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宋暨好帅一将军(23)
一场围歼叛军的战役竟然打得很大。
主要因为匈奴人很快加入了进来, 成了一场混战。
宋暨在翌日下午接到军令, 带兵增援。
又过两日,姜沉终于投降,宋暨带了人过去,料理后续事宜。
虞谣跟着一道去了, 因为她实在担心姜沨。
不过宋暨要处理的事情很复杂,像姜沉这样的主谋要抓出来押解回京,次一等的也至少要审一审。不明就里的普通兵卒要编入其他军中,除此之外还要清扫战场、安置尸体, 以防瘟疫传播。
虞谣便也不好催他找姜沨,在军帐里无所事事地等消息。
入夜时分, 宋暨回到帐中。
“怎么样……”虞翊从床边弹起来, 睇视宋暨,满心紧张。
宋暨看一看她:“姜沨他……”
他没能说出来, 但结果不言而喻。
虞翊腿上一软, 跌坐回去, 怔怔良久, 复又抬眸:“死了?”
宋暨沉了沉, 点头:“是自尽。有大概……三四天了。”
也就是差不多在孙景开始围歼叛军的时候,他就了结了自己。
虞谣向外冲去:“我去看看!”
“阿谣!”宋暨硬将她抱住, 颤抖的手抚着她的后背,“别去了……三四天了,我怕你看了受不了。”
虞谣明白了他的意思。
虽然沙漠里现下寒冷又干燥,但三四天过去, 尸身变成一具枯尸,情形也不会太好看。
巨大的悲痛在虞谣心中涌起,她一声声地抽噎,最终成了放声大哭。
几天前,他还是那么活生生的。玉树临风,仪表堂堂。
但没人能逃得过生死,也没人躲得开自然带来的腐朽衰败。
虞谣满心悲凉,宋暨抱着她,想劝,但说不出一句合适的劝语。
不知不觉的,她也反手抱住他,越抱越紧,像是在谋求某种安慰。
“你不能出事……”虞谣嗓音沙哑,“你要跟我一起活着回京,你要娶我!”
“我知道,我知道。”宋暨轻声应着。
顿一顿声,又说:“姜沨留了一封信。”
虞谣蓦然一愣:“什么信?”
他便将信从怀中摸出,交到她手里:“没有写明是给谁的,孙将军没敢拆,说交给你看一看。如是给陛下的,来日你呈给陛下便是。”
虞谣匆忙默默眼泪,又在衣裙上蹭干净手,将信拆开。
信写得很长,好几页纸,但字迹凌乱,行文也杂乱无章,足见姜沨当时的心绪复杂。
他写了很多事情。
写到自己如何苦读,如何受陛下器重,如何想为国尽忠。
写到自己察觉家中野心时心中如何煎熬,曾如何努力地想摆脱这一切。
——他当真是努力过的,他一点也不想让自己成为家中野心近一步膨胀的一颗棋。
所以在家中要他娶公主为妻时,他探知虞谣当时不想成婚,便有意对她追求。她拒绝,他不松口,事情便因此拖了好几年。
但最终,木还是要被雕作舟。虞谣与宋暨的婚约敲定,他便没了再拖下去的借口,最终娶了五公主为妻。
他在信中说,成婚之时他虽多有不愿,但五公主是个好姑娘。
之后,又有许多话是对五公主说的。
他们成为夫妻的时日并不长久,但已能看出情意绵长。
他说:“此生此世,是我对不住阿若。”
而后他终于说起了姜家。
他没有为姜家求情,半个字都没有,只求皇帝放过他的母亲,姜吴氏。
他说姜吴氏素来对朝政不闻不问,家中的野心她也不知半点。近来年岁渐长,身子也大不如前了,求陛下宽宥。
一封信读完,虞谣再度哭得泣不成声。
很快,姜沨的尸身连同遗书一并运抵京城,姜沉等主谋也被押解回去。
天子盛怒之下,姜家被抄了家,盛极一时的簪缨世家自此从云端跌落,满朝皆为之震荡。
于是许多消息,连身在边关的虞谣都听说了。譬如皇帝为姜沨追封了侯位,为他的母亲保留了诰命等等。
在姜沨离京后不久发现自己已怀有身孕的五公主虞若在姜沨下葬当日哭到晕厥,皇帝遣了一众御医去为她安胎,忙了整整两日才安稳下来。
但接下来,又有唐姬被废、几个儿子皆被贬为庶人的消息传出。虞若日日以泪洗面,终至难产,诞下一男婴后,撒手人寰。
离世前,她给孩子取名为姜正,因为正人君子是她对姜沨最深的印象。
孩子满月时,皇帝下旨让他承袭了姜沨的侯位。
这一切,令哀伤的情绪在虞谣心中重叠交加。
可斯人已逝,活人的日子终究还是要过下去。时间又转过三个月,一切悲痛终于被逐渐冲淡。
夏日炎炎的时候,皇帝正式下旨册封十皇子虞翊为太子。前后脚的工夫,军队又大胜了一场,匈奴被驱至大漠深处,再也无力进犯。
这也意味着,宋暨命中那一场大劫,正式消失了。
军队班师回朝时,虞谣的还债率上升到了90%。
回到宫中,虞谣首先因为擅离京城的事,挨了皇帝一顿劈头盖脸的骂。
她完全认怂,跪在地上低头默默听。
骂痛快了,皇帝又冷着脸,勒令她和宋暨尽快完婚。
虞谣嗫嚅:“哦……”
皇帝冷声:“你这是什么态度!”
虞谣立刻恭恭敬敬地给拜了一个:“谢父皇,儿臣一定好生相夫教子!”
皇帝余怒未消:“哼!”
待得完婚,还债率达到95%。
婚后不久,虞谣有了身孕。她估摸着生完孩子,还债就该完成了吧?结果生完才只上升到96%。
二胎,96%。
三胎,97%。
后来反倒是皇帝驾崩令还债率上升了两个点,白泽解释说这是人生大悲,宋暨跟她相伴度过丧期的过程中,感情也更升华了一点,还债率自然也上升得多。
待得丧期结束,宋暨做了一个令她下巴脱臼的决定——他辞去将军之位,不干了!
