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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第52章】正道魁首天殷帝都永乐城……

收到楚夭的求助简讯后,宋从心一夜未睡。她通宵达旦地破译星纹,联系人手,定位坐标,险些自己回无极道门一趟。

就在宋从心终于摸索出大致坐标,天色也蒙蒙亮时,她突然间又收到了一条楚夭的简讯。宋从心迅速破译了楚夭的简讯,却发现简讯的内容是这样的:

[朋友们,我没事了。我在这阴气森森的鬼地方找到了如意郎君,暂时续了一命。如果你们得空就来找我,没空也不打紧。等我恢复后可以自己打出去,我这次找的郎君很轻,背在背上也不碍事,用包袱皮一兜就能带走。你们放心,只要我心爱的人在我身边,我就是天下无敌!]

对此,聊天群内的回应十分统一:[啊?]

碍于正道魁首的脸面,宋从心忍住了自己爆棚的倾诉欲。但她古井无波的内心罕见地再次泛起惊涛骇浪,不是,既然是阴气森森的鬼地方,你找的究竟是哪门子的如意郎君?!什么叫“如意郎君很轻,包袱皮一兜就能带走”?!友人的择偶范围已经宽泛到这种地步了吗?

宋从心扶住额头,以她十天半个月不休息都安然无事的强大体质,一时竟有些头痛欲裂。

虽然很早以前就知道楚夭修行的道统不太正常,她也时常将“燃烧”之类的词语挂在嘴边,但宋从心一直相信楚夭是心中有谱的。只看楚夭以前“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本事,想必行事粗中有细,不至于玩脱丢了自己的性命。可这次简讯事情之后,宋从心觉得这位友人根本不是胸有成竹!这种浪里白条只顾自己痛快的行事作风,死到临头还嬉皮笑脸的嘴脸,楚夭该不会是修喜乐之道的吧?!

宋从心能进行对照的样本只有先前抓到的间谍胥千星,对这位下棋下到一半就搅乱棋盘,还反手背刺自己上司的内鬼印象深刻。在钻研过喜乐之道的道统后,宋从心知道修行此道的人要么内心扭曲,要么精神状态不太正常,楚夭应该不会是这种人吧……?

不,她就是。

宋从心面无表情地分享了楚夭的大致坐标,她身处变神天,地脉网能接收到信息但十分有限。确认楚夭已经脱离危险之后,正准备前往变神天的梵缘浅担下了寻找楚夭的职责。作壁上观看了半天热闹的明月楼主问了一句是否需要帮忙,被婉拒。

明月楼主上一次帮忙的代价,是宋从心在雪山中跌打滚爬,饱受虫子荼毒。这没事可不敢随便请动他老人家。

彻夜未眠的宋从心倍感心累,结果第二天一早,隐刃找上了门来。

看着站在门外、怀抱匣刀的少年,经历了霖城诡事之后,这位涉世未深的玄衣使显然思考了许多。

少年的心太过纯粹,隐刃以往的只专注于自己的武艺,追求一个无愧无悔。但人生在世,黑与白的界限并不分明,世事有时也不会分出是是非非。刀剑皆是凶器,持器者必承其业。隐刃如此年纪便被允许持拿缄物,能被人敬称一声“刑首”,除了本身天赋

惊人以外,宋从心猜到他的身份或许也不简单。

“玄衣使在外不可与人深交,不可私相授受。”隐刃背着手,说话老气横秋,“但再过几年,在下便会卸任刑首。此物赠你,再过些年,我便可与柳兄平辈相交。信物粗陋,望柳兄莫弃……你不会嫌弃的吧?”最后一句,突然从压着嗓子的低沉变成了清嫩嫩的少年音。

宋从心哭笑不得地从隐刃手中接过一枚红线编织的剑穗,剑穗上还挂着一个小小的长命锁:“我会珍惜的。”

隐刃冷酷地颔首,他礼数周全地与柳家兄妹道别后才迆迆然地离开。看着少年写满雀跃的背影,宋从心不由得摇头。

她倒是没想过此行会多出一个忘年交。

玄衣使离开了霖城,宋从心和灵希稍慢一步也重新出发。此时距离恒久永乐大典还有三个月,快马加鞭上京,时候正好。

……

三个月后,天殷国帝都,永乐城。

天殷国起源于若水河岸,帝都选址时也指定了这处平原地带。天殷国沿若水河岸修筑了宏伟的水利工程,大运河直通中州内海。

河岸上巨大的水车昼夜不停地汲水轮转,无数水造磨坊、油坊、织造坊在两岸林立。这里土地肥沃,水丰草茂,一座宏伟壮观的白石城池伫立在辽阔无垠的平原之上,放眼望去,一派欣欣向荣、歌舞升平之相。

为了庆贺即将到来的恒久永乐大典,即便是灾年,天殷帝都依旧是一片热火朝天之景。背靠运河,拥有完备的水利工程,永乐城的子民根本无需担忧灾旱。行人往来匆匆,人人面上带笑,受邀来此的宾客都不禁感慨,此城的确无愧“永乐”之名。

“天殷国力着实惊人,不愧是乱世中伫立不倒的中州雄主。单说这水利工造,其他国家便难以望其项背。”

“百年一度的恒久永乐大典,据说许多国人一辈子都等不到一次大典。”

“究竟是什么大典如此庄重?连戍边的定山军都被调反。听说,此次大典,姜家道君还邀请了那一位……”

“那不是谣传吗?掌教出行,无极道门那边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

“嗐,听说是姜道君以友人的名义相邀的,不知是不是空穴来风。”

“什么意思?难道长老阁和姜道君——”

“……嘘,这可不好妄言。那位可不会插手姜家内部的争斗。”

受邀的各家来宾已经提前半个月抵达了京城,他们行走在热闹非凡的街道上,为即将到来的大典争论不休。

就在这时,远处城墙塔楼之上,忽而传来了隆隆的鼓声。

咚,咚,咚。

鼓声如雷,沉闷而又厚重。

咚,咚,咚。鼓声响起的瞬间,永乐城车水马龙的街道突然安静了下来。往来的平民百姓,吆喝买卖的贩夫走卒,茶楼酒馆内悦耳的琵琶,客栈中滔滔不绝的说书声,在鼓声响起的那一刻突然消失了。街道上的子民同时仰头,无论男女老少都在第一时间放下了手中所做的事。他们仰着头,望着城门口。

这诡异而又突兀的一幕,让外来的宾客们瞬间噤声。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周遭肃穆的氛围让他们不敢开口。

咚,咚,咚——很快,紧随鼓声一同响起的,是令大地震颤,万马奔腾的马蹄声。

“这、这是发生了什么?”来宾心慌不已,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轰隆一声巨响,永乐城四方的八个城门同时开启,一支披坚持锐的玄甲军在大街上穿行而过。他们所到之处,平民百姓都自动自觉地让出一条道来。

是定山军回京?来宾们面面相觑。不等他们想出个所以然来,突然便听见了马蹄声响。不同于来势汹汹的行军战马,这次的动静没那么吓人。

然而,阵仗依旧不小。

外来的宾客们放眼望去,只见一人戎马轻装,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自官道冲出。十数名身着金边玄衣、腰配缙云横刀的玄衣使分作两列,骑马紧随其后。打头那人纵马扬鞭,直奔城门,临近城门处,她猛一拽紧手中缰绳,马蹄在两位牵着马匹的旅人前险险停驻。

“有朋自远方来!”马尾高束的女子双手抱拳,朗声大笑,“拂雪,真是有失远迎了!”

