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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她步步高升 枕衾 25220 字 2025-04-30

屋子里燃着炭火,她身上却披了一件白狐毛滚边的鹤氅。

嫣小仪目光一顿,很快若无其事地同其他二人一起福身,口道:“妾身给令婉仪请安。”

睨了眼众人,姜令音便自顾自坐到了上边的椅子,开门见山地问:“几位是特意来探望我的吗?”

三人之中嫣小仪位分最高,当是她来回话,可等了一会,她也没开口,在姜令音平静地注视下,罗才人笑着接过话:“妾身奉淑妃娘娘之命来探望令婉仪,不知令婉仪身子可好些了?”

姜令音不知她们打得什么算盘,或是淑妃想做什么,便故作姿态咳了两声,方道:“也不打紧,多谢淑妃娘娘关心。”

罗才人见她这样,眼中闪过了然:“令婉仪无事就好。”

其实淑妃娘娘的意思,是让令婉仪主动说撤下自己的牌子,尚寝局撤牌子之事本不需要经过嫔妃们的应允,但谁让陛下今早来了熙和殿呢?

令婉仪若不开口,看陛下的态度,尚寝局那边怎么敢私自决定?

可话又不能太挑明了。

罗才人有些为难地看向嫣小仪。

嫣小仪这时已经回了神,但神情仍有一些恍然,她直愣愣地看着姜令音,出了声:“令婉仪既然还未好全,便同淑妃娘娘说一声,让尚寝局暂时撤了牌子吧。”

也是这时候,姜令音才明白了她们来的目的。

不过,撤牌子?

若是她记得不错,扶喻也不喜欢点尚寝局制作的玉牌啊?扶喻这人,行事随心所欲,召她去勤政殿都是派庆望或是籍安来,几乎没有经由尚寝局的手。

她去勤政殿也是一样。

在她沉默的空隙里,方宝林也开了口:“从前祺充仪娘娘病了,尚寝局也撤了牌子,令婉仪姐姐不好坏了规矩吧?”

撤了牌子,意味着不能侍寝。

姜令音有些好笑地看着她们。

谁规定,陛下只能通过点牌子进入后宫?

况且,陛下来后宫,便一定意味着要做那种事吗?

“是这个理。”

姜令音轻颔首,语气散漫随意:“纤苓,你去昭和宫告诉淑妃娘娘一声,说我身子不适,不宜侍寝,还请淑妃娘娘将尚寝局那边我的牌子撤下来。”

纤苓没有异议:“是,奴婢遵命。”

见姜令音答应得这样爽快,嫣小仪和方宝林眼底都有些疑惑,唯有罗才人皱起了眉,好似想对她说什么,但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出口。

嫣小仪和罗才人没有逗留多久便借口离开,只留下了方宝林一人。

她攥着绢帕,迟疑地张口:“令婉仪姐姐,妾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姜令音冷漠地看着她,不语。

方宝林深吸一口气,忽然冲姜令音跪下来,道:“还请令婉仪姐姐给妾身一个见陛下的机会。”

姜令音眉梢微动,“怎么说?”

大抵见她没有直接拒绝给了方宝林底气,她侃侃而谈:“令婉仪姐姐如今不得侍寝,若是将机会让给妾身,妾身日后定能与姐姐互相扶持。如此一来,于令姐姐,于妾身,都称得上一件好事。”

“日后妾身不得侍寝,机会也让给令姐姐,这样公平交易,如何?”

互相扶持、公平交易。

这几个字听完,姜令音着实笑出了声:“方宝林真是世间难得一见的清新脱俗之人。”

方宝林饱含期盼地看着她,再问:“令姐姐觉得如何?”

姜令音犹豫了一会儿,点头问:“想见陛下是吗?”

她抬起手,指向院子里堆了半边身子的雪狮子,道:“陛下喜欢雪狮子,为了讨陛下欢心,我便想着堆个雪狮子给他看看,可惜如今我病了。”

她停顿一瞬,给她出了个主意:“方宝林若是有心,不妨去问月台那儿堆个雪狮子?”

方宝林眼前一亮。

“多谢令姐姐。”

几乎不等姜令音再说什么,她便急吼吼地起身告辞。

姜令音盯着她远去的背影,扯了扯唇:“真没意思。”

冬灵也跟着道:“她们都巴巴地盼着陛下不来看主子呢,难道陛下不来熙和殿,便会去她们那儿不成?”

不过,陛下喜欢雪狮子?

那院子里的雪狮子,分明是喜盛出的主意,用来讨主子欢心的。

冬灵笑眯眯地捏了捏姜令音的肩头,“主子,方宝林不会真的信了吧?”

姜令音不以为意:“信不信都在她。”

她若真的信了,便去堆一个试一试。

左右因此方宝林高兴了,她也高兴了,至于扶喻喜不喜欢雪狮子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

有了姜令音的点头,尚寝局那边得了淑妃娘娘的准信,很快就将令婉仪的牌子撤了下来。

见陛下几日没召人侍寝,尚寝局的人估摸着,赶在晚膳前将嫔妃们的玉牌端着到了勤政殿。

籍安守在门口看了她们一眼,领着她们进到了殿内。

他也不太清楚陛下的想法,但一入殿便看到了桌案旁自家师傅那双紧皱的眉头。

籍安心里一咯噔,想要退下已经来不及了。

“怎么了?”

扶喻听到动静,抬眼看了一下,这一看,就叫他顿住了。

尚寝局的人恭恭敬敬地呈上木盘,“不知陛下今晚要召哪位主子侍寝?”

木盘上摆着后宫嫔妃们的玉牌,刻着她们名号与宫殿。

说是玉牌,其实也分成了两种,玉制和木制。

摆在前面的几位娘娘,均是玉制,从琼贵嫔开始往后都是木制,象征着不同的身份。

扶喻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上面。

“令婉仪的牌子呢?”他问。

第47章 敲打(一更)“她怎么敢的!”……

庆望伺候在陛下身边多年,在扶喻话一开口的瞬间便知晓了他的意思。但他不动声色,觑了眼尚寝局今儿来的司设知颂。

在尚寝局做事的女官很多,但有机会在陛下面前

露面的却不多,负责嫔妃玉牌一事是最得脸的,因而一向是由尚寝亲自安排人。

知颂是尚寝手下最得力也最重用之人,这差事就一直交给了她。

见陛下问起令婉仪,知颂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脱口而出:“回陛下,令婉仪身子不适,已经自请撤了牌子。”

撤了牌子?

扶喻挑了挑眉,想起女子说的那句“过了病气”的话,半晌,他轻呵了一声。

知颂见他没有动作,想起永安宫那边给她的好处,不由地轻声道:“陛下,祺充仪娘娘的玉牌已经重新挂上了。”

她顿了顿,观察着扶喻的反应,却见扶喻似笑非笑地看向她,“知颂,你如今是愈发会办事了。”

知颂立即慌声跪下:“陛下恕罪,是微臣多言了。”

祺充仪病愈一事已经由郦太医传到了御前,扶喻也在庆望口中听到了,之所以没有去永安宫,不过是想借此机会提醒祺充仪,让她收敛自己的性情,往后莫要仗着她母亲的恩情,有恃无恐,频繁在宫中生事。

扶喻敛着眼眸,不紧不慢地翻了一个牌子,淡淡道:“下去吧。”

知颂看了眼被扣下去的“永安宫祺充仪”的玉牌,舒了口气,躬身缓慢退出殿内。

庆望小心翼翼地看了扶喻一眼,“陛下,现在可要传晚膳?”

扶喻乜他一眼,吩咐:“将穆清叫进来。”

……

陛下点了祺充仪侍牌子的消息在知颂离开勤政殿后便很快传到了后宫。

永安宫

祺充仪正对镜梳妆,闻言,她喜极而泣:“陛下今晚要来了?”

云栀笑着:“是啊娘娘,陛下要来看您了。”

“好,好,好。”

祺充仪脸上洋溢着无法抑制的喜色,连连说了三个“好”仍是没平复自己内心的激动,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犹豫着问:“本宫这身衣裳是不是颜色不够鲜艳,陛下喜欢穿蓝色的常服,本宫也换一身蓝色的襦裙吧,云栀——你去柜子里给本宫挑一件。”

“还有步摇,你去箱子里把太后先前赏给本宫的那支拿过来。”

“这发髻绾得不好,换成……”

一时间,永安宫宫人手忙脚乱。

半个时辰后,祺充仪搭着云栀的手走到了永安宫门前,她眺望着远处,高兴与不安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高兴的是,陛下终于要来永安宫了。

不安的是,她怕陛下发现自己让郦太医瞒着他加重了药量。

可她,只是太想他了啊。

若是陛下问起来,她一定会如实告诉他的,况且,她现在不是已经好了吗?既然好了,那加重药量这法子便是对的。

冷风吹在身上,让人瑟瑟发抖。祺充仪吹了一会风,便开始咳嗽,她捂住嘴,唤来一个小太监:“你去前面看看圣驾来了没有。”

小太监应声而去。

云栀见她这样,不由地劝了句:“风大,娘娘不如先回屋子吧。”

“不。”祺充仪摇头坚持,“本宫就要在这儿等陛下。”

她道:“从前是本宫身子不好,不能出来迎陛下,如今身子既然好了,为何还要在屋子里?”

