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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殿销香 荔箫 18899 字 5个月前

第311章 供词 “看完了?读出些什么?”……

颖修容这话其实说得很不恰当, 因为后宫这两年实在消停得可以,争风吃醋是有的,闹到见血的事已许久不见了。

这半是因为有卫湘这个既够漂亮又够得宠, 同时还当了中宫皇后的人物镇着, 半也是因为显赫的世家都被除得差不多了。宫里的女人没了娘家撑腰, 总能冷静不少;若心里明白自己犯了事娘家就要步那前几家的后尘, 那就更要冷静了。

谦王府后宅和如今的后宫可是截然不同的处境。

但颖修容这么说, 卫湘自然也明白她的意思,便也不必在意这些细节, 只问她:“听你这话不像在说谦王妃小产,是还有别的事?”

“何止是有。”颖修容说着又连连摇头, “臣妾与谦王的走动其实也不多,他今日却忍不住朝臣妾大吐苦水, 说侍妾不省心, 半年来闹出过许多事,近来王妃病着,后宅愈发不宁。就臣妾与他说话的那半晌工夫, 便有一位侧妃、两名侍妾轮流过来送点心奉茶,谦王头疼得紧,更不好当着臣妾的面多和她们说什么, 只得烦不胜烦地将人赶走。”

卫湘失笑:“本宫虽与他不睦,却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当年那么一个小孩子,如今也要应付后宅的争风吃醋了,可真是岁月如梭。”

“可不是么。”颖修容哀叹,“谦王大抵是被逼得没法子了,就向臣妾请教如何平息后宅诸事。臣妾虽自己在后宅中长大,后又进了这后宫来, 却到底不是个做夫君的。所处的位置不同,那些办法想必他也用不上。但看他焦头烂额,也只得挑拣些经验之谈来与他说,因而耽搁了不少时间。”

“原是为了这个。”卫湘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其他。颖修容出去这一日也累了,又在卫湘这里坐着小歇了会儿,也就告退回宫了。

同一日入夜时分,容承渊拿到了宫正司呈来的第一份案卷。案卷中涉及数十人的口供,都出自谦王府各处的下人,几名侧妃、侍妾,乃至谦王妃自己房里的人都被问了一遍。

这种口供注定大多数内容都没什么用,但宫正司怕拿掉一部分自问无关紧要的内容会因误判误事,不敢擅作主张,送来的便是一份最完整的案卷。虽然为了方便阅读字迹竭尽所能地清晰无误,但内容还是又多又繁琐。

容承渊读了足足两天两夜才将案卷读完,合上最后一页才发现边读边做的笔记竟也足足写了两册。

眼见天又亮了,容承渊揉着眉心唤人端来添了冰的凉水,先洗脸清醒了些,又饮了盏浓茶,简单吃了些东西,便又接着忙起来。

他将笔记反复读了两遍,一些萦绕心头的疑点愈发地重。可几经细想,他又怕自己只因是“当局者”而多疑,思虑再三,他拿着那三本笔记离了住处,往后宫去。

这两年后宫没什么大事,小事又轮不到他这掌印出面。他偶尔进后宫便都是去找卫湘,如今忽而要往别处去,他才发现有些地方连景致都发生了些变化。

……譬如在某个拐角处,原栽着一棵四季常青的松树,如今却换成了柳树,在早春这会儿还光秃秃的。

应该是先前那棵松树死了。

容承渊莫名觉得好笑,摇了摇头,遂又继续前行。复行约莫半刻,总算到了春华宫。

春华宫芳德殿前的廊下,莲充华正听恒沅背书。忽而扫见院门外的身影,她一阵恍惚,即道:“晚些再背吧。”

“母妃?”恒沅有些困惑地望她一眼,莲充华定了定心,方又笑道:“母妃有些事,你先回房。”

恒沅仍云里雾里,于是扭头看去,看见容承渊走进来才明白了,朝莲充华点点头:“好,那儿臣先去写功课。”

“嗯。”莲充华满目慈爱地摸了摸他的额头,容承渊走上前,向二人问了安,恒沅就回房去了。

莲充华将他请进殿中,径直步入寝殿,寝殿中的宫人们见状立刻退出来。莲充华先让容承渊在茶榻上坐了,自己前去沏茶,不一刻端了茶过来,漫不经心地笑道:“好些日子没见掌印了,近来这样忙?”

容承渊顺水推舟道:“忙得两日没合眼。”继而饮了口茶,又道,“有些事想寻人帮忙,思来想去,唯有充华娘娘了。”

莲充华眼中一亮,很快垂眸遮掩住了,自去榻桌另一侧也安坐下来,轻轻一哂:“这话倒奇了,什么事你不找皇后娘娘,倒来找我?”

“……皇后娘娘的事。”容承渊哑笑。

莲充华并不意外,面无波澜地点了点头:“可是谦王府的事?这我倒不知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

容承渊不卖关子,直接从袖中摸出那两侧笔记放在榻桌上:“还请充华娘娘帮奴过目。”

莲充华定睛一瞧,见那两本册子都不薄,又不知里面写了什么,不由皱眉:“是什么?”

容承渊只说:“先看就是了。”

莲充华不明就里,只得依言拿起来读。读了两页便知这是个费工夫的事,侧首向他道:“这且要读半晌呢,你先去侧殿睡会儿?”