此话一出,原本揣测纷纷的行人顿时炸开了锅。

“……”

另一边厢,连夜洗掉吉量的伪装,牵着马试图低调入城的宋从心面无表情地看着与其说是迎接,倒不如说是半道拦截在自己面前的女子。她用力拽紧缰绳,不让觉得自己被挑衅的吉量怒极之下上去给人家的坐骑来一脚,一时间只觉得满心绝望。

“许久不见,姜道君。”宋从心不忍直视,她和灵希已经洗掉了柳家兄妹的伪装,此时展露的是自己的本相。为了不引起旁人的关注,宋从心还特意为自己施加了藏踪匿迹的术法。因为此次是以私人身份受邀,而非以“无极道门掌门”的身份出行,宋从心并没有搞出太大的仪仗。

进城前为了表示礼貌,宋从心以炁引动天象,向城中修士稍稍示意了一下。没想到姜恒常这人不按常理出牌,居然用这么大的阵仗来迎接她。

有些不合时宜地,明尘上仙对姜恒常的评价突然浮现在宋从心的脑海中。她看着姜恒常灿若朝阳的笑脸,顿时咽下一口老血,心想,原来这就是“心中毫无阴霾”的人。

师尊,你真是太一针见血了。

宋从心一肚子腹诽,心累得不想说话。姜恒常却从马背上翻下,大笑着上前来热情地给了她和灵希一人一个拥抱。姜恒常下了马,紧随其后的十数名玄衣使也连忙下马。其中一位身穿华服、个头明显比其他人矮上许多的少年匆匆上前,恭敬端正地朝宋从心和灵希各行一礼。

“这位是拂雪道君,这位是灵希真人。你想必已经听过二位的名号。”姜恒常笑着揽过少年的肩膀,向宋从心和灵希介绍道,“这位是我的族侄,姜严。定山王还在京郊大营,暂时回不来,只好让这下一任定山王来见过二位了。”

宋从心和灵希同时低头,便见唇红齿白的少年用那十分耳熟的嗓音清嫩嫩地道:“姜严见过拂雪道君,灵希真人。二位远道而来,我等有失远迎了。”

第312章 【第53章】正道魁首难逢知音活遗体……

“拂雪觉得,天殷如何?”

次日清晨,一身游侠装扮的姜恒常领着姜严敲开了宋从心和灵希的院门,邀请两人把臂同游。

姜恒常是世家子弟,早已习惯万众瞩目的生活,生来便不知“低调”为何物。宋从心在第一天遭遇“兵马相迎”的洗礼后也认清了这一点,姜恒常搞出这么大阵仗并不是为了给她一个下马威,而是认为宋从心值得这种礼节。若不是宋从心进入天殷一事并未广传,人快到时才引动天象作为示意,天殷准备仓促多有不及,原本姜恒常是打算安排一个大军列阵举枪鸣炮的仪典。据她说,这是对标无极道门的“鸣剑礼”。

宋从心听完人都死了。

“走马观花,所得不过浅见。天殷如何,姜道君想必也不在乎外人之言。”

“这话说得没错,但拂雪不同。我想听听拂雪对天殷的看法。”

永乐城的街道上,宋从心与姜恒常并肩而行,灵希和姜严则稍稍落后两人一段距离。两人都知道姜恒常有私事要和宋从心相谈,很知情识趣地没上前打扰。

姜严板着一张嫩脸给灵希介绍天殷的景致,灵希也做出洗耳恭听之态。姜严不知道身边人就是在霖城偶遇的柳家兄妹,灵希也假装不知道眼前嫩得能掐出水的青葱少年就是那位总是压着嗓音说话的刑天司刑首。姜严年纪不过总角之年,头发都还分作两髻扎在耳后,形似两圈山羊角。如姜严这般年纪的世家子弟,不是承欢父母膝下便是在京中招猫逗狗,但姜严却已经爬上刑天司刑首之位,甚至已有带兵的经验了。

天殷国的世家子弟,包括姜恒常在内,行事作风都透着一股江湖侠气。

宋从心远眺永乐城的街景,进入中州时,宋从心曾作出过“天殷国力强盛,他国望尘莫及”的判定,这个念头在步入天殷帝都时变得越发清晰。旁地暂且不说,单是永乐城展现出来的技术水准,就不是那些被战乱拖垮了民生的国家能够相比的。

永乐城外围的居民区规划齐整,街道两侧植有常青树,而这座城市的中心,临近皇宫中枢的地带竟然已经能窥见钢铁建筑的阴影。

沿河两岸的水利工程,堪称宏伟的运河堤坝;用于建筑货载的龙骨水车,冶铁炼金的大型熔炉;随处可见的机关造物,沿街小路甚至能看见精心修剪的花圃。

仓禀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一个城市若是有条件经营起城市绿化,那便意味着这座城市已经完成了基本的自给自足与民生布施。天殷立国不过四百余年,彻底统一中州、稳固政权也不过是近两百年来的事,但这样的科技水准以及雄浑国力都足以证明,五毂国这樽庞然大物陨落之时,天殷分得了它绝大部分的遗产。

“国泰民安,治世有方。”宋从心收回了渺远的思绪,平静道,“不错。”

姜恒常笑了一下,那笑容有几分意味不明的促狭:“这些天,因着百年一度的恒久永乐大典,长老阁邀请了各方势力前来观礼。所有来宾见识了天殷盛景后都惊叹不已,直言天殷缔造的盛世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苍天有眼,便应该为如此贤主册立封神。可在拂雪这里,却只得了一个‘不错’的评价。”

“……”从心无语!

宋从心一语不发,姜恒常却突然笑出了声,也不知是在笑宋从心的反应还是在笑他人对天殷的评语。她揽着宋从心的肩膀去了街道旁的茶楼,点了几碟精致的小菜作为早膳,之后又邀请宋从心一同观看天殷引以为傲的冶铁工厂。

永乐城的冶铁锻钢工厂位于地底,足有半片山壁那般高大的火炉长燃不息。人穿行期间,仿佛熔炉中渺小微极的蚂蚁。

如此规模的熔炉一旦升火便不能轻易停工,必须源源不断地填充燃料进,否则蒙受的将是巨大的亏损。轮岗的士兵半日一换,推着矿车运输燃料的民夫列作蜿蜒的长队。为了避免火舌燎舔衣物导致误伤,民夫都光着臂膀。他们昼夜不停地转动辘轳,将矿车运往高处,往熔炉内充填燃料。

他们皮肤被汗水浸得油光发亮,又被高温

灼得滚烫。冶铁厂的槽道中流淌的不仅是通红的铁水,还有民夫们的血汗。

“那位是京中最出色的铁匠青铜氏,无需尺量,误差都在毫厘之间。”姜恒常向宋从心介绍厂里的工匠,难以想象以她的身份,居然会对每一位匠人的来历如数家珍,“那位头戴金簪的是世代制金的琉金氏,她打磨的的金饰纤秀华美,传承至今已是第六代手艺;至于那一位,关中机关大家婓氏继承者……”

宋从心安静地听着,并不发表自己的看法。

从清晨到傍晚,姜恒常带着宋从心逛了许多地方,却连城池的十分之一都没走完。

当日头偏西,依照待客之礼应当返程时,姜恒常却在夕阳下驻足,再一次问道:“拂雪觉得,天殷如何?”

姜恒常的笑颜,在微晕的霞光下显得平静而又渺然。

宋从心心中叹了一口气,她知道,若不说实话,这位执拗的姜道君恐怕不会放她回去了。

“大权旁落,阶级固化。”宋从心嘴唇微动,“数百年不变不移,与止步不前何异?”

天殷一路走来,宋从心发现天殷国人非常注重家庭、传承、香火。换而言之,天殷国人对“小家”非常重视,对技艺和知识的传承也十分慎重。天殷国人有“积攒财富”的理念,每家每户都有一个小小的账本,所有家庭都必须自负盈亏。天灾降临时,其他国家的平民百姓或许会麻木等死,或是等待官府接济。天殷国的平民却习惯绞尽脑汁地思考对策,走一步,算百步。

这样好吗?很好。但问题在于,天殷的阶级是固化的。铁匠的孩子依旧是铁匠,屠夫的孩子依旧是屠夫,平民的后代不能当官,除非与贵族进行姻亲或是成为世家的义子。目前天殷朝廷官员的选拔依靠的仍是“举荐制”,由各家推举人才,方可在朝廷任职。

想往上爬千难万难,向下跌落却只是一瞬的事,关家便是如此。

按理来说,这样的制度早该出现土地兼并、侵吞良田之类的恶性事件,王朝寿命急剧缩短,出现“盛极必衰”的征兆。

但诡异的事情就在于,天殷国居然鲜少有贪腐受贿、侵占良田之事。就仿佛所有身居高位的权臣都是道德完人,都甘心于矜矜业业地尽自己的本职去“积攒”财富,而不是寻找捷径一步登天。盛世人口激增,土地产出养不起这么多人口,所以天殷一直没有放弃对外征战,剿灭山海异兽,开荒耕田贫土。战功是天殷为数不多能够晋升阶级的方式,但军权同样牢牢掌握在上层的手中,不会被分薄。

这种现象是有些违背常理的,宋从心还未弄清楚其中的缘由,所以她不愿评价。

百姓们不会活不下去,勤勤恳恳耕种也能家有盈余。贵族世代连襟,纷争纠斗都被控制在上层内部,不会波及平民百姓。这样的国情之下,天殷国缺少活力,却也不会掀起变革的风雨。非要形容的话,那便是整个国度都被滞留在最缓和的时期。

所以,宋从心才说“国泰民安,治世有方”。

那天殷就一点问题都没有了吗?其实也不然。目前天殷最大的问题就是“不变”,这个国家遵循着古制与传统,为了稳固而舍弃了进步。天殷不与外界沟通,知识与技术只会在氏族之间流通。世家传承与举荐制的结果便是年轻的君王无法选拔属于自己的人才,无法推行新的政策,国家大权几乎都掌控在长老阁的手中。而天殷国的长老是什么德行?宋从心尚未继任掌教之位前便已经领受过了。

四百年的光阴熬不死一个分神期,但凡间皇朝能经历几个百年的淘洗?

