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失控X崩溃
当安德鲁来到芬恩家的时候,正好芬恩刚吃完早餐又懒散地回了房间。
“芬恩少爷——”
安德鲁一晚没睡觉,此时熬到现在脸色也不是很好。尤其是在他意识到他发的那条视频的舆论风向根本不如他所以为的那样,甚至是彻底偏离了预期,似乎在不可控地朝着糟糕的方向狂奔,巨大的紧张和不安让这个青年此刻手脚都有些发凉。
“安德鲁?”凯瑟琳迎了上来,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由得皱起眉,“你上午不是还有课吗?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芬恩少爷昨天从生日派对回来后,晚上又出去玩到后半夜才回来,今天就不去奥斯本集团了,说要好好休息一天。”
“视频……芬恩少爷看了吗?”安德鲁艰难地开口问道。
“看到了。”凯瑟琳有些迟疑地问道,“那条视频是芬恩少爷让你发的吗?”
“不是,是我自己发的。”安德鲁紧紧攥着拳头,他在此刻都简直羞愧极了。
安德鲁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连手背的青筋都用力地凸起。
他当然看到评论区里的充满争议的话语,那些对芬恩充满恶意的揣测、无端的谩骂,扎得他心口生疼。很多人都说这是芬恩·奥斯本自编自导的一场作秀,借着发布会的热度心机亮相,为的就是踩着自己的亲哥哥哈里·奥斯本上位,却还要强行凹出“完美”的人设。
——这根本就是没有的事情!
明明安德鲁剪辑那条视频时,是希望能真正展现芬恩在发布会上的光彩。
那是没有任何准备的临场发挥,即便是站在全球瞩目的舞台上,即便是顶着巨大的压力,芬恩全程都是冷静从容的,谈吐间满是条理,连专业术语都讲得清晰易懂。和观众互动的时候,又带着一种并不刻意的松弛,因为社交本身就是芬恩最擅长的事情。
安德鲁想让所有人都看到,芬恩·奥斯本从来不是外界口中那个只会泡在派对、沉迷享乐的纨绔少爷,他有藏不住的才华,有属于自己的耀眼锋芒。
可现在呢?
一切都被扭曲成了虚假而又不堪的模样。
安德鲁只觉得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淹没着他。
——他搞砸了,真的搞砸了。
明明芬恩好不容易靠着发布会的机会扭转了很多人的印象,明明一切都在往很好的方向走。偏偏是他,凭着一腔自以为是的冲动,做了一件可能无法挽回的蠢事。
那些赞誉,都变成了非议。
他甚至不敢去想,芬恩到底会是什么反应。
是非常生气,斥责他的自作主张?是满心失望,觉得他辜负了信任?还是后悔当初给了他管理社交账号的权利,会用那种前所未有的冷冰冰的语气让他彻底消失在眼前,不要再出现了?
这些念头一冒出来,就让安德鲁的心脏发紧,连呼吸都沉重得夹杂着罪恶感。
“你直接上去和芬恩少爷聊一下吧,这件事我们也不清楚芬恩少爷的想法。”约瑟夫看着安德鲁这副完全快要垮掉的样子,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看芬恩少爷看了视频之后的表情不像是生气,他今天心情挺不错的,或许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糟糕。”
安德鲁却用力摇了摇头,头垂得更低了。
他根本不敢像诺亚还有彼得那样,随随便便就上二楼进到芬恩的房间。
更何况此时的安德鲁也根本不敢去面对芬恩。
“我就在这里等芬恩少爷。”
没过多久,玄关处传来开门声,是诺亚和伊莱亚斯走了进来。
两人一眼就看到了缩在沙发角落,浑身都透着阴郁气息的安德鲁,青年的那副面色苍白的面孔都像是在等着判决的罪人。
诺亚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掏出手机,“啪”的一声甩在安德鲁面前的茶几上。
屏幕亮着,正是那条引发争议的视频。
“视频是你发的。”不是疑问,诺亚的口气里是带着火气的肯定。
“是我。”安德鲁浑身一颤,抬起头,脸色比刚才还要白上几分。
“你是蠢吗?”诺亚简直要被安德鲁气笑了,语气里是压不住的怒火,“视频剪得是不错,可你挑的什么时机?发布会刚结束,芬恩正是风口浪尖上的焦点,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你这个时候发这么一条视频,而且居然还敢用芬恩自己的社交账号发?”
“我以为……”安德鲁面色紧绷至极。
“以为你在帮芬恩?你在害他!”诺亚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你知道发布会之后,芬恩的热度有多高吗?所有人都在捧着大放光彩的芬恩,在这种关键时刻,你却偏偏发了这条自吹自捧、揭露发布会内部矛盾的视频?”
“你这样只会让人觉得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作秀!”诺亚是真的觉得芬恩从身边一众靠谱的朋友里,偏偏挑出了一个致命的猪队友来,“芬恩和哈里的关系本来就一直被外界捕风捉影,你这么一搞,直接把奥斯本兄弟俩的遗产纠纷又掀了出来。那些媒体、网友最喜欢就是看这些豪门纷争的戏码!你这是在给他们递素材和流量。”
“你要知道,网络是一个会暴露人性,而且会放大人性的丑恶的平台。”诺亚的目光严厉地注视着安德鲁,“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会用恶意的想法去揣测一切,他们根本不会思考,而且他们看到的和你看到的根本不是同一个东西。你看到的是芬恩的光彩,可他们看到的,只会是作秀、阴谋和算计。”
安德鲁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发红的眼眶里满是慌乱和焦灼:“那怎么办?我现在就去发声明,我可以说,视频是我私自发的,和芬恩少爷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可以去解释,我去道歉……”
“谁在乎你解释?谁在乎你道歉?”诺亚毫不留情地打断他,语气里的嘲讽更甚,“流量的焦点难道你以为是在你的身上吗?”
安德鲁的话瞬间卡在喉咙里,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这个世界上谁在乎他是谁呢?
愧疚感、自责感、罪恶感、无力感……甚至是绝望在深深地淹没着他。
安德鲁自惭形秽地深深低下头,他只知道现在芬恩无论让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行了,这件事还没那么糟糕。”一旁的伊莱亚斯看着安德鲁快要崩溃的模样忍不住开口,拉了拉诺亚的胳膊,语气缓和了些,“诺亚,他也才只有十八岁。”
伊莱亚斯都怕诺亚的心理医生治不过来。
“我就是要让他知道自己有多愚蠢!”事关于芬恩,诺亚不可能不生气,目光依旧紧紧盯着安德鲁,声音依旧冷酷,“他真的什么都不懂!这次是可以补救,下次呢?要是以后再这么擅作主张,给芬恩闯出更大的祸怎么办?我明明才刚提醒过他,要分清什么能发、什么不能发,他转头就在凌晨五点钟的时候给我折腾出这么大的事情!”
“芬恩呢?”诺亚转头担心地望向约瑟夫和凯瑟琳,“他看到视频了吗?”
“看到了,没说什么,后来就说回房间拆生日礼物了。”凯瑟琳小心翼翼地缓和着气氛,“芬恩少爷早饭还吃得挺多的,看起来心情还不错,应该没怎么受影响。”
听到这里,诺亚放心了些,他也知道芬恩对网上这些言论向来不怎么关注。
“这件事你不需要处理,你就放在那,我会解决。”诺亚定定地注视着安德鲁说道,“这件事如果芬恩不追究,我也不会再说什么。但如果你之后真的想在芬恩身边当个秘书,抽时间出来多学点东西,我会给你安排。”
“还有以后不管要发什么内容,都要先给我看过。”
安德鲁只是木讷地点着头,他都不知道还有没有之后。
这个时候一只小白猫过来,主动凑到诺亚脚边,用高高翘起的毛茸茸尾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小腿。
“这就是彼得送的那只猫?”诺亚被转移了一下注意力,从地上将小猫给抱了起来认真地打量了一番,“也亏他,还真的能找来一只和芬恩这么像的猫。”
浑身雪白的,软绵绵的云朵般的触感,那双碧绿的眼眸都如同澄澈又明亮的玻璃珠子。
连那份慵懒、软糯又带着点傲气的神态,都和芬恩有几分相似。
“是啊,但是喜欢到处乱跑。芬恩少爷很喜欢它,给它取名叫做[艾米丽]。”凯瑟琳看诺亚神色缓和了些,也不再盯着安德鲁继续输出,连忙笑着说道,“晚上都是硬把它关在卧室里的,非要它陪着一起睡觉,早上才肯开门放它下来。”
“这不就和芬恩一样吗?就喜欢到处乱跑,一刻都闲不住。”诺亚这才终于笑了,低头揉了揉小猫下巴下面柔软的白毛,直到小家伙发出舒服的呼噜声,而后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昨天晚上蜘蛛侠有来吗?”
芬恩和蜘蛛侠成为好朋友这件事,就连诺亚都觉得[破壁]。
“来了。”约瑟夫点了点头,“芬恩少爷说,昨晚蜘蛛侠带他出去兜了会儿风,最后去了一座高楼的楼顶看夜景。而且蜘蛛侠还特意在那栋楼里面给他搭了个露营风的小影院,两个人一起在那儿看了两集韩剧。”
每个单词都能听懂,但是连起来就完全听不懂了。
“……这是蜘蛛侠能做的事?”诺亚都觉得不可置信,“看韩剧?”
在诺亚的印象里,蜘蛛侠当然是穿梭在城市楼宇间、忙着捍卫纽约和平的英雄,怎么会还特意在大楼里搭露营影院,还专门陪着小少爷看韩剧?