“不妨事。”容承渊摇头,“差事没了结,奴没心思睡。”

“好吧。”莲充华不再劝,心无旁骛地继续读手里的东西。

容承渊困得厉害,就坐在一旁喝茶,喝了一盏又一盏。

莲充华读完放下册子的时候,抬头正好看到他又自己沏了盏新茶端着走过来,沏得很浓,隔着一丈远她都闻到了那股过浓的香气。

莲充华失笑道:“我看你还是该睡一睡,别累得昏了头,办好了皇后娘娘这边的差事,倒误了陛下那边的事,到时候有你好受的。”

“陛下也盯着这案子呢。”容承渊哈欠连天,不等坐下来就又灌起了茶。

莲充华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抿唇克制了一下,仍没克制住,酸溜溜道:“皇后娘娘真真儿是福气最好的,生得美又得宠,有个孕便直接儿女双全,还能得你和陛下都尽心护着。宫里头随便换个人,能从中占上一条都够吹嘘一辈子的了。”

容承渊笑了声:“充华娘娘如今也会消遣人了。”

“这怎么是消遣人。”莲充华驳了他一句,也不说更多了。

容承渊重新落座,问她:“看完了?读出些什么?”

莲充华方又将思绪拉回那两本册子上,拧眉想了想,道:“我不知你要我读什么,若只问我读完什么感觉……我怎么觉得这局是冲着皇后娘娘来的?”

容承渊手中的茶盏一放,磕在榻桌上噔的一声。莲充华屏息看他,他因困倦而有些目光迷离,徐徐呼出一口气:“果然如此么。”

莲充华不解:“什么?”

容承渊摇着头解释道:“我看完案卷也是这样想,只是实在不够明显,我又怕只是自己先入为主便多疑了,不敢确定,所以来请充华娘娘帮忙。”

她是与此事全不相干的人,虽与卫湘熟,但走动也说不上多么密切,便可免去“关心则乱”这一环。

莲充华自知个中意味,垂眸笑了笑,听到容承渊追问她:“充华娘娘因何觉得是冲皇后娘娘去的?”

莲充华睇了眼那册子:“挺明白的了。宫正司统共问了五十二人的话,当中足有十七名提到皇后娘娘往谦王府赏东西。虽只是随口一提,看似无关紧要,可细想就是不正常——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又是谦王的长辈,不论他们夫妻肯不肯认,在天下人眼里,皇后娘娘就是谦王妃的婆母。”

“如今谦王妃有孕,说是皇后关照命妇也好、说是婆母关心儿媳也好,行赏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不赏才是连体面都不要了。”

“况且我仔细留意了,皇后娘娘行的赏恪守着礼数,必得有的赏虽一回不少,但多的也一回都见不着,足见皇后娘娘行事谨慎,为免节外生枝,半分也不想同谦王府多加走动。”

“就这么一点全然出于规矩行的赏,被十七名下人反复提及,若说不是为了抛砖引玉,我是万万不信的。”

容承渊听着她的话,一颗心随着她的话沉下去。

莲充华所言正是他所想,若说他这样起疑是因为对卫湘在意所致,在莲充华这里可说不通。

他于是霍然起身,提步就要往外走。莲充华也站起来,哑了哑,问他:“掌印要去何处?”

容承渊脚下稍一顿,侧首道:“自是去审这些人。皇后娘娘与谦王不睦已久,与谦王妃也生过龃龉,此事又关乎陛下的长子长孙,皇后娘娘一丁点疑点都不能沾染。”

他沉了口气:“须得在这些人‘引玉’之前,先一步将真话逼出来。”

莲充华攥着丝帕的手紧了一紧,道:“陛下重视谦王妃这一胎,个中疑点掌印也一丁点都不能沾染。若急于言行逼供,当心惹祸上身。”

容承渊回过头看了看她,颔首道了声:“多谢。”方又举步而出,大步流星地走了。

第312章 封府 “要封我王府,你拿父皇的圣旨来……

容承渊离开春华宫才发觉自己心跳得像要将胸膛震破, 他因而平复了半晌才敢去长秋宫。

一入寝殿,他就挥手屏退了宫人。卫湘正盘坐在茶榻上看奏章,察觉宫人们的动静侧首望过去, 见是他, 眸色微凛:“有眉目了?”

“是。”容承渊垂眸应声, 故作从容地踱过去, 径自也坐到茶榻上, 将手中笔记给她看,用若无其事的口吻跟她说:“瞧着是冲你来的, 好在现下察觉不算晚,趁他们有下一步动作之前, 我们大有回旋余地。”

卫湘听他这么说,本没多什么心, 但等读了半本笔记, 她终是惊了,抬头惶然道:“好大的布局!”

容承渊听到这话就知她一眼看到了底细,便也不好再欲盖弥彰, 低眼沉了沉,轻声承认:“是。”

——都是千年的狐狸,早习惯了走一步看三步, 相信布局之人同样如此。

在这份口供里,他们看起来只是不疼不痒地反复提及皇后赏东西的事,但要是一步步往后走……若让他们来布这局,他们就会安排六尚局、内官监的人一个个跳出来,说自己受人指使往谦王府送的东西里添了什么。

若要再缜密一些,他们也可以什么都不说,送去的东西亦可以都是没问题的——每一件都没有问题, 唯有凑到一起能致人小产。

真走到那一步,卫湘的罪名虽也未见得能坐实,凭着皇帝对她的偏爱,被废是不至于,可这疑影还是种下去了。

类似的手段在后宫里不稀罕,但发生在她与谦王之间和发生在后宫嫔妃之间截然不同。

谦王是皇帝的儿子,又是嫡子,不论父子间看起来有多少不快,皇帝对他的重视和包容总是比对后宫嫔妃要多的。

甚至可以说,即便在生出这许多不快之后,皇帝虽封他做了谦王,也只是敲打,而非真正绝了立他为储的心。

否则皇帝自有上万种法子让他彻底远离权力。

这也是容承渊说卫湘不能沾这疑点的缘故。她这一路走来看似平步青云,实则步步惊心,许多时候赌的都是帝王的一念之差,赌的是帝王在她与旁人之间的取舍。

在这个“旁人”是元后所出的嫡长子的时候,她赌不起这个取舍。

皇帝若心底开始怀疑她会对他这个动手,一切都会开始动摇。就连一些从前漫不经心揭过的事情或许都会被他重新翻出来反复斟酌,继而再蔓生出更多怀疑,最终筑成厌恶。她会跌入一个恐怖的循环,她既没办法解释,也无法中止它。