宋从心终于明白,为何当年的人皇要提出“修士不得干涉人政”的提议了。天景百条是上清界修士的仙运与人族气运共同拧和而成的枷锁,这道枷锁沉重到人皇陨落后,单靠上清界一方都无法将其改写。人皇写下这条协议是为了警醒后人,告诫凡人必须自力更生,不可沦为修士圈养的家畜。

修士寻求的超脱之道,那便以世外人论处,有人看着天上青云,有人看着脚下黄土。

人皇有如此远见,谁曾想其直系后人却条条犯禁?天殷国继承了五毂国的遗产,如今还能独占鳌头,但以后呢?

东海重溟解封,西边兴国一统,人间有平山海,世外有白玉京。

九州列宿链结大陆,天地大劫迫在眉睫。此等关头,无论元黄天还是上清界都在寻求转变。

变则通,不变则壅;变则兴,不变则衰;变则生,不变则亡*。

“拂雪懂我!”听着宋从心毫不客气的评语,姜恒常却大笑出声,她似乎一直都在笑着,偏偏每一个笑容都是真实的,“外人眼中的盛世之景,在我看来却是啃噬先贤遗骨、恨不得从中吮尽最后一丝骨髓的孽子。不思进取,故步自封,只知仰仗先人遗泽算什么本事?先前我夸赞的那位打铁匠,他父亲比他更有本事,可惜手艺传承到他手上只剩七八成。我曾劝他父亲广收学徒,但老匠人觉得技艺不可外传,即便只有七八成本事,也足以青铜氏在天殷立足。

“对青铜氏而言,确实如此;但对国家而言,这是不幸之事。拂雪你说,天殷像不像这位老铁匠?”

这话太毒了。宋从心并不接话,姜恒常却不放过她:“所以说,头上顶着一群毫无进取之心、只知原地踏步的老不死实在不好办事,你说是不是?”

宋从心:“……”住口,非要算的话你和我都是老不死!

姜恒常说着说着又恍然:“啊,我忘了,拂雪头上也有许多老不死。哈哈,这点上还是明尘上仙看得通透,舍得放权给晚辈!”

宋从心听不下去了。她让灵希和陪逛了一整天的姜严先行回程,自己则拽着姜恒常到远离人烟的荒郊野岭“切磋”了一番。

两位分神期的战斗,即便刻意压制,也将一片山丘削成了平地。

对于宋从心和姜恒常这等境界的修士来说,以武会友,以道鉴心已不再是纸上空谈。一个人的道能从刀光剑影中窥得真意,炁的流转与对招的应变则能看出持器者磊落与否。宋从心师承明尘上仙,剑道砥砺于邪魔外道,她的剑招磊落堂皇,有天光乍破、大海奔涌之相。反观姜恒常,她刀术磨砺于军中,后成道于四方游历。她的刀术大开大合,却兼具各地大家风范。二者轰然相撞时,恰如飓风迎面撞上汹涌的海浪。

宋从心的本意只是“切磋”,一来试探姜恒常的根底,二来是为了抢回谈判的主动权。但打着打着,姜恒常眼中亮起见猎心喜的光芒,宋从心的心情却越发复杂。明尘上仙曾经说过,姜家修行的是“王道之剑”,与无极道门静心苦行的道统不同,王道兼修法儒释道各大流派,姜家子弟想要刀术大成就必须去四方游历。

姜恒常的刀术沉且稳,与她交战与其说是刀剑相争,倒不如说是王土之争。她蚕食,学习,兼并对手的所有,并且越战越强。

刀剑碰撞擦起灼目的星火,迸发的气劲震得两人各退半步。宋从心横剑于身,姜恒常却是用拇指随手擦拭脸颊上被剑风刮擦出来的血痕,朗笑:“爽快,再来!”

宋从心抬头看了看已经彻底黯淡的天空,不为所动地收剑还鞘。姜恒常再次攻上来时,宋从心猛然拍出一掌,以太极巧劲卸去冲力,一把将姜恒常掼到了地上。

姜恒常矜贵的金纹玄衣法袍沾到了土壤,她却哈哈大笑。剑修归剑还鞘便是收战之意。只是掼倒并不足以让姜恒常缴械投降,但她看着暗沉的天幕与高悬的星斗,突然觉得心里畅快极了。姜恒常躺在地上不动,宋从心抚了抚衣袂准备回程时,姜恒常却乘其不备突然扫来一脚。

宋从心成吨重的魁首包袱能在姜恒常这里破功才怪,她面无表情地玉化了自己的腿部,下盘稳如磐石。姜恒常一脚踹上去,竟踹出“当”的一声响。

姜恒常满脸惊叹,宋从心拧眉:“你做什么?”

“你把我掼在地上,礼尚往来,你不应该也躺下吗?”姜恒常诚实道。话音未落,她一把拽住宋从心的手,再次扫出一脚。这回她用了十成十的力道,空气几乎都被震荡出阵阵雷暴。宋从心御气抵御,却难免估势不及,被姜恒常砸在地上时,宋从心后脑触地,摔得她有一瞬的眩晕。

宋从心有些不高兴,她方才对姜恒常动手时用的是巧劲,完全称得上轻拿轻放。但姜恒常的回击可半点都没客气。

宋从心被迫和姜恒常一起躺在地上,看天上若隐若现的星星。

姜恒常双手支在脑后,随手将一根草茎塞进嘴里,神情悠然:“你穿白衣,我穿黑衣。黑衣耐脏,哈哈,我赢了。”

宋从心端庄正躺,作闭目养神状,即便倒地也要维护自己的魁首包袱。她懒得提醒姜恒常这不过是一个祛尘咒的小事。

姜恒常也不在意宋从心不接话茬,而是自顾自地打开了话匣子。她告诉宋从心,虽然没有和宋从心见过面,但她对她可谓是神交已久。从宋从心初出茅庐、拜在明尘上仙座下之时,姜恒常便已注意到了正道魁首横空出世的继任者。然而,真正引起姜恒常注意的并不是拂雪显赫的声名、祓除魔患的实绩,而是拂雪在天景雅集上与各方势力的对峙,以及之后逐步展露出来的某种理念以及手段。

“姜家从不掩饰自己的野心,一直都想重现旧日的辉煌,承继‘人族共主’之责。我在族人的絮絮叨叨中长大,后来也一直在追寻自己的王者之道。只是我天生反骨,想着人总要向前看,整天将‘往日辉煌’挂在嘴边有什么意思?只会显得丧家之犬更可怜罢了。再说了,人族繁衍至今,神舟大陆上开拓的领土不知翻了几番。单论中州这片疆域都比曾经的五毂国更加广阔辽大。若论人口与国土,天殷难道还不算青出于蓝胜于蓝?

“族老有自己的坚持,我看得出来,他们拥有某种几乎可以被称之为信仰的执念。哈,一群顺天而为、逆天而行的修士,年纪一大把了还不懂放下我执。他们究竟是舍不得往日的辉煌还是舍不得‘人族共主’的头衔?我走南闯北,上下求索,历经百载都没能找到改变天殷、改变世道的法子。

“直到拂雪横空出世,设立平山海,领头九州列宿,建设白玉京……”

姜恒常抽丝剥茧,将宋从心推行的种种策略背后的目的进行了深入解析。宋从心有些怔忪,她做的这些事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能否达成预想中的成果,很多时候她只是尽人事、听天命。她推动这些计划背后的目的连师尊都不曾交代过,虽然她觉得师尊心里有数。

但姜恒常能从这些看似只是“兼济天下”的计划看出背后真正的目的,这让宋从心心生诧异的同时,也有几分不知如何用言语形容的微妙。

仅有一面之缘,只靠对方的事迹来了解他人,居然也能成为知音吗?

