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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殿销香 荔箫 18752 字 5个月前

第301章 议政 “来人,把他给本宫押出去廷杖四……

再翻过一道年关, 又是大选年了。

宫中对这事早已轻车熟路,一切都有章可循,新的秀女名册早在去年下半年就已送进宫中, 六尚局与卫湘按规矩一起着手筛选了几轮, 余下还有三千多人等着夏末初秋时入京参选。

然而才刚入夏, 意外就先一步到了。南方一场急雨覆盖数郡, 其间不仅雨停的时候少之又少, 就连转小也不多见。

接连数日下来,上河、汉水皆有多处决堤, 洪水所过之处尸横遍野,百姓流离失所, 灾民逾百万。

这样的大灾不容小觑,户部官员们在衙门里熬了一个通宵又一个通宵, 紫宸殿的灯火也接连几个彻夜未熄。

卫湘在紫宸殿中陪着他, 本不愿他这样熬着,但劝语几度到嘴边又都被她忍了回去。

她知道,灾民正等着钱粮救济, 朝廷这边多耽搁一刻或许就是数以万计的人命。

然而这样熬到第六日,皇帝到底还是熬不住了。在一日廷议时忽而犯起头疼,起先并不多严重, 卫湘坐在御案旁,只见他眉宇轻皱,抬手按起了太阳穴,心下一紧,忙上前轻问:“头疼了?”

“无事。”他摇摇头,并不多说什么。户部官员又在禀话,卫湘也不便多言, 想了想,起身绕到他身后,替他揉太阳穴。

殿中的气氛微妙了一下,但他这头疼的毛病早已满朝皆知,现在为了尽快厘清灾情,不是拘这种小节的时候,朝臣们都迅速调理好了情绪,对眼前的亲昵举动只当看不见。

然而这样也就多撑了两三刻的工夫,就在一刹之间,楚元煜忽一声闷哼,朝桌面栽去,浑浑噩噩地想要抬手支住额头却已没什么力气。

“陛下!”卫湘一声惊呼,紧随而至的是朝臣们同样的惊呼。

楚元煜犹想硬撑,但觉头痛欲裂。他费力地想睁眼,可眼前的奏章书册文房四宝都成了一个个模糊的色块,朝臣的声音也变成带着刺耳鸣音的一片嘈杂。

只有卫湘的声音还算清晰,他断断续续地听到她焦急地唤她,接着又吩咐宫人去传御医。而后亦有宫人上前来扶他回寝殿,他隐隐感觉到她还在身边,下意识地攥住她的手腕,恍惚感觉她略怔了一下,然后应是立刻替掉了一名宫人,自己扶住了他。

在回寝殿的这几步间,楚元煜在剧烈的头痛中很难分辨自己在想什么。似乎在内心深处,他只觉得有她这样在身边挺好的。

他知道她在,就有种莫名的安心。

只消片刻,宫人们已七手八脚地将他扶上了床。卫湘仍被他攥着手,就在床边坐下来,摸出丝帕为他擦去额上疼出的汗。

这样稍缓了一缓,她才发觉自己急得手都有些麻了,一颗心在胸腔里砰砰跳得厉害。

她于是用了深吸了口气,转而又忍不住地扭头喝问宫人:“御医来了没有?!”

这话刚出口她就意识到了不妥,因为这才多少工夫,去传话的宫人大概都还没到太医院,御医来得哪有这样快?

卫湘闭了闭眼,劝自己冷静。感觉到手上被捏了一捏,她蓦地回过头,楚元煜仍头疼得眉宇紧锁,但唇角挤出一缕苦笑:“别急,我还好。”

卫湘强定住气,也勉强笑了笑:“我不急,你好好睡一会儿,不能再这样硬撑了,水灾的事且先由着户部去办吧。大人们也都有真才实学,出不了大乱子。”

楚元煜含糊地嗯了声,闭上眼睛,忽而松开她的手,拍了拍床:“陪我躺一会儿。”

“好。”卫湘轻声应了,两名宫女上前,一齐帮她卸去头上的珠钗。而后卫湘又自顾脱去一件外衣,便躺下来,凝神想了想,温声道:“你真得好好睡一觉才行。若怕出乱子,就让他们去前头的宣政殿议事,我在旁边替你盯着。倘有不妥之处,我替你记下来,等你睡醒就能过目,改也来得及改,便可安心了。”

她说这话时是提着心的,但说到一半,便见楚元煜眉宇舒展。待她说完,他欣然点头:“也好。”

卫湘心头一喜,低头摸索过他的手,与他勾住小指:“但咱们可说好了,我这么办,你就得踏实睡一觉,不许胡思乱想,更不得让宫人唤你起来,要等睡饱了自己醒才行。”

楚元煜失笑,点了头:“听你的。”语毕他沉吟了一会儿,翻过身,胡乱抱住她,又轻言道,“你也别累着,不行就让他们明日再议。”

卫湘听得笑了:“自己累出病了,便知道来劝别人了?”

楚元煜被说得有些窘迫,额头抵在她肩上,只说:“听我的。”

“我知道。”卫湘恳切地点了头,喟叹道,“放心吧,我自有数的。咱们两个横竖不能都病倒,否则且不说朝堂,宫里就先要乱了。”

楚元煜心生感念,吻在她侧颊上,卫湘也翻过身,默不作声地望着他。

虽然他的头疼只是头疼,并不起烧,亦没有其他不适,但只是头疼也已足够磨人,他疼得脸色发白,整个人都透出一重憔悴。

她凝视着他的病容,有些复杂地想,什么是夫妻呢?

大概也就是这样了吧。

她承认她初时对他全是算计,但一同过了这么多年、经了这么多事,她如今看他抱恙是真的心疼、真的着急。刚才说出的那番打算里纵有图谋,也起码有五成是真想让他好好睡一觉。

再说得深一点,她固然希望自己的图谋终有一日能成,可若不成,只消此举能让他这几日好受一点,那她也没什么可觉得亏的.