卫湘脸色发白,长声吸气,气息止不住地颤抖:“得把所有疑点都挖出来,把罪责钉死在谦王身上,一清二楚地摆给陛下看……可我不能插手。”

她望向容承渊,心里自然想向他求助,但开不了口。

因为这事她不能插手,就意味着她不能给他懿旨;而他若要去请圣旨,请这种想把六尚局、内官监和谦王府都翻个底朝天的圣旨,他总得有个拿得出手的缘故,不免就要将宫正司刚审出的事情透给皇帝。

可皇帝若知道了,可说不好会想什么。也许会偏向卫湘,亦或者会从这一步开始就怀疑卫湘。

但如果既没有圣旨也没有懿旨,他就是擅自做主滥用职权。真查明白也就罢了,倘若查得不够清楚,事情闹到皇帝跟前,他就是死罪。

容承渊淡淡道:“我去办。你最近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无论大事小情都不要刻意,别让人瞧出半分不安。”

卫湘强稳着心神:“我还是可以先向陛下透个底。”她道。

——就像几年前恒泽抱病,谦王满宫里散布谣言,说恒泽的病是因他而生的。恒泽自幼体弱,这种鬼话当然没人信,下一步就可说是卫湘蓄意栽赃。

卫湘和容承渊当时就直接把这件事捅到了皇帝跟前,卫湘做出一副勃然大怒的样子,直斥宫人胡说八道,义正词严地勒令彻查,就此化解了谦王的计。

可这回容承渊摇了头:“那也是个人精。同样的手段、同样在你与谦王之间,用一次他信,用两次只怕反引他对你生疑,现在你不能赌。”

卫湘心念转动,闭了闭眼:“退而求其次也无不可。只消罪名不够实在,陛下就不至于为这事废了我,若要疑就疑吧,我本身也不是什么好人。”

她顿声,迟疑了一下,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不能把你搭进去。”

容承渊笑了一声,那笑音太轻,依稀带着一点戏谑,让她有那么一瞬在怀疑他是不是将她这句话视作了欲擒故纵。

她于是蹙眉看向他,他嘴角扯动了两下,起身走到她面前。

她的视线始终盯在他面上,心下苦恼地在想如何让他知道她的话是认真的。

容承渊在她面前半蹲下来,膝头抵在她脚下的小杌子上,执着她的手仰起脸,眼中漫开的笑意令她一怔。

那是一种真挚到清澈的笑意,在他们这种人脸上很难看到。卫湘有时会对着镜子练习类似的笑,只为在皇帝面前展露这般模样,实则她练得也不错,皇帝显然是喜欢的,只是她自己仍看得出眼底的那份算计。

但现在,容承渊眼里没有一丁点算计,他用莫名轻松的口吻跟她说:“你不要乱想。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这事你染上嫌隙是会动摇根基的。咱们两个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若倒了,我能有什么好果子吃?现下让我搏一把才是最好的办法。”

卫湘薄唇紧抿,当即想开口说他这话站不住脚,但看着他眼里的笑,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这么多年的掌印也不是白当的。”容承渊站起身,手指轻松地在她额上一敲,“安心等着,最多三日我就了了这事,让谦王连还手之机都没有。”

卫湘前所未有的犹豫不决:“要不要再想想?”

容承渊嗤笑:“再想想,等谦王走出下一步,你后悔都晚了。”

卫湘张了张口,再说不出什么。容承渊轻啧:“我先去告假,说病假是欺君,只能说是盯着这个案子。这三日你若无事就多去紫宸殿伴驾,这样宫人们若有拿不准的事也有你做主,省得出了事又要寻我,很耽误工夫。”

“好。”卫湘紧咬下唇,点了点头。

容承渊忽而俯身,在她额上蜻蜓点水般啜了一下就转身走了。

卫湘望着他离开的方向久久不能回神,直至琼芳领着宫人们回来,眼前人影一多,她触电般地打了个激灵。

“琼芳。”她深深沉了口气,起身走向妆台,“帮本宫梳妆吧,本宫去紫宸殿。”.

半个时辰后,谦王府。

谦王妃董氏早膳后服了药,上气不接下气地在床上缓了许久,谦王坐在榻边陪着她。

因谦王妃受不得风,这几日卧房都门窗紧闭,人养病时那种颓靡的气味都被闷在房里。

现下再添上苦药汤子味,卧房里的味道实在说不上好闻,谦王心里有些嫌恶,但看着失子的妻子,他联想到失了弟弟不久就香消玉殒的生母,这种嫌恶也就淡去了。

房里的婢女捧来果脯,谦王扫了眼,拣了颗王妃爱吃的酸梅喂给她含着。正想吩咐下人再上一盏玫瑰卤子沏得水来给王妃喝,忽见身边的掌事宦官进了卧房,但才绕过门前屏风就顿住了脚,抬眸看看他就又低下眼皮,一个字都没说。

谦王知道这是有不便当着王妃的面说的事,想了想,温声对王妃道:“父皇这几日担心得紧,我去写道折子呈给父皇,请他安心,你且睡一会儿。”

谦王妃点点头,咳了两声,气若游丝道:“殿下去忙吧,妾身无事。”

谦王吩咐了下人几句关照好王妃的话便出了门,那掌事宦官自随着他出来。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地走出王妃的正院,掌事宦官才敢开口:“殿下,咱们王府……让人给围了。”

谦王脚步一顿,蹙眉扭头:“围了是什么意思?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是宫里的人……”掌事宦官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一口,“为首的是……是容掌印。”

谦王的心一沉,当即阔步往外走:“人在何处?”