她要向寻常人一样,在宫门前恭迎圣驾。

小太监没让他等太久,只是跑回来时脸色有些苍白,他颤巍巍地跪到地上,磕头道:“娘娘,陛下在来永安宫的路上遇到了方宝林,如今,圣驾已经往昭和宫去了。”

“什么——”

祺充仪顿时一个趑趄,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小太监,怒斥:“放肆!你胆敢在这胡说八道,信不信本宫现在就将你送去宫正司?”

小太监有苦难言:“娘娘,给奴才是个胆子,奴才也不敢拿这种事欺骗娘娘啊,奴才亲眼所见,圣驾确实是往昭和宫去了。”

祺充仪抬起眼眸,怔怔地望着那空荡荡的宫道,白雪堆在两侧,宫灯下洁净的路面仿佛能反光。

眸子中,不知何时沁出了泪水。

这会儿宫中极为安静,任何一点细微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啪嗒——

泪水滴落到了雪地里,瞬间融化消失无踪。

她从前竟不知,被旁人抢走陛下的滋味是这样。

可从前,陛下一向都是偏袒她的。为何今日,这般对她?

方宝林,她怎么敢的!

一个小小宝林,到底是谁给她的胆子?

淑妃吗?

祺充仪咬紧了唇瓣,眼神中流露出汹涌的恨意。

这一刻,谁也不知她在想什么。

云栀默默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

各宫听闻陛下点了祺充仪的牌子时,都觉得有些理所当然,但也不免恼恨陛下待祺充仪如此恩宠。可随即,她们又听说方宝林在半道上将陛下截去了昭和宫的消息。

玉照宫

宁昭容好似没听清,让小太监再重复一遍。

“娘娘,是方宝林截了祺充仪的寝。”小太监笑眯着眼道。

她没听错吧?

虞氏竟也有今天?

宁昭容立即朗声一笑:“报应总算是来了,南筝,你瞧瞧,祺充仪竟被旁人截了寝,这可是这么多年以来头一回啊。”

南筝无奈地看着她:“娘娘,您别笑岔气了。”

“本宫今儿高兴。”宁昭容满不在乎,大手一挥,“明日给玉照宫的宫人都赏半个月的月钱。”

南筝摇了摇头,认命地扶她坐下,继而思虑道:“娘娘也说是头一回,可曾想过陛下为何会这样对祺充仪?”

宁昭容稍稍冷静下来,她摸了摸下颌,猜测道:“难道是敲打她?”

“可是近来祺充仪并未生事,陛下为何会敲打她呢?”

宁昭容被她问住了。

是啊,这是怎么回事?

南筝想一想,道:“若非与祺充仪有关,那是不是虞家那边做了什么惹恼了陛下?”

宁昭容沉吟片刻:“再过几日就是腊八了,这日休沐,陛下也每年都会分赏腊八粥给朝堂上的大人们和后宫的嫔妃,南筝,明日我准备一些礼,趁着腊八,你回一趟施家,将这事儿说给我母亲听,让她和父亲注意一下虞家那边的动静。”

南筝点头,“是,奴婢明白。”

宁昭容看不惯祺充仪,并非是因为祺充仪常常以身子不适为由截走陛下,更多的是施家与虞家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

虞家夫人因为救太后之功,整个虞府都被陛下提拔,虞家因此越过了施家。可若是他们都是有德有才有能之人,那便罢了,可这一家子,出的都是什么人……他们根本不配!

想起自己惨死的姑姑,宁昭容眼前瞬时闪过一抹暗芒。

杀人偿命,血债血偿。

虞家人欠的债,她要一笔一笔、变本加厉地讨回来。

*

方宝林低着头,给扶喻奉上一盏茶。

她心跳得厉害,现在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她没想到自己刚从问月台那儿出来,一转眼便遇到了圣驾。更没想到的是,銮驾停在了她面前,陛下还开口问她:“怎么在这?”

当时,她缩了缩被冻的通红的手,柔声回答:“回陛下,妾身在这儿堆雪狮子,听闻陛下喜欢,妾身便想堆一个给陛下瞧瞧。”

陛下沉默了一瞬,忽地问:“谁告诉你朕喜欢雪狮子?”

其实她不想提及令婉仪的,但……她还是说了出来:“晌午后,妾身去熙和殿看望令婉仪姐姐,听令婉仪姐姐说的。”

陛下听完,似乎笑了一声,而后道:“有心了,朕送你回去吧。”

然后,圣驾就到了昭和宫。

圣驾来得突然,淑妃、嫣小仪和罗才人她们刚踏出院子,便见到了陛下和身后的她。

余光中,她看到了嫣小仪脸上来不及掩饰的惊愕,听陛下说要去她屋内喝茶后,更是一脸不敢相信地看向她。

谁能想到,陛下竟送她回宫呢?

方宝林脸上晕出一抹红,她抬了抬眼,轻问:“陛下,您可用过晚膳了?”

扶喻淡淡瞥了她一眼,忽然觉得头疼得很。

早知如此,他便不该来的。

他揉了揉眉心,平声:“用过了。”

方宝林抿了抿唇,“妾身还未用膳,也还未沐浴,陛下您,不妨先……”她吞吞吐吐说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陛下从没来过她的屋子,这会儿她的言行都有些局促。

扶喻看出了她的这份紧张,心中愈发不耐。

忍不住拿眼前之人与那女子作比较。

那女子在他面前,可不会拘束着自己。

思及此,他不免啧了一声,而后起身,头也不回地道:“方宝林先用膳吧,朕先回去歇息了。”

“摆驾回宫。”

方宝林还没反应过来,便见陛下走出了院子。她下意识地跟上去,唤了一声:“陛下!”

“是妾身侍奉得不周吗?”

她脸上的红晕还未消散,此时又蹙着眉,看着娇弱可人。

扶喻本不想搭理她,但不知想到了什么,他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出声下令:“庆望,传朕口谕,即日起,晋宝林方氏为才人。”

此话一出,方宝林又是一愣。

才人?

陛下给她晋位了?

直到身边的宫女道:“恭喜主子,贺喜主子。”

她才恍然回神。

她对着圣驾离去的方向遥遥一拜,“妾身多谢陛下。”

宫女喜笑颜开道:“主子才入宫几个月,便与入宫三年之久的罗才人平起平坐了,主子,除了顾贵仪和令婉仪,便是您了。”

方宝林捏着手心,心里的疑虑很快被一番恭维的话冲散了。

从现在起,她就是才人了。

方才人。

第48章 腊八(二更)“照规矩分。”……

用过晚膳,姜令音来了月事。

许是白日里玩雪受了寒,这次腹部的疼痛感更强烈了。

红枣生姜煮的汤喝了一碗,也无济于事。

杪夏将装了热水的水袋放了两个在她脚边,又放了一个在她肚子上,然后按照先前学的法子用手轻轻给她按摩,一边按着,一边心疼道:“主子,明日奴婢给您请个医女瞧瞧吧?”

姜令音蜷缩着身子,闷声应了。

一直到第二日晌午,腹部的痛感才有所好转,下了床榻,她从冬灵口中听说了昨日晚上发生的事。

姜令音目光闪烁了两下,“这么说,我倒是帮了方才人。”

若非她让方才人去问月台堆雪狮子,这么晚了,怎么可能遇到扶喻?

不过她在意的不是这个,而是:“陛下点了祺充仪的寝,最后歇在了方才人那儿?”

冬灵摇头道:“陛下将方才人送回昭和宫,待了没多久就回勤政殿了。”

姜令音微微有些惊讶。

这么说,扶喻是知道了方才人堆雪狮子一事,就给她晋了位?

他当真喜欢雪狮子不成?

姜令音面色变得有些古怪,她看向冬灵,莫名出声:“陛下喜欢雪狮子吗?”

这话问得冬灵一哑,陛下喜欢雪狮子?

