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琼芳并不知发生了什么,边应声边困惑地望了眼张为礼。
第306章 野心 看看,她就知道野心得藏着吧?……
现下却也不是解释的时候。宫人们即刻忙碌起来, 服侍着卫湘盥洗更衣,梳妆时力求简单,只不失皇后的礼数也就是了。
如此不过小两刻, 卫湘就出了门。长秋宫又离紫宸殿极尽, 走到殿前时正好碰见天子仪仗从更南边的宣政殿往这边来, 卫湘便挥退宫人, 自顾在廊下停住脚步等他。
楚元煜自也远远就看到她了, 待他行至近前,她垂眸施礼:“陛下圣安。”他不待她福下去就已伸手扶过来, 看了看她,又侧首淡然瞟了眼容承渊:“若我没猜错, 该是有哪个耳报神搬你当救兵了。”
卫湘并不多看容承渊一眼,拉起皇帝的手, 笑道:“宫人们还不是怕你又犯头疼。别生闷气, 有话跟我说。”
说罢,二人就一道入了殿。
皇帝早朝前时间并不宽裕,安排不得正经的早膳, 只能简单用些点心。于是卫湘进殿就吩咐传膳,也就过了小半刻,早膳便端上来, 二人落了座,楚元煜即要迫不及待地开头,卫湘睨他一眼,伸手边盛粥边道:“且先用了早膳再说,不然火气一上来就没胃口好好吃饭了。”
楚元煜心中虽火,却愿意听她的。当下重重沉了口气,硬将滑到嘴边的话忍下去, 接过她递来的粥。
如此一来,他虽气恼之下有些心不在焉,也还是用近一刻的工夫好好用了些早膳。早膳撤下去,卫湘又与他一同进了寝殿,二人进了茶间。
这茶间是用屏风与竹帘隔出来的,地方不大,但很是温馨雅致。
平日里若这样饮茶,多是他沏茶来给她品,从她身为御前宫女第一次进天子寝殿起就是。可今日他没心情,进来就心不在焉地坐下了,卫湘自也不甚在意,前去端来茶器,安然坐到他对面,边沏茶边道:“我知你在气什么。婚姻大事,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尚未提过让他寻人家以备大婚的打算,哪有他自己这样定了的。”
楚元煜冷笑出喉:“这小子翅膀硬了,主意也愈发的大。我不过病了一场,他当我死了不成?”
……这话虽多有戏谑之意,也仍是一句很重的话。卫湘心里咯噔一颤,忙道:“也没有这样严重,你消消气。”
楚元煜面色铁青:“偏选了董家,既有根基又有名望,当我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
卫湘边往盏中斟水边连连摇头:“这你恐是想多了。毕竟是他亲舅舅的女儿、他的亲表妹,平素都有走动的。一来二去混得熟了,又正是春心萌动的年纪,也未见得是为着别的。”
语毕,她放下斟热水的小铜壶,耐心等着眼前的茶水晾至他喜欢的温度。
楚元煜轻笑:“若真是那样,他大可先私下与我提。偏这样直接在朝堂上开口,又是董家,群臣乃至天下都瞧着,不是逼我点头又是什么?”
卫湘闻言,垂眸不再劝了。
这的确是皇长子的失当之处,她也觉得这小子就是蓄意而为。
……诚然,她现下闭口亦是“蓄意而为”,因为她若要想些说辞劝一劝他也不是想不出,譬如说皇长子年纪还轻,有了心上人就只想尽快成婚,怕他不答应才出此下策云云……他也曾为张氏疯过,自然能体谅几分。
可她为什么要这样帮皇长子?
卫湘便只在茶水温度合适后双手奉过去,模棱两可道:“罢了,做父亲的,还真跟儿子计较不成?况且他的婚事也该开始做打算了,既嫡又长的孩子,最后挑定的人家总也不会差,我看董家也无不可。”
楚元煜接过茶,听了她的话张了张口,终是没说出什么,喟叹着垂眸品茶。
卫湘知道,即便按照这个道理他也没可能对董家满意。
这不是他不为皇长子考虑,相反,正是他还在为皇长子考虑才会有此等恼火。
皇家的婚事总不会只是婚事,总有许多要权衡的地方,就连他这个皇帝也是如此。尤其是皇后与太子妃、皇子正妃这样的身份,结亲等同于结盟,日后不仅两家人免不得有许多利益牵扯,就连与之亲近的人家也会被算在这个圈子内。
可董家是簪缨数代的世家,这样的人家交际圈早已形成,与董家交好的人家不大可能有他一手扶植起来的新贵。
那皇长子这婚事算怎么回事?