“在前院。”掌事宦官只回了这三个字就一句话都不敢再说了。

谦王大步流星地一路走到最前头的院子,才步入院中,就见院子四周围都整齐有序地林立着宦官。通往府外的门无论大小都已经紧紧闭上,正当中的那道大门前摆了张花梨木的太师椅,容承渊坐在太师椅上,正悠然饮茶。

见他出来,容承渊信手将手中茶盏递与身边的宦官,径自站起身,像模像样地向他遥遥一揖:“谦王殿下安。”

安是问了,但从那喝茶的姿态到这漫不经心的语气,下马威的味道一点没少。

谦王目光凛凛地盯着他:“掌印这是何意?”

容承渊背着手往他面前踱了几步:“谦王妃失子之事,宫正司从王府下人口中问出些端倪。为给谦王妃一个公道只好先封府彻查,得罪了。”

“你疯了?!”谦王又惊又怒,“要封我王府,你拿父皇的圣旨来!”

第313章 告状 “让他们都进来。”

容承渊摇头:“这等要案, 咱家顾不上一步一请旨。殿下若觉不妥,自去找陛下告状便是。”

谦王怒瞪他一眼,举步就要出门, 容承渊抬手拦住他:“只是得等咱家了了这差事。”

“你?!”谦王不可置信, “你敢!”

“来都来了, 自然是敢。”容承渊这般说着, 却万般和善地颔了颔首。转而又抬眸瞧了瞧谦王面上的惊怒, 戏谑一笑,“殿下府里不会有什么经不住查的事吧?”

“……自然没有!”谦王外强中干地一声轻哼, “本王虽平日里与父皇有些争执,却从无隐瞒父皇的事!”

“没有就好。”容承渊淡泊地一哂, 抬手一挥,满院的宦官鱼贯而入, 迅速分散向王府各处。

宫中, 六尚局同样都被围住了。

因着大家都知道谦王府的变故,一时也不觉得这种盘查有什么不对,众人便也还算冷静。但六尚女官行事谨慎, 派人出去稍一打听,就听说不仅六尚局,连内官监同样在被严密盘查。

……内官监, 那可是直接听命于容掌印的地方,说是其爪牙也不为过。

“怎的连内官监也查?是有圣旨或懿旨?”徐尚宫惊问。

底下来回话的典记女官摇头:“是容掌印下的令。内官监上头自是他的亲信,但底下上千号人,总也有说不清心思的,查的就是这些人,张为礼亲自盯着呢。”

徐尚宫听得愈发心惊,她自知谦王府这事陛下重视, 却也没想到能如此大动干戈。

毕竟……若真从内官监查出什么,容承渊这个掌印难辞其咎,就算上头体谅他难以面面俱到不说什么,自己手底下出了存有异心的人,总归也是折损威严的事。

徐尚宫强沉口气:“传我的令下去,让他们行事多加小心,出入的盘查有什么就说什么。咱们私下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事都是小事,掌□□里也有数,大可不必为了遮掩那点事情招惹是非。”

徐尚宫所言的“见不得光的事”的确都是小事,比如宫人进出宫时可能从外面夹带些稀罕物件进来卖,亦可能从宫中“捎”些物件拿出去卖,谋些私利。这固然犯忌讳,若叫上头知道了免不了挨一顿板子,倘或上面想杀一儆百,丢了性命也不足为奇,可这种事就是哪朝哪代都有的,归根结底宫人们也都是活人,谁能不为自己做点打算?

于是这般查了一日,晚上时张为礼过来巡视,看了底下人记的事情也没说什么,只有些复杂地向徐尚宫慨叹了一句:“你们六尚局油水是真大啊。”

彼此彼此吧。徐尚宫心想.

春华宫。

莲充华晚上亲自过目了四皇子恒汲的功课,又与恒汲一同用了宵夜,方去沐浴更衣准备就寝。

回到寝殿,她坐到妆台前,由宫人服侍着绞干头发。两名殿中当差的宫女已拿着帕子上前,抬眸忽见掌事女官无畔打帘进来,忙将手中的帕子奉于无畔,径自垂眸福了一福就告退了。

莲充华也注意到无畔进来,心弦骤然绷紧,从镜中紧盯着她。

无畔行至她身后,垂眸熟练地为她绞起头发,口中轻道:“一如娘娘所料,掌印带人围了谦王府。奴婢在外盯了整整一日……谦王府里惨叫不断,隔着几丈远都还能听见。”

终还是去了。

莲充华发出一声轻笑,辨不出是嘲他还是自嘲。

无畔低声问:“娘娘打算怎么办?掌印这事……”无畔语中一顿,“实在胆大了些。只是办都办了,此时收手也晚了。”

“随他吧。”莲充华道,“本宫不想管了。”

她的语气突然变得淡漠之至,直令无畔听得一愣,不由抬眸看她:“娘娘?”

莲充华沉默不言,无畔仍有条不紊地为她绞着头发,直至她以为莲充华什么都不会说了的时候,莲充华忽地问她:“无畔,本宫比皇后差很多么?”

“这……”无畔哑了哑,不知如何作答。

莲充华似乎也不必往下说什么,喉中迫出一声笑,自言自语般地续道:“本宫比皇后更早为他做事,比皇后对他更尽心。怎的他就能……他就能连见本宫的时候都愈发的少,却肯为皇后拼命到这般地步?”