虞谣自认为很了解他,却被这决定砸得半天都没缓过神,过了许久才目瞪口呆道:“为什么啊?”
彼时宋暨正给她烤着鸡,笑意闲闲地一耸肩头:“反正也不打匈奴了,没劲。”
“哦……”虞谣勉强接受了他这个解释,他便撕了个鸡腿下来给她吃,没有再多说其他。
只要条件允许,他便宁可一辈子都不告诉她究竟为什么,一辈子不让她知道虞翊当年做过什么事。
他想为她保留一份美好的姐弟感情。
又过半年,虞谣怀上了第四胎。
一如前三胎一样,怀这一胎的消息最初也是白泽告诉她的。
虞谣听闻时很崩溃:“生孩子好累啊……能不生了吗!”
白泽:“不能。”
虞谣:“QAQ,我觉得宋暨都不差这一个孩子……”
白泽点头:“是。但这孩子是姜正未来的妻子。”
虞谣:“???”
白泽又说:“而且,你也该去准备下一次任务了。”
虞谣愕然,在意识世界里和白泽大眼对小眼:“你是说……”她吞了口口水,“我会难产而死吗?”
白泽点了点头:“但你放心,不会让你很疼的,我会施个法保护你。”
“可是宋暨……”虞谣在乎的不是疼不疼的问题,“宋暨得多难过啊?”
“是的。”白泽沉了一下,“按照现在他对你的感情,你去世后,他可能会想不开自杀。”
虞谣惊吸冷气。
“可你要努力让他再活十年。”白泽道,“因为虞翊到时候会遇到一桩动摇皇权的惊天斗争,宋暨虽然不当将军了,但在朝中会一直留有威望,皇帝对他也很信任,有他坐镇,事情才能平安过去。如果他这会儿跟你一起死了,到时候会白死很多人。”
虞谣:“……”
一时间,她连悲伤都顾不上了。
她都死了,还怎么管宋暨?
这特么送命题啊……
不过,她还有十个月的时间可以思考。
十个月后,慕阳长公主虞谣胎像不稳,急传御医。
虞谣从一开始就察觉到了这孩子真是生得不对劲,前三个都生得很轻松,唯独这个,让她五脏六腑都难受得想死。
御医不敢怠慢,宋暨也始终陪在身边,但她的力气还是一点点被抽出。好像是连带魂魄一起抽掉一样,她清晰地感觉自己在一步步走向油尽灯枯之时。
在孩子的啼哭终于传来之时,虞谣开始大出血。
热流从两腿间不断涌出,又很快转凉,让她觉得身下冰冷一片。御医尽力施救,最终却也只能表示回天乏术。
宋暨脸色惨白,拎着御医的衣领木然良久,一拳砸在墙上。
“宋暨……”虞谣用尽力气喊他,声音还是低若蚊蝇。
宋暨立刻扑到床边,看着她目光涣散的双眼,战栗地攥住她的手:“阿谣,我在。”
“孩子……”她哑哑道,“孩子……你给她取一个好听的名字。”
“好,好好……我知道!”宋暨张惶不已,“你别说话,你省些力气,让御医想办法救你。”
但她摇了摇头:“对不起……”眼泪从她眼角滑落下来。
宋暨的手猛地一紧:“阿谣……”
虞谣一分分地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他。这张脸,在过去的几年里,她每天都可以看。但此时此刻,她突然回忆起了那过去的每一天。
她还记得初见他的样子,那时她还是个小女孩,他的眉目间也还有尚未褪尽的稚气。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是小心的、卑微的。在那情窦初开的年纪里,因为身份的缘故,他对她的每一分感情都小心翼翼。
后来他终于破茧而出,成了万人敬仰的将军。
她至今都记得庆功宴时的重见,他风采奕奕的样子,真好。
她有幸目睹过他的每一分蜕变,也曾设想过,等到七老八十时,他会是什么模样。
但现在,她要走了。
她再也吃不到他做的菜,再也不能看着他的侧颜傻笑,更不能看到他七老八十时的样子。
曾几何时,她只把他作为不得不攻略的还债目标。但现在,这种悲伤变得如此真挚。
她最后一次握住他的手:“你好好的,好好抚养咱们的孩子们长大……”
他无可遏制地哭出来,吻透过泪水落在她的额上,湿湿的,又热热的。
虞谣在这种感触中逐渐没了意识,弥留之际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我是幸福的。
“当前还债率,100%。”
哭声从府中四面八方震响,刚赶至府中的皇帝一个趔趄,栽倒在地。
“陛下!”宫人慌忙来扶,皇帝抬起头,茫然地看向前方:“姐……”
丧钟撞响,满朝哀悼。皇帝下旨,为慕阳长公主行帝后才有的百日国丧。
这百日里,驸马宋暨闭门谢客,就是皇帝亲自登门也拒之不见。人人都怕他熬不过这一关,但他最终又好端端地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十五年后,秋叶落尽之时,虞谣与宋暨的幼女宋思谣及笄成年。
彼时长子已然从军,次子在外游历求学,暂且留在了扬州。宋暨说扬州是一方美地,让宋思谣去找二哥玩一阵,将宋思谣送出了京。
三子觉察到父亲情绪不对,但追问几次,他都摆手说没事。
直到某一日清晨,下人的尖叫传来,三子冲入房中,看到鲜血流了满地。
“爹——!”他撕心裂肺地冲过去,攥住父亲的手腕,鲜血却从指间汩汩流出,哪里止得住。
“您……为什么啊!”三子震惊不已,然宋暨神色轻松,略微笑了下:“别难过。”
这个笑容,安详得极具震撼。
接着他又说:“我真的很想你娘。”
已经过了十五年了。十五年没有见她,他好想她。
目下国泰民安,朝中也一派平静,五年前皇帝兵不血刃地平定了藩王谋反,目下的朝堂有没有他,都已无关紧要。
可是她……
他想,她一定也很想他。
他不知道所谓的地府冥界究竟存不存在,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几率,他都想再见她一面。
他与她相识于人生一片黑暗之时,她是个那么好的姑娘,在他一无所有之时,给了他勇敢前行的勇气。
她是他生命中的一束光,在那些有她相伴的日子里,一切都是明朗的。
诚然这十五年来,有孩子们承欢膝下,他也有他的享乐,可他还是无时不刻不在想她。
如果不是她留有遗愿,希望他抚养孩子们,他大概早已支撑不住。
现在,是时候去见她了。
鲜血静静流淌,迅速地带走生机。在大夫赶来之前,他便已安然离世。
儿子在他的床头看到了遗书,只有一句话,希望与慕阳长公主合葬。
七日之后,出殡下葬。
哭丧的百姓与将士布满了街道,恭送这位曾如战神般震惊朝野的将军。
而在人们看不到的地方,魂魄犹如破碎的彩色玻璃般从棺中腾起,扬向云端。
一道白光从半空中划过,白釉瓶打开,将魂魄尽数收入瓶中,又转瞬间消失不见.