做父亲的大刀阔斧地铲除世家,既是为了国库、为了江山,也是为自己和子孙免除一份威胁。结果当儿子的扭头就和人家结亲,岂不是给了这些人家死灰复燃的机会?
就这一点而言,卫湘属实不能理解皇长子究竟在想些什么。若说只是为了儿女情长,亦或只是出于对生母的思念就做出这种决定,未免太蠢了,哪怕是她也并不觉得皇长子真有那样蠢。
那么唯一的缘故……
卫湘心底沉了沉。
她不得不怀疑,在日复一日的矛盾中,这对父子间的矛盾或许已很大了,远比他想象的大。
这种政见相左令皇长子意识到自己的抱负难以实现,甚至极有可能……他担心父亲并不会立他为储,因此开始谋求自己的势力,为今后做打算。
倘使真是这样,这小子倒是有野心也有胆识。可皇帝现下不过三十三岁,他这样早就生出这种野心,日后宫中就更要腥风血雨了。
当然,就像先前皇帝卧病时他急于去宣政殿议政一样,这于朝堂和后宫而言都未见得是好事,对卫湘而言却是好事。
单为着皇长子对她的恨意,她也万万不能真让他坐到皇位上去。他与君父隔阂渐深,于她而言再好不过。
卫湘沉吟半晌,满心忧愁似的一叹,幽幽道:“臣妾有一言,陛下且听一听。若陛下觉得臣妾与皇长子素日不睦,说出的打算不会是为她好,那就当臣妾不曾说过。”
楚元煜道:“你说就是了,不必这么多顾虑。”
卫湘温声:“别的都不提,只说为你着想,我觉得这婚事你得应他。”
楚元煜眉宇倏皱:“为何?”
卫湘又一声长叹:“一直以来皇长子对我怨恨颇多,这是张氏埋下的误会,但归根结底是为了他的生母。”
“这些年我瞧得出,他心里的恨是与日俱增的。初时是怨敏姐姐多些,后来牵连上我,再后来因为张氏的缘故对我恨意尤甚,连带着连你待我好也让他心生怨怼。”她语中一顿:“如今这婚事是和他生母的娘家去定,若你不应,只怕他心里要觉得你是因为偏心于我才不肯他与外祖父家亲上加亲,又或索性觉得是我从中作梗,你身为他的父亲却偏爱听我的枕边风。”
“不论他怎么想,这都伤了父子天和,我不想你同他闹成那样。”她最后道。
这话说得哀婉感伤,像极了一个为夫君和继子操碎了心的好后母。
楚元煜沉默不言,这事也的确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定下来的。
卫湘复又温声劝说:“得空与皇长子好好谈谈吧。既是父子,有什么可关起门来生闷气的呢?且问问他究竟怎么想。若那董家姑娘是好姑娘,他又真的喜欢,也不失为一段好姻缘。至于别的……常言道儿孙自有儿孙福,陛下也不必事事担心。”
她说到最后,楚元煜眼底一颤,忽地抬眸看她,眼底隐有疑色。
卫湘知道他在疑她这话是否窥见了他心底最深的顾虑,可她终不欲与他明说,便低下眼帘若无其事地为自己沏起茶来,好似方才那一句只是歪打正着地碰上了,并无其他缘故。
又是良久好一阵沉吟,楚元煜重重一叹:“罢了,就依你说的,改日先问一问他再说别的。”
卫湘莞尔点头,姿态柔顺之至。
这几年她越来越会拿捏这副温柔小意的样子,尤其在他为政务烦忧、亦或为父子矛盾头疼的时候,她总是最善解人意的那一个。
所以他在她面前愈发能放松下来,所以她的长秋宫对他而言愈发像一个“家”。他若在翻新的时候去长秋宫找她,宫门一关、宫门屏退,他眼前就只有她这个妻子和一双懂事的儿女。
这片刻的清静于他而言本不那么重要,可在他染上头疾后渐渐不一样了。
他需要这种清静令他放松,以免犯病。也需要她和孩子们这样心无旁骛地陪伴,让他暂且忘了他有个已逐渐绽露野心的长子。
如此说来……
看看,她就知道野心得藏着吧?
