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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少年皇帝爱上我(8)

一夜缠绵, **苦短。

虞谣爽到了,在热汗淋漓中忘了烦心事。

并且她知道霍凌也爽到了。

但一觉起来, 烦心事还是要面对。

“唉……”虞谣醒的时候,霍凌早已去处理政务。她就一个人躺在床上, 扶着额头叹气。

宫女听到叹气声,上前询问, 她又摇头说没事。

咋整啊。

虞谣一个头两个大。

她从来清楚自己智商不太高, 看宫斗剧都觉得自己活不过三集。现在不止要她斗,还要她斗皇后, 事情还和政斗有关系, 这不开玩笑吗?

她自问对这种事不在行,可袖手旁观吧,也不行。

如果她自己斗不赢皇后, 就得想个辙让霍凌察觉异样。

能直接觉察霍沂那边有问题更好。

虞谣翻了个身, 趴在床上左思右想怎么搞合适。

从一方面说, 她觉得皇家的兄弟间还是比较容易生疑的。权力斗争放在这儿, 说兄弟间十分信任,估计不会。

从另一方面说呢……霍沂既然有野心, 就总难免有露出马脚的地方。

如果霍沂的马脚能正好让霍凌看到,那就皆大欢喜!

但这么想容易,具体该怎么做呢……

意识世界中的虞谣:“啊啊啊啊啊啊!!!”

白泽皱眉头:“干什么你。”

虞谣虚弱:“_(:з」∠)_感觉自己脑子不够用……”

白泽:“?你才感觉到?”

“……”虞谣翻着白眼叹息,“您有啥书能给我看看吗?政斗这方面的,我想瞅瞅古代皇帝们如何试探藩王们的野心。”

白泽笑了声,点头赞许:“多读书读好书, 我们鸾啾这个思路很好。”

说话间,他挥手绽开法术,在紫色的光弧间,一本本书册掉落。

书册都不厚,不是虞谣脑补的那种砖头般的古籍,翻开一看,原来白泽直接把她需要的相关段落摘录出来了。

文本还是原文,也就是原汁原味的文言文。不过虞谣在古代已经活第二回 了,两次所在的阶级不低,也就导致她的受教育程度都不低,读文言文已然毫无难度。

读了几份之后,她总结出了一个大致的套路。

古代皇帝防止藩王篡权,最常见的设定有两个,一是不给兵权,二是给封地但不让就藩,也就是不让你去封地上,让你在都城待着当闲散王爷。

察觉藩王有异心想兵不血刃和平解决,也有个基础办法,就是想个借口召你入京,然后就此把人扣下。

至于试探藩王有没有异心,方法就很多了。试探口风啦、派探子去封地上一探究竟啦,这些都算。

虞谣仔细想想,以霍凌目前治国的水准,纵使和弟弟们关系都还不错,试探的事应该也是日常做着的,只不过暂时没有发现端倪。

她突然张口建议他多盯着点,会很奇怪,而且她也没什么立场说这种话。

但她或许可以用个逆向思维让霍沂露出马脚?

举个例子,比如自古皇帝想兵不血刃地解决藩王们谋反,都会试着找借口把藩王们扣在京里,那反过来想,皇帝如果突然把藩王们留在京里,那饱读诗书的藩王们联想历史,是不是就会有些慌神?

尤其是本身心里有鬼的,是不是就会开始疑神疑鬼,觉得自己小命不保?

就算能按捺住不慌,耽误事也是难免的吧。

就拿霍沂来说,他上辈子最终成事,是因为霍凌变得荒淫无道,他借将军们的势逼的宫。

但眼下,霍凌还好好的呢,将军们也不大可能被忽悠过去。他有野心,只能自己做准备。

偷偷招兵练兵也好、做其他谋划也好,要他忙的事肯定很多。

这个时候如果长时间被扣在京里,他或许能不心虚,但能不着急吗?

虞谣便开始思考如何合理地要求霍凌让霍沂多留一阵,也不用专门留他,可以让弟弟们都留下。

这个理由,还真不难想。

——霍凌是去年册后纳妃的,选妃时看阅了很多秀女,记了不少名,就是为了留给弟弟们。

这些藩王们呢,确实大多数都还偏年轻一些,没到能成婚的岁数。但皇家在这方面其实很弹性,晚点成婚不碍事,早点把婚约订下来也挺好。

这就成了个现成的理由。

而且,这个理由大概还能让皇后慌一慌。

不论霍沂对皇后的感情有几分真,虞谣都不信现在如此“付出”的皇后,能接受霍沂有朝一日继位后让她屈居侧室。

那皇帝若此时为霍沂定下一个正妃呢?

虞谣暗爽地搓手,打算坐看皇后暴走。

于是在午膳时,虞谣就跟霍凌提了,跟他说藩王们反正都已进了京,不如趁此机会多留一阵,让大家跟记名的秀女们熟悉熟悉,把婚事定下来。

霍凌看了她两眼:“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突然想起来了。”虞谣若无其事地夹了个虾仁吃,“省得日后专门为这个跑了嘛。便是离得近的,来一趟也要颠簸几日,怪累的。”

说着一顿,又道:“顺便也让他们多陪一陪太妃们,我听说太妃们总念叨。中秋佳节嘛,不妨让他们多聚一聚。”

这话是她信口胡诌的。她根本没关注过太妃们怎么样,只不过按逻辑来说,太妃们在宫里也没啥事儿干,肯定会想孩子。

果然,霍凌稍微沉了一下:“这倒是。”

他与太妃们走动也不多,但不说太妃们,单是母后那边,就没少念叨三弟。

霍凌便点了头,让人去传话,说让藩王们都别急着离京,多留上一阵,让太妃们一享天伦之乐,顺便也忙一忙亲事。

他算了算年龄,自然而然地道:“年纪还小的不着急,二弟三弟四弟的可以先定下来了。”

虞谣心里暗喜,偏了偏头,吩咐宫女:“去请示皇后娘娘一声吧。关系到秀女,还是得劳皇后娘娘多操持。”

提到皇后,他心情复杂地多看了她一眼,虞谣笑笑:“昨晚我喝多了……怪对不住皇后娘娘的,这事我就不沾啦,免得皇后娘娘多心!”