说到后面,她的语气显而易见地激动起来。

无畔不知该怎么宽慰她,只得说:“无非是皇后娘娘生得美,哪个男人看了不心动。再说,她如今毕竟贵为皇后,又在陛下心里极有分量。若她真有个什么闪失牵扯太大,掌印都不免要求她庇佑,自然要拼死护她周全,也未见得就有别的缘故。”

无畔这是情急之下想到什么就说了什么。先想到皇后容貌倾国便先提了一句,而后想到身份的事,又找补了后一句。

莲充华听着她的话闭上眼睛,唇角的笑意变得苦涩:“别说了。”

无畔只得闭了口,心下一声哀叹,再未多言一字。

直至无畔为她绞完头发,主仆两个都没再说什么。无畔垂眸退开,莲充华便站起身,她面无表情地踱向床榻,整个人看起来了无生气地上床睡了。

无畔看着她,私心里有些心疼。

宫中嫔妃日日独守空房是再苦不过的事了。许多人苦着苦着就不苦了,要么是看开了,要么是心里有了盼头。

譬如毁了容貌的敏贵妃,如今就是看开了,她总归还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份,佟家又还有用,陛下对她也敬重,有没有圣宠日子都过得下去;皎淑仪则是有盼头的那一种,康福公主是她失而复得的女儿,只要看着公主一日日长大,她就什么都无所谓。

而莲充华……

她并没有看开。至于盼头,她虽养着四皇子,盼头也并不是四皇子。

宫里人都觉得她失宠多年去了一趟御前就谋到了四皇子,是天降大运般的福气,可无畔心里知道她根本就不在意这个孩子,之所以去争这个孩子只是为了不让他落到废后张氏手里,也让当今皇后多一份助力。

而这一切追根溯源,又是为了掌印,掌印才是她的盼头。

可现下……

无畔觉得,莲充华的这个盼头就快破灭了。从张氏被废开始,事情就与她所想偏差渐大,她一年年地捱下来已经撑了太久,此番将手伸到谦王那里,已是在强撑心力。

她当真是在拼尽力气帮掌印的。

无畔暗暗想着,长叹一声,退出了寝殿.

从踏入谦王府到返回宫中,容承渊真的只用了不到三日。

他回宫这日恰是上元节,走进紫宸殿的时候,卫湘正在殿中伴驾。因晚上在长秋宫设家宴,虽都是宫中嫔妃和皇子公主,也难免要忙一晚上,她和楚元煜这会儿都没干什么正事,只管喝茶下棋,以待傍晚。

忽有听张为礼禀奏说“容掌印求见……还有谦王”,卫湘心头一紧。仔细一想,张为礼通禀的方式耐人寻味“某某求见,还有某某”,从来没有这样通禀的规矩。加上张为礼略带迟疑地一顿,明摆着拿不准是否要为谦王通禀的样子。

个中异样卫湘觉察到了,皇帝自然也觉察得到,不由眉心倏皱:“谦王何事?”

张为礼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僵硬地道:“掌印这两日都在查谦王妃失子的案子,也不知查出了什么,这会儿是与谦王一同入的宫……奴听掌印的意思是先请谦王不必急于觐见,且去长秋宫等着上元宫宴便是,谦王却偏要跟来。适才奴听殿外有争吵声,出去瞧了眼,正看到谦王吵嚷着要来觐见,还命手下的侍从按着掌印,不让他进来禀话。”

一番状似平常的陈述,将谦王的失礼展现得一览无余。

“朕的人他也敢拦。”皇帝声音一沉,不耐道,“让他们都进来。”

“诺。”张为礼一揖,躬身退了出去。

卫湘不动声色地看着张为礼的背影,只见他前脚才出去,容承渊与谦王后脚就入了殿来。她眯眼细观,只见谦王脚步凌乱,走得跌跌撞撞,过门槛时险些绊自己一个跟头,大有慌不择路的味道。

至于容承渊……稳是稳的,细看却也有些虚浮。她再定睛一瞧,便见他面容憔悴,眼下乌青浓重,端是这三日都没睡好的样子。

她又想起他之前两日就没睡,心下又觉心疼又觉好笑,暗想迟些时候要吩咐小厨房给他送一盏安神汤,让他睡个昏天黑地才好。

思绪流转间,二人都已入了内殿。容承渊一如往常般端正一揖:“陛下圣安、皇后娘娘安。”

倒是谦王,刚站定脚,竟就扑通一下子跪了:“父皇,儿臣冤枉!”他带着哭腔深拜下去,不仅楚元煜皱眉,就连身边的卫湘都有些意外。

意外之余,她也因谦王的反应安了心,自顾一笑:“谦王这是怎么了?有什么话坐下来慢慢说便是,怎的做儿子的倒在父亲面前鸣上冤了。”

此时谦王却顾不上她语中的嘲弄,直起身便指着容承渊控诉:“掌印带人封了儿臣的王府,对府中下人用尽酷刑,屈打成招。他所言之事,父皇万不能信!”

此话令皇帝眉心一跳,只问容承渊:“怎么回事?”

卫湘心里的不安之感一荡。恶人先告状最是可恨,便是因为它往往是奏效的。

但这不安淡去的也快——毕竟这是紫宸殿,里里外外都是容承渊的亲信。

倘若容承渊怕这“恶人先告状”,他有的是办法让谦王进不了紫宸殿。

第314章 畜生 心下暗骂谦王真是个畜生。

容承渊复又一揖, 不卑不亢道:“事关重大,奴为免打草惊蛇,的确未曾请旨就查了谦王府, 也动了刑, 但见了查出的结果, 奴不后悔。请陛下与皇后娘娘先行过目, 若看过后仍觉得奴有失当之处, 奴自去宫正司领罚。”

话音才落,谦王双目猩红地盯着他, 激动地争辩道:“重刑之下能有什么真话!”

但皇帝已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只又问容承渊:“查出什么了?”