“呜呜呜呜呜呜呜——”意识世界里,虞谣坐在地上,眼睛哭成了核桃。
《世情书》按照她重新度过的一世自动重写了,她读到了宋暨的离世,情绪崩溃。
白泽蹲在旁边摸她的头:“好了大外甥女,结局其实挺完满的。至于死嘛……人都有一死,他这样自尽虽然看起来很虐,但老了之后也会有老了的问题,说不上哪样更好。”
虞谣听不进去,继续捂着脸哭:“呜呜呜呜呜呜他真的好爱我啊!我也好爱他!”
这种忧伤在意识世界里一直没能缓过来,直至她在病房里苏醒。
病房里的景象映入眼帘,让她顿时有一种错乱感,觉得在大肃的一世宛如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不过无人时细作回想,她还是心痛的,痛得刻骨。这导致她一连好几天从附近的外卖店里叫烤鸡吃,以此追忆她和宋暨的美好曾经。
主治医生对此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刚从病危中缓过来就胃口这么好,真是个医学奇迹……”
虞谣严肃表示这是爱情的力量,主治医师以为她在逗贫,没搭理她。
在她连续啃了一个星期的烤鸡后,白泽看不下去了,扶额叹息:“你还是尽快去下一个世界吧。”
虞谣:“我不,我还没从上一段感情里走出来!”
刚说完就白光一闪,白泽直接很不民主地带她穿了.
“……”虞谣缓了缓目光,又看看四周,从陈设可以判断还是古代。
接着她发现手里的烤鸡变成了瓜子。
是的,这里的她,正在嗑瓜子。
再瞧瞧窗外,都深夜了。
深夜嗑瓜子,这位少女怎么想的?
虞谣努力思索,却发觉这一世的记忆似乎还没有注入。她便只好唤了下人进来,先盥洗就寝,给记忆注入留出时间,顺便专心跟白泽废话一下。
她问白泽:“‘我’为什么要深夜嗑瓜子?”
白泽:“你愁啊。”
虞谣:“我愁啥?”
白泽就把一本崭新的《世情书》扔给了她。
虞谣正襟危坐,翻开书。
在那高高的瓜子壳旁边,自己读那作精的故事。
读了半页不到,她就嘴角抽搐起来:这尼玛也太作了吧!!!
讲真,她真的以为慕阳公主明明早已爱上还非要狂踩宋暨就已然是作的极致。
现在看来,在作这个问题上,她真是一世更比一世高。
这一世的她,也叫虞谣。家世同样不错,是太后的表侄女、当朝丞相的独女。
不仅是独女,而且是老来得女。这个设定的她自然成了货真价实的掌上明珠,在千娇万宠中长大。
长辈们的溺爱加上青鸾幼鸟尚未成型的三观,让她顺利长成了一个十足的作精。
她与当今圣上霍凌青梅竹马,按照《世情书》里的记载,两个人在孩提时代有过非常美好的记忆。
霍凌在十七岁时继位,选后问题很快被提上日程,虞谣这年刚好十五,又是他的青梅竹马,自然是首选。
在和虞老丞相提这件事之前,霍凌先私下找虞谣问了问。
而虞谣根本没给他机会。
最初的时候,她和霍凌长谈了一场。
那是一个细雨连绵的秋夜,在丞相府的月桂树下,虞谣表明自己不愿与后宫佳丽三千人共享一个夫君,宁可自此不再往来。霍凌虽然承诺自己可以对她一心一意,但也理解她的不信任,少男少女凄凉诀别。
——自此,看起来是一个很正常的处理方式。我无法融入你的生活方式,咱们各走各的路,来日我会好好过,也希望你过得好。
但实际上,并不是这么回事。
虞谣在与霍凌道别之后,就怨愤起来。一拍两散是她提的,可霍凌真的点头答应了,她又意难平。
她觉得霍凌怎么能不挽留她呢?怎么能真的接受生活中没有她呢?怎么能就这样冷静地离开了呢?
穿越版的虞谣看到这里,内心疯狂吐槽:拜托,不然你想怎么着?让他在丞相府里一哭二闹三上吊给你上演一出琼瑶大戏吗?
可当时的她显然不懂这些,被怨愤控制住,她就开始闹腾了。
她不停地跟霍凌套近乎玩暧昧,今天绣个帕子,明天做个点心。
霍凌一度很懵,觉得她是放不下他,可每每他向她表白,她又还是那个态度,愁绪万千地表示自己不接受,希望双方各过各的。
用现在的话说,她这个行为就是个撩而不嫁的渣女,一个不停勾引霍凌又要装得绝情高冷的绿茶。
几次三番之后,霍凌被她搞得心很累,同时,大选的日子也已近在眼前。
此时此刻的霍凌从人设上来说,是个虽然痴情但也知道正常皇帝该怎么当的少年。眼见让虞谣点头不可能,他就选择接受现实,决定按常规轨迹选后纳妃。
然而在天子大婚当日,虞谣来了个重磅大戏。
——她在府里凄凄惨惨戚戚的,上吊自尽了!
