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走啊,”王佟把她拉回来,“舅舅说了,虽然没选上,但来旁听也行。在沈老师面前混个脸熟,总没坏处。”
陈佳紫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她只不过拉不下脸,必须得有人劝,又推脱两下,便坐下来了。
伽意只当她们演短剧呢,没有搭理,反倒是王佟,目光定在她身上,欲言又止:“你昨天……”
陈佳紫立即拽住她,用眼神示意她不要问,虽然她们也是被迫的,但还是给那群人带了路,伽意不计较还好,计较起来,她俩脸上都难看。
王佟皱眉作罢,靠在椅子上不说话了。
伽意的注意力全在那个男生身上,好巧不巧,她跟他非常熟。
他穿着宽松的衬衫,身材高大,黑框眼镜旁有颗诱人的朱砂痣。
男生看过来,眼底像幽深的水井,没有一丝情绪。
幕汀,伽意进大学谈的第一任男友。
她在开学典礼上注意到他,男生作为往届的优秀学生代表发言。他站在聚光灯下,鼻梁高挺,黑而浓的眸色里尽是疏离,提到对后辈的期许时,他的唇角才扬起一点笑,身上的距离感散去。
其实伽意并不喜欢装装的冷脸b哥,但他的脸和身材很对伽意口味。
接触下来,男生也并不是故意装冷酷,而是本身性格腼腆,两人有些身体接触,他脸红的比她快,还要连声道歉,丝毫没有学长的架子。
所以伽意冲了,两人认识一个月,她光速将他拿下。
再来一次,打死她也不会这么鲁莽。
伽意把目光收回,坐在王佟身后。
沈老师明显刚上完课,还抱着学生作业,跟另外两个研究生学姐一起进来。
这次实验,主要是对青年科幻作者的调查研究,大框架很清晰,众人需要进行数据收集和处理,其中最让沈老师烦恼的,是一个笔名叫“禾野”的青年作者。
他是近些年科幻界的新起之秀,刚开始只是在网上发一些文章,因为文笔瑰丽、脑洞极大出圈,签了几个影视版权,去年又拿了科幻界的最高奖项,可谓红得发紫。
而且他只有20岁,还在上大学,算得上青年中的典范。
可惜,禾野从不在公众场合露面,颁奖都是编辑带领,采访更是一个不接,这几年唯一一次请动他的地方,是安市某个不起眼的小漫展。
漫展是科幻主题,主办方抱着必然会被拒绝但试试也无妨的心态邀请了他,禾野竟然答应了,在场里签了一下午to签,虽然带着口罩和墨镜,但也足够网上舆论发酵。
那个漫展伽意也去了,里面有位她很喜欢的coser,她期待了好久,光是饭桌上就跟黎霜说了不下三次,本来做好了排队两小时集邮两分钟的打算,谁知全场人都围在禾野身边,半个小时不到,伽意就排到了。
当时她还犹豫要不要排一下禾野的队,她看过他的书,确实震撼,字里行间都都能感受到他斐然的才气,而且,每个人物的感情都描写的细腻,可见作者内心世界的丰富。
伽意觉得,他在现实生活中一定是很有意思的人,她很愿意跟他互动。只不过碍于人太多,遂放弃,买了他的新书以表支持。
“禾野是我们个案研究中非常重要的部分,领导已经替我们去争取采访了,结果还没出来。”沈老师说,“我觉得几率不大。”
“那我们能做些什么?”伽意主动问。
沈老师笑道:“过些天咱们市有个漫展,主办方也邀请了禾野,说不定他会来,你们谁感兴趣,可以走一趟。”
六个人同时举手,一个长发学姐见状,又把手放下,尴尬笑道:“那天我有考试。”
“行,那就交给你们五个了。”沈老师说道。
十二点半,众人散会,伽意走的飞快,生怕会跟幕汀独处,还好男生没有跟来。这个点黎霜早吃完饭了,伽意戴上耳机,自己去餐厅。
盘子刚放下,一道阴影覆盖了她的身影,伽意抬头,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帅脸近在眼前。
鸡块啪嗒掉在餐盘里,不等伽意起身,男生就坐下了,还礼貌地隔开了一个位置,坐在了她的斜对面。
“伽意,”他舌尖含着她的名字,眼底终于泛起涟漪,“好久不见。”
“嗯,有段时间了。”伽意回了句,低头扒饭。
这是她今年吃的最快的一次,仅用时十二分三十秒,必定破了最高记录。
她起身说:“再见。”
