打算。”
“……这不是重点。”虞谣根本没听进去,心里一阵阵发寒,满脑子都是席初,“毒酒……”
她满目恐惧地望着白泽:“毒酒……他喝了是吗……”
白泽轻喟:“哪由得他不喝?”
“不……”她薄唇翕动,脑子里乱糟糟的,“不不不!舅舅你帮我……帮我醒过来!”
终于稍微清醒了一点,就迫着自己继续清醒地思考下去:“毒药都有毒发时间,我还可能救他对不对!你帮我醒过来!我得救他!”
“鸾啾。”白泽义正辞严地看着她,“你记得我跟你说的让你晕过去的原理吗?”
虞谣怔怔:“冲击中枢神经……?”
他点点头:“现在强行让你的肉身苏醒也是同样的原理。而且药效很猛,我需要用更强的法术,这样强烈的刺激,你会得脑瘤的。”
他想让她谨慎考虑,但她嘶吼起来:“草他妈席初要没命了好吧!!!脑瘤就脑瘤吧!!!”
白泽:“……”
虞谣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冲过去扶住他的肩头便一顿猛摇:“让我醒过来!赶紧!别逼逼了!”
身为偶像明星的甜美形象在此刻荡然无存.
清凉殿寝殿里,两位太医正耐心施着针,女皇陡然睁眼,吓得其中一个差点仰过去。
眨眼工夫她便坐起身,将额上的几根银针一拔,踩上鞋就往外跑。
“……陛下!”太医风中凌乱。
上回是说晕就晕,任凭她们怎么努力都醒不过来;这回是说醒就醒,让她们预测的“起码还要再过两天”直接成了笑话。
她们简直怀疑陛下是在成心挑战她们的医学水平。
虞谣趔趄着冲出殿门,好巧不巧地看见卫珂,顿时怒火升腾,直接一把拎住他的衣领:“席初呢!”
卫珂一懵,她挥拳便打向面门:“说话!席初呢!”
第50章 温润如玉是席初(11)
卫珂被打得一管鼻血淌下, 木了一木:“在宫正司……”
虞谣手上一松,便朝宫正司去。
宫人们都被她吓着了, 也不敢拦, 只能跟着。
虞谣风风火火地杀出一段,卫珂又匆匆地跟上来, 状似恭敬地道:“陛下息怒。臣原只是叫席贵君到宫正司问一问话, 实在没料到他会畏罪自尽……”
畏罪自尽?
虞谣心中恨然,却顾不上停, 后牙一咬:“他若死了, 你就等着殉葬吧!”
“陛下?”卫珂愕住, 脚顿在原地,没再能前行一步。
宫正司里, 席初在刺痛中跌在地上, 很快坠入一片混沌。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境的最开始,是一片红墙。
他低头看一看自己, 在迟钝地察觉到这大约是很多年前的事,那时虞谣还是皇太女,他们都住在东宫。两个人年龄都不大, 正是爱四处玩闹的时候, 大错不犯小错不断。
有一次他们在藩王进宫的时候一起去恶作剧, 临动手时被发现了。她个子小更敏捷, 转身就跑得没影,独留他被抓了个现行,被拎到先皇跟前挨训。
先皇罚他在正德殿外面壁, 其实罚得不重,只是那会儿暑气正盛,总归不太舒服。
没过太久,她就寻了过来,在拐角处小声叫他:“阿初哥哥!”
他转头一看,连忙示意她走,她却过来握握他的手:“你等等,我去跟母皇告罪!”
“哎回来……”他忙把她拉回来,压音道,“告什么罪?两个人一起站着不比一个人还惨?你快回去,我一会儿也就回去了。”
可她扁一扁嘴:“我不要!”说完就挣开他的手,固执地跑进大殿。
后来大概是因为她认错的态度够好,又因为这事原也不是大事,先皇没罚她,也放过了他。
她欢天喜地地从殿里跑出来,他抬头看去的时候,她正像只早春里雀跃的小鸟一样向他扑来。
一把将他扑住,她拉着他就走:“走吧走吧,我饿了!我们回东宫吃饭去!”