——并且,她还留了一封遗书,怒斥皇帝负心。信中的她一腔痴情,一直被伤害被辜负,好惨一女的。
这场大戏无疑引起了轩然大波。这个年代又没有狗仔跟拍公众人物的感情进度,大家基本都只知道皇帝曾经和虞谣感情甚笃,不知道虞谣作天作地的细节。
虞谣的遗书便害苦了霍凌——大家一琢磨,这个感情路线对得上啊,那看来皇上真的辜负了虞谣,把人逼死了!
一时间,朝中群臣纠劾,民间文人口诛笔伐。语言的中伤无疑是能毁掉一个人的,霍凌当时的处境就犹如千百年后网络暴力的受害者,甚至因为群臣的文化程度够高、遣词造句更为讲究,导致他比遭遇网络暴力还要更惨一点。
于是乎,这位刚继位不久的少年皇帝,就这样背负着负心汉的名声陷入了抑郁。
三岁识文断字、五岁熟读唐诗宋词、七岁开始翻阅四书五经的他开始成日地借酒消愁。酒精很快对精神造成了不可逆转的伤害,让他变得又黄又暴力。
——就是字面意义的“又黄又暴力”,一方面,他开始广纳美女用于宣泄,另一方面,他变得残暴无情。从宫人到朝臣,只要看不顺眼,说杀便杀了。
荒淫无道四个字仿佛为他而创。
事实证明,一个美女作,可以作废一个皇帝;而一个皇帝作,可以作废一个国家。
十年的光阴,令大穆一朝成了人间地狱。
终于,一场蝗灾将民愤推到了顶峰,几位将领带兵逼宫,霍凌被迫退位,传位其弟。
饶是如此,大穆的下坡路依旧无可逆转。仅仅四十载后,天下易主。
“但按原本的命数,他应该是要开创一个盛世的。四十载后,盛世刚刚达到顶峰。”白泽这样解释道。
虞谣:“……”
合上《世情书》,她一声长叹,无语问苍天:“我能回去继续和宋暨谈恋爱吗?”
和这个世界的难度等级比起来,宋暨的童年阴影也好阶级差异也罢,那都不是事儿啊!
“咦?”虞谣内心感慨着,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当时见到宋暨的时候,一切作天作地的行为都还没发生!
没准儿这次也是这样?她可以直接和霍凌好好青梅竹马到最后?
然而白泽无情地告诉她:“不,现在霍凌已经定下皇后人选了,接下来是选妃。然后嫔妃先进宫,在大婚时迎接皇后。”
虞谣:“艹……”
白泽又说:“你现在愁的就是这个,一边嗑瓜子一边心里大骂霍凌负心。”
虞谣:“……”
她绝望地深呼吸,懵逼地闭眼,认命的入睡。
一觉醒来后,记忆已经完整了,虞谣在脑海中迅速梳理了一遍当下的局面。
《世情书》是不会写到事情的细节的,通过这些记忆,她才了解到在大概十天之前,她和霍凌因为选后事宜大吵了一架。霍凌当时情绪有些崩溃,质问她到底想怎么样,她拿出了一句经典台词:“你竟然吼我?!”而后摔门离开。
这十天之间,他们没有再见面,选后的旨意就是在这个时间段内下达的,已经昭告天下。
这样看来,让霍凌收回旨意是不可能了,她只能在选妃的环节上努努力。
唉……认了认了!
虞谣琢磨好了,虽然说是命定爱侣,听上去应该双宿双飞,但当个宠妃也行吧……
毕竟,谁让她自己搞出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呢?现下还债最要紧,况且宠妃也未必就过得不好。
最重要的是,她不想让那位被选为皇后的姑娘再受更多委屈。被迫嫁给并不爱她的皇帝已经很惨了,如若再被退婚……虞谣觉得在这个时代背景下,搞不好就会折进去一条人命。
嗯,就这样,她的目标是成为一个礼敬皇后的宠妃,力求让大家皆大欢喜!
大致列了下计划,虞谣便去找了她爹。
她爹是位称职的丞相,平日里公务繁忙。对她虽然溺爱,但实在没有时间关心太多。
所以她爹对于她和霍凌的感情问题也是不太清楚的,只知道他们自幼相熟,不知道自家女儿在爱情中多么纠结。
虞谣就正好大大方方地跟她爹提了要求:“爹,我想参加后宫大选。”
虞老丞相正提笔写奏折,听言手上一抖,在纸上按出一个墨疙瘩。
老人家无奈地把纸端到一边,打算稍后重写,抬头看虞谣:“你别胡闹。”
“不是胡闹啊。”虞谣悠哉哉地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托腮天真脸,“女儿和凌哥哥相识那么久了,想嫁给他!”
虞老丞相锁起眉:“不行。”摇头叹息,又道,“你这个娇纵的性子,后宫哪是你受得了的。”
虞谣说:“凌哥哥又不会让我受委屈!”
虞老丞相看一看她,提点说:“他已登基为帝,你不能这样叫他了。”
“哦……”虞谣扁扁嘴,“我觉得……皇上也会为我考虑吧,若宫里当真不好,他便不会选我了。”
这个想法在虞老丞相看来无疑太天真,他嗤笑一声,摇着头重新铺纸,无意再继续这个话题。
“哎……爹!”虞谣抱住他的胳膊,虞老丞相刚铺好的纸上又被按了个墨疙瘩。
她带着哭腔说:“爹,让我去吧。皇上是那么好的人,不走这一趟,我总是意难平!”
说完,她又从各方各面说服父亲:“再说,咱家这样的地位,宫里谁敢欺负我?就算来日失宠,我也可以自己过滋润日子呀!”
“你说得轻巧。”虞老丞相冷脸,“真到失宠那一日,便有你哭的了。”
“那女儿不进宫,嫁个寻常夫君,父亲便能保证他一辈子待女儿好吗?”
虞老丞相被这话问住。
这谁能保证?人心易变,再好的人也是说不准的。
虞谣便又道:“既不能保证,为何不让女儿嫁个自己喜欢的人呢?如此就算日后过得不好,女儿也认了便是!”