霍凌笑了下,没多说什么,虞谣也不再多言,从容不迫地继续用膳。

消息传到各人耳中,他们都是什么反应,虞谣不得而知。但三天后,二三四三位藩王连带皇后一起坐到清凉殿来商讨定亲的问题的时候,虞谣一下就注意到了他们异彩纷呈的脸。

老二是没什么太多反应的,直说皇兄皇嫂做主。

老四呢,还不到十六,年纪偏小,觉得这种事很难为情,红着脸闷头坐着,磕磕巴巴地埋怨霍凌:“皇兄怎么突然提这个……”

行三的霍沂则有一种显而易见的不自在,在虞谣看来,不同于老四那种难为情。

他铁青着脸坐着,不看任何人,虞谣解读为他在刻意回避皇后的目光。

皇后还是淡淡的,只是有意无意间,虞谣看到她的视线从霍沂面上划过了好几次。

宦官很快将誊抄好的名册送到了三人手里,名册里附有画像。

霍凌道:“你们自己看,有合心意的,让皇后和贵妃也看一眼,再送去给太后太妃们过过目。都没意见了,就召进来见见。”

虞谣坐在他身边乖巧道:“皇后娘娘拿主意便是了,臣妾和谁都不熟,不好多嘴。”

话毕,她抬眸,静静看着皇后的反应。

皇后眼底轻颤,微微笑笑,也说:“臣妾也与各位藩王都不熟。”

虞谣内心:我呸!

皇后谦和道:“各位直接与太后太妃们商量吧。若有什么旁的想法,倒可以说来与本宫听听,如是原本就有了心上人,皇上和本宫也不逼你们另娶的。”

虞谣:嘁,我就假装听不懂你在疯狂暗示霍沂。

而后便见霍沂很给面子地站起了身,拱手道:“皇兄,臣弟不愿娶妻。”

霍凌看向他:“为何?”

霍沂朗朗道:“臣弟已与一姑娘一见钟情,只是她一时嫁不得。臣弟与她有了约定,来日她能婚嫁之时,臣弟便娶她。”

不得不说,霍沂的声音到很好听。全无他眼中的那种阴冷,字字句句清朗温润。

虞谣看到皇后眼中隐有流光泛出,是爱慕、是动容,又隐忍克制。

讲真,她都有点心疼皇后了。虽然他们的阴谋并不光彩,但皇后对霍沂显是真的动了心。

可霍沂对皇后……

反正她越看越觉得,霍沂的感情不真。

霍凌则不解道:“为何一时嫁不得?”

“这个……”霍沂卡壳了一下,道,“她前不久父亲刚去了,要服孝三年。”

“哦……”霍凌了然。

虞谣暗自啧嘴:呵,我懂了。等过三年霍凌要是催你,你是不是打算说她母亲也去了,要再服孝三年?

再过三年,估计还能拿爷爷奶奶各续一年。

只要再世的长辈亲戚够多,早晚能续到霍凌被你干掉或者皇后不再有用为止,是吧?

虞谣心说你做梦去吧!

她便笑道:“不知是哪家姑娘?殿下不妨把名字和典籍呈来一份,让太后和皇上心里有个数?”

霍沂脸上僵了一刹,又很快释开:“不了吧……”他状似轻松地笑道,“这位姑娘行事低调,若这般惊动宫里,她大约……”

“这和行事低调与否有什么干系?”虞谣截断了他的话,“太后是您母亲,皇上是您长兄。您的婚事,总是要让他们过目的。再者,来日册封王妃也还要有正规的旨意与册封礼。她若这般‘低调’,那这就都办不成了,殿下又如何迎娶她做王妃呢?”

霍沂一时被问住,虞谣只做不知他是临时扯谎扯崩了,笑吟吟又道:“殿下别嫌我说话不好听,我只说说自己的看法。”

霍沂硬着头皮和善道:“贵妃娘娘请讲。”

虞谣肩头轻耸:“我只怕殿下是被她蒙了,以为她低调、以为她孝顺,其实不过是一手欲擒故纵,把殿下吊得死死的。”

“这样的故事,话本里都有过。”她一字一顿,仿佛真的只是从话本上看来的一般,“说得更阴暗一点儿,人家暗中已有了相好的也说不定。只是殿下您看上去年轻有为,她便傍着你不放。这样你来日若成大器,她自有好处可得;你来日不成,她也不亏呀!”

是的,她在成心往皇后身上套。

实际上,她并不认为皇后是这种人,但这并不妨碍她拿这个挑拨离间呀!

简单总结一下就是——霍沂你自己想想是不是酱紫,如果你成了,她不亏;如果你没成,她也已经是皇后了好吧?

什么?你说你对她也不是真心,你也不吃亏?

但是你想想,如果她对你也不是真心,半截撂挑子不干了,安心当皇后,想要里应外合跟她一起夺江山的你可怎么办哦?

旁边的霍凌费解地看了她一眼,觉得她把话本里看来的思路拿来这么说不太合适。

但不及他说话,皇后啪地一声,拍了桌子。

第32章 少年皇帝爱上我(9)

殿里一静, 每个人都望过去,带着一分惊诧两分好奇。

皇后面色微白,搭在扶手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但很快缓和了开来。

看向虞谣,她循循地缓了口气:“贵妃莫不是让皇上宠坏了,说话这般口无遮拦。”

——哦呵你还挑拨我和霍凌?!

虞谣斗志乍起, 银牙一咬,轻声而笑:“皇后娘娘这话说的。”

“三位殿下的婚事都是大事。”皇后没给她多说话的机会, 口吻却慢条斯理, 全然听不出是刻意截断她的话,“贵妃拿着话本里看来的东西这样大谈特谈, 恶意揣测三殿下的心上人, 未免贻笑大方。”

“话本里的东西, 大多也是源于生活的!”虞谣毫不示弱,“或许听来荒唐了些, 但皇后娘娘敢说半点没有这样的可能么?若娘娘敢打包票,那也罢了,来日三殿下被‘仙人跳’, 也有娘娘这做大嫂的担着;可娘娘若也不能打包票, 何苦在这里指责臣妾口无遮拦,还赖到皇上身上?”

两个人越怼越有妻妾斗争的味道, 三个当弟弟的都不太自在,先后低下了头。

皇后察觉到殿中的氛围,沉一口气, 不再理会虞谣,清冷地目光直视向前方:“倒第一次见贵妃这般咄咄逼人。说实在话,贵妃所言虽非毫无道理,但放在这件事上,本宫觉得并不至于。三殿下天潢贵胄,寻常姑娘得是有怎样的底气,才敢这样骗他?”