容承渊不慌不忙地从衣襟中摸出一本折子, 恭敬呈上。

卫湘低了低眼帘,一如刚事发那时般说道:“臣妾避嫌, 就不看了。”

皇帝正要点头, 却听容承渊又说:“事关皇后娘娘清誉,皇后娘娘还是看一看吧。总归已查清了,娘娘也不必避嫌了。”

“究竟查出什么了?”卫湘满面好奇, 边问边凑到皇帝身边一同看那折子。

容承渊径自退到一旁,卫湘读了几行奏章上的内容,似又忽地注意到跪在前头的谦王, 温声道:“谦王且先坐吧。这折子好厚呢,不论出了什么事,你也不必跪着等。”

谦王满心惊惧,本不敢起身,但与她四目相对的刹那却被她某种不加掩饰的讥诮刺中,猛地起了身,切齿道:“不论容承渊写了什么, 儿臣问心无愧。”

卫湘不急不恼地点点头:“问心无愧就好,陛下不是昏君,自不会只因掌印一封折子就错怪了你。”

语毕又道:“坐吧。看茶。”

不远处候命的宫女听了,自去奉茶。卫湘继续和楚元煜一同读折子,殿中静谧无声,唯有座钟钟摆晃动的声音一下下地轻响。

读了几页,楚元煜眉宇一跳,显有了些恼意,视线一目十行地扫过去,翻页因烦乱而越来越快,卫湘很快就跟不上他翻页的速度了。而后正当那前去沏茶的宫女端茶回来的时候,楚元煜沉沉道:“你先回长秋宫,朕一会儿就来。”

“诺。”卫湘颔首应声,起身施礼告退。

坐在侧旁的谦王紧张地站起来,不由自主地抹了把冷汗。

卫湘才退开两步,又听皇帝说:“都退下。”

这话是对宫人们说的。满殿宫人悄无声息地齐施一礼,如潮水般迅速往外退去。

容承渊正好也退出来,卫湘走出殿门,他也随出去。二人默契地一同又避远几步,卫湘方停下脚步,侧首看看他的倦容:“辛苦了。”

容承渊顿生笑意,咂了声嘴,疲倦而轻松地摇头:“今晚踏实睡觉,明日再告假睡上一整天,天塌下来我都不醒。”

卫湘扑哧一声:“我先回去了。”

“恭送娘娘。”容承渊作势一揖,卫湘颔了颔首,举步离开。

紫宸殿内殿里,不出所料的圣颜大怒。

于是卫湘才走到紫宸殿后就听到了杯盏被狠掷于地的脆响。继而便是皇帝的怒斥、谦王的告罪,但因殿后的门窗都紧闭着,卫湘即便侧耳倾听,也听不清他们都说了什么。

不过也无关紧要了。

卫湘悠悠舒了口气,脚步轻快地往长秋宫走。

她便是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都能想到楚元煜现下有多恼火。谦王这回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甚至有可能凭这一步彻底断送了自己被立为储君的路。

因为容承渊呈上来的奏章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审问的细节,王府里的下人受刑后招供说是谦王暗中谋划了一切,从谦王府到六尚局,足用了大半年的光景布局。

在这个布局里,他们所有人都只需抛砖引玉,没有人会直接出来指摘卫湘,但当案子逐步推进,各样线索一条条分明,太医院那边早晚能发现宫中送给谦王妃的几样东西凑在一起可致妇人小产。

这些东西有些直接出自六尚局,有些是各宫赏下去的。

倘若顺着这些线索细去追查,每一条线上的人都不知道自己送的东西有什么异样,单看也的确没异样。

可这也正是最精妙的一步。

——能将手伸得这么长的人,阖宫里总共也没有几个,她这个执掌凤印的皇后自然会成为疑点最大的人。

有这一步在皇帝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新一轮审问开始后,六尚局里安插的人手才会跳出来。

因有卫湘和容承渊一同把持,谦王差遣自己府中的人简单,在宫中培植势利却并不容易,前头的环节他拐弯抹角地让人送些看似无害的东西还办得到,想在六尚局中悄无声息地安插许多人手出来栽赃卫湘就难了。

可问题是,皇帝心里既已起疑,有两三个人也实实在在地够用了。谦王就算资质再平庸,这点小事也还办的成。

所以,便是卫湘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子近几年确是长进了。这种步步为营的局,放在从前他可设计不出来。

只可惜,他是初出茅庐的狐狸,遇上了容承渊这么个狐狸祖宗,那明明应该稳妥的一步才迈出去,就让容承渊一把揪出了尾巴,直接一刀斩进了他的王府里去。

这整个布局里,只有他王府里的那些人知道点真正的底细,容承渊偏就撬开了那些人的嘴。

口供摆到圣驾眼前,就算是屈打成招又如何?就像卫湘适才说的,当今圣上并非昏君。那折子里的口供相互印证,他自然看得出是虚是实。

所以,他也自然是会勃然大怒的了。

谦王是他的儿子,谋划出这样天罗地网般的布局,却在针对他的妻子、他另外两个孩子的母亲,更是他朝堂上的左膀右臂。

不仅如此,这个局还意味着,谦王为了除掉她,亲手害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也害了皇帝的第一个孙辈。

……有一瞬间,卫湘觉得在这一点上他们父子倒真是很像。

做父亲的自诩怜香惜玉,却一直在借后宫之事铲除世家,将一个又一个枕边人送进冷宫,废后张氏更是连性命都没保住;当儿子的苦苦求娶王妃,其中或许有权力谋算,但看起来也的确对王妃一往情深,可就能这样亲手害了他和王妃的第一个孩子。

他甚至没有考虑,王妃怀胎到五六个月失了孩子会不会从此就伤了身,抑或就此失了性命。

若这么想,他都称得上是青出于蓝了。

至于董家知不知道这些布局,卫湘不太清楚,可能是皇帝还没读到,也可能是容承渊本就没审到。

若董家牵连其中,这对皇帝而言就像是困了有人送枕头,至此算有了拿董家开刀的由头;而若整个董家都不知情……

那就是谦王不仅想借此谋算毁了她的名声,还想由此让董家恨上她,以便来日借刀杀人,在皇帝那里便是罪加一等。

人有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同样不厚道的事情或许自己也能得做出来,但看着自己的孩子做就会觉得忍无可忍。

况且,对当今圣上而言,他既然一直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当然也不能容得下这种事。否则看似纵容的是谦王,实则毁的可是自己一直以来的名声。

谦王夫妻的这个上元节,注定是没法好好过了。

倒是容承渊说得对,她和他今晚都能睡个安稳觉。

此外,卫湘现在很好奇谦王妃。

比起去探究董家知情与否,她更想知道谦王妃知不知道这些布局,是被枕边人蒙在鼓里,还是明知风险仍在所不惜?