“芬恩向来喜欢交朋友。”伊莱亚斯思考着说道,“蜘蛛侠应该也是个年轻人。”
约瑟夫还特意展示了昨晚芬恩发给他的照片。
——脸颊绯红笑得格外灿烂的芬恩,还有被他锁喉显得有些不备的蜘蛛侠。
不管怎么样,看起来的确是很亲昵的姿态,至少关系应该不错。
“芬恩是怎么认识蜘蛛侠的?之前也没听他提过。”诺亚眉头微微蹙起,他觉得他已经够关注芬恩,可是这个小子时不时还是会冒出些让他根本意想不到的事情。
凯瑟琳和约瑟夫都摇头,芬恩少爷的朋友向来很多。
说实话,他们也分不清楚谁是谁,说不定哪个派对上认识的朋友就是[蜘蛛侠]。
“你呢?”诺亚又蹙眉望向安德鲁。
“我也不知道。”安德鲁立刻闷闷说道。
“你不是一直在他边上拍吗?”诺亚上次问安德鲁,芬恩卖了那么多东西到底是买了什么,安德鲁也不知道,这让诺亚有些没好气地再次迁怒问道,“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安德鲁紧紧蹙眉:“……”可他真的没听说过。
就在此时,客厅里的人都清晰地听到了一阵穿透性的跑车引擎声。
“芬恩看到这份礼物一定会很开心的!”跑车上坐在副驾驶的彼得兴奋地说道,他怎么也没想到哈里竟然早就为芬恩准备好了一份生日礼物,而且还是一辆超酷的敞篷跑车,“下一次开派对的时候,芬恩可以开着这辆敞篷跑车去炫耀了。”
驾驶座的哈里依旧神色严肃,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他已经很清楚芬恩对自己的态度了。
无论是上次来这栋别墅的时候,还是就在昨天和芬恩的对话,所表现出来的态度都足以让他猜到——芬恩对他准备的这份礼物,绝不会像他对待其他人那样,露出满心期待的笑容,更不会给出热络的回馈。
但即便如此,这份礼物,他还是必须得送。
“哈里,芬恩社交平台上的那条视频……”彼得察觉到车内的低气压,斟酌着还是小心开了口。
“我知道,不是他发的。”哈里终于出声,声音冷冽,听不出什么情绪,“那条视频早就推送到我这里了,奥斯本集团的公关部,也一直在等我的指示。”
哈里一看那条视频就知道是谁发的,是那个一直跟在芬恩后面的,目光始终对他抱有敌意的阴郁青年,恐怕还以为自己做了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安德鲁他很在乎芬恩,一直想做什么回报他。”彼得叹了口气,他当然看得出安德鲁的初衷,“只是网上的事情太容易被扭曲了。”
“愚蠢至极。”哈里冰冷而又嘲讽地评价道,“这件事我会处理。”
听到哈里这么说,彼得也就放心了,毕竟他知道这件事奥斯本集团自身的态度也很重要。如果奥斯本集团是站在芬恩这一边的,那么也没什么好引起争议的。
彼得看芬恩不久之前不仅发信息给他,还上线了[Flying Pillow]和[Amazing Spider-Man]的表情包就知道,身为当事人的芬恩肯定没因为那些事情受到影响。
小蜘蛛一直都知道,芬恩的心很大。
有的时候深深觉得无奈,但是在这个时候又觉得心大肯定是个很好的优点。
跑车稳稳停在别墅门口,哈里和彼得推门下车。
而别墅的台阶上,诺亚正和伊莱亚斯并肩而立,目光沉沉地落在他们身上。
彼得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感觉到了紧张。
这好像……还是诺亚和哈里,第一次这样正面相对。
小蜘蛛甚至都能觉得,空气里的火药味,几乎在瞬间就弥漫开来。
诺亚率先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带着讥讽的笑,目光扫过那辆线条流畅的敞篷跑车,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嘲弄:“是来给弟弟送跑车的?这生日礼物来得够晚的。”
哈里没接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周身的气场依旧凛冽。
“我都没想到你会送礼物给芬恩?是因为芬恩昨天在发布会上,帮奥斯本集团撑起了那么大的台面?”诺亚却像是没看到他的冷脸,继续开口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利刺,“军方的合同也已经签下来吧?这笔合同值多少个亿啊?堂堂奥斯本集团的总裁,出手竟然这么吝啬,就只拿得出一辆跑车当谢礼?”
彼得很紧张,他现在发现诺亚在除了面对芬恩之外,对其他人根本就没有那么好说话。
尤其是在面对芬恩的哥哥。
“这是我和芬恩之间的事,与你无关。”哈里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对了,芬恩生日派对的账单,你可以发给我,所有费用我会让人打给你。”
“谁要你和我算账?”诺亚瞬间被激怒了,“那是我为芬恩精心准备的!”
“芬恩呢?”眼看两人之间的战火一触即发,彼得连忙冲上去打圆场,强行打断了这场剑拔弩张的对峙。彼得赶快冲到诺亚身边小声说道,“视频的事情奥斯本集团会出面的,这件事总归……如果奥斯本集团能站在芬恩身后,可以抵消很多的风波。”
听到这里,诺亚抿了抿唇,却依旧带着几分不甘。
“进去吧。”伊莱亚斯握着诺亚的手进门,他自然也不想看着诺亚和哈里在这里闹出僵局,沉声说道,“你不是也一直想当面看看,芬恩对哈里的态度吗?”
诺亚瞥了伊莱亚斯一眼,又扫过面色依旧沉冷肃穆的哈里,淡淡地丢下一句:“芬恩在楼上房间里拆生日礼物。”
“你们先上去吧。”诺亚也不想和哈里多话,就只是面露不爽地抱着猫回了沙发上。
彼得此时才注意到安德鲁满脸阴沉不安地站在门口局促不安地盯着他,他自然知道是因为那条视频的原因。
“没事。”彼得伸手拍了拍安德鲁,语气温和地安抚道,“别担心。”
“我们上楼去找芬恩吧。”彼得语气尽量轻松地笑道,“他肯定都陷进礼物堆里了。”
哈里蹙眉,捏了捏手中的车钥匙。
刚才诺亚对他说的那些话,他觉得芬恩也会对他重复一遍。
“哈里,你别想太多。”彼得看出了他的顾虑,立刻用坚定的语气说道,“芬恩一直都是站在你这边的,我们现在都清楚这一点。芬恩在发布会上说的那些话,也都是真心话。看到你今天能来送礼物给他,他肯定会很惊喜的。”
看到彼得那双仿佛写满“相信我”的眼神,哈里不禁也抱着一丝微弱的预期。
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芬恩在发布会上说过的话。
[我一直相信,奥斯本集团只有在他的引领下走上更加辉煌而又伟大的未来。]
发布会上的青年站在万众瞩目的聚光灯下,嘴角绽开的笑容明亮又耀眼。
那双清澈的绿眸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自信,还有对他全然的信任。
[奥斯本集团的新纪元,将由哈里·奥斯本开启。]
是啊……
哈里想,他不应该像是上次那样只是因为一时的冲动而随意地走进来,就以为可以轻描淡写地一次性解决所有的矛盾。他应该认真而坚定地踏出这一步,去缓和他和芬恩之间的关系。
有些障碍是必须要铲除的,有些裂痕是可以去修复的。
彼得看着哈里冷硬的神色有所缓和,也在内心松了口气。
他脚步轻快地走到楼梯中段,却猛地僵住,脚步生生顿住,瞳孔骤然紧缩,死死盯住了那扇紧闭的卧室房门。
彼得的嗅觉本就比常人敏锐,他闻到了一股极淡却刺人的血腥味。
心底的警铃轰然炸响,先前的期许都荡然无存,瞬间被心中难以言喻的慌乱取代。彼得甚至来不及和哈里多说一句,一声带着颤抖的“芬恩!”脱口而出,迅速地在楼梯上几步就直冲了上去。
哈里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也被彼得一系列慌乱的举动给吓到。
一种惶恐的、不安的、不好的预感直涌上来。
哈里下意识攥紧手里的车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硌着掌心,快步紧随其后。
彼得率先冲到芬恩的房门前,那股对他来说越来越浓重的血腥味正从缝隙里汹涌而出,他根本顾不上敲门,猛地攥住门把手用力一推。
屋内的景象毫无预兆地撞进眼底,让彼得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
晨光透过窗户散落,本该温暖明亮的卧室。
却偏偏照亮了地板上那片——极为刺目的猩红。
芬恩身着的纯白睡衣被血色浸透,暗红蔓延在冷硬的地板上。
昨晚还在发布会上、还在生日派对上、还在那座大楼里……如此鲜活而又明媚的青年,此时此刻近乎毫无生气地倒在血泊里,脸上和唇色已经没有一点血色。青年手边滚落的美工刀沾着凝固的血渍,手臂上几道狰狞的伤口触目惊心。
讽刺的是,芬恩的身边还都摆放着各种各样的礼物。
这些本该承载着祝福的物件,此刻却成了这场悲剧的[旁观者]。
而更加讽刺的是——
在芬恩做下如此残酷地伤害自己的这些事情的时候,在楼下的他们竟然没有一个人察觉到。
“芬恩!!!”
彼得猛地冲了进去,小心翼翼地将芬恩从冰冷的地板上揽进怀里。他小心避开芬恩受伤的左臂,掌心扣着他单薄的后脊,另一只手稳稳托住他无力的后颈,将人紧紧拥住。
芬恩的身体凉得吓人,彼得能清晰感受到怀中人微弱的呼吸。青年陡然红着眼眶,根本没有想到也完全想不出为什么事情会突然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声音抖得不成调:“芬恩?芬恩?”
可是,根本没有回应。
紧随而至的哈里也在门口顿住了脚步。
看清屋内画面的刹那,仿佛有什么在此刻轰然崩塌。
哈里死死盯着彼得怀里那抹红白交织的身影,幽绿的瞳孔骤缩。
心脏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钝痛。
伊莱亚斯在看到这一幕后瞳孔缩紧,下意识慌张转身拦住了也冲上来的诺亚。
“发生什么了?”诺亚的目光空洞得吓人,里面盛满了恐惧,他死死盯着伊莱亚斯的眼睛,声音里带着明晃晃的颤抖,“芬恩呢?他怎么了?”
“诺亚,你先冷静。”伊莱亚斯紧蹙着眉头,他此时也脑内一片混乱。
伊莱亚斯当然很清楚……诺亚曾经有个弟弟,他就是这样倒在血泊里,永远离开了他。
也正是因为这份太过于刻骨铭心的创伤,诺亚才将所有的愧疚、所有的弥补欲和所有身为哥哥的爱,都放纵地倾注在了芬恩的身上。但这也意味着,诺亚根本没有办法再经历一次同样的事情,他会崩溃的。
“芬恩,芬恩!怎么会这样?为什么!”诺亚猛地意识到了什么,一把挣脱开,撞过伊莱亚斯和哈里直冲了进去。诺亚不可置信地注视着这极为刺眼的一幕,双目通红地颤抖着双手,绝望地弓着身子将芬恩冰冷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喘息极为剧烈而又痛苦,甚至像是撕心裂肺的嘶吼,“芬恩,别这么对我……别又这么对我!”