二人这般躺了一会儿,御医总算到了。卫湘又安抚楚元煜几句,便唤了御医进来为他诊治,径自去屏风后梳妆更衣,而后先去了宣政殿。容承渊吩咐张为礼在紫宸殿看顾着,自己也随卫湘出了门。

适才在紫宸殿议事的官员们早已得了吩咐,去宣政殿继续议他们的去了,卫湘到的时候殿里二十几人或站或坐,都在说话,更有几个因意见相左吵得不可开交,听起来很是聒噪。

见卫湘到了,众人都止住声音,原本坐着的皆起了身,向她施礼:“皇后娘娘。”

卫湘颔了颔首,目不斜视地穿过众人,向前走去:“陛下须得好好歇息,咱们接着议。”

这话一出,殿中唰地一静,众官员面面相觑。卫湘察觉到这氛围,却只做不理,安然示意宫人在正前方的龙椅旁另添了张椅子,气定神闲地坐下来。

殿里的安静又持续了片刻,户部侍郎轻咳道:“娘娘……陛下既圣体抱恙,臣等回户部去议便是了,不敢搅扰娘娘。”

卫湘睇他一眼,见他这么说,也就不绕弯子:“陛下记挂百姓,若你们只回去议,他安不下心,无法安养。因而命本宫同来,若有什么是非争执本宫自会记下来及时呈奏陛下。”言至此处,她苦涩一笑,“他得了这话才肯安心睡的。”

户部侍郎听了,便也罢了。

如今的户部尚书与侍郎皆是张家覆灭后才换上来的,虽也属文官,对卫湘也有些微词,但并无多少仇恨,自无意针锋相对。

太府寺卿却眉头深皱,生硬地质问道:“素日陛下议政,皇后娘娘在一旁伴驾也还罢了。如今陛下圣体抱恙,皇后娘娘独自听政,这是什么道理?”

卫湘仍宽和地淡笑着:“大局当前,礼数上的细枝末节便不要深究了。”说着,她便从案头拿起一本户部呈来的奏章,边翻边道,“灾民等着钱粮,咱们需得快些才好。”

“不成体统!”那太府寺卿一声断喝,“娘娘若如此罔顾礼法,恕臣不能在此议事。为着国家大计,还请娘娘速回后宫去吧。”

卫湘脸上的笑意弹指间消失无踪,她虽生得美艳,但这样板起脸竟分毫不失威严,离得近的几名官员甚至感觉到一股凛冽的寒意。

她仔细端详着那义正词严的太府寺卿,垂眸淡泊开口:“吴大人的意思是,若本宫在这里,大人便要将水灾之事搁置不议,只因本宫是后宫妇人?”

太府寺卿略滞了一下,旋即掷地有声道:“是!不以规矩不成方圆,娘娘实不该在这里。”

“好!”卫湘抬起下颌,“来人,把他给本宫押出去廷杖四十,再有赞同他的,同罪,说情者亦同罪。”

太府寺卿脸色骤变,不可置信道:“你敢?!”

然而容承渊哪里会被他吓住,递了个眼色,两侧本犹豫不决的宦官即刻上前,押着人就往外拖。

太府寺卿大声喝骂起来,余者只噤若寒蝉,只一片倒吸冷气的声响,卫湘的目光冷冷扫过他们每一个人,字字铿锵:“太府寺,掌农田耕种之事。如今水患当头,被毁良田无数,百姓流离失所。他位在太府寺卿,肩上担着百万人命,却不知好好为国分忧,倒计较这些虚无礼数,不是本宫容不得他,是万千灾民的性命容不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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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分歧 分歧出现得很快,殿中朝臣基本分……

话毕, 卫湘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真是漂亮。朝中众臣原难免有面露愤慨者,闻言也都平复了大半。

卫湘复又冷声:“可还有要争礼数长短的?”

众人皆垂眸,无人再置一言。

卫湘方安了心, 垂眸复又翻起手里的那本奏章:“好, 那我们议我们的。太府寺卿在其位不谋其政, 姑且由少卿顶上他的职吧。”

“……诺。”太府寺少卿怕中又有点喜, 瑟缩着应声.

经这一遭霹雳手段, 殿中再无人闲论是非,很快就续上了适才在紫宸殿中所论之事, 不论意见是否相同,总归议得有理有据。

卫湘心里明白要徐徐图之, 插话的时候并不多,在近两个时辰的议事中几乎都是在听在记, 只在无关痛痒之处极偶尔地说几句自己的看法。朝臣们因这些年也适应了她在殿中伴驾, 对这几句闲说本也不甚在意,又因有太府寺卿的例在,更无人嫌她多语。

如此一直议到傍晚, 众人方散了。卫湘回到紫宸殿,在外头见殿内未燃灯火,就知皇帝仍在睡着。

但她仍进了紫宸殿, 命宫人在侧殿备下纸笔,将适才记录的廷议一一整理出来,再将自己存有疑虑的几点以朱砂逐一标注。

她做得投入,直至落下最后一笔才长舒口气。抬头间忽见殿门紧闭,殿中无旁的宫人,只容承渊坐在不远处的茶榻上喝茶,怔忪一瞬, 方问:“等了多久了?也不喊我。”

“忙完了?”容承渊一哂,搁下茶盏,起身向她踱来,“本想提醒你用膳,见你忙得什么都顾不上,只好等等。”

说话间他已行至书案一侧,见她面前册子上墨迹已干,信手一合:“该用膳了。就像你说的,陛下和你不能全都病倒。”

“好。”卫湘点点头,忽又想起个事,“对了……”她抬眸看看容承渊,“太府寺卿怎么样了?”