其实想再也不见,但没办法,她又不可能因为他退小组,而且之后肯定还要跟他一起工作。
慕汀也起身,跟她一起放下餐盘,伽意忍住了涌到嘴边的恶言恶语。
其实当年两人分手,闹得很不愉快。
伽意非常强硬的断联了一个月,两人才算正式分开。
回想刚恋爱时,他们也算甜蜜,但之后,问题一个接一个出现。
首当其冲的就是xp,每次男生想更进一步,伽意就觉得恶心,立即停止了所有动作,幕汀误以为是情趣,强势地想要继续,被她狠狠甩了一巴掌。
从那之后,越来越多事情让伽意明白,两人并不合适。她当时刚上大学,正是玩社团的时候,经常出去聚餐吃饭。只要有男生,幕汀就会不高兴,他也不说,就忍着,直到逮到伽意的错处,便一并爆发,跟她搞冷战,信息不回,伽意去见他,他就红着眼装哑巴。
每一次,伽意都好话说尽,哄地口干舌燥,甚至连发几条长长的小作文,终于把人哄正常了,过两天类似的事情又会发生,鬼打墙一般。
她性格本就受不了拘束,刚开始一段时间还能伺候,没过几个月就受不了,想要分手。幕汀也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晚上自己去喝酒,眼泪掉不完一般,不停地给她道歉,发誓再也不管她。
伽意看不得他那个样子,最后拉拉扯扯了一年才算正式分手。当时她就告诉黎霜,再不会谈这种男生。
两人并肩走着,幕汀偶尔会说两句无关紧要的话,伽意也就无关紧要地答着,气氛尴尬。
“我要去上课,”再次回到人文楼前,伽意瞥他一眼,疏远地说道,“学长再见。”
她刚走两步,突然被握住了手腕,幕汀压着嗓音,低声唤她:“小意。”
伽意本能的想要甩开,克制住了,不想两人在一起工作还闹得很僵:“怎么了?松开说话。”
幕汀听话的放开她的手,掏出一份关于禾野的调查报告:“我前期收集的资料,多印了一份。”
伽意拒绝:“不用了,沈老师会发给我们。”
幕汀垂下眼,又恢复了那副矜贵疏离的样子:“嗯,漫展见。”.
伽意终于甩开这神经病,松了口气,往楼里走去,余光突然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程清徊。
他似乎在这里站很久了,刚才伽意跟幕汀堵住了人文楼入口,他进不去。
男生抬起头,用那双漂亮的浅眸看她,似乎想说什么,又怕自己嘴笨,惹她不快,便只露出一抹笑。
腼腆羞涩,谁看了都会心动。
他很少这么笑,除了明晃晃的勾引,伽意想不出还有其他原因,而且他说了喜欢她,当然要为了得到她不择手段。
她不会上当。
伽意收回目光,连招呼都没跟他打,独自上楼。
程清徊给她的感觉,和幕汀太像,虽然以他受气包的性格,必然不会像幕汀那样极端,但她不想以身试险。
无论是出于保护程清徊,还是保护自己,伽意都不想跟他牵扯太多。
第19章 第 19 章 “我很喜欢你,伽意”……
程清徊确实在那里站了很久, 从两人肩并肩走到人文楼前,再到男生拉了伽意的手。
他知道偷看不好,但他走不了。
大一的时候, 伽意跟幕汀分分合合好多次,有时他会误以为两人分开了, 却在第二天看见他们在情人湖牵手散步。
程清徊心跳变得缓慢,一下、一下撞着胸膛, 直到两人结束, 慕学长离开, 他的心跳才恢复正常,而后, 女孩转身回眸,漂亮的桃花眼看向他。
和她四目相对,程清徊身体里像装了壶快开的热水, 咕嘟咕嘟冒泡,他按耐不住,抿唇笑起来。
可能是他太长时间没笑, 有点难看,伽意很冷淡地转身离开。
最后一排是程清徊的固定座位,但今天, 他破天荒往前坐了两排,离伽意更近。
程清徊打开电脑, 垂眼看着屏幕。主页面很空,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就盯着看,余光里全是伽意。
还有十分钟上课,伽意被她的舍友围住, 女生们小声说着话。
程清徊还在盯屏幕,电脑右下角小动物的图标闪烁,正常情况他都会选择无视,但现在他没事情做,便点进去。
小红标九十九+的那个聊天框,备注是编辑。
“安市作家协会邀请您去参加今年的青年座谈会。”
“您有兴趣出席绿叶国组织的世界作家大会吗?”