“三殿下又没说那人是寻常姑娘……”虞谣小声嗫嚅。

这话自是说给霍沂听的,让他自己掂量皇后有没有诓他的底气和资本。

皇后只作未闻,轻笑一声:“所以贵妃也不必这样拿此事来将本宫。非要本宫打包票,本宫打便是。”

说罢,她的目光投向霍沂:“三殿下不必因贵妃的无稽之言而心生顾虑。世上善用心机者固有,但痴情者更多。你们既有多年相思牵绊,本宫相信有情人终成眷属。三殿下又年轻有为,想来那姑娘不会负你的。”

一席话不卑不亢,听来端是长嫂对弟弟的口吻,威严,又不失宽慰。

但落在虞谣耳中,就是另一番滋味了——皇后这显然是在给霍沂安心,让他不要被她的话挑拨嘛!

霍沂没有多说什么,端正一揖:“是,皇嫂放心,臣弟心里有数。”

虞谣啧一啧,又小声碎碎念:“皇后娘娘说得轻巧。还‘多年相思牵绊’,听着仿佛自己经历过似的……”

皇后黛眉一竖,怒意又起:“贵妃!”

与此同时,她却看见皇帝攥住了贵妃的手。

霍凌手上攥了攥:“阿谣。”

虞谣便闭了口,不服不忿地安静坐着。

皇后只好也转回头,心里虽气,却不好再多说一句。

如此不开心了一下,这场召见就草草结束了,反正几人的亲事也不可能这么快定下。

霍凌嘱咐他们回去好好看看册子,终身大事马虎不得。又告诉霍沂,还是把那姑娘的典籍送一份进宫,道就如贵妃所言,不管那姑娘再如何“低调”,总还是要让太后过一过目的。

霍沂也没一味地拒绝,敷衍地应下,与二哥四弟一并告退。

他们走后,皇后也没有多留,朝霍凌福了一福,便回去歇着了。

虞谣一副还在生气的样子,打着哈欠气呼呼地回寝殿,说要睡觉。

霍凌径自坐在殿中,沉吟半晌,叫身边的掌事宦官近前:“别惊动三弟,暗中查查,他那心上人到底怎么回事。”

掌事宦官稍有一怔,但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只躬身应下,依言去办差。

霍凌点点头,便也没再多说别的。

眼前的这点子婚事问题,并未让他觉得三弟有什么不妥,只是这一问一答间,听起来确实蹊跷。

三弟心里有了喜欢的人,这不打紧,但就像虞谣说的,不肯让宫里看典籍,这反常啊。

背后究竟有什么事,他犯不上瞎猜,可俗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既然反常了,查查总是不打紧的。

若真是那姑娘有问题,他好赶紧拦一拦三弟;若是有什么别的……也要另作打算。

寝殿里,虞谣和皇后互怼引起的火气还没消,让宫女切了半个冰西瓜来,抱在怀里吃着小火。

吃了小一半时,她突然听见:“当前还债率,35%。”

虞谣:“?”

还债率已经很久没太提升了,她觉得自己和霍凌过得如何甜蜜都没用。怎么现下霍凌在外头料理政务、她在屋里吃着西瓜,还债率反倒说升就升?

转念想想,哦,怕不是霍凌察觉了什么?

她便又愉快地挖了一大口西瓜掖进嘴里。

不错不错,旗开得胜,再接再厉。

就这样,虞谣一个目标,两手准备。一边每天紧绷心弦仔细观察,准备一旦发现什么细节问题,就再在霍凌面前有意无意地说点什么;一边死死缠着霍凌,准备在一切他应该去见皇后的时刻,把他困住。

第一种,她平时没什么显露。第二种嘛,只让霍凌觉得她最近格外的……嗯,风情万种。

虞谣一度担心自己这样显得妒意太重会起反效果,问过霍凌:“我是不是太能吃醋了?你会不会觉得烦?”

霍凌没直接拣好听的敷衍她,沉思了一会儿,道:“我知道你在吃醋,不过……也挺好的。”

更明白的话他没有说,但她自己摸索了出来。

——她吃醋,他觉得挺好的。如果她完全不吃醋,他才更忐忑不安,更心情不爽。

虞谣:QAQ……

他是皇帝哎,她以前得是作成了什么样,才会让他这样患得患失?

从前的霍凌、以及那一世的霍凌,可真是一往情深喂了鸟(……)。

过了约莫两个月,霍凌差出去的人回来禀了话。

他手下能去暗查藩王的人很多,有一波早在京里查完了,另一波去了封地上,这才回来。

两方人马碰面后综合了一下意见,结果综合处一个很诡异的结论。

去回话时,禀话的官员都小心翼翼的:“皇上……”

他声音压到低得发哑:“臣等……臣等无能,能查的人都查了,没见三殿下有心上人啊。”

霍凌:“?”

也就是前后脚的工夫,霍沂差了宦官来,将那姑娘的典籍呈到了御前。

霍凌心中存疑,状似随意地问了句:“典籍罢了,何以拖这么久才送来?”

对方倒对答如流,说那姑娘并不是官宦女儿,原本并无典籍存在官府中,此番是专门造册,把家中几代都查了个明白,写清楚才敢往宫里送。

霍凌点点头,让来者告退了,扭脸就将典籍又交给了手下的人去查。

这回底下的官员回话很快,说人确是有这么个人的,与户部记录人口的档对得上,家中亲眷都未见有假,父亲也确实前不久刚去世了。只是,先前他们细细查过三殿下身边的每一号人,敢用脑袋担保,这位姑娘和三殿下毫无交集。

“臣等虽未曾见过此人,然细查过三殿下出入各处的记录、及外人进出封地王府的记录,均无此人在册。”回话的官员如此说。

霍凌眉宇蹙起,斟酌片刻,道:“着人盯住这姑娘,别惊扰三弟。”

同时,心底自然疑云更甚。

三弟在骗他,为什么?看不上宫里为他选的人?恐怕不止是吧。

“当前还债率,40%。”

虞谣冷不丁地又听到了提示音。这回她无比确信,霍凌绝壁是察觉到了什么,甚至已经对霍沂起疑了。

看来她抛砖引玉的作用起得很好,在拨乱反正的道路上走得一往无前。

又过几日,虞谣歪在清凉殿的寝殿里闲闲地把西瓜挖到碗里,又一点点挑干净籽,打算一会儿端出去给霍凌吃。

最近秋燥很明显,霍凌又火气重,嘴上不是气泡就是掉皮。

秋天的西瓜又不太好吃了,而且有籽,他看着奏章吃起来也不方便,太医再怎么劝他多吃些降降火都没用。

她便想把籽挑了,他吃着方便一点,可能就愿意吃了。

虞谣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对霍凌也慢慢动了感情。

这种感情和宋暨不同,她和宋暨是从初时开始的,年少青春的爱恋蓬勃而起,坠入热恋。又因为阶级鸿沟横亘眼前,一度有虐有甜。

而和霍凌不一样。她来的时间节点上,霍凌和“她”已经爱恨痴缠许久了,她突然过来,虽然拥有完整的记忆,但还是一度觉得不太真实,没啥代入感。

但现在,毕竟也很长时间了。与他朝夕相处,白日打打闹闹斗斗嘴,夜里躺在他的臂弯里安睡,情愫润物细无声般地滋生蔓延。

现下觉察时,她已是有意无意间都会想到他了。

还差三两块就能把籽挑完时,外面响起宦官尖细的声音:“皇上,三殿下求见。”

嗯?