她深思熟虑后,谨慎道:“先帝在时,每年都会让人在各宫院子里堆雪狮子,陛下或许也是喜欢的。”

她说得迟疑,但姜令音却觉得这便是真相。否则,扶喻怎么会在祺充仪和方才人之间选择方才人呢?

不过,堆个雪狮子罢了,竟给扶喻这么大的冲击吗?

他这么喜欢,怎么不让宫人在勤政殿前堆两个?

姜令音沉思了一会,招手对冬灵吩咐:“你让觉夏做几个雪狮子模样的糕点给我看看。”

冬灵一诧:“主子?”

“去吧。”

姜令音弯了弯唇,“让觉夏慢慢做,别着急。”

杪夏等冬灵离开屋子,才出声:“主子这是想送雪狮子模样的糕点给陛下吗?”

姜令音不可置否。

但杪夏却觉得,自家主子的想法绝对不是如此简单。

她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反而提起了月事带:“上个月各宫主子的月事带有好几条都被浣衣坊的小宫女粗手粗脚洗坏了,尚服局那边听说了之后,立即叫人新缝制了好几条送来,给主子的料子用得上最好的,主子这次用着可还习惯?”

姜令音点点头,“布料柔软舒适,的确不错。”

不过,她眸色微转,“查一下那个浣衣坊的宫女。”

粗手粗脚洗坏了两条月事带?她可不信这是巧合。

“让浣衣坊把坏了的两条拿给你,带回来给我瞧瞧。”

月事带是女子贴身又私密之物,若只是毁坏了便罢了,若是被拿去作他用呢?

杪夏郑重地点点头,惭愧道:“主子心细,是奴婢考虑不周了。”

姜令音没责怪她,只是叮嘱:“毕竟是后宫,万事需得谨慎为上。”

在这充满了勾心斗角的地方,谁也不知暗中有多少阴谋,更不知陷害何时落到她身上。

她不害人,不代表没触犯旁人的利益,不代表旁人不会主动害她。

*

陛下去永安宫的半路上被方才人截走的消息,让各宫嫔妃可谓是看了一个足足的笑话。

风水轮流转,以前都是祺充仪截寝,如今变成了她被截寝,如何不算是大快人心呢。

众人忙着看祺充仪笑话的同时也没忘了给方才人送去贺礼。

或许,这是她们最心甘情愿的一次祝贺了。

方才人收贺礼收得手都软了,但脸上的笑意却不曾断过。

给方才人送完礼,各宫的宫人都不约而同地没急着走。

大抵是都得了自家主子的吩咐。

祺充仪也没让她们失望,很快派了云栀来送了一份贺礼。

面对众人毫不掩饰地打量,云栀神情自若,福身道:“方才人,我家娘娘听说您堆雪狮子堆得极好,所以特意请您去永安宫一趟。”

她的语气平和,没有丝毫的压迫力,但说出口的话却叫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祺充仪竟这般明目张胆?

众目睽睽之下,方才人没有推辞,她笑着,轻声细语地应了下来。

一直到方才人跟着云栀走出昭和宫,众人才带着这则消息陆续从四下散开。

姜令音也没错过这个热闹,她比其他人更有优势的一点是,钟粹宫离永安宫很近,站在廊下的台阶上,她甚至可以眺望到永安宫院子里的场景,不过有围墙的阻挡,视线并不清晰。

冬灵给喜盛搬了个高高的椅子放到墙角处,喜盛站在椅子上,踮着脚尖往那边看去,过一会儿就来给姜令音传一个消息:“主子,方才人到永安宫了。”

“主子,奴才瞧着方才人在永安宫的院子里堆雪狮子呢。”

“主子……”

姜令音打断他的话:“等方才人走了再告诉我。”

她对这种事不感兴趣。

但也免不得有一丝好奇:扶喻知道了这件事会是什么反应。

是斥责祺充仪、怜惜方才人呢,还是干脆坐视不理?

不止是姜令音,各宫嫔妃听闻祺充仪让方才人在院子里堆了几个时辰的雪狮子的消息后,也在关心陛下的反应。

消息传到御前时,正值扶喻与各部商讨完政事。

庆望呈了一盏热茶给他,状似不经意提了一嘴:“后宫那边传来消息,祺充仪娘娘将方才人召去了永安宫,听说是为了让方才人

去堆雪狮子。”

扶喻抿了一口茶,不咸不淡地“嗯”了声,转而道:“腊八要到了,淑妃上回说想将给宫人们分腊八粥的事交给了顾贵仪?”

见他跳过了这个话题,庆望也顺着接话:“是,淑妃娘娘的确是这个意思。眼下过了腊八,便是年宴了,淑妃娘娘大抵是想用此事给贵仪主子练练手。”

扶喻轻颔首,“去告诉淑妃,此事就交给顾贵仪吧。”

“是,奴才遵旨。”庆望弯了弯腰,又问,“尚食局那边来问陛下,是否要遵照去年旧例,给各位大人的府邸分发腊八粥?还请陛下示下。”

扶喻眸色一深,他随意搁下茶盏,没有迟疑地道:“照规矩分就是了。”

庆望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眉头:照规矩分?那便是不遵照旧例了。

这事儿对其他人倒没有多大的影响,只是虞家,若他记得不错,陛下可是每年都会早早派人去分赏,且份量也多。虽说腊八粥不是贵重之物,可凡是沾上了“御赐”二字,怎么能说不稀罕呢?

陛下分赏,都是按照品阶高低来的,朝堂上前头是宗亲皇室、王公侯爵,后面是朝中重臣、高门贵族,但也并非是所有人都能分到,所以分得的府邸都视为得了圣心。

没得的,便是失了圣心的。

后宫里,各宫嫔妃无论身份高低都能得上一份,宫人也是如此。

皇朝重视腊八节,故而这日朝中人都休沐,而皇宫里的宫人们不仅能轮班休息,还能分到腊八粥和银钱。

宫人众多,谁也不能保证每个人都能分到,每个人的份量都是一模一样的。

这是顾静姝在宫里第一次接触这种事,她知道这是陛下和淑妃对她的考验,因而接手了此事后,从采买食材开始,她便亲自盯着,若是自己不得空,便派重锦和素衣轮流去盯。

腊八粥制作的步骤并不复杂,但难的是要制作那么多锅,那么多种口味。

而且入口之物要忌讳之处又极其多,一个不慎,轻则受伤,重则殒命。

如此熟悉了两日,顾静姝就将分给宫人的那一份交给了重锦和素衣看顾,自己则查起了各宫嫔妃的口味和忌口。

淑妃倒是给了她一份往年的单子,但今年新入宫了几位,且沁嫔有孕在身,思来想去,她决定亲自去各宫询问。

听了她的决定,素衣直白地表示自己的不解:“陛下和淑妃娘娘都让主子协理后宫里,主子何必亲自去到各宫?直接派奴婢去问一问不好吗?”

顾静姝看着她天真的面庞,莞尔一笑:“你以为我为什么要亲自走一趟?”

素衣看向重锦,用眼神询问她。

重锦皱眉想了一想,道:“奴婢以为,一来,主子位分并不算高,若是亲自去往各宫,便能表示出主子对她们和此事的重视;二来,主子越过了上头几位娘娘协助淑妃娘娘处理宫务虽说是陛下的意思,但宫中并非人人都信服,这又是主子处理的第一件宫务,多少双眼睛都盯着主子呢,巴不得找出错漏,但主子丝毫不计较,可不就显示出主子的雅量了;三来……”

素衣听着听着,就瞪大了眼睛。

重锦抿唇一笑,继续说:“也能趁着这个机会,让各宫嫔妃重新认识主子、知晓主子。”

顾静姝欣慰地点点头,“不错。”

她初次经手,定然不是所有人都会配合她。

但那又如何呢,她的态度已经表明了,该做的也做了。

之后出了差错,也不能全然怪罪到她身上。

更有一点,重锦没说到的是:她要让后宫所有人以后都记得她,忌惮她。

如今宫里人的目光大多已经挪向了令婉仪。

从还未入宫开始,她与姜令音的名字便被绑到了一起,一开始,她吸引的视线最多,可现在却成了姜令音。

她心里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就好像,往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摆脱不了与姜令音的比较。

但她是她,姜令音是姜令音,她们是两个人,为何一定要放在一起做比较呢?