混乱中,彼得根本来不及安抚任何人。
他一只手颤抖着拨通急救电话,语速飞快地报着地址和情况,另一只手迅速从随身背包里拿出备用的止血绷带,双手微微颤抖,却依旧动作熟练地将绷带绕着芬恩的小臂缠紧。
哈里怔怔地站在门口。
他看着安德鲁、凯瑟琳和约瑟夫也都恐慌地冲进卧室,可是却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分界线将他的脚步牢牢钉在原地,让他根本不敢再往前踏进一步。
恐惧,一种从未有过的、带着窒息感的恐惧,在这一刻死死挟持住了他。
哈里只是面无表情地定定地望着那张毫无血色的紧闭着双眼的面庞。
那是,一直以来被他忽视的弟弟。
也是他——唯一的家人了。
有什么明亮的、鲜活的、放纵的、无忧无虑的、曾被他暗自嫉妒的东西……在此刻被残忍地撕裂,只留下血液暗红的侵袭。
心脏在空荡荡的胸腔里疯狂跳动着。
又好像那里空洞洞的,血淋淋的。
一片死寂。
————————
回来晚啦,也更新晚啦(鞠个躬)
祝大家2026万事如意!好运连连!开门红!
第42章 错误°宣泄
病床上的芬恩穿着病号服,面色依旧苍白,连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
青年纤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看上去只像是陷入了一场恬静的睡梦中。
可他手臂上缠着的绷带,却又是这场安宁里格外刺眼的裂痕。
相比之下,其他所有人的面色都更加难看,全部凝聚着化不开痛苦和凝重。
伊莱亚斯特意将诺亚的心理医生托马斯·威德尔也喊来了,当然他同样也是芬恩的心理医生。关于芬恩的病情,托马斯医生也是最清楚的人。
早在芬恩被救护车接走的时候,诺亚就已经颤抖着声音,将自己所知道的芬恩的病情全盘托出。也是直到此刻,除诺亚之外的所有人,才第一次知晓那个平日里看起来永远阳光灿烂、没心没肺的青年,竟然背后藏着如此严重的精神枷锁。
而其中哈里·奥斯本,是唯一的一个——
第一次知道他的弟弟有精神病。
“边缘型人格障碍、双相情感障碍,还有精神分裂症,这几种病症叠加在一起,本身就非常容易引发极端的情绪和行为失控。”托马斯医生神色凝重地注视着诺亚,他当然看得出诺亚的情绪也已经被逼到临界点,“这次的自残行为,就是多种病症共同作用下的一次集中爆发。”
“我以为……他有好转。”诺亚浑身颤抖,声音里带着破碎的哭腔。他手上的血迹已经洗去,可是他仿佛还能看到那抹血腥的暗色,“他在生日派对上是那么开心。”
“芬恩的病情,的确有在往稳定的方向走,你不能否认这段时间的努力。但是,这种叠加性的精神病症本身就是反复无常的。”托马斯医生的语气里带着无奈的沉重。
“双相情感障碍的患者,情绪会在躁狂和抑郁之间剧烈摇摆。”托马斯医生的目光望向病床上沉睡的芬恩,“芬恩在发布会上、在生日派对上所展现的那种,很可能是躁狂期的亢奋状态。那种状态下,他会表现得自信、外放,甚至感觉不到疲惫,但这只是一种情绪的透支。”
“当这种亢奋褪去,当他一个人回到空荡的房间,所有的喧嚣散去,抑郁期的低谷很可能就会接踵而至。”托马斯医生深深叹了口气,声音沉了下去,“再加上边缘型人格障碍带来的情绪的强烈不稳定性,一点刺激都可能会让芬恩不可控地陷入自我贬低和自我厌恶的极端。”
“还有精神分裂症,我现在还不清楚精神分裂对芬恩少爷造成的影响。”托马斯医生的话还在继续,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砸在众人心上,“但这种病症会让他产生现实感的扭曲,可能会出现幻听和幻想。或许在某个瞬间,他会被脑海里的声音裹挟,被扭曲的认知支配,觉得伤害自己是唯一的解脱方式。”
没有人说话。
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在空气凝滞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们都回忆起了那扇门背后,芬恩无力地倒在血泊里的惨烈景象。
他们根本无法想象,在那个被生日礼物堆满的房间里,芬恩到底在想些什么,他是怎么被抑郁的潮水淹没,如何在混乱破碎的意识里,失控地亲手将痛苦一刀一刀刻在自己的身上。
“芬恩的自残,不是一时冲动,不是想不开那么简单。”托马斯医生加重了语气,“我更倾向于,是病症让他失去了对情绪和行为的掌控力。他可能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意识是模糊的,被痛苦的认知和混乱的情绪淹没,甚至分不清这样做的后果。”
躁狂期的亢奋透支,抑郁期的自我崩塌,边缘型人格的敏感偏执,精神分裂症的认知扭曲……这几样缠在一起,根本就是一个恶性循环。
“停药……会造成影响吗?”彼得此时嗓音沙哑地问道。
“当然会,芬恩这种情况必须要药物介入治疗。突然停药的情况下,会因此引发严重的撤药反应,病情也很有可能会出现剧烈的反弹。”托马斯医生的眉头拧得更紧,目光不解地望向彼得问道,“你是说,芬恩自己停药吗?”
诺亚的目光也随之望向彼得,可彼得根本说不出口。
那个时候他还天真地以为芬恩是因为系统PP的存在被误诊,所以还让芬恩不要吃药。
铺天盖地的愧疚和悔恨瞬间将彼得淹没。
一想到芬恩亲手在自己的小臂上划下那些狰狞的血口,他就觉得难以呼吸。
——这都是他的错。
他根本没有意识到……精神分裂只是芬恩病情中最不值一提的一项。
安德鲁一直缩在角落里蜷缩着闷着头,浑身颤抖地哭。而后,安德鲁突然猛地将混乱而又塞满痛苦的头狠狠砸向墙面。
砰砰突兀的撞墙声将寂静所击破。
“安德鲁……”彼得连忙冲过去制止安德鲁,阻止他的自残行为。
“都是我的错是不是?都是因为我搞砸了!”安德鲁双眼通红,眼眸里都充满了悔恨。发布会是多好的机会,芬恩成功地接住了这个机会,可是他偏偏却因为自己的愚蠢而搞砸了一切,“芬恩肯定是因为那条视频……是我让芬恩少爷莫名其妙地陷入这些舆论的风波,被那么一群垃圾恶意揣测、肆意攻击!我明明知道芬恩少爷有精神病,我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刺激他?”
不夸张的说,安德鲁看到芬恩倒在血泊的那一幕,简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如果真的是因为他的原因,刺激了芬恩做出这种极端的自残行为。
安德鲁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他恨不得立刻毁了自己。
“你也看一下安德鲁。”彼得走到托马斯医生身边小声说道。
托马斯医生:“……”现场就医吗?
哈里自始至终都没有理会周围的动静,他只是僵硬地站在病床边,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芬恩苍白的脸上。青年的睫毛安静垂着,眉眼精致,本该是鲜活明媚、张扬跳脱的模样。
可此刻,那张脸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安静得近乎脆弱到仿佛要消失。
“彼得……你也知道,芬恩有精神病。”哈里缓缓转过头去。
一直以来能镇定从容地面对所有事情的哈里,在此刻仿佛才断断续续地找回了思路。
他此时此刻才意识到,彼得每次那种欲言又止而又模棱两可的说辞——
[芬恩会做很矛盾的事情,但这是……有理由的。]
那时候的哈里,从未深究过这个“理由”到底是什么。
直到此刻,所有的碎片才终于拼凑完整,可真相却如同一把利刃狠狠地刺在他的心上。
——所有的人,都知道他的弟弟有精神病。
——只有他不知道。
[边缘型人格障碍]。
这种病症最典型的特征,就是情绪的极不稳定与行为的极端矛盾。
芬恩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帮助他和马库斯他们周旋,为他搜集齐他们所有的犯罪证据,还会顶着巨大的压力替他登上发布会的舞台,用无比坚定的语气说他们兄弟之间不分彼此……可一旦站在他的面前,芬恩却总是浑身带刺,用那种刻意的嘲讽、刻薄的话语抨击他,张口闭口都是要奥斯本集团的股份。
就像发布会那天,芬恩明明绿眸里满是期待地在等着他的一句夸奖。可不过转瞬,他便像意识被抽离般,陡然换上冷漠疏离的神情,用那些嘲讽意味的话语,再次将他推开。
哈里这才知道——
那些前后矛盾的针锋作对,是病情作祟下,他的弟弟根本无法自控的挣扎。
就在这时,一个被他忽视许久的细节,毫无预兆地撞进了脑海。
他想起了芬恩的那个画画账号——[有七个大病的人]。
他甚至想起了上次在别墅里,两人争执中芬恩脱口而出的那句话——
[说句难听的,哪天我真得了病,我一个月从信托基金里拿到的钱,也就够在奥斯本集团买上这么一针。]
哈里不禁想芬恩是不是也曾经试图暗示过他,只是他根本……没有在意过。
“我……”彼得为难地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你说他不知道,他的确知道;
你说他知道,他又是才知道。
“为什么你不知道?”诺亚极致讽刺地开口问道,“是啊,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但是身为芬恩·奥斯本的哥哥,你却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你根本没有关心过他。”
诺亚冷漠地给出了这个问题唯一的解答。
他快步站定在哈里面前,通红的眼睛里,翻涌着压抑已久的痛苦与愤怒。
“这是你的错。”
“这都是你的错。”
无处发泄的情绪,似乎在此刻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诺亚猛地伸手,一把将哈里从芬恩的病床边硬生生拽开,揪着他的衣领,狠狠将他顶在冰冷的墙壁上。
哈里的身体重重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诺亚!”彼得和伊莱亚斯脸色大变,立刻将诺亚和哈里分开。
“你凭什么这么对芬恩?”被伊莱亚斯死死抱住的诺亚还在挣扎,嗓音嘶哑得厉害,眼底的愤怒几乎要溢出来,“你凭什么一次次说他愚蠢,说他自不量力,说他一无是处?”
“你又凭什么,一直以来都仗着哥哥的身份,仗着诺曼·奥斯本继承人的身份,仗着奥斯本集团总裁的身份,去嘲讽他、打压他、否定他?”
这些话,早已经憋在诺亚的心里积压了太久。
“对,因为芬恩爱玩,他很爱玩!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爱玩的?”
“是从你们的父亲去世之后,是不是?”诺亚死死盯着哈里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冷声质问,“在那之前,芬恩是这个样子吗!他有这么出挑活跃地沉溺在派对里吗?”