“若这世上有人能将人族命运拧作一个个体,那她为何不能被称作‘人族共主’?”姜恒常凤眼微睐,“拂雪的道清晰可见,天殷的道却让我看不清来路。”

天景百条需要改写,宋从心在寻求变革之路,姜恒常也在等待改变的契机。她拉拢了定山王一脉,设立了刑天司,授艺予玄衣使。她绕过长老阁,私下与无极道门达成合作,将九州列宿引入天殷。姜恒常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借助内力外力改变天殷的现况,而她的手段比宋从心更狠,连软着陆的缓冲机会都没有。

姜恒常和宋从心一样,都是险中求变之人。

姜恒常和宋从心在地上躺了一小会,姜恒常这才拍拍沙尘站了起来,朝宋从心伸出手。宋从心无需借力也能自行站起,但也没有拂了姜恒常的好意。谁知等到两人都起身后,姜恒常突然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掏出了两把锄头,对宋从心道,咱俩既然都把这里夷为平地了,那不如干脆把地给耕了吧。

宋从心默默地看着那把锄头,无言良久。最后,两人还是将附近的狼藉一扫而空,宋从心清理出大块的碎石,将粗壮的草木根茎移除,姜恒常则深耕了田地,翻了两次土。等到宋从心挥手唤出春风化雨诀浇灌田地,夜色已深,姜恒常笑着说明天就调一队兵马过来屯田,速度快些还能赶得上秋收。

宋从心突然觉得,若非世道如此,她或许会给这位姜道君弹一首曲子。

抵达天殷永乐城的第二天,客人就被东道主拉去耕田耕到半宿。宋从心回到自己下榻的住院时,等了大半夜的灵希差点没打算出去找她。

“姜家水深,姜恒常也并非等闲之辈。”虽然修士纤尘不染,但耕了大片田地的宋从心还是跑去洗了个澡,此时正坐在梳妆镜前,任由师妹替自己梳理长发,“她想借助外力打破长老阁的掣肘,此次恒久永乐大典恐怕就是她动手的时候。”

灵希颔首,她赞同师姐的推断,同时也有其他的发现:“师姐,先前我们提到过天殷国的‘赊命钱’。我发现天殷国人口中的一些词句与大众所知的不同。”

“此话何意?”宋从心问道。

“今日我与姜严早归,途经一家葬仪馆,恰好见一户人家戴孝出殡。”灵希语气沉静,她看似呆怔,实际聪慧机敏。姜严虽然也天生早慧,但和灵希相比还是稍逊一筹。他和灵希交涉了一天,不仅没能套出话来,反而被灵希卷走了不少情报。

“那户人家披麻戴孝,面上却不见悲色。有一妇人宽慰逝者家人,却拍着站在一旁的幼童的肩膀,道照顾好逝者的遗体。我心觉古怪,便向姜严多问了几句。此事在天殷并非秘密,姜严便也如实告知。据他所言,在天殷,‘遗体’不仅仅指代逝者的尸体。

“对于天殷国人来说,‘遗体’指代逝者,同时也指代活人——活在阳间的人,是已经逝世的死者留于人世的‘遗体’。”

第313章 【第54章】正道魁首永乐城中水千丈……

以拂雪道君的身份受邀参加天殷国的恒久永乐大典,于情于理,国君都应该出面相见,设宴以待。

然而,自宋从心和灵希抵达天殷之日,姜家那位国君从未在人前露脸,接待宾客之事一力由姜道君操持。虽然宋从心并不在意,姜家的礼遇也做得尽善尽美,但国君不露面一事终究是避不开的问题。无论天殷执掌实权的人是谁,但它明面上地位最高的领袖是姜恒常与其兄长姜胤业。

即便只是做个面子功夫,姜国君也有在宾客面前露面的必要。

关于这一点,感到疑惑的来宾不在少数。来宾明里暗里旁敲侧击,却都被姜家打太极一样推了回去。不仅姜国君没有露面,姜家的族老们也闭门不出,据说是在筹备即将到来的恒久永乐大典,要提前百日进行静修斋戒。姜恒常同样是大典的司仪,她负责的是“奉礼”一环。

所谓“奉礼”,乃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传统,又称“百物朝贺”。古时,各地郡守会向主城献上当地兴盛的代表物,譬如金银玉器、五毂粮食、铜铁造物。这些象征国力强盛的代表物会奉在神坛案头,由司仪择取祭物将其投入火中。古时人们相信,人的魂灵自烈焰而来,火焰有通晓魂灵、沟通上苍的神力。火能驱逐荒野的害兽,能点亮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所以,人族先祖在留予子孙后代的传承中写下火焰的神圣。

人死后,留在人世的生者会焚烧纸钱、纸作的财物,奉礼这一环节的主旨便是将人间百物献给上苍。

其中,最重要的祭物是象征田地丰饶的五毂、象征兵强马壮的青铜造物,以及象征君王贤德的玉器。

前者为祭物,后两者为供物,供奉之物无需焚烧。此次大典,天殷准备的供物是高达百丈的青铜树、问天九鼎以及重宝九龙青玉国玺。

天殷来宾众多,但能让姜家道君亲身相迎的宾客只有拂雪道君一人。之后,姜恒常投身忙碌的大典预备工作中,接待宋从心

和灵希的工作让渡到年岁尚幼的姜严头上。外人见了议论纷纷,宋从心本人却不在意。她和灵希二人在姜严的陪伴下走遍了永乐城,姜严是个生性认真的孩子,即便宋从心的身份地位让他感到无所适从,但他还是尽责地完成姜恒常交予他的任务。他依照以往天殷皇室接待贵宾的待遇招待拂雪道君及其师妹,但看了一场歌舞后,姜严就被宋从心拎到郊外考校武艺了。

姜严天生武骨,是姜家新生代中资质最为出众的子嗣。年纪轻轻武功便已臻化境,除天赋异禀以外,姜严本身的心性也十分过人。

姜严想稳住世家公子的体面,代替姜道君以东道主的身份招待贵宾,但很接地气的拂雪道君却告诉他不必忙活,有空观看歌舞还不如去演武场比划比划。

姜严觉得这于礼不符,委屈得团团乱转。但被宋从心考校了几次武艺后,姜严便红着脸喊宋从心“老师”。宋从心好奇地观望了一阵,发现姜严这孩子似乎很容易害羞,一害羞就会脸红。他年纪小,脸皮子嫩,又有点婴儿肥,看上去比实际岁数还要小上好几岁。姜严大概也知道自己的外貌实在难以服众,因此戴上面具化身玄衣使“隐刃”后,他总是沉默寡言,惜字如金,开口说话也会特意压着嗓子,好让自己显得更加成熟。

但只要关系混熟后就会发现,姜严这孩子其实是个话痨。说话语速飞快,像鞭炮一样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或许是天性早熟,姜严与同龄孩子合不来,成年人又会因为年龄而轻视他。平日里憋得很了,遇到宋从心和灵希后,短短不到半个月,姜严便从世家公子变成了小炮仗,将自己的情报卖得干干净净。

对此,宋从心的良心隐隐作痛。她手里还拿着人家小孩相赠的长命锁呢。

姜严是定山王的养子,父亲是定山王的旧部,母亲是一位玄衣使,血缘上算是姜家旁支。然而,数年前一场战事,姜严的父亲战死沙场,母亲救灾平瘟时身染疫病而亡。临终前,还在襁褓中的姜严被托付给了姜恒常,后被定山王收养,成为了定山王的义子。

姜严生于天殷动荡之时,父母的遗愿是希望他平安健康的长大,哪怕一辈子只是个平凡的孩子。但姜严资质不俗,又不甘心一辈子只当一个承沐父母遗泽的纨绔子。他自幼时便追随姜恒常习武,姜恒常又是个心大的,姜严如此有志气她只会拍手叫好,绝口不提旧部的拳拳爱子之心。定山王无奈,只能将自己所学倾囊相授。

红绳银锁,是定山王赠予义子的礼物。他告知姜严若有一日有幸遇见可以托付信任之人,便可将其作为友谊的信物。

姜严说起此事时,稚嫩的面容上是掩盖不住的认真之色。柳家兄妹救了他一命,他不是忘恩负义之人。虽然眼下他不能袒露自己的身份,但终有一日他会对故友坦诚。而对这时的人们来说,只要短暂交心、观念相同,那便是一辈子的友人。

白首如新,倾盖如故。

宋从心听罢只觉得良心再次作痛。这回,她甚至觉得兜里的长命锁都变得无比烫手。

经由姜严之口,宋从心也从只言片语中推断出姜恒常与长老阁之间可谓是积怨已久。改革派与守旧派之间的争斗经年日久,而本应稳坐钓鱼台看双方相斗、玩弄权衡之术的皇帝在其中却没有多少存在感。姜严说君上沉疴日深,很久前便不在人前露面了。