其实她的野心比皇长子来得要早的多,若让他知晓,她恐怕早就死了一万次,此时连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喝净盏中茶,卫湘一如往常般陪他料理了一上午的政事。临近晌午时,她磨着他一同回了长秋宫,唤来云宜和恒泽,一家四口一同用了午膳。
午膳后她问了问容承渊下午的安排,听闻并无朝臣觐见议事就没让他走,直接叫御前宫人们将奏章搬来了长秋宫,两个人同坐在茶榻上看。
第307章 王妃 这日之后,谦王妃再也没来拜见过……
几日后, 皇帝下旨召见皇长子去紫宸殿商议婚事。
……这是极为合理却又甚是罕见的做法,尤其对于仍住在宫中的皇子而言,即便是要议正经事, 皇帝也大可只命宫人去将人喊来, 全然不必“下旨”。
这样板正的操作处处透着疏离, 卫湘一听说就笑了, 私下里跟云宜揶揄道:“瞧瞧你父皇, 多大的个人了,还赌气呢, 偏用这幼稚法子给你大哥添堵。”
云宜扯动嘴角:“大哥一定吓死了。我若是大哥,这婚事就算了, 别招惹父皇。”
卫湘点点头:“母后也这样觉得。”
若皇长子真能就此放弃实则是最好的,失望的只有卫湘这样不盼他好的人, 若董家姑娘与他真有情谊那就再添个伤心人, 除此之外对谁都好。
然而事实证明,云宜到底不是皇长子,卫湘也不是。父子见面后是如何谈的, 卫湘无从知晓,只知道在那日傍晚,紫宸殿传出旨意:为皇长子与董氏赐婚, 封皇长子为谦王,董氏为谦王正妃。
连带着这道旨意传出的还有数道必要的口谕,比如命礼部开始择定吉时、筹备纳采问名等六礼①;比如命工部在京中挑选的风水上佳之处,尽快动工修建谦王府;再比如,宫中六尚局和内官监自然也要忙起来,皇子娶亲乃是大事,按规矩还要同时选定几名侧妃与侍妾, 其中侧妃通常与正妃一样是官家小姐,由上头钦定,侍妾则可以是女官或宫女出身,由尚宫局整理名册举荐。
这些皆是容承渊亲自来与卫湘说的。
正值早春,傍晚庭院仍凉,卫湘立在廊下静听他说这些,只听说赐婚时并无什么意外,直至听到他说加封谦王的事,她心里一惊,后背直沁出一层汗来。
她不可置信地侧首看他,他眼中含着意味深长的笑,卫湘哑然盯了他几息,便也笑了:“哈……”
这于她而言,实在是一桩出乎意料的好事了。
从明面上的规矩讲,皇子成婚时加封为王理所当然,但本朝不成文的规矩是储君人选不会封王,也不必出宫开府,只消等着加封储君的旨意下来搬进东宫即可。
楚元煜就从未封过王。
而皇长子现在封了王。虽然这也并不意味着他不可能承继大统,但说明皇帝至少暂时不会考虑立他为储了。
换句话说,身为嫡长子,他原与储君之位只有一步之遥,而从封王旨意传下来的这一刻起,一步之遥变成了千难万险。
如若细品他的封号,就更耐人寻味。
谦字固然不是个很差的字,就是太过平和,有种随遇而安的淡泊,温润有余气魄不足。
可要当皇帝的人,哪里能没有气魄呢?尤其这还是父亲赐给儿子的封号,其中暗含期盼,倘他真的想让楚恒沂成为储君,对他的期盼就绝无可能只是个“谦”字。
瞧瞧他给女儿们的封号,都还是康福、宁悦、长乐这样期待她们一声平安健康的字眼儿呢。
卫湘的笑忍都忍不住,问容承渊:“究竟是怎么谈的?”
容承渊摇头道:“你若想问起了什么争执,倒也没有。只是陛下不满这桩婚事,自要劝皇长子打消念头,但皇长子不肯,跪在殿中执意要娶,陛下就下了这旨。”
“哦,有些无趣,但也挺好。”卫湘悠悠点头,“旨意尽快传出去吧。六尚局择定侍妾的事,你多费心。”.