“去世的那个人是你们的父亲!在你回美国之前,在诺曼·奥斯本临死前,一直都是芬恩陪在他的病床边上。”诺亚完全控制不住,情绪越发激动地说道,“芬恩从来都不是一个冷血的人,他甚至都因为这个熬坏了身体。那段时间也根本没有人照顾他,他有贫血、有低血糖、有严重的胃病,你知道这些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默默站在一侧的负责照料芬恩起居的凯瑟琳,终于忍不住捂着脸,心疼又悲伤地哭出声来。女人压抑的呜咽,在病房里格外清晰。
“就算知道了,你恐怕也只会觉得,芬恩是仗着自己年轻,在派对上肆意糟蹋自己的身体吧?”诺亚讽刺地看着哈里,“你知道他在派对上,连酒都没喝过一口吗?”
诺亚的话成功劈中了哈里,对,他之前的确是这么认为的。
“执掌整个商业帝国又怎么样?拥有那么多的钱,父亲也还是病逝了。临死之前,还把近乎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了自己的哥哥。”诺亚冷笑地说道,“然后这个哥哥,根本就没有兄弟情分的想法,对自己永远都是一副冷酷傲慢的姿态。”
哈里知道……最开始重逢的时刻,他和芬恩还不是这样针锋相对的冰冷对抗。
但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转变的?他分辨不出。
但是记忆却突然被拉回诺曼?奥斯本的葬礼,穿着黑色西装面容苍白憔悴的芬恩站在自己的面前,那双眼神里带着疏离和迷茫,开口迟疑地问他:[……我们要住在一起吗?]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
哈里记起来了,那段他以为并不重要的记忆,此刻正带着尖锐的痛感一点点清晰起来。
他冷漠地说——
[没有这个必要。]
在那一刻,他毫无感情地拒绝了才失去父亲的芬恩,就像是冷酷地拒绝了一只小狗回家。
然后芬恩才会执着于,去寻找那只找不到家的流浪狗。
诺亚说的没错,他根本……就没有在乎过芬恩·奥斯本。
“你就没有怀疑过吗?”诺亚的声音里带着爆发的愤怒的质问,“在你们的父亲去世后的那整整一个月里,芬恩开始无休止地参加派对,疯狂地购物消费,这不反常吗?还有那些人,只要哄得他开心,就能轻易拿到一笔不菲的投资,这不反常吗?”
“半夜不睡觉,偏偏要跑到荒郊野岭去三番两次地找一只没人要的流浪狗……”
“这些举动对你来说都不反常吗?”
哈里的拳头死死攥着,指节泛白,之前因为砸碎玻璃而未痊愈的伤口,再一次崩裂开来。
温热的血液渗出,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可是心脏深处却始终蔓延着钝痛感。
“你就只是觉得,这一切都是因为诺曼·奥斯本死了,芬恩失去了束缚,所以才肆无忌惮地挥霍?”诺亚牵强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满是悲凉的嘲讽,“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在这种情况下,年纪轻轻的你还能稳住奥斯本集团的一切,足以证明自己是当之无愧的唯一继承人?”
“哈里·奥斯本,杂志上都夸你是聪明绝顶的天才。”
“可你却看不出这些异常,是因为……他病了吗?”
哈里那双向来平静得如同镜面的眼眸,在此刻彻底破碎,汹涌的痛苦从眼底翻涌而出。
“他害怕一个人待着,可有的时候他会一个人缩在沙发上,透着落地窗旁观。”诺亚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看他就那样独自坐在那里沉默不语的时刻,他就像一个人在另一个世界里,我都会觉得好像没有什么可以填补他内心的空虚、害怕和空洞。”
“他需要很多、很多的人,去让他的世界变得热闹起来。”
“因为他感觉不到自己的价值,他需要很多人去认可他的价值,即便是花钱也可以。”
“他尽力让自己变得快乐。”
哈里怔怔地注视着诺亚,他张了张嘴,却干哑地发不出任何声音。
有什么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错乱的、自责的、愧疚的、悔恨的……
他的弟弟明耀单纯到让他觉得刺眼的笑容,在此刻,相比起地板上的血色、病床上的苍白、手臂上的自残痕迹,才真正让哈里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刺眼。
一直以来,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站在上位者的身份去看待着芬恩,从未想过真正去了解自己的弟弟。直到发布会当日,他也没有完全相信过芬恩。他甚至还傲慢地借着发布会的机会,故意考验芬恩的人性,把精神本就脆弱的他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凭什么——”
诺亚的眼眶通红,滚烫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声音里带着哽咽的茫然。
像是在质问哈里,又像是在质问过去的自己。
“凭什么你是他的哥哥,你却可以……什么都察觉不出来呢?”
第43章 辩护°懊恼
一道身影蓦得横插进来。
“不是这样的。”
“这不全是哈里的错。”
彼得此时站在了诺亚和哈里中间,用坚定的口吻说道。
他当然知道诺亚的每一句质问,此时此刻都如同最锋利的利刃般精准刺入哈里·奥斯本最脆弱的地方。哈里只是表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定,可彼得看得很清楚,哈里垂在身侧的手臂正在控制不住地颤抖,昨天才受伤的缠着绷带的手,有殷红的血色正顺着纱布缓缓渗出。
哈里的情绪,也早已因为这一系列的突发事件,被诺亚一步步逼到了悬崖边缘。
看上去即将失控。
彼得现在甚至都在怀疑,之前芬恩心声里提及的哈里的病——
该不会是奥斯本家族,有遗传的精神病吧?
“诺曼·奥斯本是芬恩的父亲,同样也是哈里的父亲。每个人应对悲伤的方式都不一样,哈里已经做到了最好。”彼得一直都知道哈里是一个自律严格的人,他几乎是将所有的时间都放在工作上,根本没有任何娱乐放松的时间,“你知道他身上背负着多么沉重的重任,在那样的时刻,他的所有精力都用来稳住父亲留下的奥斯本集团。他也许的确忽视了芬恩,但是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也没有人是完美的,我们没有办法苛求哈里做什么都能做得完美。”
“完美?苛求完美?”
诺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不可置信地盯着彼得。
“这就是你说的最好吗?放任自己的亲弟弟像只流浪狗一样在外面盘旋?永远用那副冷傲到不可一世的嘴脸对他,忽视他、贬低他、硬生生掐灭他身上所有的光?明明弟弟就一直在自己眼皮子地下,非要等到自己的弟弟自残到住院,才后知后觉地知道发生了什么?”
诺亚猛地抬手指向病床上依旧沉睡不醒的芬恩,彼得在此刻的偏袒让他的愤怒更甚,指尖因愤怒而剧烈颤抖。
“你不觉得这可笑至极吗!”
哈里的目光顺着诺亚的指尖,落在病床上毫无血色的芬恩脸上。那单薄的身影,此刻像一块锋利的玻璃,他仅仅只是目光触碰,都足以割得他鲜血淋漓。
彼得的目光也在发颤,但还是压下心里所有的情绪,深深吸了一口气。
“诺亚,这对哈里来说不公平。”彼得语气肯定地说道,目光坚定地直视着诺亚,“他们之间缺乏沟通和接触,在此之前哈里根本不知道芬恩的真实情况,他能看到的只是表面。如果哈里知道的话,他不会放任不管的。”
彼得是最清楚看到这一切的人,那些本身存在于哈里和芬恩之间的重重误会和矛盾,很大程度都是芬恩故意造成的。
“你现在是芬恩的朋友,还是哈里的朋友?”诺亚只是神色冰冷地开口问道,他当然看得出彼得喜欢芬恩,只是芬恩对这一方面很迟钝,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这个问题的答案,仿佛是要逼着彼得·帕克在这一刻做出选择。
与其中一方彻底划清界限。
“我是他们的朋友。”彼得沉思了几秒后,并没有退缩地对上诺亚的目光,“但如果你真的要我给一个准确的答案,我现在会站在哈里这一边。”
即便是哈里的瞳孔骤然紧缩地注视着眼前的身影,显然他都没有料到彼得会站在他这一边。
彼得知道,芬恩有很多的朋友,他们都会坚定地站在芬恩的立场。
可是哈里并没有。
哈里的身边,从来都是空无一人,但他一个人就像是一个坚不可摧的城堡。但是此刻,这座钢铁堡垒正在不可控地从内部开始崩塌。
在这种关键的时刻,他不可能让同样精神脆弱的哈里独自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如果芬恩清醒的话,他也会希望我以哈里的朋友的身份说话。”彼得能听得到芬恩每一次的心声,他知道芬恩每次在他面前故意说哈里坏话的时候,心里都盼着他能站出来驳回。放到现在,彼得也会这么做,他知道芬恩也会希望他这么做,“诺亚,你知道,芬恩所做的一切从来都不是真正地想要去伤害哈里。”
“我知道。”诺亚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目光却凉凉地投向哈里,“这件事,需要知道的人是我吗?”
“家人之间是需要沟通的,哈里和芬恩之前就没有以兄弟的身份好好相处过。在他们的父亲去世之后,也从来都没有过一次坦诚相待的沟通。”彼得继续说道。
十八岁的彼得已经不是十六岁刚成为蜘蛛侠的模样,他依旧会慌乱、会紧张、会不安、会害怕自己搞砸了,但是无疑在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突发事件后,他变得沉稳成熟了不少。
他会更加会理智地去解决棘手的问题,而不是放任问题愈演愈烈。
“的确,家人之间最容易伤害彼此,但不是靠指责就能解决问题的。”彼得看向哈里,又看向诺亚,语气里带着恳切,“哈里今天来,是为了给芬恩送生日礼物。我们都以为,这会是一个好的开端,谁也没有想过,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
“现在我们要做的不是互相撕扯,不是把发现的伤疤扒得更开,让伤口更严重。既然我们已经看到了问题的症结,那就去解决它,而不是让它在原地溃烂。”彼得坚定地说道,“现在的确是一个很糟糕的开端,但是我们可以让他有好的转变。”
身为蜘蛛侠的彼得,一直都是这么想的。自从成为英雄以来,他见过太多的黑暗,遇到过太多糟糕透顶的事。糟糕的事情已经发生,他无力挽回过往。
但是,没关系。
做他能做到的,不要让事态继续恶化。
他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蜘蛛侠的存在,给纽约的和平带来一点点好的转变。
他会以蜘蛛侠的身份努力,也同样会以彼得·帕克的身份去努力。
听到这里诺亚都怔住了。
他好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芬恩身边的这个朋友。
明明也才只有十八岁而已,从发现芬恩自残之后没有手足无措,能第一时间喊来救护车,利落果断地帮他包扎好伤口。比起已经彻底崩溃的十八岁的安德鲁,明明同样紧张自责却能稳住情绪地在这里与他沟通,坚定地提醒已经二十四岁的他要解决问题,而不是激化矛盾。
无疑,这个青年拥有很强大的内心。
“他们会成为很好的家人,我确信这一点,我也一直希望能修补他们之间的关系。”彼得诚恳而又认真地说道,“诺亚,你和伊莱亚斯一直都在芬恩的身边支持鼓励他,你们也同样是芬恩的家人,包括威尔森先生和威尔森夫人,我并不觉得这本身是一个单选题。”
“他说的没错。”托马斯医生也适时开口劝解诺亚,“芬恩的病情,药物和治疗是基础,但家人的配合至关重要。芬恩和他的哥哥之间的隔阂,一直是加重他心理负担的关键症结,要是能成功开解,对他的恢复会好太多。”
彼得连连点头,是啊,要治就一起治啊。
“你们是这么想的,那么哈里呢?”诺亚的目光骤然冰冷地转向哈里,语气里带着逼问,“你觉得你可以做一个好哥哥吗?”