在意识到拂雪道君如传言一般襟怀坦荡,姜严很快便放下了心防。宋从心询问起天殷的风俗人情时,姜严也不吝解答。

在姜严的口中,宋从心得到了“活遗体”与“死生葬”的另一种注解。

天殷注重死生葬,“葬者,藏也,乘生气也”。天殷国人相信死后只是前往另一个世界,阴阳之气蕴养万物,人也是阴阳之气构成的。人之子承继父母的骨血,自然也是父母体内的生气所化。先祖会庇佑子孙后代,两气之间会相互感应。“本骸得气,遗体受荫”,故而子女是父母留在人间的“活遗体”。

阴阳之气会消散于世,尸骨能否被“藏”好将决定子孙后代能蒙受多大的荫蔽。以此衍生出来的仪法,便是死生葬。

这其中有许多门道,活遗体居住宗祠、族地是“阳宅”,逝者长眠的坟地是“阴宅”。阴宅与阳宅之间的气会相互影响,所以死者的坟地要看风水,祖庙的选址也是重中之重。其他地方的人也看重风水香火,但却没有一个地方像天殷这般偏执,甚至出台了相关的律法,设立了专管“阴财命金”的地金署。

在天殷国境内,死生葬仪并不是一种礼仪传统,而是被写进律法里受国家拥护的制度。

“冥神骨君对天殷的影响过于深远,如姜严这样的年轻人即便没听过骨君之名,但只要敬奉这份制度,就是冥神的信徒。”

灵希告知宋从心自己的见解时,宋从心却在思考另一件事。她沉吟道:“灵希,你说,骨君收集子民的灵魂是为了什么?”

真的是为了所谓的长生?宋从心不太相信。

“……师姐,不论是神明还是君王,祂都需要黎庶。”看着自家师姐不自觉出神的表情,灵希在宋从心面前单膝跪地,握住了宋从心放在膝盖上的手。虽然师姐不曾注意,但灵希发现她思考事情时总是容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这时候的师姐有种远离尘嚣的宁静,却也比其他时候好懂。

灵希以蹲身的姿态仰头望着宋从心,尽

量将语气放平:“信众之于神祇,好比基石之于宫廷。子民越多,为神祇铸造神座的愿力便越强,其神权的拂照范围也越广。师姐,若是天殷国人都不入轮回,而是在死后进入骨君的神国。那长期以往,会有什么结果呢?”

不等宋从心回答,灵希便回答了自己提出的问题:“拥有灵性的魂灵需要经历漫长的砥砺,虫孑走兽想修成人身也需要机缘与契机。若天殷在神舟大陆上开了一个口子,这些灵魂源源不断地流失,皆被骨君收入囊中。那终有一日,神舟大陆的人族将不复存在。”

灵希拢着宋从心的手,语气加重:“神舟大陆也将不复存在。”

宋从心抿了抿唇,她知道灵希说的是实话。但她还是摸了摸灵希的额发,道:“不要再探寻彼世的秘密了,灵希。你要活在当下。”

自从灵希使用灵视窥探了霖城关家的过去后,她那双本已被封印的眼睛又隐隐有失控的征兆。宋从心不知道灵希是有意放纵,还是中州这片土地与灵希的血脉产生了共鸣,但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好事。只能说幸亏灵希在彼世遇见的两位老师良心未泯,限制着她探寻异界的脚步。否则灵希越深入彼世的秘密,就越容易在时空中迷失。

宋从心时刻关注着灵希,她知道灵希这段时日有些衰弱。她试图将灵希扶起,叹气:“你最近又看到了什么?”

灵希不肯起身,反而趴在宋从心的腿上,像孩童一样将脑袋搁在手背上,道:“我什么都没看到。”

“不想说?”

“不。师姐,你明白……就是什么都没看到。”

宋从心隐有了悟,灵希的眼睛能看见有、有无与无有之物,既过去、现世、彼世三者的视野重合。灵希看不见,也就是意味着天殷在彼世不存在。彼世那四极废、九州裂的境况,天殷国之不复也实属正常。但若是连过去的景象都看不到,莫非是永乐城过去存在的痕迹被某些东西掩盖了?

想要探寻冥神骨君的跟脚,果然没有那么简单。

虽然灵希已经成年,修士也无需睡眠,但宋从心还是像哄孩子一样把她哄回房间睡觉。在师弟师妹面前,宋从心一直都是这样温和又无甚攻击性的样子。人的名树的影,无极道门年轻一代的弟子对前人是高山仰止、景行景止,但相处了一段时间后,他们都会发现拂雪道君性情宽和,只要不触犯底线,掌门都会耐心纠正弟子的过错。

身居魁首之位,公私分明,恩威并施。

“尊上。”灵希回房后,宋从心独自一人倚在窗边,藏匿在暗处的人影这才现身,单膝跪地施行一礼。

“不必多礼。”宋从心不喜别人跪她,但继任掌教之位后,无极道门年轻一代的弟子都是她的记名弟子。上清界中修习明尘上仙传承道统以及琴剑之道的修士都要喊她一声“老祖”,白玉京建立后,她对天下有布道之恩。若不以尊卑论处,仅以师承论之,宋从心还是得受这一跪的。

“告诉我天殷国内的境况。”

在调查天殷国情报这方面,宋从心用的是最传统也最安全的方法,没有动用地脉网传播情报。一来中州的九州列宿有姜家参与其中,二来还在起步阶段的九州列宿不可过早染上政治权谋。宋从心经营了这么多年,才以一种不引人瞩目的方式将钉子安插进中州。

这些暗处的筹谋与手段,宋从心并没有动用无极道门的势力。她选择了普通人作为探子。

起初宋从心只是想建立一个类似明月楼的情报门,虽然与明月楼主达成了合作,但总不能所有情报都向楼主伸手。宋从心拥有九州列宿这个明面上的情报网,也需要发展一些暗处的耳目。暗门倒是专精此道,但暗门专司调查外道情报,严防上清界的渗透,侧重点在上清界。而宋从心另起炉灶建立情报门的目的则在于把控天下之势,她心知这世间绝大部分祸事都起源于人心幽微之处。

宋从心调动平山海,组建了情报部门,却没想到响应者众。

宋从心是舍得放权的人,她将情报门的组建交予他人后便不再过问。等到第一批情报交到宋从心手中时,宋从心才错愕地发现那些自愿成为斥候的义士竟是抱着必死的觉悟为她效忠的。普通人易容被抓容易露出马脚,所以他们伪装身份时采用了最决绝的方式。这些探子削薄了面骨,磨掉了指纹,用哑药毁了嗓子,他们甚至抛弃了过往的名姓,连亲族站在自己对面都不肯相认,义无反顾地投身到大业之中。

宋从心一开始得知此事时颇为震怒,以为情报门的管理者逼人就事。但一通排查下来后才发现,这些义士竟然都是自发行事,没人逼迫他们。

查清真相后,宋从心沉默了很久。她在上清界长大,险些忘了这是个“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的时代。

这是一个为报君恩能吞碳漆身、流尽血泪只在恩主仇人的衣袍上划几刀的年代。

凡人没有移山倒海的伟力,但他们迸发出来的狠劲却让宋从心都觉得触目惊心。她一直坚信应当以利驭使下属,却忘了这世道也会有人为义而死。

她不能对那些慷慨赴死的义士们说“这是错的”,若他们付出一切却换来一场说教,那将是何等的痛苦?宋从心所能做的,是利用好他们的牺牲。

宋从心闭了闭眼,全神贯注地聆听线人的情报。

转世至今,宋从心觉得自己也变了许多。

埋在天殷国内的暗桩是三年前布下的,线人带回了十分重要的情报,比姜严口中套出来的情报还要详尽不少。线人告知宋从心,姜国君确实积劳成疾,缠绵病榻多年。目前朝中掌管实权的是姜道君姜恒常,但线人却发现,姜恒常看似与长老阁多有摩擦,但她所做的事基本都是长老们默许的。

“姜道君与长老阁对立,但长老阁并没有将姜道君视作敌手。天殷国的实质掌权者并非姜国君,而是姜家大长老阴氏。”

线人的情报,与明月楼主赠予的情报对上了。姜家长老阁之首,大长老阴守安,一位低调无名的分神期修士。虽然这位姜家大能隐姓埋名,无论上清界还是元黄天都早已没有了他的传闻。但根据明月楼给出的情报,姜家大长老阴守安是天殷国的开国功勋之一,早年追随若水神妃金凫帝,后帮扶金凫帝之独子。他建立了长老阁,定立了天殷最初的律法,可以说是天殷立国的基石。