这于她而言无关痛痒,但对谦王而言可太不同了。

不过当下也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

卫湘回到长秋宫,只作什么都没发生,安然和两个孩子说了说一会儿家宴的事便去重新更衣梳妆了。

宫里就是这样,越是大事越要瞧上位者的意思。今天这事,皇帝虽已勃然大怒,但若没有明显的旨意传开,她就只会当作无事发生,断不会从她这里引起皇帝不想听到的议论。

如此一直到暮色四合,六点多的时候,终于有御前宦侍到了长秋宫,也没避着长秋宫的宫人,直入寝殿向卫湘禀话:“皇后娘娘,这些日子谦王会暂且禁足在西边的留墨堂里。陛下的意思是与您说一声,但您若觉得不方便,就只当没有这事,不必刻意做什么安排。”

卫湘略作沉吟,只问:“那谦王由何人照料?”

那宦官回说:“自有御前的人服侍周到,娘娘大可放心。”

卫湘又问:“谦王府那边可要带个话?谦王妃身子正弱,若谦王入宫一趟就没了消息,恐不能静心安养。”

宦官躬身道:“陛下已遣了两位德高望重的女官去。她二人将话带到便会留在谦王府住些时日,一则陪在谦王妃身边为她宽宽心,二则若谦王妃想不开有点什么闪失,她们也可直接向宫中回话。只是……”

他语中一顿,陪着笑道:“只是若真出了那种事,陛下不好多关切什么,那就不得不劳烦娘娘了。”

卫湘听了这番话,心里更多了些数,猜想谦王妃应是不知情的,所以皇帝当真有点可怜这个儿媳。

她于是一边点头应了,一边心下暗骂谦王真是个畜生。

第315章 公主 “你能这么想就好,但愿云宜也想……

御前的人过来传这种话就算一道明旨了, 况且谦王这么个大活人被扣在宫里也不可能瞒得住人,但卫湘还是打算将事情压一压,明日一早再让六宫知晓也不迟, 今天先好好过了上元节。

因为这事远比看上去严重, 一旦传开, 六宫乃至满朝文武都不必过这个节了。

……乍听起来, 旨意中说的是谦王“禁足”留墨堂, 禁足是很轻且很常见的责罚,哪怕云宜恒泽犯错时也被禁过几天。可它之所以轻且常见, 是因为它理应是将人关在自己的居所,不仅衣食无缺, 身边照料的人通常也不换,倘若说得通俗点, 这就是把犯了错的人拘在自己屋里冷静一下, 以便反省自己的过错。

可谦王如今已在外开府,如是禁足就该禁在王府。而皇帝将他扣在了宫中,住的甚至不是他从前在慈寿宫的居所, 反倒有意选了偏僻之处的留墨堂。

这全然偏离了“禁足”约定俗成的规矩,说是软禁还差不多。

诚然,把软禁硬说成禁足, 可以说是皇帝强撑着在维护儿子的体面,可虑及这一层,也更显出皇帝的怒不可遏了。

因为就连卫湘也要承认,不论楚元煜在朝堂上多狠,对孩子还是慈爱的。云宜恒泽虽都懂事,但总归还是小孩子,犟起来亦或闹起脾气总有气得人眼前发黑的时候。卫湘有时被气到不行, 都是他先把她劝走,然后他独自去管孩子。

卫湘起先觉得他这样去管孩子时板着张脸,其实也挺气的,后来发现并不是的。

这其中多数时候他根本就没动气,只是板着脸更有威严;少数时候他的确动了气,可这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用他的话说就是“当父母的,跟小孩子计较什么?”。

他是真觉得以大人的阅历不必为小孩子动怒,哪怕对谦王,他虽这两年看起来对谦王有诸多不满,但其实也是一样的。

——否则以谦王在朝堂上和他一次次的针锋相对,换作旁人早就哪凉快哪待着去了,还能让皇帝容到今日?

他甚至都没被亲王气到过头疾发作。

可就是这么一位宽容的父亲,现下却毫不顾忌上元节,直接软禁了谦王,连迟上一日都不肯。

这是很罕见的事情,哪怕是寻常朝臣被治罪,若赶上正值佳节,他多半也会抬抬手让人先把这个节过了,是为仁君之举。现下对这个亲生儿子,他连一晚上都等不了了。

卫湘心下揣摩他的用意,暗想做到这种程度应已不是只因恼怒,而是在明明白白地向朝臣昭示他的喜恶了。

——已在外成家开府的皇子被软禁宫中,他总要给朝臣们一个缘由,那么谦王的对上不孝、对妻不仁、对子不慈少说也要挑明一条,可任何一条都是大罪。

卫湘越想心中越畅快,不自觉地笑出声来。俄而听琼芳禀说“陛下来了”,她眉心一跳,旋即收敛起笑容,起身相迎。

才刚站起身,他已进了门来,卫湘打量着他的神色哑了哑:“也快开席了,咱们这就去宴上?”