起初,在知晓自己和姜令音住在一个宫殿时她还担心过此人会与她纠缠不断,却没想到……

这样便很好。

井水不犯河水。

姜令音想要的是陛下的宠爱,而她,恰好不需要争宠。

她有足够的底气,也有足够的自信,陛下扶持她,她便要对得住陛下的这份心意,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

她和姜令音要走的不是一条路,也注定不会成为友人,姜令音身上已经吸引了许多的仇恨,她也不缺羡慕和嫉妒,但她要的却不只是这些,她要的是众人的畏惧和服从。

成为一个让宫里所有人都害怕却又不得不讨好的人。

这是她入宫以来的目标,至于姜令音的需求是什么,目前来说,与她并不相干。至于日后,各凭本事罢了。

宫中老人的口味都有记录,需要改动的地方并不多,所以顾静姝并没有按照位分高低去询问,而是先来到了熙和殿。

怡和殿和熙和殿一向是没有交流的,这会儿见顾贵仪站到了熙和殿院子里,众人面上都是一惊。

顾静姝扫了她们一眼,温声:“劳烦告诉你们主子,怡和殿贵仪顾氏来访。”

第49章 事端(三更合一)“让令嫔日后慢慢挑……

对于顾静姝的到来,姜令音心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怪异。

这是顾静姝第一次踏入她的寝殿,也是她第一次与顾静姝单独坐在一起。

顾静姝脸色如常,直接说明了来意:“令婉仪,腊八便要到了,不知你可有什么忌口?”

她一身群青色团花对襟锦缎长裙,外罩着一件牙黄色披风,衬得整个人温柔娴静。

姜令音把玩着自己的蔻丹,漫不经心地道:“没什么忌口的。”

顾静姝对她的态度没甚反应,闻言便起了身,“如此,那我便不叨扰令婉仪了。”

见她就要走出屋子,姜令音忽地抬眼,似是随口一问:“顾贵仪是打算就这样挨个去各宫问吗?”

顾静姝眉头微蹙,看向姜令音,大抵是不明白她为何这样问,“令婉仪有何指教?”

她的语气有些不解,也藏了几分生硬。

姜令音本就不想多管闲事,见她这样谨慎,更是懒得提醒,只神色莫辨道:“没什么,顾贵仪请吧。”

顾静姝也没在意,旋身离开了熙和殿。

杪夏送走顾静姝,默然片刻,眉心拢起,含着几分犹豫和担忧:“主子,顾贵仪才入宫便越过上头几位娘娘开始处理宫务,您不担心吗?”

“听说今年的宫宴,陛下也让顾贵仪来协助淑妃娘娘了。”

“担心?”姜令音轻笑一声,“你觉得我现在该担心什么?陛下的意思,难不成是我能左右的?”

杪夏僵了一瞬,方道:“奴婢只是觉得,顾贵仪今日来主子这儿,颇有一种耀武扬威的意思。”

姜令音嗤了一声:“可我怎么瞧着,她是不安呢?”

的确,在旁人看来顾静姝的举动是重视这次的腊八节,但在她看来,却有些可笑了。

口味罢了,也值得她亲自挨个去问吗?

陛下分赏腊八粥,本是恩赐,何时需要顾及、调和众人的口味了?

顾静姝这样小心谨慎,便一定不会出纰漏吗?

就如同杪夏所说,或许顾静姝这样的举动在宫中嫔妃看来就是结结实实的炫耀。

想害人,法子多得很。

她能防住一切手段吗?

不过,她又不是顾静姝,谁知道顾静姝打的什么算盘?

说不准,人家就是想要这种效果呢?

只是,对于顾静姝的行事,恕她无法苟同。

经此一事,宫里人对于顾静姝的看法也褒贬不一,但这也达到了顾静姝的所求。

越接近年底,宫里人上上下下越是忙碌。

扶喻连着好几日没有进入后宫,祺充仪虽罚了方才人堆雪

狮子,却也不解气,折腾了几次,以方才人染了风寒告终,转头她又见顾静姝跟在淑妃身边处理着宫里的诸事,愈是气恼。

等到腊八节这日,尚食局那边不知怎的少了一份腊八粥,还恰好是分给永安宫的时,祺充仪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直接带着人来到了钟粹宫,闯入正殿。

高位娘娘来访,姜令音和顾静姝都不得不去相迎。

姜令音平日在寝殿里不喜欢束发,这时匆匆而来,身上也只多了一件披风。

柔顺乌黑的发丝垂散在白色的披风后,也让她那张未施粉黛的脸,更加清艳。

祺充仪眯了眯眼,冷声:“令婉仪这装扮见本宫,未免太失礼了。难不成你见陛下,也是如此吗?”

姜令音平静地看着她,“是充仪娘娘来得急。若是娘娘觉得妾身失礼,那妾身这便先回去梳洗一番。”

祺充仪哼声:“罢了。”她转脸看向顾静姝,“顾贵仪可知本宫今日为何来这儿?”

顾静姝福一福身,不卑不亢:“充仪娘娘放心,此事是尚食局没准备妥当,妾身已经让人给娘娘重新准备一份了。”

显然,她早就做好了准备,也明白祺充仪来的意图。

但祺充仪却不肯轻易放过她:“重新准备?顾贵仪这话倒是说得轻巧。旁人的腊八粥都好好的,偏就本宫的没了,若说是巧合,本宫是一个字都不信。顾贵仪前些日子不是一直在准备吗?便是这样准备的?”

顾静姝低下头,哑然。

祺充仪不依不挠:“顾贵仪这是故意在针对本宫吗?”

“充仪娘娘言重了。”顾静姝面目沉静,举手投足间都有一分优雅从容的气度,“此事是妾身看管和考虑不周,还请娘娘放心,妾身定会给娘娘一个妥帖的交代。”

祺充仪听笑了:“你拿什么给本宫一个交代?”

她上下扫了一眼顾静姝,掩唇沉声:“本宫在宫里过了五年的腊八节,这五年都无事,偏就今年……亏得陛下将此事交付给你。”

姜令音沉默地看着二人,目光落到祺充仪眼角眉梢处,此时她略扬着长眉,依稀可见骄矜之态。

祺充仪在宫中名声并不好,有扶喻纵容的缘故,也有她本身的性子得罪了不少人的缘故。

但不可否认的是,祺充仪的确有张扬的倚仗。

而顾静姝背后也有很大的靠山。

那么她们,谁会更胜一筹呢?

接下来,不管祺充仪怎么明嘲暗讽,顾静姝都面色平和地听着,没有出声反驳,脾气好到姜令音简直不想看。

祺充仪大抵也觉得挺没意思,没过多久,就带着人浩浩荡荡地从钟粹宫离开了。

她一走,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须臾,顾静姝对姜令音颔了颔首,“让令婉仪见笑了。”

说罢,她稳步走出去。

姜令音心底一动,侧眸看了眼纤苓,“去看看今日宫中还有什么热闹。”

尚食局定然不会独独漏掉一份永安宫的东西,那这东西若是没漏,便是被谁无声无息地拿走了。

眼见顾贵仪如此恩宠,背后之人哪能坐得住?虽然挑起了顾贵仪和祺充仪的矛盾,但恐怕还不够。

姜令音吃了几口腊八粥,便对着几个狮子模样的糕点观察。

觉夏局促地站在一旁,等着她的点评。

姜令音拿起一块,“这是如何做的?”

说起这个,觉夏侃侃而谈:“回主子,这是奴婢用面点捏出来,再放到了油锅里……和龙须酥的做法相当,还没取名字呢,要不,主子取一个吧。”

姜令音瞟了她一眼,淡淡道:“便叫它雪狮酥。”

简单明了,一听名字,就知道它是和什么相像。

觉夏点点头,欢喜道:“是,主子若是喜欢,奴婢再去做一些。”

“不必了。”姜令音摆摆手,“拿食盒来,装着这些雪狮酥送去勤政殿。”

觉夏诧异了一声:“奴婢去吗?”

姜令音理所当然地道:“这是你做的,自然是你去介绍。”

没有人不想得见天颜,见自家主子如此相信她,觉夏深受感动,喜不自禁道:“是,奴婢多谢主子信任。”

姜令音敛着眼眸。

扶喻几日没来后宫,今日腊八休沐,定是会来的。

与她有一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但这是姜令音第一回 叫人往勤政殿送糕点,庆望在听完觉夏的话后,好一阵惊讶。

他不露声色地回到殿内,简单告知了扶喻一声:“熙和殿的宫女在外头,说是奉命给陛下送来一道雪狮酥。”

扶喻这几日忙的不可开交,今日好不容易休沐,也没闲着,当下正结束了和苏穆清关于北部军队布防的交谈。

“雪狮酥?”