由于时辰已晚,宫门已落锁,这道旨意当晚只在宫中掀起了议论纷纷,次日才传到六部衙门,引得朝野震荡。
个中道理卫湘既然瞧得明白,朝中官员就更没有参不透的道理。礼部生怕变数牵连到自己,对这婚事“能拖则拖”,现在明明元月都还没出,他们择定的吉期却硬是放到了年末。
如此一来,个中事倒都可以慢慢准备了,尤其六尚局,婚礼的一应婚服、首饰都有了充足的筹备时间,宫人们一时间对礼部感激涕零。
这期间,宫中也算平静。争风吃醋的事虽偶尔也有,但因目下最得宠的是中宫皇后,底下也没翻出什么花。
三月时,太医禀奏玉宝林唐骊珠有孕,皇帝下旨晋她为御媛。十月,四公主呱呱坠地,她又越过美人、才人一级晋至贵人。封位虽仍不算高,但既有了个女儿,日后也算有了指望。
冬月,四公主的满月礼很快就到了。
这日子其实离皇长子的婚期已不过八日,若要论个轻重缓急,自是皇长子的婚礼更为要紧。
然而在四公主满月礼的前几日,他就像全然忘了长子正要大婚一样,闲暇时只拉着卫湘给四公主想名字。直至满月礼前晚,才总算择定“宓”字为名。
但即便如此,皇长子的大婚仍是奢华之至的。
明明是寒气逼人的严冬,这日的京城却处处挂满了大红,硬生生衬出一种浓烈的喜气来。皇长子骑着高头大马去董府迎亲,无论董府还是谦王府都张灯结彩、高朋满座,热闹从天不亮一直持续到入夜时分。
卫湘身为皇后,自要与皇帝一起去为皇长子主婚。看在大婚的份上,二人默契地维持了一种客气,皇长子前所未有地对她“孝顺”起来,她便也在人前又一次扮成了最慈爱的继母,更与皇帝出双入对,看起来简直是再和睦不过的一家。
翌日天明,谦王夫妇进宫问安,也恪守礼数来了她这里。董氏一丝不苟地向她施了大礼,她微笑着上前搀扶,然后赐座、颁赏,配着得体的笑容与几句慈爱的关切,俨然一位最宽和的婆母。
董氏的礼数也很周全,言谈间更令人寻不到半分错处。卫湘仔细打量她,她的姿容其实算不得多美,与先皇后董氏也说不上多像,举手投足间的气质却莫名有几许先皇后的韵味,大抵便是出自同一个世家的缘故。
不过这默契的逢场作戏也就到这日为止了。
这日之后,谦王妃再也没来拜见过她。
过年时,谦王妃身为儿媳本该在年初一就到长秋宫来问安,长秋宫上下也早做了准备,卫湘早早就让人专门备好了一份贺礼等着她来。
然而这日谦王妃迟迟没有露面。临近晌午,卫湘听闻谦王今日时独自进的宫,始终没见谦王妃的影子,谦王也只是去向皇帝与太妃们问了安就走了。
傍晚时分,白天忙了一整日的楚元煜终于松了口气,来长秋宫与她和孩子们共用晚膳。因为是过年,氛围烘托到了,他便是白日里忙得疲累,晚上到了长秋宫来也是高兴的,吃着饭便与孩子们说起一会儿可出去走走,说尚工局新制了冰雕以供赏玩。又琢磨着上元节若是不忙想带他们一同出宫去看看灯会,云宜闻言张口就说自己要买最大的灯,他便笑看着卫湘说:“那不行,最大的怎么也要给你母后才好。”
“那儿臣第二大的!”云宜立刻道。
楚元煜笑着应了声好,又问孩子们喜欢什么样式的灯。傅成在这时躬着身入了殿。卫湘侧首看过去,傅成在几步外驻了足,犹豫不决地望了眼皇帝,似是有话要禀却不便当着皇帝的面说。
卫湘自知这里面的官司——皇帝过来可没躲着人,傅成绝不是入殿才知道圣驾在此。倘若真不想当着皇帝的面说,就不必这时进来了。
卫湘因而皱了眉头,轻斥道:“做什么犹犹豫豫的,本宫没有要避着陛下的事。”
皇帝和孩子说这话本没注意到他进来,听到卫湘的话才看过去。
傅成恰到好处地缩了下脖子,继而低眉顺目地一揖,禀道:“娘娘一会儿安心歇息便是,不必再等谦王妃了。外头刚回了话,说谦王今日向陛下和太妃们问过安后就带着谦王妃去了先皇后陵前祭拜,因路途遥远……”他状似小心地瞥了眼皇帝的神情,复又垂首,“一时回不来。”
语声刚落,皇帝手中的筷子掷在桌上。
傅成连忙跪地告罪,云宜和恒泽也都小脸紧绷,满目紧张地望着父亲。
卫湘忙抬手握了握他的胳膊,侧首递个眼色示意傅成退下,抿唇向他轻道:“别生气,皇长子也是想尽孝罢了。谦王妃刚过门不久,也该去拜见亲婆母,先皇后在天之灵见了必是高兴的。”
“先皇后可不像他们这样不懂礼数!”楚元煜当着两个孩子虽竭力克制,眼中也还是沁出愠色,“什么尽孝,从他们大婚至今已有月余,也不见他们去,非要今日去。”
说着一声冷笑,又道:“若他们真天不亮就出门往陵寝赶,我也算他们真有孝心,可恒沂是进宫来问了安的!怎的他能来向我和太妃们问安,偏不让谦王妃来向你问安?”