哈里在此刻紧皱着眉头,他迟迟无法开口回应。
就好像这件事比放在他办公桌上的需要反复权衡利弊的议案都还要更加难。
尤其是芬恩·奥斯本还仍然躺在病床上的这一刻。
哈里只觉得自己的思考变得缓慢而又沉重,那种他难以忍受的头痛又在撕裂着他。
他知道那些外界给他贴的标签——精准、冷血、手段凌厉、就像是没有感情的机器。
像他这样只用理性包裹的人,本来就从来没有要维系亲情的意识。
他本就不擅长感知爱,更遑论去给予——
去让一个他从前从未放在心上的弟弟,感受到连他自己都不曾拥有过的温暖。
“我给你们介绍一下我的弟弟。”
看着哈里无法给出回应只是保持沉默的模样,诺亚突然扯开一个极为狼狈而又破碎的笑容。根本不顾伊莱亚斯的阻拦,诺亚颤抖着手从手机里调出了一篇以前的新闻报道。
——十八岁贵族高中生在家中开枪自杀。
“这是我的弟弟,因为没有人可以理解他的抑郁症,我现在只能在报道上看到他了。”诺亚硬生生地撕裂自己心脏深处最痛苦的伤口,将这份鲜血淋漓的报道铺展开来放到哈里的眼前步步紧逼地质问道。
“哈里·奥斯本,你告诉我,你会希望下次被所有媒体大幅报道的,是你自己的弟弟吗?”
冰冷的、刺痛的、窒息的痛苦瞬间直直刺进哈里已经破碎的心口。
一阵一阵强烈的抽痛感,让他在此刻连呼吸都觉得煎熬。
“还是你会觉得,少了他,你就能少了很多麻烦吗?”诺亚冷笑着问道,“再也没人跟你争奥斯本集团,没人在遗产上跟你纠缠,更不会有个像甩不掉的影子一样的人,总在你眼前晃来晃去碍眼。”
“我当然不会!”哈里近乎是咬着牙吼出来,被诺亚一步步激化逼问到这里,他在此刻无法再保持沉默和理智,甚至是冰冷的绿眸在此刻也翻涌着怒火。
哈里的手在渗着血,嗓子也仿佛透着血腥味,甚至是心口好像也在渗血。
他才刚刚看到芬恩·奥斯本自身的光彩,他才以为他和芬恩之间会有一个好的转变,他才刚给芬恩准备了一个也许他会喜欢的生日礼物,他才刚想履行哥哥的责任和义务……
属于芬恩·奥斯本的光耀夺目的未来才刚刚开始。
哈里根本不敢想,如果此刻,铺天盖地的新闻报道里,印着的是芬恩·奥斯本的死讯,在最光辉的那一刻戛然而止,他会怎样猝不及防地跌进怎样黑暗的地狱。
“那你以后会懊悔吗?”诺亚深吸了一口气,满脸泪水地颤声发问道。
“后悔那些对他曾说过的刻薄犀利的言语?后悔那些电话里根本没有认真倾听他的诉求?后悔那些明明他就和你在最近的地方,你却根本没有关注过他?”诺亚继续往前逼近,眼底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声音里带着无法挽回的绝望。
那些与芬恩根本没什么相处的记忆在此刻疯狂汹涌地充斥进哈里的脑海里,每一个画面里都浸透着他的傲慢、冷酷和漠不关心。
芬恩一遍又一遍地在他面前激烈地尖锐地争论,可是他从未真正倾听。但是当他第一次出现在安德鲁视频里的时候,他的弟弟却那么安静……尤其是当他们提到家人的那一刻,他的沉默好像已经代表了一切。
他只是孤零零的。
找不到自己的家。
“在失去他后的每一天——”
诺亚继续质问着,目光空洞渗透着更深的悲伤。
“你会不会脑子里一直回忆他和你相处的最后一天,最后的那一场对话?你根本没有来得及说得出口的那些话,他永远没有机会听到。”
哈里想到了导播间里,芬恩想要得到他夸奖的神情,是那么的真实、鲜活而又充满光彩。
他只是第一次地、简单地、吝啬地说了一句夸奖,就能得到芬恩发自内心的灿烂的笑容。
他对芬恩说了“生日快乐”。
然后,芬恩就像是不可控制般,对他生硬地露出那种冷傲讽刺的面容,就好像觉得他不应该祝福他的生日,觉得自己的哥哥并不喜欢他的存在。然后话题又绕回了那个他们始终过不去的遗产纠纷,又好像只有他自己始终绕不过去。
那一刻所感受到的割裂感有多强。
在这一刻,哈里所感受到的痛苦就有多强。
“你会不会每天都在懊恼——”
诺亚的每个字都重重地砸在哈里震颤的心口。
“自己一次又一次错过了他最后的呼救?”
————————
不卡你们,今天会双更,这段剧情结束芬恩就要醒了
第44章 骗子°真相
“你会不会每天都在懊恼——”
“自己一次又一次错过了他最后的呼救?”
说到这里,诺亚已经彻底承受不住,被伊莱亚斯紧紧抱在怀里。
哈里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窒息感瞬间裹住了自己,从指尖蔓延到心脏。像他这种人应该是无法做到感同身受的,可是他却能清晰地从诺亚那里感受到那份深入骨髓的崩溃与绝望。
——如果芬恩真的死了,哈里根本不敢去想象这个假设。
“芬恩没有事。”哈里强行压下身体不受控制的猛烈颤抖,牙齿咬得发紧,声音已经沙哑至极,却异常坚定,“他也不会有事。”
“很好的家人?彼得,你真的这么想吗?”诺亚从伊莱亚斯怀里抬起头,扯出一个极淡的笑,那笑容里满是嘲讽。
“芬恩说你是他见过的最努力、最自律、最聪明的人,他可以在全球瞩目的舞台上说出来,你呢?你夸奖过他吗?”诺亚反问哈里。
“他说你值得所有的掌声与荣耀?”在彻底的爆发之后,诺亚的语调显得没有那么激烈,却透着一种无力的悲凉,“芬恩呢?他就只值得被你说成一无是处、自不量力吗?”
“你怪他闯入奥斯本集团,觉得他碍眼又碍事,随手把他安排在了一个不重要的工位上。但他除了在奥斯本集团里抓住你,他还能在什么别的地方见到你?”
“对,他一直问你要股份、争股份,你觉得他贪婪又愚蠢。但他除了把股份当做手上的筹码,他根本找不到别的办法,能让你多看他一眼,能让你稍微重视他一点。”
“你对他根本视而不见,不是吗?”
哈里怔怔地站在原地,聆听着他之前从来没有意识到的,他因为冷酷傲慢和一贯的自私利己主义而对自己的弟弟犯下的罪刑。
“你觉得芬恩很讨厌你吗?”诺亚继续问道,“你现在也该意识到,他的脑子很好,他不比你差不是吗?他如果真的想做什么,足够让整个奥斯本集团闹得天翻地覆。”
“那芬恩对你做了什么?”
“去奥斯本集团上班?给你画那些戴着小王冠的表情包?明明有幽闭恐惧症,还跑到停尸间去就为你替你摆平那些事情?麦克斯·迪伦的事情,奥斯本集团真的不需要背负责任吗?是他替你把一切都顶了下来。”诺亚列数着这些他都知道的事情,“他还要在你缺席发布会的时刻,挺身而出替你承担所有的压力,甚至是完美地做到了你根本就没有期许他能做到的事情。”
诺亚的目光死死盯着哈里,语气里是一种已经彻底无力的不甘与愤怒。
“你还想要要求他怎样?”
“明明是你自己对他,永远是冷傲、不屑、嘲讽。”诺亚的声音带着讽刺,“难道你还要求他做一个完美的弟弟,还要时时刻刻摆出讨好的样子哄着你吗?”
哈里极力抑制着内心的躁欲。
原来那些他嫉妒别人从芬恩那里所得到的,在别人眼里,是他早就拥有的。
“芬恩现在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和行为。”
“他喜欢你,敬仰你,可又忍不住讨厌你;他想帮你,却又觉得自己不该帮,要跟你维持对立;他控制不住想靠近你,想得到你的夸奖,可一旦你态度软一点,他又会害怕,怕你接下来的冷酷、怕你的贬低、怕你的讽刺,更害怕你还是会抛弃他、伤害他。”诺亚的声音里带上了疲惫,还有深深的心疼。
“我不会抛弃他。”哈里立刻厉声反驳,声音却带着颤抖。
“遗产分割完之后,你难道不是把芬恩·奥斯本直接一脚踢开了吗?”诺亚冷笑一声。
“我没有!”哈里的声音陡然提高,可下意识想要辩解话到嘴边,却又卡住了。
他只是……
他只是有太多事要处理,整个奥斯本集团在等他、父亲留下的那些隐患、虎视眈眈的那些贪婪的目光……他根本没时间去想别的,没时间去顾及芬恩的情绪。
“只是在你的心中利益是最重要的。”诺亚直白地说道。
哈里的身体僵硬。
利益至上,对,他以前一直都是这么说的。
“芬恩如果在那个时刻,他站在你的面前坦白地告诉你,他失去了父亲,他非常痛苦,他想要家人,他需要你的陪伴。”诺亚抬眼直直地望向哈里,“你会陪他吗?你会安慰他吗?还是,你会觉得他可笑吗?”
“你会冷酷地告诉他,让他尽快自我消化,奥斯本家族不需要这种脆弱的情感。”
哈里在此刻怔怔地注视着芬恩,无法反驳。
因为他知道,从前的自己,真的会那么做。
“我没有资格指责你,因为我已经失去了我的弟弟。”诺亚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却带着一种死寂的沉重,“你在你的立场上做了正确的事情,而我只是站在芬恩的立场上。”
“能执掌整个奥斯本集团,的确,我没有你有本事。”
“但是,你要继承的遗产只是奥斯本集团吗?”