容承渊“哈”地一声笑了,眼中流露促狭:“年过半百的人了,廷杖四十,亏你想得出来。”

卫湘神情淡漠:“我也没法子。若不杀一儆百,此事且还有的争,水患还议不议了?若为这点事都能耽搁几个时辰,陛下几日来的苦熬又是图什么?”

她羽睫颤了颤,又问他:“你没把他打死吧?”

容承渊啧声:“我若真把他打死,你这皇后也难当了。”说罢摇头,“放心好了,包他丢不了性命,也落不下明面上的残疾,不过也不必做官了。”

卫湘了然:“内伤?”

容承渊点头不语,卫湘眼中并无愧色,冷笑一声:“他该得的。水患是多少条人命,他倒真敢拿不议事为挟,也不配坐在这样的官位上。让他去做个地方官我都怕他鱼肉乡里。”

“这回哪儿也去不了了。去地方上舟车劳顿,他经不住。”容承渊神情平淡,“只是他既没死,这事必有下文,陛下怎么想也不好说,你最好是早做打算。”

“这个自然。”卫湘幽幽缓气,伸了个懒腰,“去传膳吧,我饿了,你陪我吃。”

“在这儿?”容承渊复杂地看她一眼,又瞧瞧四周,失笑道,“这可是紫宸殿。”

“装什么正经。”卫湘挑眉觑他,“陛下睡着,留多少宫人留在什么地方,还不全是你说了算?”

——若不是这样,他刚才也不可能在这里闲坐这么久。

容承渊见被她看破,笑着去传膳了。不多时,几名宫女端着晚膳进来,在桌上布好就退出去,卫湘自己身边的人也没再进来。

容承渊重新关好殿门,和她一同坐下,先给她盛了碗鸡丝燕窝,又夹了两筷合她口味的菜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方自己盛了碗汤来喝。

卫湘这一日也是累得紧了,专心用了会儿膳才又有说话的力气,忖度道:“现下这情形,我估摸着今年的大选又要免了。你且让各处都先有个数,等陛下口谕一出就尽快传出去,省得各家的姑娘启程出门再往回赶。正闹着灾,处处都是流民,对她们也危险。”

“好。”容承渊吃着菜,点了点头。

“你再梳理个账目给我,要最新的。”卫湘又道,“国库、紫宸殿私库、长秋宫私库的都要。”

容承渊睃她一眼:“你要自掏腰包给灾民捐钱?”

“防患于未然吧。”卫湘沉息,“先前张家的案子牵涉颇多,林林总总加起来入账了几年的税银。可这回的灾太大了,够不够使也不好说,咱们先心里有个数,日后要变通也容易些。”

“行。”容承渊复又点了头。卫湘想了想,再没别的事,总算接着消停地吃饭了。

用过膳她自去沐浴,然后就回长秋宫去了。

次日天明,早朝当然是只能免了,处理水患的官员们在八点多时入宫,自去宣政殿候着。卫湘见楚元煜还在睡,嘱咐宫人们都安静些,紫宸殿周围亦要尽量避免声响,然后就又去了宣政殿,继续与朝臣们忙起来。

临近晌午时,她着人去传了话,让尚食局给前来议事的官员们备膳。待得午膳送来,官员们退去侧殿用膳小休,她自顾在内殿也用了,正想着要不要到紫宸殿小睡一会儿,容承渊阔步进了殿来,与她视线相触间驻足一揖,即道:“皇后娘娘,皇长子求见。”

求见?找她?

稀罕事。

卫湘直言问:“找我做什么?”

容承渊神色平淡,语气却抑扬顿挫:“皇长子说陛下卧病,他理应为君父分忧,想要下午一同廷议。”

这话说得好听,但卫湘自然知道皇长子这是不放心她独自在这里打理政务。

她不禁嗤笑了声,又问:“他就没说有他坐镇,就不必本宫操心了?”

容承渊一下子笑了,道:“说了。奴说娘娘的是奉陛下圣旨前来,皇长子也不好再说什么。”

果然。

卫湘长叹着连连摇头,想着皇长子已十六岁了,又将话说得冠冕堂皇,她也没道理不让他来,于是道:“来就来吧。跟他说各位大人们正午休,让他也许歇一歇,一点钟再来就是了。”

“诺。”容承渊应了,退出去传话。卫湘便起身,打算回紫宸殿歇一歇,尚不及出门,容承渊又折回来,意味深长地笑道:“皇长子说他就在宣政殿等。”

卫湘身形一顿,转而哑笑出声:“竟防我到此等地步?我可没打算背着他说什么。”

昨日下午皇长子不在,她若想背着他与朝臣们说什么,早便说了。

但皇长子既生此心,自是解释也无用,卫湘只得点头:“罢了,请他进来吧。”

只是他既然在这里杵着不走,那她也不好回紫宸殿午睡了——她也怕皇长子趁她不在跟朝臣们说什么。

是以卫湘坐回了御案旁的椅子上,不多时,皇长子入了殿,风轻云淡地向她见了礼,也去侧旁落座。

卫湘并不小气,拿起一本册子交予容承渊,向恒沂淡笑道:“这是这两日议事的记录,你且先看看。”

皇长子略有一怔,遂起身一揖:“谢母后。”语毕从容承渊手中接过册子,落座细读。

而后母子两个就都这么僵坐着,或沉默饮茶或安静想事,内殿里安静得宛如无人之境。

临近一点钟的时候,朝臣们陆续折回内殿,忽见皇长子在,诸人都是一怔,继而忙上前见礼。

卫湘静静看着,十六岁的少年愈发沉稳了,温和地与朝臣们寒暄,举手投足间已有几分父亲的影子。

她一时鬼使神差地想:若这是她的儿子,她大概会很欣赏他的模样。

可惜他不是。那他的这般模样,对她而言就只有威胁了。

待得人都到齐,上下皆落座,便继续议起来。

今日上午,在哪些地方放粮施粥的事已基本敲定,下午要议的是调拨多少粮草,这需户部与太府寺一并商量,卫湘思虑后又命人将陶将军传了来,以备不时之需。

这一回,分歧出现得很快,殿中朝臣基本分为两派。

一派力主若国库撑得住就当尽可能地多拨些钱和粮,这样一则可多救些人,二则朝廷与地方官吏压力都能小些。倘或有其他需要,譬如购买药材一类的事宜,可由地方官吏自行变通,不必再事事上奏。