卫湘低眼,心下一松:他抓住关键所在就好。
道理正是这样。
倘若夫妻两个都没来,直接往先皇后那边去,纵有失礼她也不好说什么。但明明应该夫妻一起进宫,偏生谦王独自来了也不让谦王妃同来,那就是在成心给她脸色看——
第308章 流民 在卫湘看来,谦王此时请旨办差着……
谦王妃不来问安这事, 终究是被轻轻揭过了,皇帝虽心里有气却不好发作。
因为晚辈过年时来向长辈问安,本是循着孝道。可这日谦王先来见过皇帝与太妃们, 后又是带着谦王妃去见生母, 若要斥他不孝是斥不得的, 若说对皇后失于礼数, 过年的这场问安本就是源自民间拜年的“不成文规矩”, 并无明文的礼数约束。
诚然他是皇帝,若要厉斥谦王夫妻也无不可, 但若真那样,一则父子之间会闹得更加难看, 二则传出去又容易变成皇帝为了新后刻薄儿子,对卫湘的名声也不好听。
卫湘从前并不想做贤妃, 可如果当了皇后, 还成了朝堂之上辅佐皇帝的皇后,一旦被骂作妖后便连性命也岌岌可危,那就不得不要个贤名。
这道理卫湘明白, 楚元煜亦懂,一时便只得忍下谦王的不敬,捏着鼻子演一双慈爱父母。
然而这道理虽是明面上的道理, 楚元煜那几日却明显想得很多。末了还是怕卫湘心里难受,又恐自己同她解释更显得像是诡辩,就差容承渊走了一趟,与卫湘解释用心。
容承渊到的时候,卫湘手里正执着一本折子,为异国流民的事头疼呢。
……这事其实要怪叶夫多基娅,她开疆拓土甚是痛快, 对得住她的“大帝”之名,却也无可避免地会惹起一些小麻烦。
譬如眼下这折子上提到一股被押回罗刹国的俘虏侥幸出逃,因原本就被押在罗刹与大偃的边境处,便趁夜逃到了大偃。
他们在罗刹国时就得知大偃也是国富民强的国家,来了之后倒也没敢闹出什么事,连去边关百姓家中抢劫行窃的举动都不曾有过,可这依旧是个需要朝廷费心的事——足有四五千人呢,且又不是大偃子民,连汉语都不会说。那么他们去还是留,去要如何去、留又要如何留,当地官员皆不好自己做主。
容承渊到之前,卫湘才刚将此事琢磨出一些轮廓。他忽然来了,她也没能一下子回过神,直至他上前见过礼,屏退宫人在她脚边的小杌子上坐下,一脸好奇地仰着头打量她,她在冷不丁地打了个激灵,低头回视过去:“你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
“我倒想问问,你出什么事了?”容承渊笑意复杂,“丢了魂似的,说出来我帮你分担分担?”
“倒也没什么。”卫湘深吸口气,又重重喟出来,便将手里的折子交给他,“就这个,你估计也听说了。”
容承渊接过奏章翻开瞧了瞧,见是关乎罗刹国的事,倒松了口气。且这种事他又不好插手,便阖上折子还给她:“不是你的事就好。”
“我没什么。”卫湘笑笑,又问了一次,“你怎么来了?”
容承渊道:“陛下让我来跟你解释不斥责谦王的缘故。”
“这有什么好解释的。”卫湘轻嗤一声,不必他开口,自己就将那套道理说了,接着轻轻啧声,“这点道理我有什么不明白?下回你直接告诉陛下我心里有数,省得大冷天跑这一趟。”
容承渊撇撇嘴,从小杌子上站起来:“我说过了,可他担心你。啧,也难怪,从前不过是喜欢你宠着你,如今朝政也需你分担,自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跟你生出龃龉。”
他的话让卫湘心底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定。
说来也有趣,这种安定在她仰赖的时候是全然没有的,纵使她几乎从一开始就宠冠六宫,这么多年都没有个称得上失宠的时候,子女也有了一双,可她就是松不下劲儿来。
现下换做他对她有了依赖,她总算有了这种安定感。
容承渊一身轻松地往外走:“那我去回陛下,就说你心里有数,让他放心便是。”
“嗯。”卫湘点点头,自顾又笑了声,“其实他真骂皇长子一顿也不好,到底是父子,骂完就完了。现下让他这样憋在心里反反复复地想,又怕惹我不高兴,这个气才真不好消呢。”
容承渊脚步一定,回眸看看她,眯着眼揶揄:“好一个恶毒继母。”
“嘁。”卫湘浑不在意地耸肩,“除了谦王,余下的孩子都跟我处得好着呢,连颖修容的恒汐如今都规规矩矩的。在这继母的身份上,我可没有对不住谁。”
容承渊笑而不语,卫湘话锋一转:“但与谦王,不如说我们是政敌。”
她淡淡垂眸,声线平静地告诉他:“政敌就是不死不休的。”
“也是。”容承渊对她这说法也没什么惊奇,摆了摆手,信步而去。
再到年后上朝的时候,已入朝议政几年的谦王开始主动请旨办差了。
他第一次请旨的时候,楚元煜又在宣政殿生了一场闷气,卫湘坐在旁边看着他跟拉磨踱来踱去,不时发出一声冷哼,被搅得也没法处理手头的政务,不得不耐着性子劝他:“好了别赌气了。叶夫多基娅回了亲笔信,说那些流民她不要,交由咱们处置,大人们提了几个主意,分别写了折子,你来跟我一起看看?”