虞谣竖起了耳朵,蹑手蹑脚走到寝殿门口,扒着门缝听动静。

很快,霍沂的声音朗朗传来:“皇兄,臣弟已在行宫待了许久了,想尽快回封地去,为百姓们做点事。”

虞谣不自觉地开始撸袖子:妈的说得好听,你有啥幺蛾子你说!是打算赶紧回去练兵逼宫还是搞什么篡位阴谋?

她边想着边伸手推门,刚推开一条缝,霍凌的声音带着三分慵懒,清清淡淡地荡过来:“二弟四弟都没提回封地的事,怎的偏生三弟如此着急?”

殿里的气氛,若有似无地滞了一下。

霍沂恍惚品出了两分提防的味道,又硬让自己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会的,没道理。

第33章 少年皇帝爱上我(10)

静下心,霍沂回道:“臣弟的封地上, 冬日格外湿冷些, 百姓的日子不好过。是以臣弟想赶紧回去, 安排一二。”

霍凌赞许地点点头:“三弟心系百姓, 是好事。”说着话锋一转,“但想治理好封地, 事事亲力亲为也是不行的。像这冬日御寒之事,一年一度, 你手下的官员早该知道如何安排。还要你这堂堂亲王亲自督办……看来你手底下的人马不太行啊。”

他口吻懒洋洋的, 带着笑音,一分嘲弄三分关怀, 听得虞谣想给他鼓个掌。

霍沂脸上有点挂不住, 僵了僵,笑揖说:“让皇兄见笑了。”

“无妨。你有这份心,不怕干不好事。”霍凌又捧了他一句,说罢想了想,道, “这样吧, 朕调个有本事的人给你,让他先去把御寒的事办了,你安心在行宫再留些时日。”

霍沂滞了一下。

皇帝这般留他,令他愈发不安。

霍沂心弦崩得更紧,小心探问:“可是有什么事吗?”

霍凌轻轻一喟:“你不在,母后总念叨你。”

霍沂微哑。

“朕平日想召你来, 母后又总怕你路上颠簸劳累。所以这回既已来了,朕便想多留你一阵,陪一陪母后。”霍凌道。

百善孝为先,这种要求,霍沂是不好拒绝的。

是以短暂的踟蹰后,他便只好应下:“那……好吧,臣弟遵旨便是。”

霍凌点点头,霍沂见他似乎无话要说了,便又一揖:“臣弟告退。”

霍凌却忽而又开口:“对了。”

霍沂抬起头。

“你喜欢的那姑娘……”霍凌出言,但说及此,又摇一摇头,“罢了,没事。”

霍沂心里一悸,想询问又忍住,出于谨慎,不多言一字。

他告退出殿,迈出殿门的刹那,霍凌的目光骤然冷了下去。

关于那姑娘的事,他做出欲言又止的样子,霍沂若问,并无什么不妥。

——心上人被无端提及,按常理说,都是要问一问的。

不问,才是真的有问题,至少是有他所不知的顾虑。

寝殿门内,虞谣又瞧了瞧外头,继续推门而出。

她把西瓜放到霍凌手边,状似随意地问他:“三殿下要回封地了?”

霍凌淡声:“他想回,但朕把他留下了。”说着拿起奏章,没心情吃西瓜。

虞谣又端起碗来,舀起一勺送到他口边:“吃一口,太医让吃的!”

霍凌哑笑,只好吃掉。又接过碗来,乖乖吃剩下的。

虞谣坐到旁边,有意无意地端详他的神情。

嗯,他绝对起疑了,起了大疑了。

疑心果然是帝王的基本素质。

她打算再扇扇阴风。

自顾自地坐了会儿,虞谣宛如忽而想起什么般,扑哧一声笑出来。

霍凌当然会下意识地看她,问她笑什么,她摇摇头:“突然在想,凌哥哥不拦三殿下也好,他赶紧回去,能免去一些风言风语。”

霍凌奇道:“什么风言风语?”

“宫人嘴碎呗。”虞谣耸了下肩头,“好像是三殿下去陪伴太后时,有那么三两回碰上皇后娘娘也在。宫人们闲得无聊,便胡言起来,说什么‘皇后娘娘看三殿下时含情脉脉’,编得有鼻子有眼儿的。”

“我偶然听见,觉得不妥,原本想罚一罚。转念又觉得底下人嘴碎是难免的,说说就说说吧,抓出来一罚倒把事情闹大,让皇后娘娘把脸往哪儿搁?”

说完顿一顿声,又长声叹息:“不过我也真好奇皇后娘娘究竟怎么想的。到底都和凌哥哥成婚了,却总避着不见面……我想来想去,不愿意嫁的话,当时直说就行了呀?凌哥哥也不是会逼她硬嫁的人。”

她每一句话都说得轻松随意,但细细观察霍凌的神情,这些话显然都深扎进了他心里。

而她,其实也不算说了谎。

她不仅是看到过霍沂与皇后的激吻密语,也确实听到过宫人嘴碎。

宫人们只是说得没有那么过分罢了,大致是在议论三殿下也这么大个人了,总和皇后这当嫂嫂的碰面,即便是在太后处,其实也多有不妥。

说这话的宫人没有恶意,当下的礼法规矩就是如此。不过落在虞谣耳中,就不一样了。

她觉得,霍沂和皇后就是故意去那里碰面的,至少动了真情的皇后是。

不过宫廷是个很奇妙的地方,许多风言风语,都会刻意地绕着皇帝走。

这件事自然也是如此。皇后的行为别无不端,这点事虽有瑕疵,但也不算大事,传到皇帝耳朵里,谁都怕死的是自己。

可虞谣不怕啊,她早就在想怎么找个合适的契机把事情透给霍凌了。

果然,霍凌听罢后陷入沉默。

直至把一整碗西瓜都吃完,他挥退宫人,才迟疑开口:“阿谣你说……”不确信地复又顿了下,续道,“你说皇后会不会真喜欢三弟?”

“?”虞谣给了他一脸无辜和诧异,还搭配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嗤笑,“不是……凌哥哥,这就是宫人瞎传,你怎么还信了呢?”