另一派则主张在保灾民性命的前提下,竭尽全力地将拨下去的粮食压到最低,钱则一分不拨,以防官员们中饱私囊。至于药材一类的需要,有些地方可能会有,有些则可能没有,但一应都该由朝廷另行安排,不能直接权柄下移。

卫湘初听这两样观点,心中就已有计较,只是没急着开口,想着他们若能争出结果也就罢了。

可他们两方僵持不下,足吵了两刻也没分出胜负,恒沂亦在其中据理力争:“现下洪水未停,流民数量未定,如何能卡着数拨钱粮?况且流民们露宿街头,病总是难免的,药材自然需要,你们户部便是要省钱,也不该从百姓的性命上省。”

第303章 论善 “臣等岂是为了省银子!”……

这罪名太大, 对面马上据理力争:“臣等岂是为了省银子!”

卫湘目光微凝,心下自有话想说,想了又想, 转而低眉, 发出一声笑。

她的笑音很轻, 但极灵动, 直令殿中热烈的争执都停了一瞬。众人都看向她, 她骤显窘迫,忙止了笑, 皇长子不满道:“母后笑什么?”

卫湘歉然道:“这几日本宫也疲累得紧,一时走神想别的去了。”

众人见状自不欲追问, 她语中一顿,径自续道:“原是些闲话, 其中倒有些陛下的道理, 诸位大人也不妨听一听。”

朝臣们不免想:这议政呢,怎么打岔?但因是皇帝的话,也无人敢说不听。

卫湘含着笑, 娓娓道来:“那日宁悦公主一口气责罚了几个宫人,本宫觉得她年纪尚小,不该如此。陛下则说宽待下人固然是好的, 但也需分时候。若事出有因,只消别罚得太过,以致于显得刻薄恶毒,那也无不可。初时本宫并不赞同,毕竟公主才九岁,陛下却说正因公主年幼,已能如此行事更显思虑周全。”

言及此处, 她徐徐缓了口气:“陛下的意思是,若公主总将宫人的错处轻轻放过,宫人常被纵容,迟早有一日酿成大祸,那就不是简单责罚的事了,止不准就要丢了性命,甚至累及家人。公主这样抓住错处小惩大诫,给宫人紧了弦,让他们今后都能小心当差,才是长久之计。”

——这事实则有一半是卫湘编的,因为云宜的确在宫人赏罚的事上极会拿捏分寸,她这个做母亲的却也并非什么大善人,自然不会在这种事上指手画脚。

朝臣们多半也听得出她是编的,因为这与他们适才所议之事状似毫无关系,实则异曲同工,哪有这么巧的?不过大家也全然不必戳穿她的醉翁之意,只听皇长子强忍着不快,问道:“那在赈灾之事上,母后以为何为大善,何为小善?”

“本宫哪懂什么赈灾。”卫湘失笑,稍顿一声,又言,“本宫只知道若是陛下在这里,自会看重子民性命,但这性命却又不能只看一时,需以长远计,能活下来更多的人才是好的。”

一时间,双方似都摸到了一些她的心思,却又都那不大准,无人敢乍然显露什么。

卫湘斟酌着,再行续道:“赈灾拨钱拨粮,都只是一时的事。在此之外,诸位大人还需顾全大局。一则是灾情结束后各灾地都还需重建,农田也仍需人耕种,贸易往来亦少不得有人撑着,在灾情结束后须得让灾民返回故土;二则,水灾虽是天灾,但百姓们家破人亡,难免心有怨气,因此在赈灾之事上万不可闹出什么大乱子。倘或生出些父母官克扣赈灾钱粮的事,真能按着不提便也罢了,怕只怕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让灾民知晓了,大闹都是轻的,一旦揭竿而起闹出叛乱,不知又要再死多少人,诸位都需仔细打算。”

她嘴上说着不懂,这些道理却句句在理。其实学富五车的朝臣们当然也明白这些,只是各人侧重与立场不同,便有了争执。而“眼前多救人”和“从长计议”究竟孰是孰非,实则也没什么定论,卫湘这番话算是帮他们定了个音——因这话是借着皇帝的意思说的,若皇帝在这里,此事还可辩上一辩,可皇帝不在,那就只能“谨遵圣意”。

楚恒沂听出卫湘这番话与他意见截然相左,不由面色铁青,却也说不出什么。

卫湘接着说:“本宫虽不通政务,但昨天听陛下说了几句打算,也不得不与各位大人说说。”

“陛下的意思,首先是要救人,却不能让灾民赖在施救之处不肯返乡,因而救灾的粮食虽不可过少,却也不得过多。户部且去将粮仓里的米尽折成糠与麸,这样既能多出三四倍的量来,令更多人果腹,又不至于让他们想留下来,等到灾情过去自会返乡。”

“再有便是钱与药材。大灾之后必有大疫,陛下也想到了。但逢重大灾情,中饱私囊者从不在少数,陛下的意思,拨钱万万使不得。至于防疫,一是要命太医院事先备下数种可能用到的药方,药材需以平民也用得起的廉价药材为主,命人誊抄送与各地备用;二是户部可着手先备下一部分药材,但只送去各郡,以专库封存,由京中直接派人严加看守,再令各地提前招募医者以待吩咐。倘或下属县、村闹出疫病,即刻由郡中官员调拨医者粮草,如此既不会太费时间,也可尽量避免官员们层层盘剥,诸位大人以为如何?”