楚元煜这才勉强稳住,阴着张脸走过来跟她一起看那些折子。
在卫湘看来,谦王此时请旨办差着实是不明智。
诚然他既有“雄心壮志”就早晚要走这一步,无论什么时候走也都会引皇帝不快,但他过年时才刚惹父亲生过气,若换做是她,她就等一等,起码等到年中,等拜年的纠葛被淡忘了再说。
不过当她将自己放在谦王的位置上想,她就知道谦王大概是等不得了。
一来她已辅政近两载,论实权比谦王大得多,朝臣们也对她日渐臣服,谦王越等就越难争。
二来,谦王背后还有个董家呢。
……就算谦王和谦王妃真是两情相悦,她也断不能信他们成婚全因感情,同时她也不信董家对皇帝前几年的举动毫无警觉。
只消董家看出皇帝在铲除旧世家,就必然明白自己安静蛰伏才是最稳妥的。凭着已故皇后这张牌,他们只要别犯下谋逆这类的大罪,至少在楚元煜在位时都能过平安日子。
那么他们非要和谦王结亲,是为了什么?
卫湘猜,这对董家而言也是一场豪赌,就像她一直以来也赌了一场又一场一样。
董家想赌自己在“平安”甚至“富贵”上能更近一步,赌来日的新君可以有自家血脉,如果再下一任皇帝亦为董家女所生那就更好。
此事若成,董家就能成为权倾朝野的人家,可比现下凭着皇帝的善念苟且偷生要强得多了。
而若真是这样,那就意味着董家女是奔着嫁太子去的。楚恒沂也必然要许下一些承诺,让董家相信他来日真的能当太子,董家才会舍下眼前的平安与他放手一搏。
然而,不论楚恒沂当时是如何许的诺,最后的结果却是他在大婚前被封了谦王,不仅没因大婚当上太子,反倒离太子之位更远了。
如此一来董家自然会着急,楚恒沂也就不得不更加尽力,一方面为自己拼前程,一方面也得让董家安心。
想明白这一重,卫湘心底漫开一层惊悟之感,发觉自己先前又想得浅了——在封楚恒沂为谦王的事上,皇帝固然有负气和敲打他意思,但真正的用意恐怕是让他与董家生隙,也让董家少做那些打算。
她还是嫩了点。卫湘心下自嘲。
和她比起来,楚元煜那真是后宫的假情圣,朝堂的真狐狸。
是以之后的几个月里,卫湘就静静看着这对父子暗中较劲。
谦王请旨说想帮户部办差,楚元煜偏把他放到工部盖房子。盖房子的事好不容易告一段落,谦王再行上疏请旨欲去兵部,楚元煜又不失慈爱地表示兵部你先别去,礼部那边正要为一位故去的宗亲办丧事,你去帮他们办了。
卫湘怀疑,楚恒沂直到此时才知道,朝堂上鸡毛蒜皮的事竟有如此之多。
另一边,异国流民的事处理得倒顺利,只是此事关乎罗刹,免不了要与对方商量,一来二去的书信往来耽搁了不少时间,直至入秋才算了了。
此事停当之后,云宜私下里请教卫湘:“母后,我不明白,明明一直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大偃为何还要安置这些人?”
卫湘道:“他们是罗刹国的战俘,与大偃无冤无仇,咱们只当做一件好事。”
云宜歪着脑袋又问:“可就不怕他们生事么?”