虞老丞相沉然,少顷,一喟:“为父是怕皇上对你没那个心。”
若真是两厢情愿,怎的立后的时候提也不提她呢?目下册立的皇后,论家世可不如她,他实在摸不准皇帝到底什么心思。
然而虞谣很坚定:“我不在乎,我对他有那个心便够了!”
“……”虞老丞相怜惜地看她,眼中依稀写着:陷入爱情的小姑娘真傻。
虞谣委屈兮兮地回看,大约是因为心里在想“爹你不懂,我欠了笔巨债我心里苦”让她显得真的很委屈,虞老丞相的神情有点松动。
半晌,他迟疑道:“容我跟你娘商量商量。”
虞谣心中雀跃——凭经验来说,她这个爹只要做了这种松口,最后事情十之八|九都能成。
要不咋说是溺爱呢,都让孩子找到满足自己的要求的套路了。
于是毫无悬念的,虞老丞相在几天后点头同意了虞谣的无理要求。
而后府中便忙碌起来,开始准备大选的衣裳和珠钗首饰。
东西备好,虞谣试了试,才知道这里的大选挺严格的,每一件穿进宫的东西都有标准制式,从根本上避免了家境好的姑娘们从衣装上甩别人八条街的可能。
但是不要紧,这一世的她,还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儿,朴素的衣裙和珠钗都遮掩不住的那种。
小半个月后,虞谣便和其他待选的官家姑娘们一起,住进了宫中。
一同参选的有将近一百人,近九成经由各地层层筛选而出,也有几个是虞谣这样京中显贵的女儿,属于直接进决赛的高级玩家。
阴谋阳谋从入宫的第一天便已开始。
由于大家互相都还不熟,暂时没有出现相互陷害的剧情。阴谋阳谋主要体现在大家各显神通地打探皇帝的行踪,想来一场偶遇,以及宫人们各怀心思的投诚上。
在虞谣这里,这两个剧情合二为一了。
——有宫女向她投诚,并且为她提供了皇帝行踪方面的线索。
这个宫女说,皇帝每日晚膳后,都会去御花园待一会儿,散散步。
御花园偶遇,从来都是宫斗的经典情节。同时秀女们虽然规矩严,但御花园是允许大家去的,正合适!
是以当天晚上,虞谣就好好打扮了一番,直奔御花园而去。
到了地方一看,哎呦呵!
这规律到每日晚膳后都要来的“行踪”,果然不是她一个人听说了。放眼望去,御花园里到处都是袅袅倩影,全是来玩偶遇的。
认真看了半分钟,虞谣觉得这个场面过于滑稽,霍凌但凡脑子没病都不能信这是偶遇。
所以她还是溜了溜了,另择黄道吉日再刷存在感吧!
与此同时,霍凌边想着政事,边悠悠地朝御花园踱来。
临近月门时一抬头,数道美人影撞入眼中,他顿时意识到了怎么回事,脚下猛刹,转身就走。
刚走出两步,就见一道杏黄色身影从几步外的另一道月门处匆匆逃了出来。
光线昏暗,让万物都灰蒙了一层,但他还是清晰地辨别出了那是谁。
而大约是他身后浩浩荡荡的宫人太过明显,她也侧首看来。
顷刻间,她身子僵住。
虞谣心跳加速,思考了一下自己能不能假装没看见,继续离开,很快得出结论——不能。
便只好定住心神,上前深福见礼:“皇上万福。”
昏暗之中,霍凌沉默了一会儿,轻道:“免了。”
虞谣道谢,直起身,低眉顺眼地立着。
她看不到霍凌的神情,但听出了他的情绪复杂:“你……怎么在这儿?”
“进宫待选。”她道。
霍凌微滞,又问:“虞丞相让你来的?”
虞谣踟蹰了一下。
说是,叫欺君;说是自己想来的,在先前的种种之后,又显得有病。
但霍凌目光灼灼,她又不能不说话。
虞谣便长长缓息,蕴起笑意:“一道走走?”
第24章 少年皇帝爱上我(1)
宫人们眼观鼻、鼻观心地盯着地。
虞谣状似从容实则忐忑地等着霍凌的反应。
霍凌深呼吸, 声色平静:“朕还有折子要看,先回了。”
虞谣:“……”
若不是知道自己先前作得太过,霍凌这个反应, 一定会被她吐槽为直男注孤生。
霍凌说罢, 转身便走。虞谣没有阻拦,但在他离开两步后,她忽地生出急智。
立在那里,纹丝未动,唯有声音提高:“凌哥哥生我的气了。”
霍凌足下微顿, 没有回头。
若有似无的,他听到一点儿愁绪隐隐的叹息:“在意才会失分寸。凌哥哥若想看我时时处处从容得体……我也尽力便是。”
句末隐有三分哽咽, 少女不被所爱之人理解的委屈百转千回。
说完, 她屈膝深福:“恭送皇上。”
片刻的沉寂, 霍凌最终也没有转头看她, 径自提步离开。
但虞谣听到提示音:“当前还债率,3%。”
“不错不错。”白泽夸她,“旗开得胜。”
虞谣边松气边起身,白泽又品评道:“你演技提高很快嘛。”
攻略宋暨时, 她还只会瞪眼睛装无辜, 现在都能说哽咽就哽咽了!
虞谣注视着霍凌远去的背影啧声:“我应该算是撩到他了吧?”
白泽深以为然:“绝对算。”
少年时期历事尚少,最容易陷入愧疚自责,霍凌后来面对朝臣文人的口诛笔伐陷入抑郁,也侧面证实了这一点。
——那件事的错其实并不在他,但当大家都指责他是负心汉时, 他大约或多或少也内疚了,觉得虞谣的死真的是他的错。
现下虞谣这样说,为的是引起同样的效果,让他内疚。
虽然先前蛮不讲理的是她,但她那样说了,他多少会觉得是他不体谅她。
这种内疚会为她刷存在感铺平道路!
晚上躺在床上,虞谣睡不着。
先是为自己的小聪明感到无比自(zi)豪(lian),然后又想到霍凌,开始魂不守舍。
“哎……”她问白泽,“舅舅,你有没有觉得霍凌有点像宋暨啊?”