“您上本作品改编的电影快上线了哦,大眼宣传您想自己来还是我帮您呢?”
“太太,您已经半个月没回我信息了。求怜爱(心碎碎)。”
“安大科研团队想采访您,酬劳很高,您要考虑一下吗?”
(未接听语音电话)
(未接听语音电话)
“您考虑一下哦,我记得您也是安大的吧。”
“……”
“禾野太太,您已经一个多月没回过我信息了!求接电话(捧碎心大哭)。”
程清徊敲字回道:“抱歉,我不接受采访。”
编辑秒回:“太好啦,您终于上线啦!(捧心转圈圈),安大说如果您愿意接下,就在校园里放专柜卖您的书,诚意满满,真的不考虑下吗?”
程清徊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或许伽意也会随手翻他的书,耳尖立即红了:“不了。”
编辑:“(心碎小哭),下周四有场漫展,主办方还是上次那批人,您愿意出场吗?”
主办方是安大动漫社的学生,编辑一直觉得上次禾野愿意露面是因为和他们认识,不管什么原因,只要露面就有热搜,只要有热搜就有流量,流量就是金钱,编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劝动禾野出山的机会。
看到这条消息,程清徊犹豫了。
上次签售会对他来说,是段很难形容的经历。
他的桌前排了长队,粉丝们鱼贯而致,一个接一个表达喜爱,有的过于激动,甚至哭了出来。
他不停的签字,不停地听粉丝诉说爱意,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被一股力量拽出了那个身体,坐在下面签字的,变成了一个叫禾野的年轻人。
他阳光,幽默,有才华,能够游刃有余地跟粉丝互动,给他们拥抱,笑着鼓励他们努力生活,好好工作。
而不是戴着口罩墨镜,只会闷头写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程清徊。
那种感觉太糟糕,程清徊出了一身冷汗,握笔的手指发颤,连仅能拿出手的好字都变得歪七扭八。
他忍耐着,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伽意也会来,说不定……能见到她。
说不定再坐一会儿,就能见到她。
这就像掉在身前的胡萝卜,他把见她的画面想象的非常详细,她细白的手指把书递来,笑着说喜欢他的文字,她举起手机跟他合照,他比了剪刀手,墨镜和口罩都很丑,但她要向他返图,他就这样加了她的微信,还有了她的照片。
人群渐渐散去,清洁工阿姨弯腰清扫会场的地面,编辑将他拉起,告诉后面的人不用再排了。
他终于敢抬头看排队的人群,那里没有她。
再次看到那个漫展,程清徊手指搭在键盘上,让自己发呆了好一会儿,才回复编辑:“麻烦您推了吧。”.