望着他不解地扯一扯嘴角,她又续道:“而且你想,这也说不通啊!大婚以来,三殿下是头一次进宫,皇后娘娘若真与他相爱,那就得是成婚前便认识——可若成婚前就已情愫暗生,皇后娘娘当时直接同你直说就是了,不敢同你说也还能同太后说,太后肯定会顾及三殿下。”

听似辩解,实则在点破反常之初。她要他忍不住地深想,若真有私情,皇后这样的“委屈”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所以她何必这样委屈自己呢?”她口气轻飘,“也不存在什么事让她不得不进宫啊?”

霍凌的目光,如料一厉,又很好的迅速冷静下来。

如果存在呢?他这般想。

如果存在让她不得不进宫的事呢?

比如,为了三弟,在做什么事?

接下来的时日,让虞谣充分感觉到了,天子的疑心宛如大裂谷。

只要裂开一条缝,就很容易扩张蔓延,让无数人摔死在里面。

几日后,十月十五,虞谣免去了使劲缠着霍凌的项目,因为霍凌绝口没提去皇后宫里的事。

又几日,有官员上奏,弹劾沥州一官员行贿受贿、徇私枉法,霍凌当朝说了四个字:斩首示众。

沥州,在霍沂的封地上。

虞谣刚开始以为这事只是巧合,官员正常弹劾同僚,正撞上霍凌心情不好,导致那人送了命。

她还因此想劝一劝霍凌,因为他毕竟是皇帝,因为情绪波动就滥用重刑的话,不是好事。

然而霍凌却告诉她:“是我让他们弹劾的。”

虞谣:“?”

“我调了几个官员去三弟封地上,帮三弟办差,也暗查其他问题。”他道。

所以,这不是一时兴起,是有“预谋”的。

他要查的重点,自是看三弟有没有什么大不敬的举动。查办贪官的事,属于一个“附加项目”。

贪官总是有的,没有哪个朝代的官员完全干净,而他专门挑了一个与三弟交往密切的官员来办。

他要看一看三弟的反应。

如若三弟有什么不敬之心亦或心虚之处,手下信重的臣子被办了,便都难免会有些情绪显露。

况且,这样严办一个人,总可以有点意外收获。

譬如在斩首之余,霍凌还下旨让人抄了那人的家。抄家,明面上最大的举动不过是清点钱财上缴国库,但钦差带着人去了,把院子一封,究竟更看重什么东西,就没有外人知道了。

霍凌要他们把一切书信纸张都整理清楚,送入宫中,他要一一过目。

十二日后,钦差带人抵达沥州,即刻就有疏奏传来。

——在那官员府邸之中,没找到什么书信。

也不是没有,只是很少。钦差自己为是当过地方官的人,知道在这个位子上,经手的书信再少也不可能少到这个份儿上。

但是是何人先他们一步取走的?

钦差在疏奏中说,尚未查明。

没有证据,他不能信口胡说。

可还能是谁,他心里有猜测,皇帝心里也有。

三弟,有问题。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扎定时,霍凌怔忪了许久。

这个问题,恐怕还是大问题。

因为把书信取走,这个疑点太容易落到他身上,他承担的风险太大了。

可三弟依旧这么做了。

唯一的解释是,让他看到这些书信比背负偷走东西的嫌疑对三弟而言更加危险。

“当前还债率,50%。”

提示音又一次在耳边说想就想,虞谣翘着二郎腿躺在床上,又无奈又美滋滋:“这也太爽了吧……”

她笑一声:“啥都不用干,就启发一下霍凌,还债率就自己往上涨啊?”

她真的只是动了动嘴皮子,深入思考的是霍凌自己,干活的是朝中官员。

这感觉,简直就像随手买一支股票,买完就扔下再也没管,但经常听说这支股票涨停消息一样。

类似于不劳而获的感觉,令人无比酸爽。

“不,这回不是因为你的抛砖引玉。”白泽无情斩断了她的享受感。

虞谣看了他一眼:“那是为啥?”

白泽说:“你又怀孕了。”

虞谣一秒懵掉。

“这个孩子的缘分根源在霍凌身上,有六成缘。”白泽道。

虞谣:“啥意思?”

“就是,他的命数是成为霍凌的长子。但缘分不算特别深,究竟能不能做到,事在人为。”

换言之,如果有人想搞掉他,也是能搞掉的。

上一个孩子走的时候,白泽直接告诉虞谣是因为缘分尽了,虞谣接受了这个说法,也就没太难过。

但现在,她一下子紧张起来,下意识地用手护住了小腹:“我作天作地那回,这孩子怎么着了?”

“哦,那时候……”白泽阖目冥想,探知了一点点信息,“是一个小嫔妃怀上了他。”

虞谣:“然后呢?”

白泽说:“这在当时,霍凌的最后一点支撑。”

“如果当时这个孩子平安降生,父亲的责任会把他慢慢拉回正常轨迹。”

“他或许也无法像原本的命数那样成为明君,但至少也不会变得那样昏聩。”

他的这种措辞和口吻,让虞谣心底生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强咽了口口水,她道:“但这孩子没能生下来,对吗?”

白泽点一点头:“七个月的时候,母子俱损。”

虞谣心里开始冒冷汗了:“皇后的手笔?”

“追根溯源,是皇后的手笔。”白泽的措辞严谨起来。

虞谣想了想:“但当时大家认为不是皇后?”

白泽嗯了声:“当时,大家认为是霍凌的错。”

“而且连他自己也这样觉得。”

所以,在文人的口诛笔伐之下,他认为自己逼死了心爱之人。

接着又认为自己杀了亲生的孩子。

虎毒不食子,什么样的恶人才会做出这样的事?

他就索性去做了真正的恶人,真正的昏君。

第34章 少年皇帝爱上我(11)

“这么惨的吗……”虞谣被霍凌的悲惨遭遇搞得想哭。

和霍凌相处得越久、相知得越深, 她越清楚霍凌是一个多么温和儒雅的男人。再去设想他是如何被这一桩桩一件件逼得堕落, 她无比心痛。

她不由满心怜爱, 愈发觉得自己应该好好对霍凌。

是以虞谣依旧按照流程让太医来把了脉, 等太医公布她有孕后,她便去找了霍凌。

霍凌正在正殿里看奏折,虞谣从后边搂住他的脖子, 他一哂:“别闹,等我忙完。”

“给我点时间,就说一句话。”她凑在他耳边, 声音轻轻的。

他偏一偏头:“你说。”

她却说:“不, 你起来, 转过来跟我面对面。”

霍凌失笑:“干什么啊……”边说边已站起了身, 带着些许无奈和宠溺面朝向她。

虞谣伸出双手, 很有仪式感地环住他的腰。

霍凌不明就里, 也伸手搂她。

四目相对, 她含笑的双眼盈盈润润的,就像浸了蜜。

他听到她低而清晰地说:“我怀孕了。”

霍凌微吸凉气,霍凌短暂地怔忪, 而后问了句:“什么?”