一道闻所未闻的糕点。

扶喻挑了挑眉,抬手道:“让人进来。”

又对一旁的苏穆清道:“今日是腊八,等会同朕一道去钟粹宫用个膳。”

苏穆清拱拱手,有些迟疑地问:“陛下,臣到底是外男,此举恐怕有失规矩。”

扶喻却朗声一笑,满不在乎地道:“静姝是你的外甥女,有何不妥?有朕在,谁敢说三道四?”

苏穆清哑声应下。

然而脑海里却不可抑制地想到了与顾静姝同住在钟粹宫的那名女子。

他与她其实有过好几面之缘,只是没想到在宫里也能再次遇到。

虽没有什么过多的接触,但上次在勤政殿见到她,他心里总觉得有些莫名的别扭。

大抵是因为她是陛下的嫔妃吧。

只盼着,这次别再遇见她了。

可结果注定让他失望。

圣驾到了钟粹宫,顾静姝和姜令音难得的一起出来相迎:“妾身恭请陛下圣安。”

扶喻从銮驾上下来,不着痕迹地扫了眼二人,“平身。”

顾静姝保持着一贯的温和笑意,姜令音眉眼却都含着笑,喜色溢于言表。

她不顾众人神色走到扶喻身前,牵住他的手,晃了两下,嗓音绵绵:“陛下是来陪妾身过腊八节的吗?”

扶喻轻咳了一嗓子,顺势握住她的手,“腊八粥可用过了?”

姜令音见他没有拒绝,笑意愈浓,“用过了,陛下呢?”

“嗯。”在众人面前,扶喻似是有些不自在,但见女子神色无异,不由地捏紧了她的手。

四下众人鼻观眼眼观心,仿佛没瞧见这一幕。

顾静姝也微微垂着眸,没有出声打扰。

“外面风大,陛下同妾身进屋子驱驱寒吧。”

听女子这样说,扶喻也没拒绝,只是迈开步子前,他扫了眼身后低眉顺眼的苏穆清,说道:“穆清今日便和静姝一起用膳吧。”

听了这话,姜令音动作一顿,仿佛才明白了扶喻的来意。

回到屋子里,她怔怔望向扶喻,脸颊微红,呐声:“陛下原不是来陪妾身的,倒是妾身自作多情了。”

说着,便挣开了扶喻的手。

扶喻一愕,以拳抵唇,面色微窘:“朕不是这个意思。”

姜令音反问:“陛下难道是打算让妾身和顾贵仪一起侍膳?”

“陛下不觉得奇怪吗?”她垂下头,看着自己的绣鞋,闷闷地道。

扶喻喉咙滚动,再听她问:“若是妾身同陛下和苏大人一起用膳,陛下觉得自在吗?”

听到这里,他再也保持不住沉默了。

扶喻语调徐徐:“先前你与穆清不是坐在一起和朕喝了茶吗?”

姜令音一噎。

良久才反应过来似的,她赌气地转了身,背对扶喻。

扶喻抚了抚眉心,唤她一声:“愔愔。”

不得不承认,人与人有时候就是不一样的。看姜令音这样,他会觉得心疼,但倘若是换成旁人,怕也不敢对他甩脸色,便是对他甩脸色,他恐怕早就拂袖走了。

而不是当下这般将女子拉到自己身边,继而柔声道:“朕不是来陪你了吗?”

姜令音诧异地抬头,满眼不可置信:“难道陛下在怪妾身吗?”

“早知如此,妾身就该待在屋子里,不出去迎陛下。”

扶喻如何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

他叹了口气,揽住她的腰身,指腹抚着她泛红的眼角,语气认真:“朕没这个意思。”

她在他面前从不掩饰自己的脾性,他早该知道如此言语会伤了她的。

“朕方才同你说笑呢,愔愔,朕今日当真只是来陪你的。”

只是当时他的确想的是几个人坐在一起用膳。

现在听女子这样一说,再想一想那场面也确实有几分奇怪了。

但他只当女子不想与顾静姝亦或是旁的女子坐在一处。

姜令音撇了撇嘴,道:“陛下应当说您今日就是特意来陪妾身的,与旁人无关。”

扶喻唇边蔓延起笑意,一字一句道:“是,朕就是特意来陪愔愔的,看了愔愔送来的雪狮酥,朕就想来看愔愔了。”

一句话便哄好了姜令音,她攥着扶喻衣襟上的玉扣,不紧不慢地追问:“若是妾身不让觉夏去送雪狮酥,陛下是不是就记不得妾身了?”

扶喻呼吸微顿,“朕如何会忘了愔愔?”

见女子脸上的神情恢复如初,他舒展了眉头,试探着抬手触碰了一下她的脸,解释道:“只是年底事多,朕有些忙。”

不得不说,扶喻很放得下身段来哄人。

一向高高在上的他低下了头,用着温柔醇厚的声音安抚着她,换了谁,也没法再生气了。更何况,姜令音本就不是真的生气,她只是想看看扶喻的反应。

很显然,扶喻还对她很感兴趣,也很喜欢她这样“真实”的性情。

姜令音弯了弯眼眸,“那妾身便原谅陛下了。”

扶喻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原谅?

向来都是他宽恕旁人,这回用在他身上,倒是新奇了。

他没忍住,掐了把女子的脸,“朕的愔愔果真宽宏大量。”

见女子小脸变得皱巴巴的,才松开手。

姜令音瞪了他一眼,嗔怒:“陛下就会欺负妾身。”

扶喻不可置否。

旁人没她这个胆子,也没她有趣,他不“欺负”她“欺负”谁呢?

一顿午膳用下来,扶喻也没急着离开。

二人坐在榻上烤着火,他忽然问:“愔愔怎么想起来让人做狮子之形的糕点了?”

从前可没这样的糕点。

姜令音也不瞒着他,反问:“陛下不是喜欢雪狮子吗?”

扶喻难得的将疑惑显露在脸上,“朕喜欢?”

姜令音偏头,意味不明地道:“陛下若是不喜欢,当时怎么会在听闻方才人去问月台堆了雪狮子后,便抛下了祺充仪娘娘,去送方才人回了宫?”

她一错不错地盯着扶喻,将后者盯着耳垂泛红,无措地移开视线。

扶喻也不知自己这么就这样败下阵来,他捏了捏鼻梁,声音还算平稳:“朕只是想到了愔愔堆的雪狮子。”

想到女子为了堆雪狮子,将自己冻到了受寒之事,再加上祺充仪那边……他不过是顺水推舟将方才人送回宫罢了。

姜令音眼前一亮,眸子里似有星子闪烁,熠熠生辉。

“陛下心里原是这样记挂着妾身。”

扶喻没否认。

与女子在一起相处时,他总是格外舒心,这些时间没进后宫,闲暇之余,他也会想起女子在勤政殿为他研墨的情景,还有她那昭然若揭的小心思。

扶喻捻了捻手指,看着眼前笑靥如花的女子,眸色稍暗。

他握住女子如玉般润滑细腻的手,忽地问:“愔愔喜欢钟粹宫吗?”

姜令音一惊:“陛下为何这样问?”

钟粹宫虽只有她和顾静姝二人,但在东西十二宫中,的确属于最僻静之地。

离御花园不算太远,但离勤政殿却极远。

若说真心话,姜令音并不喜欢这儿。但她摸不准扶喻的意思,只好敛眸轻声:“这是陛下赐给妾身的,妾身自然是喜欢的。”

扶喻不难从女子的动作中看出她的言不由衷。

当初分配宫殿时,他的确没考虑过许多,更没想过这女子如此称他的心意,让他有些舍不得她受委屈。

“钟粹宫虽宽阔清静,但离勤政殿还是太远了。”他摩挲着女子的手指,缓缓道,“愔愔来勤政殿也不方便。”

姜令音抿了抿唇,没有吭声。

显然,他早有打算。

“等年后开春,愔愔便住进承光宫吧。”他道。

姜令音眸光一闪。

承光宫?

承光宫位于皇宫的东面,如今暂且无人居住,毗邻长信宫,北边是宜庆宫,南边是柔福宫。

可以说整个后宫之中除了凤仪宫和长信宫,便是昭和宫和承光宫离勤政殿最近了。

比起钟粹宫,地段好了不知道多少。

扶喻面色含着笑:“承光宫前院里有两棵四季桂,来年开春便会开花,愔愔一进去,便能赏花,如何?”

其实早在女子第一次侍膳后,他便有这个打算,只是他没想过提前告诉她,怕自己过一段时间后会突然改了主意。

但如今,他确信自己了自己的心意。

“只要是陛下给的,妾身都喜欢。”姜令音笑眼弯弯地道。

见她这个反应,扶喻心中一顿,迟疑着再问:“愔愔当真喜欢?”