一下午,伽意无论去哪儿,都能碰上程清徊。教室里 就不用说了,他往前坐了两个位置,一节课看她八百回,自以为藏的很好,实际上目光像火苗一样烫人。
课间去接水,他跟在身后,伽意接完他接,也不说话,就像个小尾巴,伽意回头看他,他便抿唇低头,脸上浮起红晕。
下了课,伽意打算去图书馆再看一遍禾野的书,有些书在高处,她搬来脚架,还没上去,程清徊已经伸手拿下来。
男生局促地站在她面前,似乎也看出她脸上没好表情,小心把书放在脚架上,装作也在找书的样子,往里面走去。
而后,伽意从卫生间出来洗手,又又又看见他。
他快速搓了两下手,去拉擦手纸,目光不经意放在她身上,好似才发现她一般,很轻地招呼了句:“伽意。”
她的名字从他口中出来,糖浆里滚了圈一般,又甜又黏,他耳朵肉眼可见的红了,竟然又对她笑起来。
伽意停在原地,像是看到了只发春的小猫,用发烫的猫耳来回蹭人的手,用舌尖舔着,叫的娇软,人想离开,得听着声儿跨过它几百次。
“你在看禾野写的《三十星球》吗。”小猫说话了,脸还是红的。
伽意侧身洗手,淡淡嗯了声。
“你觉得……怎么样?”小猫离人又近了点,不会真要她摸?
“还行。”伽意擦干手,唇角扬起,突然问道,“你想不想陪我去喝杯奶茶?”
程清徊睁大眼,这个问题有点太美好,直接超出了他的思考范围,他话都说不全了:“我,我……”
“走吧。”伽意当然知道他想,把纸巾丢进垃圾桶,率先离开图书馆。
一路上,程清徊都像是在做梦,脚底悬浮,步步踩在了棉花上,身旁的女孩离他那么近,稍稍拨下头发,就会带来香气。
他从来没觉得图书馆离奶茶店那么近过,一眨眼就到了。
店员问他们喝什么,伽意说:“你来点吧。”
程清徊点了杯厚乳芋泥,三分糖,常温,另加芋圆。伽意每次来都点这个,她看了他一眼,男生低下头,脸上又浮起红晕。
“只要一杯吗?”店员问。
程清徊便再点了杯不加糖的茉莉花茶,拿出手机准备结账,却被伽意拦住。
“我来吧,”她说,“就当是误会你的赔礼。”
他摇头,坚持说道:“不需要赔礼。”
伽意把手机扣上去:“不赔礼我也想请你。”
程清徊脸上的红晕已经蔓延到衣领下了,他攥着手机,很轻地说了句:“谢谢。”
伽意的目光落在他的脖颈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眸色暗沉。
好容易脸红,一杯奶茶就哄成这样,如果做点别的,会一直红到下面吧。
上次器材室,他穿的很整齐,伽意不想碰他,什么都没弄乱。不过只是喷湿了,也能隐隐约约看见粉色。很漂亮的风景。
可惜,男生扣子规矩地扣到最后一颗,没有透视眼,怎么都探索不到底下的景色。
程清徊完全沉溺在被伽意请客的快乐中了,见她看自己,又回了一个可爱的笑,眉眼俊朗,没发现她眼底的暗色。
伽意心头涌起烦躁。
他主动勾引,凭什么是她觉得良心不安。她还要说坏话当坏人把他推开,不是很不公平吗?
这么想着,喝到嘴里的奶茶都不香了。
图书馆前就是情人湖,两人沿着林荫道往回走,不久就来到了湖边。
这一路上,身旁的人一直在试图找话题,似乎在心里挑挑拣拣,把能说的话想了个遍,欲言又止,一鼓作气,终于说道:“今天,今天好暖和。”
伽意瞥他一眼:“哦。”
程清徊瞬间不敢说话了,如果他有耳朵,一定耷拉下来,连脚步都显得沉重。
“你昨天是什么情况?”伽意问。
程清徊睫毛颤了颤,说了谎话:“我喝了点酒,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跟伽意猜的差不多,她没追问,咬着吸管继续说:“昨天酒吧里,你是在跟我表白吗?”
她说的太直接,程清徊脑子唰的空白了:“什么?”