但这位大能,在如日中天之时急流勇退,辞别繁华,隐于幕后。自那之后,无论是大小仪典还是天景雅集,阴守安都不曾于人前显露行踪。

对于阴守安,即便是明月楼也只能调查出这样简陋久远的情报。

线人陆陆续续又说了很多,譬如天殷各地的粮价略微上涨,疑似灾年不良商贾囤粮;天殷各郡供奉的祭物遭山匪抢夺,定山王奉命带兵平叛,护送其他队伍入京,因此没能及时调兵折返;近年来神舟各地爆发战乱,中州受外界所扰,被姜家镇压的氏族与前朝旧部都有复叛的迹象,刑天司玄衣使授命代天子巡察,镇压叛乱……

“……原来如此。”宋从心思忖道,“辛苦了,这些情报十分重要。”

探子矜首敛眉,面巾遮挡了他大半张面孔。但听了这句平淡的夸赞,自认严刑拷打也能面不改色的青年一时竟难掩动容之色。

“还请尊上指明迷障。”探子再次垂首,他们受命调查天殷国内支离破碎的情报,但他不知道尊上能从这些情报中看出什么。但尊上目光长远,眼界非凡,所能看到的东西必然比他们看见的更为辽广。探子不惜厚颜相求,只有学习归纳这其中的道理,下一次调查情报时才能更加精准稳当。

宋从心不知线人心中所想,但她不吝指教:“姜道君与定山王,意在谋反。”

反?为何要反?天殷的国君是姜道君的双生兄长,这谋反又从何提起?线人先是困惑,很快又恍然:“平叛与巡察是为了掩人耳目?”

“一半真,一半假。至少定山王养子姜严那边是真的,他对此一无所知,真以为是代天巡察。”宋从心翻阅线人递上的情报,将其逐一记下后随手一捻,纸张便在她手中无风自燃,“当然,这只是一个猜测。姜恒常或许有其他目的,毕竟就目前现况来看,她实在没有谋反的必要。”

“亦或者说……”宋从心斟酌了一下语句,“她准备,反抗什么?在此次恒久永乐大典之上。”

线人也是这么想的,他没有往谋反的方向上去想正是因为姜家道君身居高位,本就没有“谋反”的必要。但道君做出如此决断,必然是有其深意在的。探子心中记下此事,临要告退时,他突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尊上,另外还有一事。我等在调查皇室的途中,发现还有另一股势力在调查姜家。这股势力十分强大,且在谍报方面浸淫颇深。为了避免冲突引起天殷警觉,我们只能暂时退避。很抱歉,没能查出对方的来历。”

“不怪你们,当以自保为重。”宋从心摇了摇头。她手头的这支情报组织建立不久,从头到尾都没有借助过无极道门的势力,即便是奉剑者都不知道他们的存在。如此稚嫩的组织,如早春萌芽的绿草,自保尚且不易,没有与任何势力相抗相争的必要。

“此行回去后,你们便正式更名为‘飞芦门’吧。”

郁郁荻花,袅袅芦苇。临水河岸之上,随晚风天光起舞的凄清苇荡。

躬身告退的线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眶微湿:“……是。谢尊上。”

谍报人是行走长夜的不归人,即便因暴露身份而死,尸骨也不能被认领归乡。他们是路边无人拾捡的遗骨,又被称为“夜不收”。

但现在,他们拥有名字了。

……

线人离开后,宋从心整理手中所有的情报,有些头痛地揉了揉眉心。

飞芦门没有查明另一股谍报组织的来历,但宋从心从线人只言片语的描述中推断出另一股同样调查姜家的势力,恐怕是明月楼。

按理来说,明月楼暗桩众多,眼线遍布四海,宋从心本不该对此感到奇怪。但明月楼动作那么大,大到宋从心手

中这支暂时还不成气候的情报门都察觉出一二动向,便足以证明这次的行动不仅仅只是寻常“暗访”。

“天殷可真是热闹。”宋从心扶额,想到目前不知道身在变神天何方的梵缘浅与楚夭,不由长叹。

在一片暗潮汹涌之中,天殷百年一度的恒久永乐大典,到来了。

第314章 【第55章】正道魁首永乐大典失国玺……

永乐大典之日,天殷京都张灯结彩,城市上空缀满了天灯。据说天灯将昼夜长明,烧足七天七夜,单单燃油的耗费便是一个天文数字。

受邀前来观礼的来宾无不感慨中州雄主的财大气粗,据说为了此次庆典,天殷早在三年前便开始修筑祭坛、星宫与玉瑶台,年前才将将竣工。

天殷钟爱青铜造物,沿街各处都能看见青铜制成的雕塑,屋檐上的镇兽多是鸟禽。最常见的青铜像是人面鸟,这些夜间出没的生物在他国多为不祥之兆,但在天殷却很受欢迎。这个与死亡共舞的国度相信人面鸟是天神派遣至人间的使者,它们穿行夜间是为了镇伏妖邪,不让孽物作恶。

除了青铜塑像,街道上还出现了游神的队伍。城中青壮带着禽鸟制式的青铜假面,手持铜铃,沿着长街踏步起舞,唱着古老悠远的祝歌。天殷百姓平日都说官话,但当人们唱起祝歌时,来宾们才惊讶地发现,天殷国民并没有遗忘过往的语言。若水两岸的方言承继古制,保留了许多上古时期的发音,其中许多模仿飞禽走兽的发音据说是为了与自然沟通。上古时期精通言语的唯有族群中的“巫”,天殷所承继的正是古时传承最悠久的“巫言”。

一位身穿青衫、戴着“水雁”铜面的少女站在鼓车之上,她起唇开嗓。刹那间,空灵的歌声直冲云霄,积聚的阴云洞开一线,洒落金辉。

旧时的巫谣越过千山万水,重重叩击今时人的心扉。

“那位歌者扮演的,应该是若水神妃。”

游神的队伍逐渐远去,来宾们这才回过神来,禁不住窃窃私语。

金凫帝殷扶桑在中州极有名望,但比起那与黄金铜面相系的冰冷称号,民间百姓更习惯称呼她为“若水神妃”。传闻殷扶桑天赋异禀,通鬼神,擅巫言,有踏浪御水、吁气化雨之能。身为大巫的若水神妃以一段预言开启了天殷一统中州的大治时代,人们怀念她,称颂她,时至今日依旧以歌舞传唱她的美名。

来宾们乘坐着天殷皇室派来的车架前往城中心的星宫祭坛,这一路虽是走马观花,却也阅尽了天殷繁华。临到官道,众人远远便看见一株高达百丈的青铜神树,此“树”有干无枝,通体青绿。其树干分岔向各方延展,共分三层,每层的树干上都栖息着三只展翅欲飞、栩栩如生的神鸟,总共便是九只。

扶桑无枝木,又称“太阳神树”或“栖日之树”。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居水中。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

传说上古十日,扶桑树上本有十只太阳神鸟,但其中一日高悬天际,巡天执日,故而扶桑树上只有九只神鸟。

这般宏伟壮观的造物,即便上清界都不多见,而这株青铜神树竟是凡间工匠打造的。来宾们望着这巧夺天工的青铜造物,感慨的同时也对天殷工匠的技艺赞不绝口。言语交谈间,马车已经行驶到城市中心,同样奇美壮观的星宫与玉瑶台在青铜神树带来的震撼下黯然失色。

足以容纳万人的广场之上,汉白玉修建而成的祭坛立于青铜树下,八方立柱上各有一樽青铜鼎,祭坛的正中央也摆放着一樽——这便是此次大典的供物,青铜九鼎。

来宾们从马车上走下,不约而同地朝上首望去,祭坛两侧的观礼台是天殷国主与贵宾的席位。但比起东道主,众人更想知道那位是否会来。

当那一袭白衣在侍从的引渡下出现在上首时,来宾们发生了一些小小的骚乱。但很快,动静便平息了。只见原先还交头接耳的宾客纷纷正襟危坐,推杯换盏时也显得温和有礼。他们尽量克制自己眼角的余光,却还是止不住频频投去一望。要知道,此时居于上首的是当世活着的传奇。分神期大能虽然少见但不至于稀罕,但年岁不足半百便修成分神、取代明尘上仙成为正道魁首的,仅此一例。