他正想笑,画面犹如大漠飞沙般从眼前消逝。
一切再落定,成了正德殿内的情境。她已经当了女皇,忧愁地坐在寝殿的床上,唉声叹气。
他盘坐在面前的地上笑她:“遴选后宫,你怎么弄得像要办丧礼一样?”
她瞪一瞪他,接着又叹气:“宫里人多了,想想都很烦,我就不能不要后宫吗?”
他耐心劝她:“你总要有个元君,再生几个皇女,来日挑一个最聪明的,继承皇位。”
那时候她不服不忿地说:“为什么非要元君?只有你这个贵君我看也挺好的!”
可在第二天的大选中,她就见到了卫玖。
卫玖生来贵气,人也温和。原本对大选很是抵触的她,在那一瞬眼睛都亮了起来。
这变化出现的时候,他就在旁边。
他当时便有些说不出的失落,现下这一幕重现,这种感觉依旧明显。
突然一阵疾风扑面,像有风沙迷了眼睛。
半晌后,席初茫然四顾,首先看到的却是满手鲜血。
他,杀了元君。
他悚然抬头,她已怒不可遏地站在面前,一掌掴在他脸上。
“这件事,我们没完!”她那时的声音,歇斯底里。
“贵君善妒,毒害皇嗣,幽禁启延宫,即锁系。”
“逢年节,遣宫正司以祖训训责,不得懈怠。”
后面的这些,不再是她亲口说出的了,是传旨宫人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可怖。
他想从中逃开,但双腿犹如灌铅,抬也抬不起来。
“许久没见贵君了,过来看看。”
他不知道她为何又会突然温柔待他。
“我最近在想,冤冤相报何时了,不愿再跟贵君不依不饶下去了。”
但他选择相信这句话。
“这是你说的哦!到了七老八十,你也得跟我出来遛弯!”
“那你现在给我想,想想怎么当个专宠的元君!”
他愿意相信这些都是真的。
但是……
“陛下旨意,赐你一死。”
“她已经有一个孩子死在你手上了,怎么会让第二个孩子再涉险?”
“我还道阖宫都知道陛下想让你生不如死,没想到你自己竟不清楚?”
卫珂的话,形如梦魇。
他分辨不出这些话是不是真的。但即便是,他也不甘于这样死去。
这次的事,不是他做的.
虞谣赶到的时候,比虞明稍微晚了一点。
虞明已经吓坏了,见到她猛地回神,边是奔向她,边脚下打软跌坐下去:“姐……”
他不信是姐夫下的药,也不信姐夫是畏罪自尽,但他说不出来。
还是他身边的宫人瑟缩着跟虞谣禀了话,说他来了一见到贵君的样子便吓坏了,二话不说叫人灌了绿豆汤下去,又让贵君勉强吐了几口,吐出好些黑血。
绿豆汤有解毒的功效。
虞谣勉强定住些神,吩咐人扶虞明去歇着,自己却实在无暇多安抚他,赶忙去看席初。
宫正司里沸腾起来,宫人七手八脚地抬席初去旁边条件尚可的厢房歇下,太医施针的施针、开药的开药,疑与和贵君有所勾结的宫人也都要先押起来,四处都忙忙碌碌。
中毒,就算在现代,死亡率也并不低。这里的施救方法有点类似于催吐洗胃,或灌水或灌绿豆汤一类的东西,然后再硬让人吐出来。
过程之痛苦不言而喻,虞谣在旁边看得心中绞痛,哭了好几回。
“已吐出大半了,再灌两回便是,虽难免有毒药残余,也可活命。”太医的声音还算冷静。
席初在极度的痛苦中依稀听到点声音,浑浑噩噩地想:怎么了?
她又不想让他死了?