伽意直视他:“你认出我了,所以向我求吻。”
她的眼睛透亮,初秋颜色都落在里面,漂亮不像话:“这是在表白吗?”
被她这样看着,程清徊后退半步,心脏似乎要跳出来,他的唇抿住又张开,刚想说话,被不远处的呼喊声打断。
“伽意!”
余光里,有对小情侣牵着手路过,是伽意的外系的朋友。
“这是司骏吗?”女生没见过伽意的新男友,但知道两人因为帖子吵架了,凑到她身边小声问,“你们和好啦?”
伽意目光从程清徊脸上挪开,没有向女生介绍,只笑着回道:“是小湉呀!我跟司骏早和好了,你放心啦,本来就是误会。”
两人寒暄两句,女孩抱着男朋友的手臂擦肩而过。
程清徊站在原地,太阳很大,他却打起寒颤。
那一晚上的电话,给他的欲望开了口,所有可能的不可能的,都争先恐后地往外冒,蒙住他的眼睛,怂恿他胡思乱想。
“所以,”伽意重新看向他,又变回淡淡的样子,“你喜欢我。”
她没耐心继续跟他玩你问我答,直接说了陈述句。她的语气太过平淡,即使不再往下说,程清徊也知道了她的意思。
手里的茶水还温热,却怎么暖不到他,程清徊垂下眼,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不管结果怎么样,都要往前走。
“嗯,”他抿唇,眼眶很快染了湿润,“我很喜欢你,伽意,我并不想要你接受我,你只要不讨厌,我就觉得很开心了。谢谢你昨天的电话,它救了我一命。”
“我知道你的意思,”他把她买的茶水藏在身后,又笑了,“我有点得意过头了,对吧?”
他今天笑得可真多,腼腆的,羞涩的,可爱的,难过的。伽意看着他,开口问:“得意什么?”
“那个电话,”程清徊把茶水在两手心之间来回送,目光落在地上,“我知道你只是好心,但希望,你不只是好心。”
说完,他抬起眼,小心翼翼与她对视。
伽意心跳快了一拍,但还是毫不留情地把准备好的台词念完:“我们不合适,我对你也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伽意把他约出来,本来就是想体面利落地拒绝,长痛不如短痛。
“我昨晚说做朋友,是指恢复到事情发生之前,我们两个的关系,”她看着他的眼睛,“不太熟的同班同学,以及,你弟弟的女朋友。”
第20章 第 20 章 好想……再跟她通一次电……
伽意重新回到图书馆, 从二楼落地窗往外看,情人湖一览无余,程清徊从原来的位置挪到一只长椅上, 垂着脑袋喝茶。
令她蛮意外,她还以为他又要哭, 但他看起来也只是有点难过,很快恢复正常, 告诉她:“我明白了, 你放心吧。”
她有点不放心, 但并不想多做什么。
校图书馆每次借阅书籍上限是四本,伽意拿不走全部的书, 先快速看完了禾野的两本中短篇,翻完最后一页,她长叹一口气, 觉得真的是场精神盛宴。
禾野的文笔有种举重若轻的瑰丽感,用词新颖古怪,仅仅是文字摆上去, 就很有欣赏价值,更不用提他盛大的世界观和极其丰富的人物感情。
伽意很少在男作家笔下感受到如此细腻的情感表达,其中一篇, 描写的是人类进行星球迁移。里面有一个配角是深渊里孤独的高维怪物,女主的领航舰船进入它的领地, 和它展开角逐, 怪物了解女主的一切, 深深为她的勇敢折服,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女主有着领航人类的任务,只有杀死怪物, 才能离开深渊。最终,女主亲手杀了怪物,怪物包裹着她,发出快乐的叹息。
“你在开心什么?”女主问。
“你是个善良的人。”怪物说。
“所以呢?”