诺亚一个又一个尖锐的问题直直刺向哈里——
“芬恩·奥斯本的存在,你就这么不屑一顾吗?”
哈里手上的绷带已经彻底被撕裂的伤口的血所渗透,他身体的、精神的、灵魂的痛感也在步步攀升。
“你如果不想做他的哥哥。”
诺亚红着眼眶,用极其坚定地语气说道——
“我来做他的哥哥。”
“芬恩会想着办法哄我开心,他能给我带来很多纯粹的快乐,他会给我画各种各样的画,他会有什么好玩的都想着和我分享,他会兴奋地穿上我给他设计的每一件衣服……”诺亚哽咽地说着,“他就像是夏天一样,永远明亮炽热地照耀着我。”
“然后,我会给他一切想要的。”
哈里只觉得头痛欲裂,胸口像堵着一团火,烧得他喘不过气。他急促地喘息着,一只手紧紧捂着额头,脚步踉跄地转身,猛地冲进了病房的洗手间。
“哈里!”彼得立刻焦虑地追了上去。
“让我冷静一下。”哈里冰冷决绝地将彼得关在门外。
彼得无可奈何地望着紧闭的门,转过身所有的人都沉浸在极为压抑的死寂氛围里。
“现在有什么办法吗?”彼得只能走到托马斯医生身边问道,寄希望于这个在场的唯一的心理医生。
托马斯医生:“……”我只是个医生,我也不是神。
这个病房热闹得,就像是一个心理疾病集合的盲盒,开谁都有奖。
“等哈里出来,你也看一下他。”彼得也知道托马斯医生也没更好的办法,只能退一步说道。
环顾四周·托马斯医生:“……”看出来了,这是一把针对他的高端局。
哈里在洗手间待了很久,等到青年再出来的时候,翻涌的、失控的情绪看起来似乎已经平静了下来,面色恢复到了冰冷沉静的神情,只是哈里的头发和领口全部都是水的痕迹,手上的纱布浸满了潮湿的血色。
“我会把一半的股份转让给芬恩·奥斯本。”哈里开口宣布道。
“你说什么?”彼得不可置信,他没想到哈里冷静的结果竟然是这个。
“这不是芬恩一直想要的吗?我给他。”哈里冷静地说道,既然这是他与芬恩一直以来的纠纷症结,那就解决。
“你现在根本不理智。”彼得蹙眉立刻说道,“不要在不理智的情况下做出这种重大的决定。”
“这难道不是你们希望我做的?”哈里平静地反问,“满足芬恩的愿望。”
诺亚听到这里,扯开了一抹嘲讽的笑容,垂着头也没有再说话。
“芬恩想要的是这个吗?”彼得急切地站在哈里的身前进一步地劝阻道,“他真正想要的根本不是股份。”
“你又想说什么?他想要的,只是我的关心?”哈里的神情上又出现了那种被他强压下去的烦躁和焦躁,“任何一个人,你们任何一个人都会比我做得更好。”
彼得还想再辩解什么。
“彼得,你不明白吗?我没有办法。”一向无所不能的哈里在此刻终于承认了自己的无力,他承认了自己拥有某种缺失,不管是情感的获取还是情感的表达,“我无法像你们这样,我没有办法去关心他的情绪,关心他心里在想什么,我也没有办法抽出时间去陪他到处玩。”
对于哈里而言,他和芬恩之间没有相似之处。他即便可以改变,也没有办法像彼得那样,热情地、活跃地融入芬恩的社交圈,陪他随心所欲。
他做不到成为一个好的家人。
“我是他的哥哥,我会尽力在未来做好哥哥的义务。”哈里只是在这一刻深思熟虑过后,给出了他所能做出的承诺,“他想要股份,可以,我给他。”
哈里理性而又直白地说道——
“利益不是最直接的体现吗?”
这已经是哈里能想到的最优解决方案。
彼得哑然地注视着哈里,他自然也看得出哈里眼底此刻的郑重和那种偏执。哈里既然做下了这个决定,他就不会动摇。
奥斯本集团的法务团队来得极快,连带着当时诺曼·奥斯本最信任、一手操办他全部遗产事宜的律师,也匆匆赶来。因事关芬恩,众人只让那位头发已然花白、在业内声名显赫的克罗斯·维纳尔先生进了病房。而当克罗斯律师看清病床上沉睡着、面色惨白的芬恩时,苍老的脸上也骤然浮现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芬恩少爷怎么会?”
“你不用管这些。”哈里不想解释,语气冷硬地说道。
“是要转让你名下的一半股份给芬恩少爷?”克罗斯律师蹙紧眉头,他当然知道哈里特意找他做什么。
“对。”哈里神情沉冷地点头。
“奥斯本先生,这恐怕并非是芬恩少爷真正想要的。”克罗斯迟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规劝。
[这不是芬恩想要的。]
又是这句话。
哈里只觉得一股强盛的怒火猛地窜上心头,几乎要被这翻来覆去的一句话逼疯。
好像全世界的人,都清清楚楚地知道芬恩想要什么,偏偏只有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说给他就给他!”哈里已经不顾一切地急躁喊道,胸腔剧烈起伏,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眼神里满是被失控的情绪裹挟的冲动。
“这位先生目前的情绪状态,并不适合做出任何重大决策。”一旁的托马斯医生适时开口,语气客观而坚定,“意识不清、认知受情绪影响时许下的承诺,不具备完全法律效力,你需要先冷静下来。”
克罗斯律师的眉头紧蹙,在诺曼死后,这对奥斯本的兄弟也没有和他有过联系。
他虽然也有关注过,但是,表面看起来这对兄弟各自都过得很好。
只是如今看起来,他也是只看到了表象。
“诺曼老爷之前谈及遗产分配的时候,芬恩少爷曾经明确地提出过,他没有经营商业的头脑和想法,要把诺曼老爷名下奥斯本集团的股份全部交给哈里·奥斯本继承。”克罗斯律师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被引燃的重磅炸弹,在死寂的病房里轰然炸开。
所有人都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目光望向克罗斯律师。
包括哈里·奥斯本。
他们设想过了很多种可能,为什么诺曼·奥斯本没有把一点股份继承给小儿子。
唯独没有想过——
这竟然是芬恩·奥斯本自己提出来的。
“为了避免日后可能滋生的遗产纠纷,芬恩少爷当时还亲笔签署了股份自愿放弃声明。”克罗斯继续沉稳地说道,“那份文件未曾启用,一直被妥善封存于律所的保险库中。”
所有人都震住了。
这一刻的震撼,简直把所有人已经被冲击到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又深深击溃了一部分。
“所以芬恩少爷一直争的股份,是他觉得……本来就该属于他的东西。”安德鲁在此刻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也终于找回了自己崩溃而零碎的思路。
安德鲁的话音落下时,哈里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的身体再次开始不可控制地颤抖,踉跄着后退半步,身体强撑着墙壁才能站稳。
哈里在此刻突然想到了一件他从未深思过的事情——
“那笔信托基金……每个月二十五万美金。”
在此之前,哈里一直以为这是他们父亲对芬恩的管束,因为芬恩那些过分挥霍无度的行为。他也以为这是父亲留给他最大化的利益,用此作为交换,让他可以满足自己的弟弟的需求,让他永远无忧无虑。
“也是芬恩少爷自己计算出来的生活费,诺曼老爷一向纵容他。”克罗斯律师垂眸,声音里带着叹息,“但是除此之外,诺曼老爷也另外有其他的安排。”
为什么偏偏是每个月二十五万美金?这根本不是诺曼·奥斯本为自己疼爱的小儿子设下的限制,而是芬恩自己做出来的财务规划,是他算出来的月度生活费。
病房里彻底陷入死寂。
静得只能听见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一下一下。
诉说着没有人知道的[芬恩·奥斯本的秘密]。
那些所有人都看不明白的诺曼的偏心,那些整个外界都在紧密关注的遗产纠纷,那些甚至直接将奥斯本兄弟本就疏离的关系推到决裂的源头——
原来真相就这么简单。
“不是你说的,利益不是最直接的体现吗?”诺亚在此刻嘲讽地望向哈里,重复了刚才哈里亲口说的那句话,“呵,芬恩不是你的弟弟吗?真是很奥斯本家族了。”
哈里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考能力都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瓦解。
[我说了,奥斯本集团的股份我是不会松口的。]
[你想要多少钱,直接开出你的价码。]
[你想要多少,直接说!]
那场在会议室里尖锐的争吵,他认定没有人可以逃脱利益的人性的诱惑,他用愤怒而又质问的语气,仿佛想要用金钱彻底买断,让芬恩直接开出他的价码。
芬恩只是用那双绿眸定定地注视着他。
什么都没有说。
他又好像只是平静又破碎地遮掩了一切。
[我与他,不分彼此。]
这不是发布会上作秀的一句话,芬恩真的做到了。
哈里双目通红地盯着病床上病情严重到自残的芬恩,苍白、无力而又脆弱。
他的弟弟如此年轻、鲜活、蓬勃、光彩,可是在他唯一的家人这里,汲取不到一点足以让他闪耀的养料。
哈里的记忆又控制不住地被拖回了最初的那场让他压抑沉闷的葬礼,他的弟弟在失去了一直疼爱纵容他的父亲之后,在他精打细算只给自己计算了基本的生活费,在把所有的一切都大方地赠予了自己唯一的哥哥之后……
他的弟弟觉得自己已经付出了一切,才怀着忐忑和紧张地走了过来问他:“我们要住在一起吗?”
然后,他漠然地说——
[没有这个必要。]
哈里深深喘息着,他疼痛到,分不清楚到底是哪里在疼痛,再也顾不了自己此刻的神情和姿态到底有多么狼狈,只是再也强撑不住地靠着墙边蹲下身来。
他简单的一句话,足以击溃他的弟弟本就失去至亲之人后,本就摇摇欲坠的所有防线。
于是在他根本不知道的情况下——
接下来的芬恩·奥斯本的一切,都走向失控。
而此刻击垮他的,好像也是他一开始的这句话。
“原来是这样……”诺亚回想起每次在他追问遗产分配时,芬恩总是模棱两可的说辞,他还一直以为是他在替哈里遮掩什么,原来这才是芬恩一直藏着的秘密。
诺亚扯着嘲讽的嘴角泪水却滑落,无力地垂头轻声说了一句:
“小骗子。”
“还真是谁都骗。”
第45章 刀刃°伤口
当芬恩在病床上苏醒后,他意识到——
他中头彩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买的“彩票”,但是他虐值……涨疯了。
就像是卡机重新启动一样。
他的视野里闪烁着给他跳出了最新的虐值任务进度框,明晃晃的数值刺得他瞳孔骤缩。
——【虐值:46.09/100】?????