“我怀孕了。”虞谣重复了一遍, “太医刚来搭过脉, 我怀孕了。”

他仍自愣着。

她一声低笑, 不作催促,等着他自己慢慢反应。

几秒后他回过神,却一把拉住她, 大步流星地走向寝殿。

“哎……”虞谣猝不及防,小跑着跟着他,“干什么?”

他没吭声,好似有些慌。进了寝殿,他把她按坐在床上,径自蹲在面前,眉心轻轻蹙着,目不转睛地审视起她来。

“……”虞谣茫然。

要不是两个人一直感情很好,她会觉得这种情境中他要说出的台词会是:“孩子是谁的?”

她便哑哑地问他:“怎么啦……”

霍凌张张口,思绪有些乱,只说了句:“是不是太快了?”

虞谣:“啊?”

“我是说孩子……是不是怀得太快了?”他道,“你刚小产才几个月就又怀上……这样好吗?”

虞谣愣了愣,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问题。

她在现代吧,没怀孕过;在宋暨那个世界呢,没小产过。所以对于小产之后过多久能再怀,她只有一个很模糊的概念,知道如果怀得太快,似乎对当母亲的不好。

然后她又迟钝地想起,在她小产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霍凌都不愿跟她滚床单,那时太医都说没关系了。

直到她被皇后激励,开始走“狐媚惑主”路线。

所以……嗯……

她不知道该说他太体贴还是该说自己太大条。

不过反正已经到了这一步,担心这些好像也没啥用了。

这个年代到底医疗水平有限。霍凌为什么只能用不行|房来避免她再次怀孕?因为避孕技术不行。喝药什么的,对她来说都伤身体。

为了养身子让她再打一回胎,那更伤身体。所以既然已经怀了,那就踏踏实实养胎吧。

再说,白泽说了,六成缘分呢!

六成,四舍五入那就是百分之百啊!【不

虞谣便给霍凌顺一顺毛:“别紧张,我感觉挺好的。”

这是真的,她觉得这位丞相千金的身体素质真心不错。小产后一坐完小月子,她就立刻活蹦乱跳了起来,一点儿不带觉得身体虚的。

但霍凌还是陷入了焦虑,低头沉默了半晌,站起身,闷头就往外走:“我让太医院挑个专精妇科的大夫住到清凉殿来。”

虞谣:“……”

我觉得……不用……这么夸张……

最后达成的安排还要更夸张一点。清凉殿其实并不专指一个殿阁,而是一大片宫殿群。

霍凌一道旨意,侧殿住进去四个医女,隔了几丈远的西殿阁里住了俩太医,东殿阁里放了四个接生婆、四个乳母。

虞谣:“接生婆和乳母也太夸张了吧?!”

她把霍凌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你摸摸,现在可还什么都感觉不到呢!我就算是早产都还得再过五六个月,你现在让接生婆和乳母来干什么,镇宅吗?!”

霍凌一边按着她的肚子,一边深沉地道出一个字:“呸。”

虞谣:“?”

他绷着脸:“什么早产,乌鸦嘴。”

“行……呸呸呸!”她先乖巧地连呸三声,然后继续抗议,“这样太不自在了,感觉干什么都有人盯着。”

不仅是不自在,而且人多手杂。她觉得就现在这么个局势,人少的话还好,大家知根知底,出了事也容易被查出,谁都不好轻易下手。

人一多,反倒更容易有问题。小二十号人调过来,有一个被皇后收买她也受不了啊!

然而,霍凌的顾虑其实跟她是一样的。

他双手搭在她肩头,沉然道:“现下局势乱,我怕你出事。你放心,就是每天多请一次脉,其他时候不多搅扰你休息。”

虞谣踌躇了一下,迟疑着说了自己的想法:“可你……不觉得人多更容易出问题吗?”

“不会。”霍凌淡然,“这十几号人都拖家带口,而且都挑的家庭和睦美满的人家。”

虞谣呆滞脸:“那也……不代表他们就不会犯糊涂啊?”

人嘛,都很容易心存侥幸。这些人如果在重金之下帮人做坏事,十有八|九会自我安慰说兴许查不到自己身上,兴许上面不会怪罪。

但霍凌摇摇头:“不会的。”他勾起点浅淡的笑,“在调他们过来前,我就把话都说清楚了。”

贵妃如有差池,这十几号人、连带全部家眷,一概殉葬。

虞谣打了个寒噤。

他可真是是佛是魔一念之间的真实写照。

这也让她更坚定了一个念头——这个孩子必须平平安安生下来!

十几户人家,少说也是几十条人命,她可不要背,也不能让他背。

于是在安胎的日子里,虞谣展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听话。

太医让运动就运动,让躺着就躺着,让喝鸡汤就喝鸡汤,让吃燕窝就吃燕窝。

有些药膳味道并不太好,但只要太医让她吃,她就捏着鼻子照单全收。

除此之外,霍凌找人寻来的什么山参啊、灵芝啊,她也都按时按点乖乖吃。

唯一让她拒绝食用的就是鱼翅。作为一个现代人,她知道鱼翅的采集过程多么血腥残忍。人类杀鸡宰鱼都可以理解为正常的食物链程序,但取鱼翅,叫虐杀。

她担心吃这种东西搞不好会冥冥之中影响福报,反倒导致孩子出问题。

如此安着胎,不知不觉到了五个月,天气渐渐冷了,虞谣的肚子也渐渐显形了。

“舅舅,目前为止还行吗?”虞谣自我感觉良好,但出于谨慎,还是找白泽确认了一下。

白泽斟酌了会儿,跟她说:“单说安胎状态的话,挺好的。放在二十一世纪,也是个状态优秀的孕妇了。”

虞谣:“……那别的方面呢?”

“有点复杂。”白泽纠结地笑了下,“我不能说让你不这样安胎,可你现下的路线,确实和上次达成悲剧的那个小嫔妃完全一样。”

虞谣:“哈???”

白泽道:“她小产的真正原因是皇后出了手,下了活血的药物。但皇后收买了太医,让太医在原因上隐瞒了霍凌。”

“不可能……”虞谣怔怔道,“至少这一次不可能。霍凌那个威胁人的手段,但凡是正常人都不敢被收买!”