“所以,你会记住我。”怪物说,“被爱的人记住,是一件很幸福的事,谢谢你来到我身边,又记住了我。”
无论是怪物的孤独,怪物的爱,甚至怪物最后的幸福,都给伽意带来巨大震撼,让她真心实意地想在线下见一见这位天才作家。
她把剩下四本长篇装进包里,来到一楼大厅的自动借阅处扫码借书,学生卡刚放上去,听到王佟的声音。
她脸上笑容灿烂,正和穿着志愿者马甲的研究生学姐说话,学姐中午才见过,是沈老师的小组成员:“下周的漫展,我舅舅给了两张后场的票,学姐跟我一起进吧。”
“真的?”学姐惊讶。
因为禾野可能要来,这个漫展的后场票已经涨到天价了,再过两天,哪怕愿意出钱都不一定能买到,能占这样大的便宜,为什么不要?
学姐笑着说:“还是佟佟有能力,要是见到禾野,你可立大功啦。”
伽意扫完全部书,正准备走,王佟突然看过来,夸张说道:“这不是伽意吗?”
她抚了下自己的大波浪:“你光看他的书有什么用,能进到后场,跟他说上话,采访才有苗头。”
伽意懒得跟她费口舌,敷衍笑道:“那全靠你们加油啦。”
说完就要走,王佟哎了声,又蹭到她面前,翻了个白眼:“你要是特别想来,求求我,我去跟舅舅再要一张,说不定就能带你去了。”
听她这么说,伽意真有一秒钟心动,如果能在后场见到禾野,确实能聊的更多一些,但思虑片刻,还是拒绝:“谢谢,不用了。”
先不说王佟安的什么心思,只说去后场能见到禾野这件事,伽意就觉得不靠谱,上次禾野来签名,签完立刻就走了,一秒钟都没进后场。
而且那张票很贵,她并不想为此欠王佟一个人情。
“没有后场的票,得排一下午队才能见到禾野,就算是排上了,也是匆匆签名离开,哪有时间说服他来采访?”王佟好说歹说没用,急了,“服了你,我有票,都能去行了吧!到时候选小组代表,记得投我啊!”
原来是这么回事,小组代表能荣誉一作,是在试验结束时老师按照干活多少来分配的,当然也会投票。这么早开始筹谋,也太心急了。
伽意没理她,大步走出图书馆。
门口闸机处,程清徊终于喝完了那杯茶,迎面和伽意撞上。他垂下眼,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刷了学生卡便进入。
两人甚至没有一瞬间的眼神交流。
看来在湖边跟他说的话起效果了,不管他有没有真收起心思,至少不会再蠢到上赶着挨c,伽意心情舒坦许多,转了下手里的学生卡,大步离开。
程清徊等伽意走出两步,才稍稍回身,用余光看了她一眼。
她的身影消失的很快,他站在原地,恍惚真的又回到了事情发生之前。
其实,这对程清徊来说,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买茶散步,明确拒绝,伽意真的把他当作追求者来看待,给了他能有的全部尊重。
上午的自己,被那通彻夜的通话迷了心窍,幻想了太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现在只是重新回到了现实,回到了程清徊本来就该待着的位置。
站在门口,其实不太能听清伽意和王佟间的对话,程清徊靠着读唇猜了个大概,应该是想去漫展见禾野。
他从手机里翻出编编的□□,引用了漫展那段话,回复:“当天有空,您安排一下吧。”
就当……感谢她的那杯茶.
“兄弟,我跟你说兄弟,确定了!”动漫社社长马朝正揽着寸头男陈喜喜狂笑。
陈喜喜推开他:“什么啊,笑成菊花了,恶不恶心?”
“禾野!他同意去参加下周的漫展了!”
陈喜喜翻白眼:“你上次也是这么骗老子的,我把司骏聚会都推了,结果人影都没见着。”
“这次是真的,刘编辑都回信了,还能有假?”
“我靠,刘编辑回你的?那后场管理还缺人吗,求你了缺吧缺吧!”
“哼哼,看你表现。”
禾野下周要去漫展的消息一传出来,漫展的黄牛门票直接翻了个零,幸好伽意买的早,不然连票都抢不上。
看着这场次的火热程度,她已经做好天不亮就去排队的准备了。
她躺在床上刷新着后场票的票价,盯着那串天价数字发愣,禾野……会去后场吗?万一呢?.