这话又是她编的。皇帝昨晚根本没醒,先前与官员亦不曾议到这一步,又哪里来的这种话?

这全是她自己刚琢磨出来的,只不过借着皇帝的名头,狐假虎威罢了。

可能够格进紫宸殿议事的朝臣们也都精明,听了她的话,他们都觉得在理,却一时却无人应声,大抵便是在揣摩她是否狐假虎威。而若是,他们现下随声附和,万一陛下醒来后并不赞同她所言,他们又是否会被牵连。

楚恒沂亦看透了这一点,冷笑一声,直言道:“这话真是父皇所言?儿臣适才读了这几日议事的记录,似乎并不曾议及此事。”

卫湘不慌不忙:“廷议是不曾议及,但陛下忧心灾情,自然处处都要想得周全,否则也不会病倒了。你若对此心存疑虑,等你父皇醒了,你尽可去问他。”

这话出口,她都觉得自己脸皮颇厚,明明是没影儿的事,她却言之凿凿,好像皇帝真同她聊过似的。

实则是她也在赌。她赌皇帝会赞同她所言,亦或可说,她赌在“懂他”这一事上,她的道行远胜楚恒沂这个小狼崽子。

然而她的理直气壮却让朝臣们动摇了,他们原也疑过她一个妇道人家能不能说出这样的道理,现下又见她如此有底气,不由开始相信这或许真是圣意。

楚恒沂察觉到周遭气氛松动,终是有些急了,咬牙道:“父皇一贯偏宠母后,儿臣若去问,父皇自然置喙顺着母后的话说!”

话位说尽,四下里已溢起一重倒吸冷气声。

原因无它,实在是楚恒沂这话太没分寸了。

往小了说,他身为人子,却在妄议父亲与继母的感情,且又言及“偏宠”这样的话,多有不敬;往大了说,他身为人臣,在质疑皇帝会因一己之私罔顾大局。而他又分明清楚皇帝已因国事累得一病不起,这番话既不孝也不忠,更是不实。

……更何况,还是当众。

就连卫湘都被这话惊了,她诧异地看了楚恒沂一眼,不得不肃然告诫:“皇长子说话要凭良心。陛下虽与本宫感情甚笃,却从不曾为本宫荒废一次朝政,此事满朝文武有目共睹,你身为陛下的长子,实不该如此猜忌。”

楚恒沂也知不妥,咬牙垂眸:“儿臣失言。”

“罢了。”卫湘犹自满目告诫地睇着他,“你父皇头疾难愈,这话莫让他知晓。”

“诺……”楚恒沂应声,神情显然一松。

因为这话虽是为着皇帝考虑,实则也救了他。

殿中的气氛也随之一松,不多时,始终沉默的陶将军上前揖道:“臣乃武将,循理不该置喙赈灾之事。可臣觉得天下的道理都差不多,娘娘适才所言句句在理,臣便以为可行。”

卫湘感激地望他一眼,继而望向近前落座的另外几人:“户部与太府寺怎么看?”

几人无声相望片刻,那昨日受她之命暂代太府寺卿的少卿立身一揖:“皇后娘娘言之有物,臣等自当从命,必尽力而为。”

“好。”卫湘舒气点头,“此事关系重大,又牵涉颇多,各位还需先估算个账目出来,请陛下先过目了再说。”

“诺。”众人起身齐声应了,姑且没了别的事情要议,便先行告退。

卫湘一如昨日般先回长秋宫看了看孩子们,而后就去紫宸殿。

这回她到的早些,天色仍亮,远没到燃明灯火的时候。

可她还是一进外殿就知皇帝必是睡醒了,因为宫人们个个神情谨肃,一扫昨日傍晚的懒怠。

卫湘于是直接进了寝殿,绕过屏风举目一瞧,皇帝果然是醒了,不过也就是刚醒的样子,半坐着靠在软枕上,睡眼惺忪哈欠连天。

“可舒服些了?”她衔着笑上前,楚元煜闻声望过来,眼底浸满笑意:“难得这样长睡一觉,很是痛快。”

说罢他便问她:“是刚从宣政殿回来?”

“算是吧。”卫湘坐到床边,莞尔颔首,“先回去瞧了瞧云宜和恒泽,便过来了。”

楚元煜点了点头,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急于追问这两日的廷议,而是有些复杂地叹了一声,含着几分动容与她说:“这两日辛苦你了。”

卫湘抿唇:“先前我同你说谢意,你嫌我见外,现下自己说这种话倒不提见外的话了?”

楚元煜哑笑一声,伸手将她揽过去,道:“你说得对,有些情谊是该说的,不说就是憋得难受。”

第304章 听话 “别说这话,成么?”

“能替你办些事情, 我也挺高兴的。”卫湘笑笑,便吩咐宫人去传膳,趁着等膳的工夫正好说起了这两日议事的经过。

她说得很小心。虽然她自问已很懂他, 但总归是有赌的意味, 狐假虎威的伎俩也难说会不会惹他不快。

卫湘说完即轻声道:“你别怪我借你的势……他们两方争执不下太耽误时间, 一味的多拨钱粮我又觉得隐患甚多, 不得不出此下策。若你觉得不妥, 改也来得及改,只管跟诸位大人明说是我擅自做主。”

楚元煜垂眸沉吟, 久久不语。这样的安静让卫湘心中惴惴,不觉屏住呼吸, 紧盯着他,手心里已渐渐沁出汗来。

好似过了很久, 他忽地舒出一口气来, 她下意识地启唇:“陛下?”

楚元煜如梦初醒般地看过来,捕捉到她称呼的变化,不禁失笑, 攥住她的手:“我在想有什么需要查漏补缺的地方。”

卫湘闻言,知他并不反对她的决定,总算心头一松, 又问:“都有什么?”