卫湘告诉她:“有人的地方都会生事。若你说的是谋乱一类的大事,他们的家乡远在数千里之外,原与大偃之间隔着罗刹国的大片疆域,如今更已被罗刹国吞并,其间还有雪山连绵,他们便是去一封信也难,更成不得什么大事。而且你父皇下旨安置他们时,特意提及让当地官员将他们拆散,附近几郡百余县城村落,每一处最多安置二三十人,算是防患于未然。”
“这倒也算稳妥……”云宜若有所思地点头。
卫湘摸摸她的额头:“但你能这样想,这很好。”
“什么?”云宜仰起头,一时不知她指的是什么。
卫湘缓缓道:“母后指的是,你能担心他们在大偃生事,这很好。你是大偃的公主,说话做事自当以大偃的利益为先,这是你这一生都要明白的分寸。”
“嗯!”云宜重重点头,神情严肃起来,“我明白的,我是父皇母后的女儿,父皇母后的江山,我也自当用心守着!”
第309章 打牌 可卫湘的牌技实在是太臭了。
秋末, 那位宗亲的丧仪结束,皇帝送算不再给派这些鸡毛蒜皮的活儿了。
因为谦王妃报有孕三个月,皇帝命谦王在家中好生陪伴妻子, 其余万事皆容后再议。
……这道旨意传到朝中, 朝臣乃至谦王本人大概都要觉得这又是皇帝在成心给他添堵。皇帝下这道旨意时卫湘正坐在紫宸殿的茶榻上看折子, 耳边听到他下旨也没留意, 只心底飘出的一缕思绪隐觉父子间又在较劲。
直至听到他忍不住的笑音, 她诧然抬头,才发现他是真的高兴。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方榻桌, 楚元煜一手端着茶盏,眉宇间仍含着笑, 那笑意直达眼底,半晌都没说话, 端是在全心全意地回味这喜讯。
卫湘看着他这样, 心情有些复杂。因他知道她与谦王关系尴尬,平日里鲜少在她面前提谦王的私事,更不大当着她的面说什么称赞谦王、亦或为谦王高兴的话。
但现下这种喜悦溢于言表, 他也顾不得她在身边了。
人之常情罢了。卫湘心道。
到底还是亲父子,且只是近几年来因政见不同渐有不睦,而非素来多不喜欢这个孩子。如今谦王妃有孕, 不仅意味着谦王要当父亲,更意味着皇帝将要第一次成为祖父——除非父子当真以反目成仇,否则这种事最会给人带来一种纯粹的喜悦。
卫湘并不介意他的这份喜悦,若站在“彼此相伴”的立场上,她甚至也为他高兴了一下。
只是这也提醒了她,要让他对谦王真正厌恶并非易事。
卫湘思虑片刻,莞尔道:“谦王妃年轻, 又是第一胎,须得多加小心些。不如拨个御医去谦王府?除了姜寒朔谦王不能安心用,其余的哪个都成。”
楚元煜点了点头,便吩咐容承渊:“让方云青去吧,嘱咐他一切以谦王妃的身子为重。”
“诺。”容承渊应了声,卫湘垂眸继续读手里的折子,心下细细盘算此事,想了又想,终是没再多说一个字。
她和谦王夫妇已是明面上的不合了,她不关照他们,皇帝不会说什么,关照了倒容易出错。
至于皇帝让谦王回府好好照料谦王妃,她相信他说这话是出于身为人父的好心,可对现下的谦王而言未必合意,就连对董家也很难称得上是好事。
也就是说,谦王在府里照料妻子这些日子,心里多少是窝着火的。
这火固然不是因谦王妃而生,可火气这种东西窝得够久够多就会变得不讲道理——哪怕是卫湘,气得上了头也摔过杯子,可杯子招谁惹谁了?