记忆注入的时候,她完全没这样觉得。
在从天而降的记忆里,她总感觉自己是个旁观者,感受并不真切。
而且两张脸也确实不像,五官都不像,非要挑个共同点大概就是俩人都很好看。
但傍晚时在黄昏中短暂的相见,让她突然有了种微妙的熟悉感。
是眉梢眼底的气质,还是身形的轮廓?说不清楚。
总之就是觉得哪里相似。
然而白泽不以为然:“不像啊。”他说着啧声,“别再怀念宋暨了,不然显得你很渣。”
虞谣:“……”
她觉得将宋暨抛之脑后,显得她更渣。
而且她真的好想宋暨。虽然在返回现代后,在大肃朝的一生就变得像是一场迷离美妙的梦,但偶有相处细节跳进脑海,她还是会觉得心底一阵阵搐痛。
如果不是不继续还债就会死,她大概会软磨硬泡求白泽帮她找宋暨的转世,跟他再续前缘.
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第二天,虞谣在御花园外和皇帝说过话的消息不胫而走。
在交口相传之下,事情变了味,逐渐变成了虞谣在外遇到皇帝后,巧用心机把皇帝挡走了,不让皇帝见其他人!
于是当时“埋伏”在御花园中的其他待选秀女,顿时对虞谣恨意凛然。
虞谣对此无语凝噎。
然后,她的日子变得不太好过。
虽则因为门楣很高,外加一度和皇帝有过花边新闻,敢明着惹她的人几乎没有,但尖酸刻薄、冷嘲热讽,她一直在听。
还好这样的时日也并不长,过了五天,秀女们学完了宫中规矩,殿选就开始了。
殿选是一项大工程——大家都很累的那种工程。
所有人都是天不亮就起床了,候在毓秀宫主殿外,等皇帝阅看。
皇帝起得也很早,进殿时天刚蒙蒙亮。虞谣在队伍中远远望去,从那颇具威严的挺拔身影中,依稀看出些“朕没睡够”的疲惫。
然后就见皇帝撂了一上午牌子。
虞谣刚开始有些窃喜,认为这跟皇帝心中还装着她有关,但白泽无情击破了她的幻想:“别太自恋,主要是困的。那天见过你后他一直睡不好,现在困得天旋地转,连进去的美人儿们长什么样都看不清。”
虞谣:“……”
“那也还是因为我嘛!”她坚定道。
她只说了几句话,他就一连几天都没睡好,看来心里真的很有她!
之后便是中午用膳的时间,皇帝在殿里用,已经被撂了牌子的各自回房,还没被看阅的在旁边的两排厢房里用。
和虞谣在一间屋子里用膳的有四个人,赶巧了其中三个都看虞谣不顺眼。虞谣本身就正纠结于下午如何才能不被撂牌子,在三人的冷眼中更没了胃口,索性放下碗筷,提不出门。
“姑娘。”门口的宦官拦了她一下。虞谣知道,这是为避免有人想去正殿刷存在感,搅扰皇帝休息。
她真没这打算,敢打着算盘的都是缺心眼。殿选的规矩很严,现在跑过去叫御前失仪,要被直接送出宫的。
她便指指廊下:“天太热了,我吃不下东西。不走远,就在这儿坐坐,公公看着我,行不行?”
宦官一哂:“你说笑。”说罢便退了开来,请她出去。
虞谣坐到廊下,倚在廊柱上盘算如何是好。
等到进殿看阅时想跟霍凌多说话不太现实,一来从规矩的角度讲那会儿不能随便说话,二来看阅是一拨五六个人一起进去,当众表白过于羞耻。
霍凌用完膳从殿中出来透气,一眼看到了廊下小坐的虞谣。
她侧倚廊柱,美艳的侧脸是他所熟悉的样子。但因隔得远,又多了几许朦胧。
他一时出了神,定定地看着,直到她有所察觉,回看过来,才蓦然将目光挪开。
虞谣在看清状况后,也猛地别开了脸。她的心跳被他的视线击乱,情绪久久静不下来。接着,懊恼自责犹如攀墙的藤蔓,一缕缕地升起。
虞谣觉得这不是属于她的感觉,惊然吸气:“……情绪共振?”
白泽:“对,你克制一下。”
虞谣努力地缓和呼吸,同时,一点点理解这份情绪。
有懊恼,有自责,多半是对吵架之事而生的。
看来在无理取闹之后,她也会后悔。只是每每面对霍凌,她都无法控制,继续作天作地。
那她在这情绪散尽前最好不要和霍凌多产生接触,不然万一直接又作起来可怎么办!
她这般想着,这股情绪却驱使着她,让她想再度看向霍凌、想喊他、想和他说话。
虞谣硬是僵着脖子,死死地低着头。觉得要扛不住了,又双手捂住脸。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忍住忍住忍住QAQ。
几丈之遥,霍凌怔怔看着她,神情有些恍惚:“她怎么了?”他问身边的宦官。
“……下奴不知。”宦官躬身,“下奴去问问?”
霍凌下意识地点头,旋即又阻住他:“不必了。”
踟蹰少顷,他径自举步,走向廊下。
虞谣从余光中注意到他走来,不禁风中凌乱。
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然后就见霍凌一直走到了她身侧。
她硬着头皮站起身,福身施礼。
别和我说话别和我说话别和我说话……
然后就听霍凌轻咳,略带窘迫地开口:“你……心情不好?”
虞谣内心中崩溃抱头。
情绪共振令之下,一句话涌到口边:“你选后纳妃,我心情自然不好!”
她紧紧抿住嘴唇,将这句话绷住。
她抬起头望着霍凌,看起来泪盈于睫,欲语还休。
这副神情令霍凌有些不忍,上前半步,扶住她的胳膊:“阿谣……”
“你别碰我!”
——她把这句话也憋住,克制住想闹脾气甩开他的手的冲动,僵硬地杵在那里。
“舅舅!”她在意识世界里嘶声大喊,“这次的情绪共振怎么这么严重!”