司机替程清徊拉开车门,拿出自己的行李,点击自动倒车。
“小少爷,昨晚智脑反馈的数据非常危险,宋管家特意安排我今天一定要留宿。”
程清徊顿住,意识到自己又让宋叔担心了,连生着病,他都没法让他省心。男生垂着眼,眸底暗色翻涌,又觉得冷气在往上爬。
他快走两步,进电梯里,对紧跟其后的司机说:“麻烦您了。”
“您跟我客气什么。”司机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两倍加班费,我求之不得呢。”
程清徊淡淡笑了下.
城郊别墅区,所有房子都沉睡着,唯独深处那栋亮着暖黄色的光。
不管是氛围灯还是主灯,全部都开着,嵌入墙内的巨幕液晶仪播放脱口秀,程清徊坐在餐桌前,和宋老头视频。
他的状况也好了不少,和程清徊聊了两句,又哈哈笑起来。
视频结束,程清徊点开电脑,他给太阳国那边的抗癌专家发的病例得到了回复,宋叔已经到了最晚期,不适合进入临床试验,建议依然是放化疗。
他靠在沙发上缓了会儿,继续联系其他人,父母虽然走了很久,但两人生前积攒的人脉,还是会看在程家的份上帮忙。
等发完全部信息,已经到了十一点,司机来催:“小少爷,您该睡了。”
程清徊便关了楼下的灯,来到了二楼。
该睡了,但他没有丝毫睡意。昨天把药瓶吃空了,机器人又补了盒新的,不过这次是倒好了放在盘子里,只有那么一粒。
程清徊抿唇,虽然视频电话里,宋叔和宋哥谁也没提昨天的事,但他们肯定知道发生了什么,至少宋明哥知道,偷偷调了代码。
他没碰那片药,而是去了书房。
程家的书房设计的很漂亮,落地窗,旋转书台,还有昂贵的木制办公桌。
书架中间两层放的是科幻小说,都是禾野的样书,甚至还没拆封。
程清徊把伽意今天拿在手里的那两本小说挑出来,坐在书桌前翻阅。
这两篇很短,都是去年写的,看到深渊怪物,程清徊目光慢下来,负面情绪涨潮的海水般,一点点从脚踝往上爬。
深渊怪物。
好幸运。
深渊和地狱一般,冰冷、黑暗、空无一物,它的爱人从天而降,不仅给了它快乐,还将它拉出地狱,让它永远活在心里。
可怕的从不是死亡,而是遗忘和无人知晓。
他也是这样的怪物。
却没有这样的幸运。
伽意想要的,是他远离,是他永远待在地狱。
电脑屏幕闪烁,他打开那本深渊怪物的电子稿,写了一篇番外,让女主失去记忆,让怪物死而复生,永远在深渊里,孤独地等待再也不会到来的爱人。
写完,他发到网站上,这才感觉全身冷的打颤,慢吞吞给自己套上外套,提高房间的温度。
这本书的超话炸开了锅,有大批读者在下面狂欢。
“活久见,向来吝啬的太太竟然更番外了。”
“大大身体怎么样了,下周四来新书签售的消息是真的吗?
程清徊回:“真的。”
粉丝立即开始电子狂欢,期待着和他的见面。
他关上电脑,手指克制不住地开始颤抖,天又黑了,好像所有灯都在一刹那熄灭,他身体里的水分不受控制地顺着眼角流失。
好想……再跟她通一次电话。
这一次,他绝对不会再有幻想,不会再打扰她,就只是静静地听她的呼吸、她的心跳。等梦醒来,也会和她保持距离。
以前的程清徊,有她的一个微笑就够了。
可他已经经历了那么多,知道她抱起来又轻又软,知道她呼吸打在耳边的温度,知道和她并肩在情人湖散步是什么感觉,知道被安慰被关注又是什么滋味。
他要怎么假装一切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