“但是皇后授意太医的那一套说辞,是把错推给了霍凌自己。”白泽说。

他做出的重重威胁,都是为了防止他人毒害皇嗣。防护得如此周密,依旧母子俱损,他的愤怒也会比正常情况下面对嫔妃小产更重。

得知“凶手”是自己是,怒气的反噬也就更厉害。

所以当时原本就在承受重压的霍凌,被击溃了。

因为在那之前他还没有成为昏君,得知“真相”后,他便也没有迁怒旁人,没有真的不分青红皂白地让几十号人殉葬。

他只是一遍一遍地责怪自己。

这感觉就像亲手铺上一块又一块地砖,铺开走向昏君的道路。

虞谣齿间打颤:“皇后到底是怎么推给他的?”

白泽沉吟了下:“我通过法术只能看到些断断续续的片段,所以当时我也不太明白。但最近看你这么安胎,我明白了。”

虞谣:“什么?”

白泽说:“‘虚不受补’。”

虚不受补是中医里的一个说法,大致是说一个人的身体太弱的话,反倒不能大补,只能慢慢调养,否则会受不了。

皇后用让太医用这个说法给霍凌交代,说那嫔妃小产是因为虚不受补。但药膳都是太医精心配制,若说补得过了火,便只能怪霍凌赐下的补品太多。

其实如果霍凌当时状态正常,很容易分辨出来,这事的责任并不在他。因为就算是他着人额外寻来的补品,也都让太医过过目。况且补总是一点点补起来的,不是一夜之间就能补到受不了的份上,太医最后才说虚不受补,早干嘛去了?

可那个时候,他本身已处于崩溃边缘,又沉浸在内疚之中,哪还有精力去想那么多。

皇后与他再貌合神离,也毕竟同在宫中,想了解他十分容易。

所以,皇后洞察了他的崩溃,无情地给了他最后一击。

她在他最需要人对他说“并不是你的错”的时候,淡漠地告诉他:“皇上再期待这个孩子,也不该这样心急,正所谓揠苗助长,宫中嫔妃便是不舒服也不敢忤逆皇上,腹中之子更不可能自己说不吃,哪里受得了呢?”

这话等同于在说“都是你的错”。

“他们只是不敢违背你”。

“是你亲手杀了他们”。

“是你揠苗助长,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

第35章 少年皇帝爱上我(12)

虞谣看不到白泽所描述的经过, 但白泽毕竟是脑子里装着万卷书的神兽, 文采奇佳, 描述得栩栩如生。

虞谣于是被惊呆了, 皇后好狠一女的,搁电影里就是那种全身黑色自带烟熏妆而且法术高强的反派女boss吧。

能一只手捏碎雷神的锤子的那种。

不过还好,当下的霍凌精神状态良好, 是个正常且偏于优秀的年轻皇帝,同时她也还有时间,不是立时三刻就要生。

是以当天晚上, 太医再来请脉时, 虞谣看一看坐在几步外想事的霍凌, 意有所指地问太医:“那个……陈太医, 您看本宫现在胎像怎么样?”

陈太医笑道:“贵妃娘娘胎像安稳。”

虞谣又道:“那本宫自己呢?”

陈太医略显不解。

她说:“就是……本宫身子虚不虚?本宫这两天闲的没事翻了翻医书, 发现里面有说‘虚不受补’什么的。本宫这日日山珍海味吃着, 皇上赐下的补品又多, 本宫就有点担心,怕受不住。”

陈太医此时显然还未被皇后收买,听言释然道:“娘娘放心。娘娘身子健壮, 一点不虚。皇上赐下的补品, 也都是问过太医院的, 若有娘娘有所不妥, 就不会让娘娘用了。”

虞谣满意地点点头,这是你说的哦!

有了这席话,她就堵住了一条路。等皇后想要说服陈太医的时候, 他自会想起这些。

霍凌循声看过来,打量两眼,笑了一声:“真是孕中多思。”口吻责备,眼底却一片宠溺。

虞谣淡淡地瞥他,他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就捏她的脸:“别多想,你会平平安安的。”

虞谣点点头,心里却是没底,因为她并不知道皇后到底会用怎样的手段来搞掉她的孩子。

白泽看到的片段是碎片化的,并不包括这一环,所以她只能自己分析。

她觉得,往吃的或者熏香之类的东西里下药的概率比较大,有可能还是小剂量长期下药。

因为这样的话,她会慢慢变虚,先逐渐有些不适,最后失掉孩子,看起来更像自然流产,不容易引起怀疑。

如果是让她摔倒之类的意外,就太明显了。

结合先前冯美人中毒的事和她上次小产的事,可见宫里虽然防范严密,有心想下手也不是下不了。

那两次,皇后都太顺利了,而且事后愣是一点嫌疑都没让自己沾上。若不是她对霍沂心存怀疑去跟梢听壁脚,估计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是皇后所为。

照这个逻辑又可以推出,在宫中的各个角落,很可能都有皇后或霍沂的人,必要的时候他们连手作案,下毒的下毒、销毁证据的销毁证据。负责查案的宫正司也未必多干净,先前查不到真相可能是因为皇后的安排太周密,也有可能是宫正司里压根就有她的人,刻意隐瞒罢了。

虞谣希望自己是孕中多思脑洞大,因为如果真的是这样,问题就很棘手。

斟酌之后,她等太医告了退,跟霍凌透了点底。

她说:“你别嫌我多心,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都小产过一次了,这回真的也不□□心。”

他点点头表示理解,她又说:“上次的事神不知鬼不觉,谁知这回会不会也这样?你虽防范得周密,但我还是怕出事。而且吧……我也有怀疑的人。”

她说完望着他,等他问她怀疑谁。

霍凌却道:“你怀疑皇后。”

不是问句。

虞谣没准备,不禁一懵:“你怎么知道?”看一看他又说,“你也怀疑皇后?”

她一直在扇阴风点鬼火,但他们都没有明确说过皇后的不是。

是她扇得火候够了?

霍凌目光沉沉:“就像你说的,她这般避着我,实在奇怪。”

而且宫里的那些风言风语……

他着意让人留心打听了,三弟在的这段时间,皇后似乎是和他走得过于近了些。

虽然也不曾独处过,总是在太后那里偶然碰面。可二弟四弟虽非太后亲生,去太后那里问安的次数也不少,怎么就一次都没和她碰上呢?

三弟,又明显是有问题的。

察觉的端倪越多,霍凌的疑心就越深,近来总做些有的没的的推测,推测有没有可能是三弟有谋逆之心,同时皇后又对三弟存有私情,便这样勾结着,里应外合,谋夺皇位?