白泽:“都告诉你了,上一次是最简单的,让你先练练手。”
“可是这样不行啊!我现在开口真的会骂他!”她暴躁到跺脚,白泽贴心地在她旁边变出一块海绵墙,她一圈砸上去,“可我又不能一直不说话!您能不能帮个忙,把这个情绪消解掉?”
白泽:“不能。”
廊下,霍凌望着虞谣轻颤不止的水眸,心中掠起一阵阵轻微的刺痛:“阿谣?”
他是生她的气,许多人都说她近两年愈发刁蛮成性,他也觉得她许多时候不太讲理。可是,他就是看不得她委屈难过。
他便不受控制地柔和下来:“不舒服么?进殿歇一歇?”
虞谣:“QAQ舅舅,求您了,帮我!”
“我真的控制不了这个情绪啊!”白泽啧声,“你非要我做点什么的话,我只能冲击你的中枢神经,让你晕过去。”
虞谣:“……”
白泽:“需不需要,你决定一下?”
而霍凌的另一只手也扶上来,语气变得更加关切:“到底怎么了?”
虞谣贝齿一咬:“晕!”
下一秒,虞谣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前栽去。
完全失去意识之前,她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妈的您倒是让我准备一下啊……
“阿谣!”霍凌一把将她扶住,满目惊然,连声叫她,她却毫无反应,身子软软地在他怀中下坠。
“快来人!”霍凌急唤,却未等宫人上前搀扶,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趔趄着折向大殿。
没有几个人能让他这样失态。
是以意识世界中,虞谣坐在石案旁,边围观自己侧卧美男怀(……)边听到提示音:“当前还债率,5%。”
“哎,这就5%了?”她托腮,从白泽的茶壶边抓了一把瓜子来嗑,又看着眼前的画面品评道,“看起来我和霍凌已经感情甚笃了啊,和跟宋暨当时才刚认识完全不一样?那这么算,只要好好进宫当宠妃,情债岂不是很快就能还完?”
话音落下,抿着茶的白泽发出一声嘲讽的冷笑:“呵——”
“……”虞谣不安地扭头看他,他放下茶杯,微笑:“你想的美。”
虞谣呆滞脸:“那不然呢……”
白泽淡然:“你是悲剧的导|火|索,但你并不是造成悲剧的全部因素。”
大殿里,霍凌将虞谣抱进侧殿,放到床上,才发觉自己双手冰冷,手心里又全是汗。
“阿谣……”他语声打颤,无措地紧捏她的手,一下又一下,她却没有分毫反应。
莫不是得了什么大病?
他十分惊恐,惧于设想不好的结局,又着魔般地一再去想。
他忽而惊觉自己从未想象过没有她的将来,现下突然而至的意外,令他无比恐惧。
第25章 少年皇帝爱上我(2)
下午的秀女看阅并没有因为虞谣的突发状况而停止, 因为皇帝也是有工作指标的。一件事不按时完成,后续会有很多麻烦。
这期间,虞谣不想醒,白泽就一直没让她醒,御医施针也不管用。
霍凌一直心系虞谣,直接结果是下午的秀女都被撂了牌子,加上上午也一个人都没留,本次殿选破天荒地来了个0收获的结果。
而后虞谣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问题——晕倒这一招好像很实用哎。
她发现这种晕倒和睡觉不一样, 她在这个世界睡觉,那就是正常睡了,整个人都进入休息状态。但是白泽把她弄晕过去,她只是肉身晕厥, 意识世界里的她还是清醒的, 而且还能看到周围的情况。
如果这样的话, 用晕倒来还债岂不是正合适?既能制造亲密接触提升感情, 又不妨碍她看到霍凌到底说了什么, 方便安排接下来的计划。
然而白泽义正辞严地表示了拒绝:“不行。这种方式虽然对你的灵魂不会造成伤害,但身体受不了, 多来几次的话,你的这个身体会得脑瘤的。”
虞谣托腮:“得脑瘤会怎么样呢?”
白泽:“……你傻吗?这个世界还是古代, 没有化疗也没有手术,会早死啊。”
虞谣歪头:“说得好像我在宋暨那个时代活得很长一样。”
白泽:“……”
虞谣诚恳:“能赶紧还完债是正经的,怎么死我不是很在乎了。”
白泽无话可说,一脸嫌弃地睃着她:“行了, 这个以后再说,你是不是差不多可以醒了?”
“哦……”虞谣透过肉身的眼皮看了一眼,撂了一下午牌子的霍凌已经回到了侧殿,坐在她床边,沉默地攥着她的手。
这个样子,让她再度想起宋暨。
她在大肃时没有得过什么大病,最难受的时候莫过于生孩子。
每一次生产时,他都是这样在旁边陪着她,故作出一派轻松,其实紧张得不得了。
虞谣悲从中来,恰这时,白泽打了个响指。
她的肉身缓缓睁开了眼睛。
虞谣:……您就不能事先给个提示?
霍凌顿时面露喜色,身子向前倾来,手一时不都不知该往哪里放:“阿谣……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虞谣摇摇头,坐起身扶住额头:“都还好,只有些晕。”
“你到底……怎么了?”霍凌神情不安,“御医没诊出个所以然,从前我也没见你这样过。”
虞谣做轻松状,随便扯了个说法:“许是有些中暑?天太热了。”
霍凌看了看外头。
今天确实很热,即便目下已是傍晚,依旧暑热炎炎。但若只是中暑,御医何至于诊不出来?
不过既然御医没能诊出,问她大概也是没用的。
霍凌定住心,不再做无用的追问:“日后多加小心,若有什么不适,你要告诉我。”
虞谣点点头,看着他的神情却变得犹豫。
霍凌:“怎么了?”
“那个……”她明知故问,“殿选是不是……结束了?”
“结束了。”他点头。
虞谣便低下头去,手指划着被面,看起来无比颓丧。
霍凌连说话的声音都在不自觉地放轻:“阿谣?”
虞谣一声叹息。
又抽了下鼻子:“所以,我肯定是被撂牌子了,对吧。”
她说着便要下床:“那我准备回家了。”
说完,她踩上鞋就往外走,连睡得凌乱的衣裙也顾不上整理。
霍凌坐在床边愣了两秒,蓦然弹起,从后面一把将她抱住。
虞谣窃喜地止步,他的笑音带着惊喜:“我怎么能撂你的牌子。你愿意进宫,我高兴还来不及。”
她略微偏头,给了他一个美艳的侧脸:“真的?”