姜令音点点头,用行动表示了自己的欢喜。

做了亲密的事,扶喻心中那点淡淡的奇怪情绪才被驱散。

是啊,她这么会不喜欢呢?

她是喜欢的。

他如此对自己说着。

然而等扶喻歇下后,姜令音却撑着手肘,神色莫名地盯了他半晌。

喜欢吗?

从钟粹宫迁入承光宫自是喜欢的。

但和钟粹宫一样,承光宫并没有主位娘娘,她住在偏殿还是正殿?

她更想风风光光地进去,以娘娘的身份,入住主殿。

可明年三月,距她入宫才满半年,短短的时间内,扶喻怎么会让她成为一宫主位?

扶喻对她现在确实有些宠爱,看着也有些上心,但,她并没有把握连升数级,一跃成为婕妤。

这简直异想天开。

宫里的五位娘娘,都在宫里待了六年之久,靠着家世、资历、圣宠和子嗣登上去的。

而她有什么?

可是她却不想就此放弃。

即便不能成为娘娘,她也要试一试看能不能以圣宠破例入住主殿。

这宫里嫔妃太多,每三年又会进来一批新人,谁都不能保证自己一直得宠。

对于嫔妃来说,坐上了主位娘娘才算是熬出了头。

即便暂时不能成为主位,以低位嫔妃之身住在主殿也是好的。

这个小心思她没问扶喻,或许她开口,他会应允的,但她不想这样,她想让扶喻主动给她。

主动给的和出口讨要的东西总归是不一样的。

姜令音打定了主意,一点一点挤进扶喻的手指,与他十指相扣,而后依偎在他怀中,才安然睡去。

……

扶喻的作息一向规律,一到时辰便会睁开眼。

察觉到怀里的温度,他下意识地垂下眼,映入眼帘的却是女子恬淡睡颜。

她睡得很安稳,眉目舒展,嘴角处隐隐约约还有点笑意。

女子躺在他的怀里,与他紧紧贴在一起,连手也是紧握在一起。

仿佛每一次,他醒来时看到的都是她这个姿势。

分明睡前不是这样的。

那便是趁他睡着后,无意或是故意的?

扶喻的眸子里藏了些许情绪,他松开手,将女子额头前的一缕长发拂到耳后。

有时候,看她这样,总会让他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就仿佛,是他亏欠了她良多。

可他是皇帝,岂会亏欠谁呢?

扶喻拧着眉,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榻。

其实按照规矩,女子该起身服侍他更衣的,但打从一开始,女子就没这个自觉。他不缺人服侍,也没想过这件事,这会儿见她睡得熟,更不会吵醒她了。

宫人动作麻利为他换了一身朝服。

庆望掀开门帘,与他一起冒入寒风之中。

扶喻脚步蓦然一顿。

庆望不明所以:“陛下?”

扶喻看向先前院子里堆了一半的雪狮子的那个位置,这会儿,那儿已经是一个完整的雪狮子了。

雪狮子威风凛凛,脖子上还挂了一串金铃铛。

扶喻莫名笑了一声,等坐上銮驾,他才对庆望吩咐:“派人打扫一下承光宫,照料好院子里的那两棵四季桂。”

庆望一怔,随即踌躇着问:“陛下,不知承光宫里头的摆件可要留下?”

承光宫在先帝时并没有住过人,里头的摆件也陈旧了,当然,他这样问也不是不知如

何处理这些旧物,而是想问,按照什么规格布置承光宫。

扶喻睇了他一眼,不疾不徐道:“陈旧之物何必留下?摆件先不急,让令嫔日后慢慢挑。”

令嫔?

庆望眼皮子一跳,很快反应过来:“是,奴才遵旨。”

*

姜令音醒来时,看着一脸喜色的杪夏等人,还有些茫然。

不等她问,冬灵便恭贺她:“奴婢恭喜主子,主子如今是令嫔了。”

赶在年底晋位令嫔是姜令音的意外之喜。

她眼眸一颤,“陛下何时下的口谕?”

杪夏道:“陛下今早一离开熙和殿,御前的籍安公公便来了。”

婕妤之下的嫔妃晋位只需要一道圣谕即可,并无正式的册封圣旨。

姜令音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才消化了这个消息。

她有些纳闷地想:扶喻怎么让她越过了顾静姝?难道是让她为顾静姝挡风头吗?

这样一来倒是说得通。

毕竟,沁嫔有孕在身后,才从丽仪晋了嫔位,如今她入宫短短三个多月,便与她位分相当,岂不招仇恨吗?

不过……

扶喻怎么想都不重要。

世上没有平白得好处的事,她既然成了令嫔,便是为顾静姝挡一挡风头又如何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姜令音何曾惧怕过?

*

令婉仪晋令嫔的消息在宫中瞬间引起了轩然大波。

但还没等众人从这消息中回过神,另一道关于顾贵仪的事便传了出来,转移了众人的注意——

昨日腊八节,满宫的宫人都分到了腊八粥,然而在昨夜,竟有数名宫人腹泻不止。

隔了一夜,一大早,消息就被尚宫局和内侍省上报给了淑妃。

淑妃听闻后,立即传顾静姝到了昭和宫。

彼时姜令音刚收了来自御前的赏赐,闻言只挑了挑眉,不以为意。

但让她没想到的是,半柱香后,淑妃就派人传所有嫔妃去昭和宫。

杪夏小声猜测:“这么大阵仗,莫不是闹出了人命?”

即将过年,若见了血,可是极其不好的兆头。

姜令音收拾妥当后,带着冬灵去了昭和宫。

她去得有些晚,一路上倒没遇什么人。

等她进殿,发现里头的气氛格外肃静。

众人听到脚步声,纷纷看过来。

令嫔的容貌艳压群芳,毋庸置疑。她们尚且移不开眼,何况是陛下呢?

也怪不得陛下如此宠爱她,短短三个月,便让她升为了令嫔。

姜令音神情自若地淑妃请了安,而后寻找自己的座位。

然而殿中唯二的两个空位都在宁昭容的下方。

依照位分,宁昭容下方当是还在调养身子的琼贵嫔,她对面坐着沁嫔,那嫣小仪上面,便是她的了。

姜令音没有犹豫多久,便坐上了那张椅子。

殿内很安静,见她坐下来,才有人出声打破:“恭喜令嫔。”

开口的是瑾妃。

姜令音朝她颔了颔首,声音清亮:“多谢瑾妃娘娘。”

她面上扬着笑,看在众人眼中,就显得格外刺眼。

嫔妃们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继续方才的话题。

“娘娘是说只有浣衣坊的宫人出现了腹泻的情况?”

淑妃面色凝重,道:“是,不过本宫也让人查过了,浣衣坊的宫人昨日都用了尚食局赏下来的腊八粥。”

她的话飘进姜令音耳中,让她眼中闪过一抹意外。

又是浣衣坊?

她先前让浣衣坊把她损坏的月事带还回来,却被告知已经烧毁,这件事她一直觉得有些古怪。但医女查了新缝制的那些月事带,并没有什么问题。

既如此,问题出现在了哪儿?

这件事她到现在还未想明白。

姜令音抬了抬眼,看向对面的顾静姝。

此事是她负责,宫人出了事,她难逃辞咎。

顾静姝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声音也是温温柔柔的:“淑妃娘娘,太医可查出了她们是为何会腹泻?”

淑妃看着她,目光有些怜悯,“腊八粥里掺杂了些许巴豆。”

顾静姝猛然抬头,“腊八粥里有巴豆?”

淑妃点头,道:“不错。尚食局昨日还剩了一些腊八粥,太医在给浣衣坊宫人分食的那一锅里发现了巴豆的痕迹。”

听到这里,有人蹙着眉问:“那其他人怎么没事?”

淑妃默了一瞬,解释道:“各处宫人的腊八粥都是分开做的。”

按照人头来的。

沁嫔犹豫着问:“单是只有浣衣坊那一锅加了巴豆吗?”

淑妃道“是”。

在宫里,除了嫔妃分尊卑,宫人之间也有三六九等。譬如内侍省的太监和六尚二十四的女官,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常能接触到陛下和各宫娘娘、主子,手上也有些许的权力,而往下,像看管冷宫,在浣衣坊做活等的宫人,就低这些人一等了。

可这些宫人身份如此低微,怎么就中了招呢?

按理来说,要是陷害,也该杀鸡儆猴才是啊。

姜令音敛着神思,正想着,忽然听瑾妃感叹道:“她们原就比不得其他宫人,这回还要遭难一番,倒是可怜。”

“也幸好有淑妃姐姐关照她们,为她们讨回公道。”

姜令音灵光一现。

是了,正是因为她们身份低微,所以才会让人觉得对她们有所忽视。

幕后之人,这一招是打算釜底抽薪啊。

顾静姝现在还未掌权,便连底下的宫人都不放在眼里,日后掌了权,难道便会改了性子吗?