这个猜测既让霍凌觉得有道理,又同时让他感到匪夷所思。

但总之,在这个想法从心底冒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刹不住了。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不可如此,皇后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即便他心里始终喜欢虞谣,也不可这般随便怀疑,可还是挡不住疑心的蓬勃蔓生。

虞谣盘腿坐在床上,拉他也坐下来,双手往他肩上一拍:“如果我们想的是真的,我这一胎真的还是很危险!”

霍凌没有否认,点点头,一喟:“所以我才那般威胁宫人们。”

“可是有千年当贼的,却没有千年防贼的。”虞谣啧一啧嘴,“万一她就是有本事下手,宫人们一个疏漏就有可能出事,到时候你把他们都杀了有什么用?”

霍凌边沉吟边问:“那你有什么别的好办法?”

“……”虞谣一缩脖子,“我不知道啊!”

霍凌正看着她,一见她这样,蓦地笑了。

“笑什么啊!”虞谣打他,他别过头又笑了一阵:“刚才一晃神……我想起了母后养的那只鹦鹉。”

虞谣怔了怔,知道了他说的是哪只鹦鹉。

太后宫里是有一只鹦鹉,蓝色的,很大只,漂亮又灵巧,养了很多年。

那鹦鹉会简单的算术,比如你问它一加一等于几,它会趾高气扬地告诉你等于二;再问它二加二等于几,它会傲气凌人地说等于四。

但是太难的题它当然是算不出的,霍凌小时候就总拿这个捉弄它。

在问完一加一、二加二之后,他会猛地说:“一千六百八十七加五千四百三十二等于几!”

鹦鹉就会一下往后缩了脖子,梗在那里,黑溜溜的眼珠子惊慌失措地转啊转,引得霍凌和虞谣捧腹大笑。

可霍凌现下忽而这么说,让虞谣想到的却是宋暨也说过她像小鸟。

小鸟又不是个很常见的比喻,他们却都总能从她的某个小动作就开启这样的联想,让她总觉得自己掉马了。

你们也太会透过现象看本质了吧……!

虞谣心中揶揄着,霍凌忽地想出了法子:“你回家安胎吧。”

“……嗯?”她一时还没回过神。

他边思忖边道:“若要十全十美的办法,怕是没有,我不能因为怀疑就把皇后废了。你回家去,暂且离开皇宫,不论是谁想害你,都会困难一些。”

皇后可能事先在宫里布置好了势力,做这种事信手拈来。

但她总不可能也在丞相府做出了布置。

所谓鞭长莫及。

虞谣觉得靠谱。

同时,她心里打起了另一番算盘。

皇后不能让她生下孩子的原因是一旦霍凌有了儿子,霍沂这个当弟弟的就没了继承权。那么就算她回家安胎,皇后“为了爱情”肯定也不会放过她,必定还是会想办法出手。

但丞相府是她的地盘了,她比皇后更了解那个地方,更了解府里的每一个人。

在宫里,皇后势大,她只能防御。安插在暗处的人想都挖掉是不容易的,即便现在霍凌也明确地对皇后产生了不信任,也依旧难以做出大的改变。

但在家里,她就未必只能防御了。

诚然现下的局面也不适合她做出什么“攻击”,可在自己的地盘上,她应该至少可以使诈?

比如,她是不是可以留一个口子,一个弱点,诱使皇后来动手,然后瓮中捉鳖?

这样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她会省很多心力。

她原本不好摸清皇后会如何动手,只能处处设防。但若自己留出一个口子等皇后来跳,大多精力放在盯这个口子上就行了。

嘿。

给霍凌扇够了火候,让霍凌在这个节骨眼上对皇后产生怀疑,是天时;

回自己家的地盘上,是地利;

就差皇后往里跳给她达成人和了!

虞谣心里默默地自拍肩膀,觉得自己实在很有进步。

以前搁宫斗剧里,她活不过三集。现在应该勉勉强强……能活到第五集 片头了?

当日晚上,皇帝下旨,命贵妃回家安胎。

但日后,贵妃收拾妥当,准备离宫。

离宫前,却出了一些不太愉快的事。

贵妃身边的一个大宫女不知犯了什么错,惹得贵妃动怒,当众抽了一个耳光下去。

宫里打宫女通常不打脸,一旦打了,就是极其丢人的事。那宫女当时就红了眼眶,羞愤交集,又不敢多言,只得连连告罪。

贵妃原本要将人发落去浣衣局,最后好歹被旁人劝住了,可算是照旧带她一道出宫伺候。

行宫此时已经很冷了,圣驾原是为了照顾贵妃安胎,才一直没有回宫。

现下贵妃启程回家,皇帝便也没了留在行宫的兴致,第二日就阖宫启程,浩浩荡荡地返回京中。

是夜,虞谣歇在了官驿里。

古代交通的不便利程度在此时体现的淋漓尽致。二十一世纪,从天津到北京也就半个小时,从行宫回皇宫的距离还没有那么远,却总是要走三天两夜才道。

马蹄声打破夜的寂静,有一行宫人匆匆赶来,说是皇后体恤贵妃有孕,怕贵妃颠簸劳顿,特地差人来看看,还送了些补品。

所有东西,虞谣照单全收,然后客客气气送走了他们,既不着人盯着,也不表露任何提防。

很快,马蹄声又从夜色中远去了。一个大宫女打帘进来,脸上依稀还挂着微肿的指印,却是笑吟吟的一福,带着点惊喜:“娘娘料事如神,他们果然找奴婢说话了。”

虞谣点点头,夸自己可以大约可以在宫斗里再活一集!

面上淡淡道:“你坐,慢慢说。”

第36章 少年皇帝爱上我(13)

那宫女坐下, 虞谣顺手从桌边的小几上拿了药递给她敷脸, 又问:“他们怎么说的?”

宫女笑道:“那几个人里,有两个是先前奴婢去凤仪宫走动时碰上过的人, 算相识吧。他们倒也没说什么,就是嘘寒问暖,宽慰宽慰奴婢,也说了那么点儿……编排您的话。”

虞谣点点头。

行,看来皇后是冲她开着的口子来了。

启程前的那一出戏就是做给皇后看的,闹出个主仆不睦的样子,给皇后一个挖墙脚的机会。

只是皇后比她想得要沉稳一些,在她的脑补里, 觉得皇后会借这个旅途颠簸的机会直接买通她身边的人,把孩子搞掉,现在看来皇后打算一步步铺垫, 慢慢套近乎,十拿九稳时再动手。

行吧,还是皇后段位高些。

她若是没有白泽, 一定是斗不过皇后的。

——虞谣心里很有逼数。

翌日晌午时分,虞谣回到了丞相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