他之前花了两个多月的时间,也就才到15.09%的进度而已!他眼睛一闭一睁,就跟睡了一觉一样,结果居然就赶上了之前所有的进度,还得翻个倍!?
这突如其来的暴涨,让本就昏沉的意识陷入了宕机般的恍惚。
当然他本来刚苏醒,脑子也昏昏沉沉的。
芬恩的脑子还很混沌,他听到很多人在喊他的名字,一声声急切又激动的呼喊接连钻进他的耳朵,是凯瑟琳,是约瑟夫,还有彼得和安德鲁……尤其是凯瑟琳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哭得不成样子,滚烫的泪水一滴滴砸在他的手背上。紧接着是医生和护士全部凑到他的身边忙碌地给他做检查,时不时俯身问他几个问题。
芬恩麻木地任人摆布,目光微蹙着眉头望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臂。
“我是……怎么了?”芬恩的嗓子干哑,有些疑惑地看向身边的人。
芬恩甚至都不知道他怎么就住进了医院。
病房里的众人却齐齐脸色僵住,看着病床上的青年面露迷茫的模样。他们看着病床上青年眼底纯粹的迷茫,心口仿佛被攥紧般得又酸又疼,好不容易松口气的呼吸又变得沉重。
这样的状况似乎更加糟糕,因为正如同托马斯医生之前所说,芬恩在做出那样自残的事时,意识根本是混沌不清的,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检测虐值上升,虐值+1%】
芬恩的身体猛地一僵,连呼吸都下意识顿了半拍。
“我……”芬恩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就只是随便问了个问题啊!
芬恩的目光惊讶地望向周边的人全部都是神情凝重的模样,心中也觉得闷闷的。
“对不起。”他甚至不确定自己究竟错在了哪里,可道歉的话还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别说对不起,芬恩!”凯瑟琳立刻情绪激动地一把将他揽进怀里,女人哽咽得几乎不成声,“要说对不起的是我们……是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没有好好照顾你。”
芬恩靠在她的肩头,依旧是一片茫然。
他想不通凯瑟琳为什么会这么说,当初聘请她和约瑟夫做管家,当然是他至今为止都认为最正确的决定。虽然这两位管家的薪资加上日常食材开销,着实超出了他原本规划好的预算,但他一直觉得,这钱花得物超所值。
“你们不知道什么?”芬恩也不知道,凯瑟琳在说他们不知道什么,在思考了一会儿后又缓慢意识过来,“是在说我的精神病吗?我有在看心理医生不是吗?”
“我……发病了?”芬恩此时此刻才反应过来。
芬恩这也才后知后觉过来,既然他当然选择了[精神病],那就代表他应该是有精神病的。虽然他自己感受不出来,但可能在触发了某种机制之后他就会不受控制地发病。
零碎的记忆碎片开始回涌到空白的脑子里。
他记得在昏迷前,他好像……不小心割伤了自己。
然后,意识就像卡了壳的机器,又像是莫名中了病毒,彻底陷入了混乱。
再然后——PP好像打了他很多巴掌。
系统PP:【……】宿主,你记得的只是这件事吗?
“芬恩少爷,别想了。”凯瑟琳连忙出声打断他的思绪,飞快拭去眼角的泪水,脸上勉强挤出一抹温柔的笑意。她太怕了,怕芬恩再忆起那段自残的痛苦经历,内心充满后怕的凯瑟琳连忙温柔地注视着芬恩说道,“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你已经睡了很久了。”
芬恩没应声,心里还在琢磨那凭空暴涨的32%虐值。
他甚至还小心翼翼地动了下被割伤的手臂。
——吓死了!还能动啊!
——他差点还以为,自己是把自己搞到准备要截肢的地步了。
尤其是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都相当的……强忍不发的苦大仇深。
芬恩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既视感。
他看的韩剧里面,女主角一直隐瞒不说的脑癌在发作昏迷后,就在医院里所有人在知道真相后好像就是这种神情。
“难道说……我被检查出了什么癌症?”芬恩忍不住小声地问道。
说不定是主脑听到了他的诉求,或者是单纯觉得他进度太慢,所以又在默默给他追着喂饭吃也说不定呢?
“说什么呢?你很健康!”凯瑟琳一听这话,吓得脸色都白了,连忙捂住他的嘴,急切地反驳道,“你什么事都没有,不要自己吓自己,你只是需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的确睡了很久。
芬恩上一秒的记忆还是在早晨,现在看窗外已经是夜色深重。
也正是在这时,芬恩才注意到,病房角落的沙发上,还坐着一个人。
——哈里·奥斯本。
他就那样静默地坐着,也没有走近,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自己身上。那双惯常带着冷漠的绿眸,此刻却好像漩涡般藏着很深的情绪,芬恩被这么盯着都有些后背发凉的感觉。
彼得和安德鲁也在病房里,芬恩并不是很意外,但是——为什么哈里会在这里?
低沉的嗓音骤然响起,打破了病房里微妙的沉寂。
“我要和他单独谈一谈。”哈里终于起身,一步步朝病床走来。
——他等芬恩醒来,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已经无法再忍耐。
“芬恩少爷才刚苏醒过来,现在不是交谈的好时机。”凯瑟琳展示了从未有过的强硬的态度,挡在病床前面坚定地说道。女人的语气里充满着维护,像是在守护一件易碎的珍宝,“奥斯本先生,你的弟弟现在很虚弱。”
芬恩眨了眨眼,他当然看得出现在的哈里·奥斯本很反常。
“没关系。”芬恩开口说道,“你们先去准备些吃的吧,我和哈里聊一会儿。”
“让他们单独聊一聊吧。”凯瑟琳还想说什么,却被约瑟夫轻轻拦住。约瑟夫对着她摇了摇头,他当然也看得出芬恩和哈里之间存在很多的误会,借这个机会能解释清楚也是好的。更何况看哈里之前狼狈痛苦的神态,显然,约瑟夫看得出哈里是在意芬恩的。
安德鲁的目光幽深而又带着敌意地注视着哈里,阴郁的青年在经历了芬恩自残的巨大刺激后,整个人像是扎满了尖刺般,浑身都透着警惕,仿佛认为哈里还会再一次伤害芬恩少爷。
“你的头怎么回事?”
芬恩突然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安德鲁愣了愣。
随后安德鲁望见芬恩看向自己的目光才意识到,芬恩竟然是在问他。
他的额角一片青紫,边缘还泛着淡淡的红肿,看起来确实狼狈。
“我不小心……撞到墙了。”安德鲁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刚才还尖锐的敌意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般消散,整个人又恢复了往日畏畏缩缩的模样,低垂着头说道。
“那你小心点啊。”芬恩也没怀疑,笑着说道,“还以为你被人揍了一顿。”
安德鲁的身体震了震。
看着芬恩还能露出和之前一贯的笑容,安德鲁却眼眶发涩至极。
明明是他做错了事情,明明他知道是自己擅自主张发的视频为芬恩带来了引火烧身的风波,让芬恩被推到风口浪尖,被那些不明真相的人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安德鲁知道芬恩看到了视频,他甚至坚信,自己的视频肯定是导致芬恩的病情爆发的诱因之一。
他已经做好了被芬恩质问、被芬恩厌恶、被芬恩像垃圾一样扔掉的准备,可唯独没想到——
芬恩在自残从医院醒来之后,竟然还能笑着关心他。
安德鲁深深地低着头咬着下唇,才强忍住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心脏像是被无数根针细细密密地扎着,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在经历了极为巨大的他难以承受的痛苦、绝望和懊恼之后,还能再看到这样的笑容,对安德鲁来说,就像是陷落进暗不见底的深渊深处里猛然被一束光拽回来的救赎。
安德鲁只知道——
他愿意为这个笑容,做一切的、任何的、所有的事情。
【检测虐值上升,虐值+1%】
芬恩:“……???”又是哪里冒出来的虐值啊!?
“安德鲁,我们先出去。”为了能给奥斯本兄弟一个空间单独交流,彼得自然将安德鲁也给拉了出去。安德鲁本来想反驳,他不放心让哈里和芬恩共处一室,可是他又实在不想在芬恩面前被他看到哭得满脸泪水的狼狈模样,身后被彼得推着也就只得出去了。
路过哈里身边时,彼得停下脚步,伸手拍了拍哈里僵硬的脊背。
芬恩也不知道哈里要交谈什么。
但是当病房门被轻轻带上,芬恩只觉得空气里的压抑感更沉重了。
【压力怪大的。】
哈里脸色冷硬地站在病床边,垂眸望着病床上脸色苍白的青年,薄唇紧抿着。那些翻涌的担忧、后怕、怒意与疼惜,混杂着极致的压抑,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可真到了此刻,面对着芬恩茫然的眼神,他根本没有那种在谈判桌上的犀利与从容。甚至是连一个字,都显得极为艰涩。
他想要关心芬恩。
可是病房里那些从头至尾都真正关心芬恩的所有人表现出来的关心都如此的直白而又外露,根本也不需要由他多说那么一句苍白又显得多余的迟来的关心。
只是那股深深憋在胸腔里的、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压抑与怒火。
这份愤怒不是针对芬恩。
而是针对他自己。
是针对那个自以为是的自己,针对那个总以“奥斯本集团”为借口、对弟弟漠不关心的自己,针对那个一次次用冷言冷语将芬恩推远、却从未察觉他早已不堪重负的自己……
尤其是想到芬恩倒在血泊里的画面,自责和愤怒就像汹涌的潮水般漫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引发芬恩自残的诱因也许不止一个,但是哈里知道,他才是那个最初的也是那个直接将芬恩的精神状况逼到绝境的罪魁祸首。
“你去看心理医生多久了?”哈里最终哑着嗓子冷声开口问道。
芬恩愣了愣,显然没料到哈里会问这个。
在病房的这段时间,奥斯本集团的法务部既然来都来了,哈里直接给他们下达了指令。那些在网络上肆意诽谤芬恩的,利用芬恩的热度炒作、发布不实信息的人,全都逃不掉应有的代价。他同时勒令法务部联合品牌宣传部,以最快的速度去清理全网所有诋毁芬恩的虚假内容,半点痕迹都不许留,他不希望芬恩清醒后再看到。
同时奥斯本集团和他自己的平台也转发了芬恩·奥斯本的那条视频,哈里不想去管、也没心思去思考外界的人又会怎么揣测,无疑,这种行为就只是单纯代表他自己的立场。
在等待芬恩醒来的时间,哈里还调来了芬恩上班以来的所有监控视频。
视频里的芬恩,大部分时间确实在安静地画画。
可是他常常会突然停下动作,眼神放空,对着空气发呆很长时间。
有时又会毫无征兆地弯起嘴角,笑得格外开心,像是在跟谁分享着什么有趣的事。
哈里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的弟弟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就在奥斯本集团,就在离他最近的地方,可是就是这样……如此明显的异常,他却直到现在才发现。尤其是那个工位,竟然还是他的弟弟一而再再而三的争取的情况下,他才“施舍”的。
是因为芬恩太孤单,所以幻想出了另一个存在吗?