此局甚妙!

既然不能改变陛下让顾静姝协理后宫的主意,那便让宫里人都排斥顾静姝,而后对顾静姝阳奉阴违——

在宫人心中没了威望,如何让其他嫔妃服众呢?换而言之,这个宫权在她手上,又算得上什么呢?

顾静姝大抵也反应了过来,她立即起身道:“淑妃娘娘,还请娘娘让妾身亲自调查此事,给浣衣坊的宫人们一个交代。”

祺充仪撩了下鬓发,语气不明:“那谁知道顾贵仪是去找证据,还是去销毁证据呢?毕竟,此事一直是顾贵仪在负责不是吗?”

见她发难,顾静姝也没慌,她望向祺充仪,声音沉稳:“若如娘娘所说,妾身先让她们腹泻,之后又亲自去调查,岂不自相矛盾?”

祺充仪嗤了一声,不咸不淡地道:“顾贵仪什么心思,本宫如何知晓?况且,自导自演的戏码,难道在宫里少见吗?”

这话一出,殿内有好些人没控制住脸上的表情。

有人望了眼祺充仪,而后面面相觑。

若说自导自演,在宫里谁能比得过她祺充仪啊。

察觉到这些人的目光,祺充仪一记冷眼扫过去,“怎么?对本宫的话有异议?”

其他人敢不敢说不知道,但宁昭容是最敢的,她睇了眼祺充仪,慢悠悠地呛了声:“淑妃娘娘,依妾身看,不妨就让顾贵仪去处理吧。左右顾贵仪如今跟着您学习处理宫务,往后也要协理后宫的,该让她历练历练的。”

姜衔玉看了眼三人,也提出自己的想法:“淑妃娘娘,妾身也以为应当交给顾贵仪调查。”

相比于顾贵仪,祺充仪显然更不讨喜。

寡不敌众,也或许是淑妃本就偏向于顾静姝,最后,她点头应了顾静姝的请求:“顾贵仪,本宫相信你能处理好此事。”

顾静姝郑重一拜:“是,妾身谨遵淑妃娘娘教诲。”

不多时,众人便各自散去。

姜令音出来时,姜衔玉还在步辇旁没有离开,见到姜令音出来,她动了动唇,似乎想叫她。

然而有人抢在了她前面唤住了姜令音:“令嫔。”

姜令音脚步一停,迎上此人的目光。

祺充仪强压着心中的不悦,淡声道:“今日天气不错,令嫔便与本宫同行吧。”

姜令音眉头轻挑,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充仪娘娘好意,妾身心领了。只是,妾身昨晚答应了陛下今儿要去勤政殿用午膳,怕是无法和娘娘同行。”

祺充仪脸上划过一抹意外,随即换上了一副笑脸:“既如此,那本宫便与令嫔一道去勤政殿吧。”

她不给姜令

音拒绝的机会,直接上了步辇,吩咐宫人前去勤政殿。

姜令音没挪动步子,她静静地看着祺充仪的一举一动,一言不发。

二人的对话声音并不小,周围人自然也能听得清。

姜衔玉皱了皱眉,脸上看着有些担忧。

姜令音目光掠过她,知道她一贯是喜欢表现自己,却从不会为她出头。

她牵了牵唇角,敛住眸子里的嘲讽,跟上祺充仪。

与姜衔玉擦身而过之时,她听到姜衔玉唤她:“二妹妹。”

姜令音顿住,等她的下文。

却听姜衔玉道:“祺充仪不好招惹,二妹妹,你且注意些,莫要与她起了争执。”

真是毫不意外。

姜令音头也不回地远离了她。

在无人看到的地方,宽大的袖子里,她的一双手紧紧攥在一起,青筋紧绷,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好一会儿,她才堪堪平复内心的翻涌。

身为诚妃娘娘,竟会怕低于她的祺充仪,也不觉得耻辱。

姜衔玉怕,她可不怕。

凭什么事事都要她忍让呢?

她生来,不是为了忍让旁人的。

第50章 选择“咱们钟粹宫走水了。”

姜令音抬了抬眼,忽见高空之上浓云蔽日。

冷风在巷子里打着旋儿,呼声哀嚎。当下分明是白日,却让人有一种黑夜降临之感。

她把领口紧了又紧,一步一步走在青石砖铺就而成的宫道上。道上的积雪尚未融化,被宫人扫至两侧,颜色也成了灰黑色。

祺充仪高坐在步辇上,四周跟着数名宫人,手持曲盖、团扇,手提银香炉、银香盒、银瓶……那是属于她的采仗,彰显着她的尊贵身份。

只有位列三品婕妤及以上的嫔妃,出行才有翟轿、步辇和采仗,而位列一品,则有仪仗。数量和规制根据位分的高低而有所不同。

宫里处处讲究规矩,体现尊卑,这便让嫔妃们不得不想法设法地往上升。

毕竟,同是陛下嫔妃,何以自己要低人一等呢?

祺充仪打着她的名义想去勤政殿见陛下,姜令音无法拒绝,但这不代表她必须让祺充仪如愿以偿。

她今日穿得裙子不算长,堪堪遮住脚踝,但白狐毛滚边的鹤氅却很长,若不提着,稍有不慎便会拖到地上。这鹤氅是扶喻赏的,她很喜欢上边的白狐毛,因而很是爱惜。

毁了的确可惜。

姜令音眸色深了深,在无人察觉之处将系紧的带子松开。

宫道上仍有许多残余的雪水,被来往的宫人踩了许多脚印。

她故意走在上面,让鹤氅沾上污水。

冬灵似有所觉地看了眼自家主子,眼中有过一刹的迟疑,而后帮她打起了掩护。

没有人发现主仆二人的举动,一直到勤政殿时,姜令音才将鹤氅往上拢了拢,恢复如初。

籍安正在廊下候着,远远见到一队采仗走来,他眯了眯眼,认出来人身份,正打算入殿禀告,可再定睛一看,步辇旁还跟着一个眼熟的女子。

他倒吸一口冷气,搓了搓手,给身侧的小太监递了个眼神,自己则赶紧上前相迎。

“奴才给祺充仪娘娘请安,给令嫔主子请安。”

对于御前的几个宫人,祺充仪还算和善,“还请公公为本宫……和令嫔通传。”

她瞥了眼跟在后面一路上都沉默的姜令音,带上了她的名号。

籍安面上堆着笑:“是。”

不等他进殿,闻讯的庆望便出来了,他打了个千,恭声:“陛下请充仪娘娘和令嫔主子进殿。”

祺充仪抬了抬下巴,面色含笑地被他领着踏入殿内。姜令音落后一步,故意在经过籍安时踉跄了一下,而后被冬灵眼疾手快地扶住。

籍安眉心顿时一跳。

他按捺住心神,退到廊下的柱子旁,用余光去瞥姜令音。

只见姜令音走得很慢,细看之下,鹤氅的下边竟是一团污黑。

令嫔主子这是怎么了?

外边的籍安思绪纷飞,殿内的气氛此时却有些凝滞。

扶喻见到二人时,神情平淡异常。

他的目光掠过笑意盈盈的祺充仪,落到眉眼低垂、分外安静的姜令音身上。

“妾身听闻令嫔要来勤政殿,便同她一起来见您的。”

“陛下,妾身没有打扰您吧?”

祺充仪时隔多日再见到扶喻,神情便格外激动,她目光贪婪地注视着扶喻,语气温柔似水:“妾身身子已经好了,不知陛下可知,妾身的玉牌也挂上了……”

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然而说着说着,声音便渐渐弱了下来。

“陛下……”

她发现,陛下的注意力根本不在她身上。

其实姜令音有一句话骗了祺充仪,根本没有昨日她答应了扶喻要来勤政殿陪他用膳这件事,扶喻倒是说了一嘴,但被她以两宫距离远为由婉拒了。

扶喻还半开玩笑地道:“满宫也就愔愔敢拒绝朕。”

“明明是陛下强人所难。雪天路滑,妾身若是路上不慎将双腿摔折了,陛下难道不心疼吗?”

听她这样说,扶喻又若有所思道:“朕回头给愔愔赐个轿辇。”

赐轿辇当然好,但她却不想以这种方式得到,所以,她并没有顺水推舟:“轿辇是主位娘娘才能坐的,陛下越过那么多人独独赐给妾身,岂不是让旁人以为妾身恃宠生娇吗?到时候坏了妾身的名声,妾身可不依。”

最后,话题以扶喻答应她常来熙和殿用膳为结束。

所以,她和祺充仪一同来到勤政殿,在扶喻看来,又怎么会是她主动且愿意的呢?