楚元煜笑道:“没什么了。”

容承渊在这时入了殿来,禀话说晚膳已在内殿备妥,他就起了身,披了件衣服与她同去内殿用膳。用膳时两人自然而然地继续聊起水患,这样在闲谈间言及政务的事先前也常有,可这次不太一样。

这一次,卫湘明显地感到他在有意询问她的意思。她摸不准他这样问她是什么缘故, 只是又起了赌性,便将心一横,信他并无恶意,一一答给他听。

楚元煜时而若有所思地点头赞同,时而也作几句补充,但都是极细微的地方,哪一条也谈不上是两人观点不同。

聊完政务,他如卫湘预料般提起:“对了,你传一道皇后懿旨,将今年的大选免了吧。外面闹着灾,我没心思。”

卫湘微微一愣,她虽想到大选要免,但本是要等他的旨的,没想到他让她传皇后懿旨。

不过这也合规矩。

卫湘点头应道:“好。”

楚元煜沉吟了一下,又说:“御医让我近来多加歇息,以免酿成大病,所以这水患的事……”他顿声望了眼卫湘,“总归现下也议得差不多了,我想先让你再帮我盯上几日。”

卫湘心头一震,面上强维持住冷静,轻声道:“我自是愿意帮你的,只是国之大事,你信得过我?”

楚元煜笑了笑,目光定在她面上,温和但认真:“你我之间,我不说什么虚话,只看这几日你拿的主意就可见你见事极明白,你只管安心去办吧。再说,若真有拿不准的,你又不是不能问我。”

他这信任论的是实力。

……但卫湘想问的其实不是这个。

她想问的是诸如后宫干政之类的问题,听他说起这个,她本想挑明一句,但仔细想想又不打算问了。

她本就知道,他对她是不必有什么顾虑的,因为她毫无根基,谨国公府被拉过来给她贴金也只是图个面子上好看。

再者,更要紧的是她原也知道,他在这一点上向来是豁达的,否则他从一开始就不会许她读什么政书奏折。

长久以来,她时常暗自嘲弄他的怜香惜玉没几分真,却从不能质疑他在这份豁达上是真君子。如果现在她这样问他,那真是有点对不住他了。

这晚卫湘自是留宿在了紫宸殿寝殿。次日的早朝仍是免了,帝后二人都睡了懒觉,直至七点多才起。御医前来为皇帝请脉施针,卫湘梳妆妥当后就自顾先用了膳,而后再到宣政殿与朝臣廷议。

临出门前,她示意容承渊去了侧殿一趟,屏退宫人,私下里问他:“陛下素来对政务最是上心,每每犯起头疼都是才好些就又要看折子,否则也不会忙出这一场病。昨日他却忽然愿意多歇些时日,只说是御医的叮咛……我横竖觉得不对,你可知御医究竟说了什么?”

她心下只怕皇帝这病不好。

容承渊摇头:“御医说的就是这些。脉案我也亲自看过,顽疾难愈是真,若说现下就多严重,倒也没有。”

卫湘听得拧眉:“那陛下何以突然变得这样小心?”她一边问,一边已在心底同自己说:或许真是知道厉害了,毕竟头疼也不是好受的。

容承渊凝神想了片刻,道:“倘若没有别的缘故,那许是为着皇长子的事。”

“皇长子的事?”卫湘一滞,转而惊异道,“昨日皇长子说的话,你同陛下说了?!”

“哪能呢?”容承渊失笑,复又摇头,“你不肯告黑状,我也不敢这时候让陛下的病情雪上加霜,自不会提。只是皇长子昨日去宣政殿议政,这事总不能也瞒着陛下,见他醒了就提了一嘴。”

卫湘的眉头蹙得更深:“就这事?”

“就这事。”容承渊道,“却也未见得是小事——君父卧病在床,长子未得旨意就迫不及待地去宣政殿指手画脚,你说陛下能怎么想。”

这倒听得卫湘也失笑出声,满目复杂道:“他那是冲着我。若陛下没让我去,他也未见得会去。我虽与他不睦,却也不认为他有此等野心。”

容承渊轻嗤:“你没坐在皇位上,自可安心地说这种话。可若你坐在皇位上,你敢不敢赌?”

卫湘哑口无言,怔忪半晌,定住心神:“罢了,于我们也不是坏事。”

容承渊颔首笑道:“正是。”

卫湘不再多语,转身走出殿门,去往宣政殿,继续议事去了。

今日虽免了早朝,但朝臣们皆知陛下已醒且并无大碍。因此卫湘的再度到来令殿中多了一重难以言喻的味道——之前皇帝病着,皇后前来坐镇,他们尚可说她是趁人之危、牝鸡司晨。

可现下陛下醒着,仍命她来,他们还能说什么?

卫湘也知晓这点,愈发多了底气。她如前两日般在御案旁添置的椅子上坐定,目光悠悠扫过众人,明知顾问:“皇长子怎么没来?”

皇帝醒了,容承渊今日便守在了紫宸殿,随她同来的张为礼躬身回道:“殿下去尚书房读书了……也不知午后会不会过来。”

卫湘促狭地瞥了他一眼,暗想他可真是容承渊的得意门生,将容承渊的路子学了个八九不离十,包括意有所指和阴阳怪气。

卫湘于是又这样忙了一整日,次日晨起,她边梳妆边和楚元煜说着昨天的事情,忽从镜中扫见容承渊双手捧着一本奏章走进殿来,行至榻边呈与皇帝:“陛下,太府寺急奏。”

卫湘目光微凝,楚元煜同时道:“先给皇后看吧。”

容承渊便转身行至妆台,卫湘抬手从他手中接过那本奏章,翻开一扫就又塞回他手里,用气笑的口吻道:“还是请陛下亲批吧。”

“……?”楚元煜从榻上侧首望来,隔着这么远她都感觉到他的惑色。

容承渊依言又捧着奏章折回去,皇帝不解道:“怎么了?”