一个能无时无刻回应他、能懂他所有心事、能让他不再独自面对空虚的“虚幻的存在”?
明明芬恩拥有那么多的朋友,明明他可以随心所欲地被喜欢他的人包围……
哈里只一想到芬恩可能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空气倾诉,对着不存在的幻听寻求安慰,就觉得胸腔疼痛到他难以呼吸,他更是厌恶自己直到现在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些不对劲的地方。
【检测虐值上升,虐值+1%】
茫然无措·芬恩:“……”
虽然之前虐值一直卡着不涨,芬恩觉得有点闹心。
可是现在冷不丁虐值一直在涨,芬恩又觉得有点莫名的发慌。
“为什么不告诉我?”看着芬恩只是发愣没有回答,哈里又开口问道。
“这需要告诉你吗?”芬恩一脸茫然,又有些谨慎地问道,他自己本来就没把精神病当成一回事。
哈里的身体猛地一震。
芬恩此刻疑惑不解的表情就好像是在问——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告诉了你,难道你又会在意吗?
哈里突然回想起之前的深夜他接到的芬恩说他意外出车祸的那个电话,那个时候他是不是很害怕?是不是下意识地反应就是拨打他最后的家人的电话?是不是因为恐慌,在那一刻非常希望能得到他的关心?
哪怕只是一句话。
[你是成年人,我不会像父亲那样一味地纵容,还会替你解决犯下的意外的错误。]
[你可以解决好吗?]
然后芬恩却得到了他冷漠、苛刻而又严厉的回应,他明明告诉芬恩他是成年人,告诉他要自己解决问题。然后他现在却又反过来在质问,问芬恩为什么这些所有的事情,都不告诉他。
这份迟来的关心,连哈里都觉得多余得可笑,更是无地自容。
【检测虐值上升,虐值+1%】
虐值还在涨,芬恩就像是一只听得到铃铛在响,但是却不知道铃铛到底在哪里的猫一样。
浑身难受。
“你是在担心……我的精神疾病如果被外界知道,会对奥斯本集团产生负面影响吗?”芬恩还是冷静下来,以哈里·奥斯本的立场上认真思考了一下,想到了一个比较合理的解释,“是诺亚为我预约的心理医生,他们都会为病人保密。这件事,我也只对几个人说过,应该是不会传到外界。”
听到这里,哈里的瞳孔缩紧,双手颤抖着,他又开始不可控地去弄伤自己手背上根本未曾愈合的伤口。
——他怎么可能这么冷血?
——事到如今,他的脑子里难道还会在盘算奥斯本集团的得失吗?
可当哈里对上芬恩清澈的眼睛,他发现青年是真的这么想的。
因为至今为止他们之间的每一次对立,甚至是每一次沟通,都只会和“集团利益”挂钩。
因为在芬恩眼中,他把所有的股份都让给了他,然后他冷酷无情将他一脚踢开。
因为在芬恩心里,他这个哥哥,永远把奥斯本集团放在第一位。
因为——芬恩觉得,他对于哈里来说根本不重要。
是啊……
他至今为止所做的一切,对于芬恩·奥斯本而言不就是,奥斯本集团才是最重要的吗?
【检测虐值上升,虐值+1%】
芬恩更加惴惴不安,他不清楚他晕倒之后发生的事情,只觉得是不是外界出了什么更大的他不知道的风波,让哈里·奥斯本和奥斯本集团陷入了危机。
坐在病床上才苏醒不久的面色苍白得青年蹙眉思考,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愧疚:“是因为……我自残的事情,影响到奥斯本集团了吗?”
哈里浑身僵冷,就如同一座冰冷的雕塑,目光怔怔地落在面露愧色的芬恩身上。
他那无辜又可怜的弟弟,正用一双茫然的眼睛。
一字一句,给他递上最锋利的刀,在他心口剜出最深最疼的伤口。
就好像曾经的他那般。
就好像,这是他犯下的种种过错,理应承受的报应。
始终无法理解亲情课题的哈里·奥斯本,终于理解了那一句曾经他无法理解的那句话——
[家庭本应是我们的避风港。]
[但很多时候,却是我们遭遇最深心痛的地方。]
第46章 反思°心疼
芬恩一直都处于昏迷之中,他也不知道自己自残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醒来之后他就被所有人盯着,也没时间和系统PP沟通情报。
关键是他的系统PP也真的默不吭声,不给他一个前情提要。
芬恩只能自己在心里想——他因为自残住院的消息会不会被传出去?
奥斯本集团的小公子才在发布会上发光发热,转头却自残入院……不管怎么想,这样的重磅新闻,恐怕对哈里·奥斯本、对奥斯本集团都会造成很大的负面影响。
这个猜测让芬恩感到愧疚不安。
“不要再提奥斯本集团!”
哈里只觉得他要被芬恩给逼疯了,就像是应激反应一样,他甚至都无法再听到[奥斯本集团]从芬恩的口中说出。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从青年的喉间艰难地挤出来,声音里裹着翻涌的烦躁与灼心的疼,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而急促。
芬恩被哈里的爆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哈里紧抿着唇。
后知后觉的悔意又一次汹涌而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药效的缘故,此刻的芬恩展现出了一种让哈里感到陌生的模样。青年没有平日里那种没心没肺而又灿烂明媚的轻松笑容,也没有了那份唯独针对于他的刻意的挑衅,没有了那份刻薄的傲慢,更没有了那份锋芒毕露的尖锐。
仿佛之前那些所有的张牙舞爪都只是唯独只欺骗了他的伪装,此刻病情被控制住的芬恩,才显现出从未有过的最真实的模样。青年只是脆弱地,像是全身的弱点都毫无防备的暴露在他眼前,用一种以为自己做错了事的小心翼翼的眼神望着他。
哈里死死攥着拳,任由掌指关节处伤口裂开的刺痛蔓延开来。
伤口根本没有愈合的机会,血色又一次从雪白的纱布上渗出。
借着这尖锐的痛感,才勉强压下心底翻腾的躁郁。
“你的药有按时吃吗?”
哈里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放缓和些,却依旧带着点沙哑。
“停了一段时间。”芬恩坦诚地回答。
“为什么?”哈里紧蹙着眉头问道。
“因为药的副作用……每天学跳舞很累。”芬恩想了想实话实说,这的确是很重要的原因,“吃药之后,会让我觉得体力跟不上,肢体变得僵硬,会很难受。”
“这件事我会和托马斯医生沟通,会有合适的解决方案,后续你的心理治疗我也会持续关注。”哈里点了点头,语气严肃地说道,“我希望你能好好配合医生的治疗方案,不管你有什么需求,都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会尽力帮你。”
明明是关切的话语,从哈里口中说出来,却依然像是在会议室里下达的决议般。
硬邦邦的,没什么温度。
但是,芬恩还是听出来了。
“你在……关心我?”芬恩的眼睛眨了眨,有些奇怪地问道。
他还以为,他至今为止所表现出来的愚蠢、贪婪与傲慢,早已将他和哈里之间那几分不多的兄弟情分消磨殆尽。到了就算他躺进医院,对方也不会再多看一眼的地步。
哈里僵着身体,喉口干涩得发疼,目光沉沉地落在芬恩脸上。
他从没关心过芬恩,以至于此时此刻,他甚至都无法说出“我关心你”这句话。
——就好像[哈里·奥斯本]的出厂设置里不应该包含[关心别人]的程序。
【检测虐值上升,虐值+1%】
不过是一个简单的问题,竟然又涨了一点的虐值。
【虐值进度:53.09/100】
芬恩吓得双眼瞪大,近乎都不敢再开口提问。
——救命!这就进度已经过半了吗!?
——他再连续问五十个问题!是不是就可以通关了?
“你后悔了吗?”
就在芬恩满心纷乱之际,哈里终于打破了沉默,声音沙哑得厉害。
“什么?”芬恩回过神,小心翼翼地抬眼望他,生怕又触碰到什么不该碰的开关。
“后悔让父亲把股份都转给我。”哈里死死盯着他,眼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情绪,混杂着让他饱受煎熬的痛苦与急切,他再也无法克制那份想要知道芬恩真实想法的迫切,“所以,你才一直说,那是属于你的部分。”
[凭什么?凭什么整个奥斯本集团都是你的,而我却连一个会议室都进不来!我们是兄弟,凭什么你坐这个位置,我连参与决策的资格都没有?]
[我如果得不到我应该有的那一份,我是不会罢休的!]
哈里的脑海里,瞬间闪过那日会议室里的激烈争吵。
他记得芬恩当时绿眸里强烈的不甘与愤懑,记得他最后怒气冲冲甩门而去的背影。
那时的他,还在心底嗤笑,笑自己愚蠢的弟弟竟能如此理直气壮地来和自己争夺股份。
可现在这份嗤笑,化为了让他无地自容的可笑。
原来在芬恩心里,那从来都不是“争夺”,而是——
拿回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可即便如此,即便他们吵到最僵、最剑拔弩张的时刻,芬恩自始至终都没有提过诺曼·奥斯本临死前的遗产分配,没有提过他曾经也有资格继承股份,有资格分得更多财产——是他自己,毫不犹豫地将那最大的利益,拱手让给了哈里。
他一直对此只字不提,就像是帮他维持最后的体面。
至今哈里都无法理解,在利益至上的奥斯本家族是如何养育出像芬恩·奥斯本这样纯粹的异类。
然而,这就是他的弟弟。
在那时那刻,他的弟弟毫不犹豫地愿意将最大的利益都给哈里·奥斯本。
他以为他可以得到一个家人。
——然后呢?
他得到了一个,从来不关心他的、无视他的痛苦的、泯灭他的光彩的、把他视为仇敌的哥哥。
所以,他后悔了。
他只是想要取回他该有的那一部分,却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他打压、被他漠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