“自然。”他眼底眉梢都浸着笑,与她视线一触,忽又滞了滞,“只是……”
她猜到他想到了什么,还是顺着问:“怎么?”
“……册后的旨意,已经下去了。”他讪讪道,“没有收回来的理由。”
话没说完,他已经准备好了迎接她的火气的准备。
她却只是摇了摇头:“我知道,没关系。”
说着虞谣转过身,微微仰首,一字一顿:“从前是我不好,册后的事也不怨你和皇后。日后你好好待我,我不在意那些。”
她美眸清亮,似有璀璨星辰。直视他时的万般情愫与话语一起,击得他心头悸动。
“当前还债率,10%。”
提示音响起的同时,他的手环住她的腰:“谢谢你。”
轻轻的声音,让虞谣突然感动到了。
这个时候,他如果承诺会好好待她,她都会觉得还好,这声谢谢,倒忽而让她感觉到了他小心翼翼的爱意。
她和他之间又并没有她与宋暨那样的阶级差距,真论差距,也是皇权压她一头。他的这两分卑微,激起了她别样的心疼。
这样温柔的一个人,却在“曾经的未来”里,被她一步步变得荒淫无道。
虞谣心很痛。
心痛中,她神使鬼差地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啜了一下。
下一秒她猛然反应过来,呆滞地和他对视了一瞬,挣开他转身逃跑。
霍凌怔怔地僵在原地,好半晌,木然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虞谣冲出大殿又跑出去一段才停住,扶住宫墙喘了两口气,窘迫地捂住脸。
好难为情哦!!!
她一边躲在自己的手掌下偷笑,一边局促得直跺脚。
“当前还债率,12%。”
“啊啊啊啊不要这个时候给我提示!”意识世界里的虞谣也羞愤捂脸,“更难为情了好吗!”.
之后的三天,毓秀宫里一片丧气。
所有人都被撂了牌子,静等上面下来旨意让她们收拾东西回家。
但一场耗资巨大的大选,一个不留或者只留一个人,都很不合适。
于是最后太后出了面,选了五个家世有高有低的秀女进行册封,意思一下。
旨意是在第四天到的毓秀宫。大穆朝后宫分为九品十八阶,除虞谣被封为正一品贵妃外,其余五人位份都不高,最高的冯氏也就是个正六品美人。
但“美人”这个称号,冯氏真是名副其实。虞谣是很美艳的长相,而她给人的是清水出芙蓉的感觉,干净清爽惹人怜惜,连虞谣都总忍不住多看她两眼。
这也意味着,她可能是剧情线中的重要人物——虞谣未雨绸缪地给她贴了这么个标签。
入选的六人都先行回了家,再在半个月后正式进宫。
这般再过三天,正好是帝后大婚的吉日。
这天整个皇宫都一片喜气,可想而知,连宫外的京城都在沸腾。
虞谣突然有点理解那一世的自己在霍凌大婚时自尽的举动了——之前作归作,但眼看心爱的人娶妻,一切热闹都与她无关,心里必定不舒服。
大婚次日,众嫔妃拜见皇后。
其实大婚当天皇后进入宫门时,她们就见过礼,但当时仪程还在进行,谁也顾不上多看对方一眼。
这次各自落座后,虞谣就打量起了皇后,皇后也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她。
皇后的家世也不低,父亲是兵部尚书,手里握有兵权。是以她眉眼间也很有几分与生俱来的华贵,还比虞谣多一点点凌意。
抿了口茶,皇后款款笑着,跟虞谣搭话:“贵妃的大名,本宫听闻已久。日后都是自家姐妹了,得空时贵妃不妨常来凤仪宫坐坐。”
虞谣脑内翻译了一下:你和皇帝的感情本宫心里有数,日后咱不妨多走动走动,过一过招。
同时她人畜无害地莞尔道:“好,听皇后娘娘的。”
她很想礼敬皇后,但这跟接受与皇后过招也不冲突。
皇后现在对她有敌意完全正常,那就边过招边相处,慢慢磨合嘛。
这次拜见的时间没有太长,大家客客气气地闲话几句,就告退了。
皇帝昨日大婚,必须按规矩留在凤仪宫,但今天就翻了虞谣的牌子。御前宫人到御前传话的时候,虞谣还真有点紧张。
滚床单这种事情,经历过宋暨,她倒是有经验了。可普通的“滚床单”和被皇帝“翻牌子”可不一样,翻牌子有好多规矩,尤其是第一次被翻,流程完全不能简化。
她一想到“滚”之前竟然要有那么多礼数,就很难为情。
于是她红着脸去沐浴更衣,红着脸被裹进被子,红着脸被抬进乾德殿。
被放到床上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脸已经烫到能摊荷包蛋了。
过了足有两刻,霍凌才出现。
虞谣脖颈僵硬地看过去,透过纱帘,看到他死死低着头往这边走。
……这副样子让她莫名想起了高中时那些没写作业的男生进老师办公室的样子。
然后,便见没写作业的霍凌,一声不吭地撩开了纱帘。
他的脸终于变得清晰,虞谣心情复杂地发现,他脸红得比她还厉害。
于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轻松了一点,还莫名其妙地掌握起了主动权。
她把手从被子卷里抽出来,欢快地拍拍旁边:“早点睡!”
“……”霍凌的脸霎时更红。
意识世界里的虞谣抽了自己一巴掌:我说啥呢?!
看着她强吞了口口水,霍凌像机器人一样僵直地坐了下来,久久不回头,就背对着她坐着。
虞谣心里愈发升起趣味,心道昨天不都跟皇后体验过脖子以下不能描写的事了吗?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就算他喜欢她所以紧张,也不至于这样吧!
转念一想:咦?
难道他昨天没和皇后圆房?
她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像条毛毛虫一样,往他身边蹭去。
探头看他,他没反应,她便伸手揪他的衣袖:“凌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