卫湘翻翻白眼,抬手戴上耳坠:“参奏臣妾的折子,臣妾可不看,陛下定夺吧。”

说话间,她眼瞧着他接过折子翻开,却也只扫了两眼就啪地又阖上,冷笑道:“这个吴成运,话里话外尽是礼数规矩,大局却是分毫不顾,事到如今还敢告你的黑状。从前是我太宽了。如今倒也好,拿他给这帮老腐儒做个例。”

跟着就问卫湘:“你让何少卿顶了他的职,这少卿如何?”

“还可以吧。也才两三日,看不出什么。”卫湘的话十分坦诚,“不过少卿一职原也不低了,想也有些真才实学,只是人的确年轻些,论资历想是比不过吴成运。”

楚元煜嘲弄道:“既有真才实学,资历总会有的;脑子不灵光,徒有资历也枉然。”

语毕便吩咐容承渊:“此事你去传朕的旨,即日起,由何沼任太府寺卿,吴成运免职。念在他为朝廷效力多年的苦劳,朕不治他的罪了,赐他千两黄金还乡养老。”

卫湘不禁从镜中多看了他一眼,笑道:“想来重伤还未愈呢,别把他气出个好歹,到底也不是死罪。”

她这话也很实在,因为楚元煜那话实在太气人了——“念在他为朝廷效力多年的苦劳”,这什么意思?这是在明晃晃地说他一点功劳都没有。

这种话以“圣谕”的名头颁到吴府,再配上免职的噩耗,卫湘真怕吴成运急火攻心以致伤势爆发,直接丢了性命。

在当下这个节骨眼上,这条命是极易被记在她头上的,她可背不起这等重臣的命。

因而她见楚元煜笑着不当回事,就回过头,恳切道:“别说这话,成么?”

正要出去传旨的容承渊停住脚,在他二人间左顾右盼,神色为难。

楚元煜无奈地笑了,只得摆手,连声道:“听她的听她的,你只管颁免职赐金的旨,当中那句不必提。”

容承渊见状笑着应了声诺,这就去了。卫湘舒了口气,便也笑了,声音绵软下来,道了句:“多谢陛下!”——

作者有话说:卫湘:少来这死出你给我撤回。

楚元煜:[撤回了一条消息]。

第305章 求婚 “但凡知道半分,也不至于发这样……

皇帝又这样歇了几日, 宣政殿里难以言述的气氛就散了。朝臣们慢慢适应了皇后每日来同他们议事,一些先前虽对卫湘有所不满但也说不上针锋相对的文官也冷静下来,得以开始平静地思考卫湘出的主意是好是坏。

在他们发觉她虽是妇道人家但见地尚可的时候, 心里的抵触又少了三分, 便也不乏有人心悦诚服对她赞赏有加。加之前太府寺卿因对她失礼而将几十年的官途毁于一旦, 仍对她心存不满者也都闭了口, 卫湘理政就分外顺利起来, 纵使水患棘手,但没了闲言碎语, 她也能乐在其中。

只是如此一来,她陪伴两个孩子的时间自然少了, 好在两个孩子都已九岁,也已不是多依赖母亲的时候。尤其云宜, 卫湘在长秋宫时她虽爱同卫湘待着, 但卫湘不在她也总能自得其乐,闲暇时要么自己读书写功课,要么去找姐姐妹妹玩, 总能将自己安排得很好。

于是在又四日后,她在卫湘难得回长秋宫歇息的一日晚上跑来找她,见过礼后走到卫湘跟前, 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母后,父皇今天骂大哥了!”

卫湘从宣政殿出来后是先去紫宸殿同楚元煜一起用了膳才回来的,却没听楚元煜说起这事,闻言拿着奏章的手一顿,讶然问云宜:“怎么回事?”

“我就知道母后不知道。”云宜眼珠子一转,神情中也有点费解,“其实……我觉得也不是什么大事, 就是父皇今天问我们功课,大哥有几处答得不好,但大多也是答上来了的。可父皇发了好大的火,一度气得头疼……”云宜言及此处眨了眨眼,拉住卫湘的手晃着说,“所以父皇不让我告诉母后,母后可别把我卖了!”

卫湘扑哧一笑:“好,母后就当不知道这事。”

又问她:“父皇骂你大哥什么了?”

云宜歪着脑袋,回忆着道:“父皇说大哥连如此简单的功课都做不扎实,还成天不务正业,更别提为弟弟妹妹做榜样,以后更不能指望他替父分忧什么的……大概就是这些话吧。”

云宜抿了抿唇:“我觉得就那几句功课,不至于呀!”说着睁大眼睛望着卫湘,“大哥是不是干什么让父皇不高兴的啦?卖官鬻爵还是结党营私?”

“嘶——”卫湘瞪着她捂她的嘴,手指在按到她嘴唇上却绷不住地又笑了,只得硬板着脸道,“懂得还挺多!这话可不许瞎说。”

云宜没那么好唬,躲开她的手道:“就是问问,又没别人在!”说着又凑近两分,认真道,“我看父皇就是在借题发挥,大哥一定干了些不该干的。母后近来都在三大殿那边,没听说一些?”

她说的“三大殿”便是含元殿、宣政殿与紫宸殿,这三处分别用于宴饮、理政、起居,皆归为天子居所,与“后宫”算是相对的。

因此能常在三大殿行走的人,无一例外皆是天子心腹,基本可以默认为知悉天子的一切。

卫湘一听云宜有意点出“三大殿”这个说法,就知道这小人精心里对这不成文的规矩有数得很。

“什么都瞒不过你。”她无奈一笑,仔细想想,实则也没必要瞒着云宜什么。

宫闱纷争向来惊险,但正因惊险,若跟孩子说什么“你还小,这些事与你无关”就太蠢了。尤其像云宜这样早慧的孩子,跟她说没什么,若成心瞒着倒让她不安。

卫湘因道:“结党营私与卖官鬻爵都没有,只是你父皇近来头疼发作得厉害,卧病歇了几日,这你是知道的。你大哥在这事上有些失当,去宣政殿参与了一次廷议,大概就是为着这个。”

云宜想了想,面露了然:“是不是前几天父皇补觉的时候?大哥没跟先生告假就走了的那回?”