接着便觉又有东西灌进口中,带着些许宜人的清香。
他不想喝,但他无力抗拒。
腹中绞痛,他不受控制地再度吐出来,他只知道自己在吐,知道周围有很多人,其他什么也不清楚。
过了不知多久,腹中的痛感淡去,紧接着袭来的,是无尽的冷意。
冷意渐渐遍布全身,又冷又疼,每一根神经都像浸在冰里。
他禁不住地哆嗦,恍惚之间,仿佛又回到了没有炭火可用的寒冬腊月。
人人都盼着过年,可他最怕过年。过年时他便要接连跪上好几日,冷得好像血液都冻住。
不,别让他回去……
他下意识地挣扎,想冲到正德殿去,求她许他一死。
那时他也这样做过,只是没有一次得以离开启延宫。
天下都是她的,总归是她想见他才能见,她不想,远轮不到他去要求什么。
“陛下……”他呢喃低语。
正抹着眼泪的虞谣一惊,连忙看去,他却仍闭着眼,并没有苏醒。
“陛下……”他又叫了一声,她抓住他的手:“贵君?”
似乎辨别出了这个声音,他的手紧了一紧,眉心轻蹙出一条线。
“陛下……”他试图从黑暗中分辨出她在哪儿,又茫然地自己念着,“杀了我……”
“杀了我吧……”
“贵君你说什么?”虞谣惊慌失措,“你听得见吗?你别……别乱想啊!你快醒过来,我在等着你。”
不知他听没听见,总之他安静了一会儿。
再开口时,眉心却蹙得更深:“不是我干的……”
“陛下,不是我干的……”
虞谣感受到了他的不安,却不知该怎么做,只能握着他的手,怔怔地望着他。
“不是我……”
少顷,他的声音忽而脱去了方才的激动,陡然间变得无力。
他的眉心也舒展开,脸上一下子寻不到什么表情了。
虞谣倏然心慌。这样的神情,她在他脸上见过。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是这个样子,平淡的、麻木的,不论跟他说什么,他都没有情绪。
因为在他心存希望地等她的时候,她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希望殆尽之后,他变得像是行尸走肉。
“贵君……”虞谣声音发哑,又过一会儿,却见眼泪从他眼角淌了出来。
慢而清晰地,一直滑出来。
她恍然惊觉,她好像从未见过他哭。感叹于他吃过的苦时,她掉过眼泪,他却反倒一笑而过。
他跟她说:“陛下能这样想,之前的苦也就不算苦了。”
现下,他却反倒哭了。
她感受到了更加清晰的绝望。
“不是我……”他疲累地一遍遍念着,深陷在一场噩梦里。
噩梦可怖,梦里他竭力的解释,可她不信。
他却不敢醒。
他怕醒过来,面对的就又是万劫不复的深渊,看不到尽头的痛苦折磨.
他不醒,虞谣便不敢走,也顾不上去想别的。
她伏在桌上怔神,静看着天地滑入黑夜,又迎来新一日的晨曦。累到头脑发胀之时,余光终于看到床上的人动了动。
她匆忙起身,向床榻走去,听到他虚弱地问阿晋:“这是什么地方?”
阿晋带着喜色:“您可醒了!这是宫正司的厢房。”
宫正司。
席初眼底一片死寂。闭上眼睛,准备迎接下来的事情。
“贵君?”熟悉的声音传进耳中,他微微一栗,复又缓缓挣开眼睛。
虞谣见他确实醒了,舒着气坐到他床边,一叠声地问他:“你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想不想吃什么?”
他有些摸不清状况,便没作回答,只定定地看着她。
半晌,他的目光一分分向下挪,挪到她的小腹上。
她怀孕四个多月,原已塞了个薄薄的垫子,垫出一点点显形的样子——至少她告诉他那是垫子。
但现在,她的身材恢复,小腹全然扁平了下去。
他神思恍惚,轻轻地开口:“陛下小产的事……”
是不是真的?
他没有勇气问。
到了嘴边的后半句话,硬变成了:“不是臣干的。”
她和他对视着,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眼中油然而生的惊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