宴席也就在寝殿之外的内殿与外殿里。她虽未出去看,但这个时间想是该有嫔妃已经到了,眼看皇帝到场却闷头进了寝殿,多少让人觉得古怪。

楚元煜却还是一脸烦躁地坐到茶榻上,长叹道:“不急,喝盏茶再出去。”

卫湘抿唇不语,垂眸见榻桌上刚好有积霖片刻前刚给她换的新茶,便也不必宫人再为他沏了,直接将这一盏推给他,又自顾坐到他身侧,慨然一叹:“谦王这事做的是混账,但事已至此,你别动气了,咱们一起把事情料理清楚才是正理。我方才仔细想过,咱们得先弄清董家知不知晓此事,好探知他们有没有野心;再有便是就算董家知情,但谦王妃不知,那就还得安抚好她,否则若她有个什么闪失,倒更让董家有了说辞——原本见不得光的野心添上一层为孩子报仇的虚影,也就没那么不光彩了。”

楚元煜知她所言在理,更知道她在借此开解他,以免他深陷在气恼里。因也不想让她担忧,不由强缓了口气,缓缓点头道:“你说的是。王妃那边我已派了细心周到的女官过去,董家……”他停顿半晌,眸光凛然,“明日让容承渊想法子安排人去探探底细。”

“嗯。”卫湘点着头,衔笑轻抚他的后背,“好了,消消气,今晚先好好过节。”

楚元煜苦笑:“我也知道现下生气已没用了,可我焦心另一件事。”

卫湘浅怔:“什么?”

他侧首看向她,二人视线相接,她从他眼中看到深深的彷徨、困惑与恐惧。

他声音低哑道:“你说得对……若我不在了,恒沂恐不会善待弟弟妹妹,更不会容得下你。”

卫湘眼底一滞,垂眸沉默不语。

她在许久之前就与他提过这事,那时他虽不能全盘否决她的担忧,却心存侥幸,她也就不好多说什么,半真半假地期盼“来日方长”,期盼随着时间推移,事情真的能有所改变。

之后这几年里,他们也谈过几次这样的话题,其间他很动摇。有时被谦王气到,他就会倾向于他;但若谦王听话懂事一阵子,他的侥幸又会滋生出来,觉得谦王其实也还不错。

卫湘理解他的摇摆不定。一个是亲儿子一个是枕边人,换作是谁也不好取舍。

可现在谦王亲手把他的那点摇摆和侥幸全除尽了。一个能对怀孕的妻子下手、不惜搭上未降生的孩子来铲除继母的人,难道能指望他在承继大统之后反倒能对继母和继母所生的弟妹仁慈起来?

二人间沉寂半晌,卫湘轻轻道:“你正值盛年,我也不愿多去想这些。若真到那一日……”她顿了顿,“你留道旨赐恒泽一块远一些的封地,令他就藩,再命我同去,若恒沂召见我们也不回来便是了。至于更多的……”她苦涩地笑了笑,“听天由命吧。”

楚元煜握住她的手,捏了捏,又沉吟了半晌,方道:“我有些别的打算,你且听听,也未见得可行,只当咱们随意闲聊。”

卫湘凝望着他颔首轻言:“嗯,你说。”

楚元煜沉闷地缓出一口郁气,缓缓道:“今后这几年,我慢慢推进,将恒泽立储。可他自幼体弱,论才能……也实不出挑,虽做个守成之君也无不可,但若有恒沂这个长兄在,只怕皇位难以稳固,所以……”

他顿了顿,续说:“我想让他早些大婚,这样也能早些有个孩子,如此便是他体弱有个什么闪失,江山后继有人,对他皇位稳固也有益处;至于才能的事……”他笑了声,眼中柔和下来,“咱们云宜最是聪明知理的。从明日开始,让她不必再去尚书房了,到紫宸殿来,我亲自教她。她如今也十二岁了,再过三年就是及笄之年,到时就让她入朝听政。待她办两件差事做出点名堂,封她个摄政公主,恒泽就有了可靠的助力。”

卫湘诧然:“摄政公主?大偃一朝闻所未闻……这能行么?”

楚元煜复杂地笑道:“原本是不好办,可我想,现在文武百官对你坐镇朝堂都适应了,公主是天家血脉,许该更容易些才是。总之……”他跃跃欲试的口吻,“试试看吧。”

卫湘心里既为云宜高兴,又有点替她难过。高兴的是她的才华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不必再被限制在后宅之中;难过的是她已经被父亲认可到此等地步,却终究还是只能辅佐弟弟,哪怕她的弟弟论资质、论康健都远不及她。

不过此时不必计较这些细节,卫湘是感激他的,能说出这些话,便是他真的在为他们母子三人的将来考虑,哪怕此事在朝堂上必定阻力重重,必定会为他添很多麻烦。

楚元煜忖度了半晌,又言:“只是这样,多少会有些委屈云宜。既要摄政,她最好不成婚,免得驸马生出不当有的野心……养面首倒是使得,只是名不正言不顺,传出去虽不是大事,也不好听。”

卫湘心里想:和大权在握相比,男人算什么东西?更何况还能养面首,那点虚名的折损更不值什么。

……至于什么没名分的小瑕疵,那委屈的面首,又不是云宜。倘或和面首有了孩子,堂堂摄政公主自然有本事为孩子谋个爵位。

她想这些想得几欲发笑,面上却无比唏嘘地一叹:“比起性命难保,这也说不得有什么委屈了。况且人生哪能事事如意,公主皇子们地位尊崇,生下来就已胜过寻常百姓千倍万倍,也不该有什么抱怨的。”

“你能这么想就好,但愿云宜也想得通。”楚元煜道。

那她必然想得通。

卫湘垂下眼帘硬板着脸才能不让自己笑出来。

她忽而觉得,她虽已历过许多大风大浪,但今日才算是她人生中最畅快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