卫湘道:“就是那天。”她却是第一次听说皇长子没告假就走了,不由追问,“没告假?是真的?”

“是真的呀。”云宜连连点头,“先生次日就罚了他的伴读呢,大哥自己也挨了几下手板。”

这就是活该了。卫湘心道。

不告假就赶走,这是不敬师长。而且加上这一点,皇长子就显得更急了。卫湘怀疑皇帝是早已听说了这些细节,这才气到今日借题发挥。

还是年轻啊。她玩味地想。

皇长子现下是十六岁。

十六岁,恰好姜玉露亡故、她开始万般谋划的年纪。

那时候她虽自觉步步为营,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但现下回想起来,其中的不少打算都粗糙得很。能心想事成,半是因为有容承渊、淑妃这样的贵人相助,半是她姿色属实过硬,便与楚元煜属于“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乐得将她收进后宫,她又何愁成不了事?

现下,皇长子与昔日的她做着同样粗糙的谋划,却显然与她那时的处境不同,也没有她得天独厚的优势。

卫湘心里盘算着这些端底,又问云宜:“大哥答题答得不好,你答得如何?”

云宜抿唇一笑,并未回答,啪嗒啪嗒跑出去,过了会儿又跑回来,把一只锦盒放在榻桌上给她看:“父皇赏的白玉香囊,可好看了!”

卫湘听了自知她必然答得让皇帝很满意,笑着打开盒子看看,夸了那香囊,又更恳切地夸了她。云宜到底还是小孩子,被父母一夸就高兴,也不忘趁机再讨点好处:“我次次都答得这样好,下次休假,母后放我出宫玩一日可好?那天佟家小姐刚好要办曲水面席,我想去瞧瞧!”

所谓流水面席,其实与曲水流觞异曲同工。只是淌过桌面的水流里放的不是酒盏,而是以小份的凉面为主,兼有些瓜果点心。因流水冰凉,这些东西吃来都爽口,夏日里最受京中贵族们欢迎。

云宜如今也是爱结交朋友的年纪了,佟家又是贵妃的娘家,也没什么可不能走动的。

卫湘便笑道:“去吧,多带些宫人照顾你。记得不许贪凉。”

“知道知道!”云宜认真点头。

在这之后,皇长子暂不再有什么动静,宫中朝中也再度归于安稳。皇帝是真被那次的病症镇住了,再有朝政繁忙的时候便会主动找卫湘分担。平日里奏折若多,也会爽快地直接拉她一起看。

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有过那么三四回,朝臣们就越来越觉得在宣政殿见到卫湘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更有些善于察言观色者往宫里递问安折子时会试探着多备一份,一份送去紫宸殿问候皇帝,另一份送来长秋宫问候皇后。

其实楚元煜和卫湘都不爱看这种东西,楚元煜碍于身份和礼数拒绝不了这种约定俗成的规矩,卫湘倒可少些顾忌,每每看到这种奏章就先客客气气写一句道谢,然后直截了当地让对方日后再不必这样上折子问安,免去了许多麻烦。

再有新的动荡,已是又一道年关之后。正月十五才刚过,正月十六天子与百官第一次上朝,正月十七清晨卫湘还没起床张为礼就匆匆赶到了长秋宫,在门前的屏风后站定脚,焦灼地连声唤她:“皇后娘?皇后娘娘,前头出了事,请娘娘速去一趟。”

卫湘从梦中惊醒,一把掀开被子,脱口而出:“陛下又头疼了?”

“那倒没有,但只怕也快了……”张为礼的焦灼中透出些许无奈,卫湘沉了口气,吩咐道:“进来说话吧。”

张为礼绕过屏风行至榻前,卫湘仍穿着寝衣,便只揭开内里那道隔光的厚实床幔,透过外层的纱帘看着他:“怎么回事?”

张为礼揖道:“早朝上皇长子请旨求陛下赐婚,欲娶董家长房长女为皇子妃。陛下在早朝上不敢说什么,可心里自然恼火,掌印差奴赶紧来请娘娘。”

他字字清晰直指重点,卫湘呼吸骤然一窒,心跳连带着快了两拍。

——董家,也就是元后的娘家。从皇帝这几年大刀阔斧剪除旧日勋贵的举动来看,董家的处境十分微妙。

他家在先帝在位时就能被点出一个顶替废后张氏的女儿做太子妃,显然也是“旧日勋贵”。可元后董氏出自他家,且董氏只是病逝,生前并无大过,虽在最后的日子有些行止失当也是因失子所致,不宜苛责。

因着这些缘故,皇帝在铲除世家时绕过了董家,这其中自有三分对亡妻的善意,更多的则是为了避免天下人骂他不念旧情。

时至今日,董家几乎已是朝堂上硕果仅存的“旧日勋贵”了。余下的要么年头够长实力却不够硬,要么就是楚元煜一手提拔起来的“自己人”。

结果就这么一个董家,就偏让皇长子找上了?

卫湘定住气问:“是他一厢情愿,还是董家也知情?”

张为礼一五一十地道:“董家长房并未入朝为官,在朝中谋事的是她的两位叔叔,今日因另有公务在身也并未上朝。但听皇长子说,乃是两厢情愿。”

卫湘蹙了蹙眉,又问:“陛下此前一点都不知情?”

张为礼苦笑:“但凡知道半分,也不至于发这样大的火。”

卫湘又问:“现在可下朝了?”

“还没有。”张为礼说。

“来人。”卫湘扬音唤来宫人,也顾不得什么虚礼了,直接撩开纱帘下了床,“梳妆更衣,快着些。本宫即刻就要去紫宸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