更何况,拂雪道君如今已是神舟大陆上声名最为鼎盛、权势滔天之人。不管是得其青眼还是幸得一二指点,那都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可惜,观礼台实在太高,从上方往下一望只觉得人头济济,实在看不出个子丑寅卯。宋从心的注意力都在师妹和天殷国的青铜造物之上,她难得将天书从太虚宫中揪了出来,让天书给自己科普天殷的历史与这些青铜造物的来历与意向。

宋从心翻看天书看得入神,但在外人看来,拂雪道君一如传闻中那般孤冷高绝,不与旁人交谈。天殷国阶级分明,下位者恪守本分。上位者不开口,他们便也不敢轻率搭话。只有熟知师姐性情的灵希看着师姐淡然的神情,知道她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灵希觉得这没什么不好的,省掉了许多没意义的客套。侍从殷勤地端来茶水,灵希顺手截过。她斟茶的动作娴熟轻巧,不会惊扰了师姐的思考。

宋从心翻看完天书标注的资料,回过神来时,就看见师妹乖巧地坐在自己身旁。

此次天殷之行虽是灵希请求的,但宋从心也抱着带师妹出来见见世面的想法。她将自己从天书中看到的资料分享给灵希,从远古至今,许多史料遗

失在历史的长河中,甚至连天殷皇室都没有记载。宋从心对天殷的历史如数家珍,听得一旁埋头静候的侍从心生震撼。拂雪道君口中陈述的一切,有些连土生土长的天殷国民都不知晓。毕竟时间的长河会淘洗往昔的所有,最终能被打捞上岸的只是寥寥。天殷敬奉先祖,但传承中不慎遗失的知识终究是一种缺憾。

能被遣来侍奉贵客的侍从并非普通侍从,其中有不少也是天殷贵族的旁支子弟。他们听得如痴如醉,偶尔停歇的间隙里,他们才模模糊糊地想起,拂雪道君的师尊明尘上仙,除正道魁首的名头以外,似乎还有一个“天下师”的名号。

宋从心没在意旁人怎么想,随着日头逐渐高升,祭典时辰将至。但直到最后一刻,姜国君才姗姗来迟。

姜国君是被人从星宫内抬出来的,他乘坐着八人高抬的御舆,四周支着珠帘以及纱帐。从外看去,只能看见纱帘后坐着一道身穿华服、头戴冕旒的身影。那道人影单薄瘦削,颇有撑不起那一身华服的疲弱之感。几名侍女手捧香炉站在旁侧,扇子轻轻扇动,拂来阵阵清苦的药香。

宋从心朝姜国君望去,却见珠帘后的人影微微一晃。仿佛注意到宋从心的注目一般,那道人影突然倾身,抱手作揖,对宋从心施了一个平礼。

宋从心面上不动声色,也手掐子午诀,回以一个平礼。

两人的这番互动,并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因为随着锣鼓喧天,大典正式开始。

铜锣十三声,星宫殿门大开,一群身穿朝服的官员从中步出,手捧各种器物。领头那位趾高气昂的紫袍中年人,宋从心并不陌生。圆胖的体态,弥勒佛般的笑脸,正是曾经代表姜家出席过天景雅集的长老董桀。他手中承托着一个被明黄色丝绸盖住内容物的檀木案,昂首阔步地朝祭坛正中走去。

而另一边厢,自宫门外走来的却是一队身着祥云玄衣的青年人,领头之人正是姜恒常。这位总是衣衫利落的姜家道君换上了华服,挽起了繁复的发髻。这支队伍同样捧着各式各样的器物,然而眼尖的宋从心却发现了两者之间的区别。董桀那一队手捧的大多是金银玉器,姜恒常这一队承托的却是金黄的稻穗、丝绸锦缎亦或是矿物的原石。

姜恒常托举的长案同样被明黄色的丝绢遮掩,只能判断出内容物不大。

两方人马同时在祭坛正中站定,气氛一时间肃穆得针落可闻。

礼官高声念诵祭词,大抵便是感佩上苍,祈求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之类的话语。礼官的唱词刚落,祭坛八方的青铜鼎突然窜起了熊熊烈火。

火焰毫无预兆的燃烧,吓了来宾一跳。礼官却扯着嗓子,高呼道:“起案,解封,敬献神礼——!”

姜恒常与董桀身后的人依序而上,将祭物摆放在祭坛之上。与此同时,礼官站在姜恒常与董桀长老面前,同时掀开了两个木案上的丝绢。

宋从心眸光向下一扫,以她的目力能清楚地看见,董桀所奉木案上摆放着一枚青铜长柄,上面布满了坑坑洼洼的凹槽;姜恒常案上摆放的则是一堆看不出原型的青铜铁片。宋从心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些零碎之物的用途,只见姜恒常突然拿起铜片与青铜长柄,将铜片逐一砌进铜柄的凹槽。

铜片大小不一,凹槽也深浅不一,但姜恒常的动作十分熟练,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她便将这件机关造物拼好。

那竟是一件机关铜钥。

宋从心顿时恍然,将机关秘钥拆解,由两方人马各自保存。只有双方达成合作,将彼此的信物合二为一,才可打开封存之物。这与调动兵马的虎符是一个道理。

姜恒常组装完毕的瞬间,众人只听见机括运转的隆隆声,祭坛中央莲花图样的地砖突然下沉。姜恒常和董桀长老没有露出异样的神色,只是袖手静待。不一会儿,伴随着机括吱嘎之声,地砖再次上浮。当那物件重见天日之时,宋从心清楚地听见席间传来宾客倒抽冷气的声音。

这也不怪来宾们失礼,实在是出现在祭台上的木匣看上去太过诡异。

不知封存多久的匣箱带起滚滚烟尘,箱体破败发黑,已经有碳化的痕迹。但真正让人触目惊心的是这个木匣上缠着铁索,贴了黄纸。黄纸上画满了深红色的符文,在风中飘来荡去。一眼望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木匣中封存着什么怪物,需要以这样极端的方式将其桎梏。

姜恒常拂袖,扫去周遭的灰尘。她看着木匣,眯了眯眼,随即一掌拍出。

砰的一声巨响,贴满黄纸的木匣四分五裂,露出内里的青铜器匣。面对姜恒常的粗暴开箱,董桀隐晦地瞪了她一眼。但碍于祭典,董桀终究还是没有说话。

姜恒常将铜钥对准了器匣的锁钥,那些镶砌在铜柄上的铁片在砌入机关的瞬间吻合扣死。尝试数次后,咔哒一声,器匣开了。

来宾们虽然有些心悸,但还是好奇地伸长了脖颈,想看看被如此封存的究竟是什么物什。

然而,器匣彻底开启后,祭坛上先是一阵死寂的静默,随即传来董桀的怒吼。

青铜器匣内空无一物。

——天殷重宝九龙青玉国玺,失窃了。

第315章 【第56章】正道魁首百岁一轮铸神身……

天殷国百年一度的恒久永乐大典之上,国之重宝九龙青玉国玺失窃。对天殷来说,这是一件足以震动全国的消息。

恒久永乐大典被迫暂停,天殷长老阁与皇室派出大队兵马,封锁帝都,将士们寸土寸地地搜寻,哪怕掘地三尺也要将国玺找出来。

恒久永乐大典持续七日,庆典结束之前若能将国玺追回,那此事还有挽回的余地。若国玺无法追回,这不仅是对天殷威信的一次重大打击,也会毁了天殷百年一度的建国大典。想到这,司掌大典的官吏人人面如土色。若是国玺能被追回还好,他们顶多被判一个失察之罪,最重的刑罚不过是罢黜流放;但若是国玺没被追回,他们这些负责大典的官员不仅人头不保,家族恐怕也要为此戴罪。

祭祀仪典本不该出现这样重大的差错,官员们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国玺究竟是怎么丢的?

“九龙青玉国玺是天殷重宝,据说是开国皇帝亲刻的国玺。自元祖逝世后,国玺便被封存在青铜器匣之中,秘钥被拆解成两份,分别落于宗室与长老之手。只有百年一度的建国大典,九龙青玉国玺才会重见天日。”大典出事的当天夜里,灵希带回了相关的情报信息。

天殷封锁全城,扣留了所有来宾的同时在城中大肆搜捕嫌疑人。虽然天殷美其名曰“大典延期,尽东道主之谊”,但看着永乐城外重兵把守的架势,谁都知道这个当口不能去碰姜家的霉头。对于大部分观礼的宾客而言,此事简直是无妄之灾。以天殷封存重宝的手段,这明显是天殷出了内鬼!关他们这些外来者什么事?