难道过了一夜,她就改了主意不成?

姜令音眸中掠过一片寒光,她倒要看看,扶喻对祺充仪的容忍能持续多久?

失望,是一点点积累的。

待恩情被祺充仪消耗殆尽,她还能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吗?

扶喻的耐心有多少她不知道,但她等得起,祺充仪等得起吗?

扶喻微凉的嗓音冷不丁地在她的头顶处响起:“昨日不是还怕摔折了腿吗,今日怎么又过来了?”

很明显,他对于祺充仪的话并不曾相信。

姜令音长睫微颤,垂眸道:“有祺充仪娘娘陪着,妾身不会摔的。”

是,她就是故意的又如何?

她就是要看看,扶喻在她和祺充仪之中会偏向谁。

女子的小心思简直摆在了脸上。

扶喻看得直想发笑,都当着祺充仪的面跟他上眼色了,还这般装模作样,这女子难道当他是瞎子不成?

“是吗?”

扶喻双手背在腰后,“倒是朕小瞧了令嫔。”

他点点头,故意道:“既如此,日后令嫔来勤政殿,身边便多带些宫人吧。”

姜令音猛然抬头,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瞧到了一旁的祺充仪后,又赶紧闭上了嘴。

见女子无可奈何又一脸郁闷的模样,扶喻闷笑出了声。

比起姜令音伪装的憋屈,祺充仪此时才是真正的委屈。

她鼻子一酸,几乎是忍着喉头的酸涩开得口:“陛下。”

她的声音一出,好似才让扶喻意识到殿内还有其他女子在场一般,他不紧不慢地转了视线,望向祺充仪,淡淡道:“身子才好,更要休养才是。天寒地冻,何必同令嫔一道来勤政殿?”

他没有拆穿祺充仪的谎话,为她圆了场,语气听着也是温和关切的。

祺充仪登时红了眼眶,诉说自己的情意:“妾身想见陛下,可陛下这么长时间也没来永安宫一次,陛下不来永安宫,还不许妾身来勤政殿看陛下吗?”

姜令音神色寡淡,静默地听着祺充仪的话。

不难看出祺充仪对扶喻深深的感情,但这份感情,真的是爱吗?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扶喻对祺充仪的不是。

明知自己仅仅是身为后宫众多嫔妃之中的一位,却爱慕上皇帝,这不是愚蠢是什么?

扶喻眉头都没动一下,仿佛是对祺充仪的话习以为常。

“朕政务繁琐,日后得了空,自会去看你。”他道。

得空?

可得不得空,还不是他说了算?

祺充仪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

昨日腊八节,他休沐一天,难道不算得空吗?

而他却去了钟粹宫。

永安宫和钟粹宫那样近,近到她能在永安宫的廊下看到他牵着姜氏的场面。

那时候,陛下想过她吗?

入宫那日,陛下说永安宫僻静,

适合她调养身子,所以即便她心里觉得永安宫离勤政殿远了些,也还是高高兴兴地接受了。

后来她求陛下将永安宫给她一人住着,陛下也允了。

她以为,这是陛下给她一个人的殊荣。

可陛下何曾牵过她的手?

她始终不明白,姜氏靠的是什么。

美色吗?

难道陛下认为女子的容色是最重要的吗?

……

最后姜令音和祺充仪都没留在勤政殿用膳。

二人走到殿外,祺充仪忽然停下脚步,怔怔地看向姜令音的脸。

她看了很久。

直到籍安弓着身从殿内出来,出声询问:“陛下让奴才送令嫔主子回宫,不知充仪娘娘可还有什么吩咐?”

祺充仪脸色一沉,狠狠剐了眼姜令音才坐上步辇。

等她离开,籍安才笑起来:“令嫔主子,轿辇已经准备好了,奴才送您回去吧。”

姜令音回以一笑:“好,多谢籍安公公。”

她不着痕迹地瞥了眼下方污痕明显的鹤氅,若无其事地坐上了轿辇。

籍安遵从圣谕将她送回了熙和殿,喝了口热茶,才返回到勤政殿。

扶喻正在和户部的大人们议事,庆望没在里面伺候,而是守在门前。

“师傅。”籍安乐颠颠地跑向他。

庆望看他一眼,语气不明:“籍安,你如今可真是出息了。”

籍安挠了挠头,憨笑道:“都是师傅教导的好。”

庆望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只是到底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陛下正宠爱令嫔,他偏帮令嫔一次两次,陛下或许不会说什么,可时间久了或是令嫔失宠了呢?那时候,陛下回过头,想起这些事,还会毫无芥蒂地留他在御前吗?

籍安没说话,他看向将自己一手带到现在的师傅,小声坚持:“师傅,徒儿一直谨记您的教诲。但徒儿想试一试,难道师傅不想看到徒儿出去闯一闯吗?”

御前是不少人削破脑袋也想进来的地方。

他清楚,若非庆望收他为徒,他不可能年纪轻轻就在御前站稳脚跟,还被后宫主子们尊称一声“籍安公公”,可他更清楚,他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撼动庆望在陛下心中的位置。

可除了陛下外,还有一条出路。

不低于庆望的那个位置还空缺着。

庆望面露复杂之色,“籍安,这件事师傅不劝你,不过,你得再好好想一想。”

现在考虑这些,还为时尚早。

陛下目前并没有立后的心思,而且谁也不知道,陛下以后会不会从宫外挑一位女子直接册立皇后入住凤仪宫。

籍安却笑道:“师傅,这种事,宜早不宜迟。”

若等陛下确定了心思,那时候已经太晚了。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他虽没读过书,这些道理却是耳熟能详。

哪怕赌输了,他也不会为自己的选择而感到后悔。

至少,他曾坚持过自己的想法不是吗?

*

昭和宫前祺充仪和姜令音的对话不知被谁传播了出去,众人正等着二人争个上下呢,便得到了二人各自回宫的消息。

陛下没留她们用膳,甚至直到晚膳用完,也没进后宫,这让等着看戏的人好不失望。

姜令音可没空去管她们的心思,回到熙和殿,她便脱下了鹤氅,让冬灵送去浣衣坊清洗。

本以为冬灵会问她为什么故意弄脏鹤氅,没想到冬灵脆生生应了后,转头就走了。

看冬灵的这个表现,她不免心生怪异。

往常冬灵最喜欢问问题了,今日这是怎么了?

等冬灵回来后,她旁敲侧击问了两句,冬灵就撅着嘴对她道:“主子行事自有用意,奴婢既愚笨,何必多嘴一问?”

姜令音挑了下眉,“这话谁同你说的?”

冬灵苦着脸道:“纤苓告诫奴婢的,她让奴婢莫要事事都问主子,主子如今都是令嫔了,认识奴婢的人也会越来越多,以后奴婢一出去,代表的就是熙和殿和主子的脸面,奴婢可不能被旁人看轻了。”

姜令音神色如常地笑了笑,安抚她两句。

等到了晚间,她方对守夜的杪夏叮嘱:“近来多看着些纤苓和冬灵。”

杪夏微微有些吃惊:“主子的意思是,她们——”

姜令音语气平淡,毫无起伏:“我晋位令嫔后,熙和殿又多了不少宫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那些宫人真正衷心的人是谁,并不是一时半会能看清的。

但她们可以暂且先放一放,而纤苓和冬灵却不行,她们能自由出入她的寝殿,甚至有机会拿到她的贴身之物……不得不防。

哪怕这么长时间,杪夏也没发现她们与旁人接触,但没发现,不代表就完全没有。

她不相信,宫里的那些嫔妃们能眼睁睁看着她的位分越来越高还无动于衷。

她已经是令嫔了。

在她之上,除了五位娘娘,就只有琼贵嫔了。

她们,真的能等得起吗?

姜令音带着这些念头入了睡。

仿佛才睡着,她便被杪夏叫醒了:“主子,咱们钟粹宫走水了。”

她一怔,面上皆是茫然,“钟粹宫走水了?”

杪夏一边替她披上衣裳,一边解释:“不过火势主要是在怡和殿那边,没烧到主子的熙和殿。”

姜令音被她扶着下了榻,往屋外的院子走去。

如杪夏所言,火势并未蔓延到熙和殿,而相隔不远的怡和殿,却火光冲天,浓烟弥漫。

看着那橙红色宛如晚霞般绚丽的火光,姜令音眉头忽地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