然而,不管宾客们心中如何揣测,明面上却不能宣之于口。有些人心中不忿,试图探问宾客中身份地位最高的拂雪道君对此事抱有何种态度。但拂雪道君此行是以姜道君友人的身份受邀前来,居住在姜恒常的府邸中。大典出事之后,拂雪道君当场离席,闭门不出。宾客们无处问询,只能悻悻散去,不甘不愿地接受天殷的安置。

大典出事当天,宋从心在夜里思考这件飞来横祸。没等她理清楚头绪,突然听见外头传来敲窗户的声音。她打开窗户,一身黑衣的姜恒常便抱着酒葫芦跳进了她的房中。

“给,拿稳了。我好不容易才从姜严那小子的严防死守下偷出来的。”姜恒常笑容清朗,白日里突发的祸事并没有为她的笑容增添半点阴霾。宋从心接住了姜恒常抛过来的酒葫芦,姜恒常怀里还抱着另外一只。她打开葫芦木塞仰头灌了一口,浓烈的酒香在房中弥散,熏得人如临幻梦。

“今年是灾年,即便是勋贵世家都不许酿酒,军中更是设下了禁酒令。”姜恒常自

来熟地步入房内,大咧咧地往榻上一坐。她一腿平放,一腿支起,没有拿酒葫芦的那只手搭在膝盖上,仰头又是一口烈酒。从上榻到饮酒,姜恒常一气呵成,那利落的姿态看上去潇洒得要命。不似勋贵子弟,倒像是不知打哪来的江湖浪子。

“若是你订下的禁令,你便应当以身作则。”宋从心说着,却是慢条斯理地拧开了木塞,浅抿了一口酒。

“你说得对!”姜恒常抚掌而叹,大笑着将酒葫芦往前一递,“杜举!”

宋从心平静地与姜恒常碰了碰“杯”,姜恒常饮酒的姿势甚为豪迈,酒水从嘴角落下也只是用袖口一拭。相比之下,宋从心不紧不慢地抿着酒水,愣是将烈酒饮出了清茶的雅致。两人什么话都不说,大半夜相对着喝着闷酒。直到姜恒常倒完最后一滴酒水,她才伸了一个懒腰。

“不是我做的。”姜恒常突然开口,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么一句。

宋从心动作一顿,垂眸道:“嗯,知道了。”

“准确来说——”姜恒常抓了抓头发,捋着自己的马尾,叹气,“我拿的不是这个。”

“……”宋从心刚为自己怀疑姜恒常而生的心虚顿时散了。

“啊,好烦啊。真是见鬼了。也不知道是谁横插一脚,害得我计划都乱套了。”姜恒常打了一个哈欠,神情百无聊赖地道,“打草惊蛇可不好,我家里那些老顽固可都不是好相与的。关键是没事偷那玩意儿做什么?不能吃不能喝的。”

“九龙青玉国玺……”宋从心晃了晃酒葫芦,语气平静,“天殷为何要以那种方式将其封印?”

“因为那是不属于人间之物。”姜恒常听见酒水晃动之声,忍了又忍,终是没耐住腹中的酒虫,她理直气壮地抢回了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酒,“恐其阴阳之气溢散,不得已才使用这种方式将其‘藏’起。那东西邪性得很,活人若是拿的时间久了,会被一点点地吞掉生气。所以我说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偷这玩意儿?”

“与那位相关?”宋从心问道。

“对,与那位相关。”已经喝了一壶,从宋从心手中抢回来的这一壶酒,姜恒常舍不得一口气喝完,便决定细细品尝,“不知道你听没听说过天殷关于长生的故事?啊,不过你那么博闻广识,又师承天下师,想必对天殷的神话传说是有一定了解的。我想想,应该怎么跟你解释呢……对了,听闻拂雪在雪山有一段奇闻,那你应该知道雪山神女的故事?雪山神女由神化人,舍弃神躯,身化八宝器。这玩意儿与八宝器类似,不过祂是由人成神,舍弃人身,所化之物应被称作‘冥器’。”

——“凡我子民,皆可得我血肉;生无罪愆,魂归无垠净土;百岁一轮,业果铸吾魂身;大道若成,万民同享长生。”

天殷国流传的《长生》传说中,那位君王在离世时立下了如此宏愿。为此,百姓分薄了君王的血肉,只有一具白骨葬入黄土。

宋从心沉声道:“《长生》篇中所说的君王,便是冥神骨君?”

“是的。”姜恒常笑了,颔首道,“你知道这个传说,那就好解释多了。祂离世、或者说,祂升格成神时带走了自己的尸骨,留下的血肉成为了人间的遗泽。神舟大陆遍布天灾,中州能这么安稳离不开他的庇佑。永乐大典的供物必须取用祂血肉所化的宝器,如此才能与祂进行交流。”

所以,九龙青玉国玺的失窃才会让长老如此愤怒。

突然,电光火石间,一些线索在宋从心的脑海中飞快地串联了起来——“凡我子民,皆可得我血肉”指代的是留顾神骨君血肉所化的冥器,天殷国借此镇伏中州地脉,福泽万民;“生无罪愆,魂归无垠净土”指的是玄衣使手中的斩执刀,被判有罪之人的下场是三界除名,死不超生;“百岁一轮,业果铸吾魂身”指代的是恒久永乐大典,天殷需要借此达成与神交流的目的。若是如此……

“恒久永乐大典,真正的目的不仅仅只是为了庆祝天殷建国。”宋从心抬眸,与姜恒常对视,“你们的目的,是为了给祂铸造神身?”

雪山神女抛弃神躯是为了由神化人,冥神骨君舍弃人身,是为了升格为神。

姜恒常唇角扯出一个笑容:“拂雪真聪明,既然如此,拂雪要不要再猜猜如何‘铸神身’?”

姜恒常面上带笑,宋从心却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面上无甚表情:“你既然连我跟师妹的对话都一清二楚,想必我们与姜严的谈话也逃不过你的耳目。你引导我往这个方向思考,就是希望我能发现其中的真相——后嗣乃父母体内生气所化,故而形骸互有共鸣。对否,冥神骨君的‘活遗体’?”

所有线索都在这一刻串联了起来。正如宋从心推断的那般,姜恒常的确没有谋反的必要。因为她要的不是谋反,而是自救。

宋从心话音刚落,姜恒常便忍不住大笑出声。她总是在笑着,不管面对的是蜜糖还是砒-霜,不管将要到来的是末路还是阴谋。

“没错,就是我。要不要提前为我庆贺,祝贺我升格成神?”姜恒常笑着擦去眼角的生理泪水,毫不忌讳地开着自己的玩笑。

宋从心抿了抿唇,她不觉得这个玩笑可笑,自己若是附和着笑两声,恐怕转头就要掉到地狱十八层了。

“正如拂雪推断的一样,恒久永乐大典是为了给祂献上真正的祭物——姜家百年一出的天才,也就是我。”姜恒常语气戏谑,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百年前被献祭的天才是我的族亲,那位兄长惊才绝艳,同样是不足两百岁便修成了分神。不觉得很有趣吗?姜家百年必出一位天才,分神期修士的寿数将近千岁,却没有一位天才能活到寿终正寝的时候。当然,阴阳二气共鸣互生,中州的平稳以及姜家的长生或许都离不开祂的庇佑。作为回报,我族自然有责任反哺于祂。”

姜恒常笑意盈盈,一手托腮:“但是,我不愿。”

姜恒常知道,姜家作为得益者,总要为此付出相应的代价。但她不愿。

“活人的一生却还需要仰仗死人的遗泽,对冢中枯骨敲骨吸髓,刺血济饥。这还是人吗?这与食尸鬼何异?”

姜恒常的言辞总是这般辛辣,她注视着宋从心,带笑的眼中晕满了蓬勃的生机:“我知道拂雪一直都在调查姜家,调查祂。明知此行是请君入瓮的鸿门宴,拂雪还是来了。太极八门,阴阳逆转,置之死地而后生。既然如此,拂雪可要随我一同赌一把?”

宋从心沉默,半晌,她道:“你想怎么做?”

“真正的恒久永乐大典,其实是在仪典开始后的第七日。”姜恒常笑着点了点自己的眉骨,“也就是‘头七’,逝者回魂之日。”

宋从心拧眉。

“这段时日之内,祂的神国会开启,祂会自沉睡中苏醒。百岁一轮,这是我等能进入祂神国的唯一机会。错过这个时机,便须得再等百年。拂雪应当知道,我等不一定还有百年的光阴。所以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姜恒常一边说着,一边探手入怀,她从衣袋中掏出一个令人眼熟的木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