况且,成婚这大半年来,谦王府的后宅本来也算不上太平。
这要归功于容承渊。按着大偃的规矩,亲王成婚时要选四名侍妾,六尚局为谦王挑选侍妾时原是列了一份而是人的名单,经容承渊吹毛求疵的一番过目直接筛出去十五个,剩下五个用张为礼的话说,那是个个“脸生得好又一身媚骨”。
这样五个人递到紫宸殿让皇帝五选四,皇帝又不会亲眼瞧她们长什么模样,看看各人的出身和过往典籍就圈定了,送进谦王府哪个都是不甘示弱的主儿。
在过去的大半年里,卫湘就听到过一些谦王府里飘出来的“轶事”,不过谦王夫妻才刚成婚,正是情意最浓的时候,两名侧妃又都是守礼的大家闺秀,知道帮谦王妃维护后宅,因此也不曾惹出什么大乱子。
可现下谦王妃有了身孕,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正妻有孕,妾室服侍丈夫原就理所当然,别说侍妾们在这时候动些心思算不得错,两位侧妃的心态只怕也会不同于往日。
卫湘且等着看谦王府的乐子就是了。至于谦王妃肚子里的那个孩子,她本就下不了手去做什么,但若那孩子因为这些缘故没了,她自然也乐见其成。
此日之后,谦王府很是热闹了一阵,不论京中众人从前如何小心地“体察上意”,这会儿也都知道谦王妃腹中所怀是当今圣上的第一个孙辈,礼数无论如何不能缺了,谦王府便被前来道贺的人踏破了门槛,连带着董家都多了许多客人。
皇宫这边,各宫的赏赐一如流水般送进了谦王府。
这其中,照料了谦王几年的裕太妃自是不必说的,卫湘听宫女说裕太妃最近在自己宫里瞧见什么好东西,第一反应都是送去给谦王妃,恨不得连吃到一口好菜都要让谦王妃尝尝。
卫湘听了只笑:“都说隔代亲,裕太妃与谦王是隔代,与这孩子足隔了两代,自是要可劲儿地宠着了。随她去吧,倘若她真送东西送到自己宫里头缺了什么,让六尚局及时补上,别委屈了太妃。”
让卫湘比较意外的是,除了裕太妃,敏贵妃送的东西也分外丰厚。几人小聚时,她私下里与敏贵妃说起这事,敏贵妃懒懒道:“我念着昔日和先皇后的情分,只盼谦王妃能生下个和先皇后相似的小姑娘。至于恒沂……糊涂鬼一个,我想着也来气,可我是做长辈的,也没法和他计较。”
卫湘哑了哑,轻声道:“都盼着陛下添个长子长孙呢,谦王与董家也势必更盼着一举得男,姐姐这话可不能出去说。”
“这自然不能。”敏贵妃轻笑,“咱们私下里说说真心话就得了,让他知道更要恨得我牙痒。其实我是真没有盼他不好心思,说老实话,男孩就一定比女孩厉害么?”
她说着侧眸瞧了眼窗外,云宜、恒泽正与她抚养的五皇子恒沅玩在一起,敏贵妃轻啧一声,续道:“就说皇后娘娘这里的两个孩子,恒泽固然是个好的,可满宫里谁瞧不出咱们宁悦公主最是聪慧过人?别说恒泽、恒沅这几个当弟弟的,就是恒沂这个大哥都能叫她给比下去。”
“好了,姐姐别说了。”卫湘垂眸抿笑。
她自知敏贵妃这是实在话,只是提起云宜的好,皇帝曾也说过“若是皇子就好了”。
当下就是这样,不论女儿千好万好,能承继爵位、乃至皇位的总归得是儿子,所以谦王与董家必不喜敏贵妃的话。
卫湘鬼使神差地又想起叶夫多基娅,想起罗刹国。在那里,不仅叶夫多基娅做了女皇,女人也能承继爵位。
有时这会让她觉得自己对不住云宜,她觉得云宜这样优秀的女孩若能托生在那样的地方更好。也不必说什么托生在女皇肚子里,生来就站在高山之巅,可哪怕只是托生在一个罗刹小贵族家中,她大概也能活得更潇洒,更能肆意发挥她的才华。
她知道她并不欠云宜什么,身为公主,云宜原也称得上是“生来就站在高山之巅”。
她只是会忍不住地为云宜遗憾,继而觉得身为母亲,这些她没能给云宜的,就是她该为云宜去争的.
宫里诸人关照不断,差去谦王府的御医方云青每三日着人向宫里回一次话、每一旬再亲自入宫禀话一回。
如此很快又过了一道年关,除夕与初一帝后照例忙得脚不沾地,初二初三稍好一些,却也仍有些人情走动须得应付。
至年初四,二人总算在白日里稍歇了一歇。楚元煜在椒房殿的寝殿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用过早膳就吩咐人撤了茶榻上的榻桌,卫湘听得一愣:“你还要睡?”
“也没那么多觉。”楚元煜失笑,说罢就让容承渊将云宜和恒泽喊过来,一家四口一起围坐在茶榻上打牌。
卫湘属实是不爱玩这东西。
她读书理政脑子还算灵,打牌下棋总是输。
下棋也还罢了,那是风雅的东西,是输是赢都一笑方休,打牌输了却要赔钱。
半日的牌打下来,她输了上百两银子出去不提,过年时尚工局讨巧送来的指甲盖大的小金元宝更搭出去一小匣子,她想想都肉疼。
晚膳后两个孩子自己出去玩,卫湘便伏在膳桌上嚎啕起来,楚元煜看得直笑:“你哪就缺这点钱了?再说,一大半都是云宜赢走的,你平日里往她嫁妆里攒的东西哪一件不翻这个几倍?现在倒知道为这点钱哭穷了。”
卫湘捂着胸口:“那不一样。嫁妆是我愿意给她的,这是被硬生生赢走的!我又是输又是贴钱,心里亏得很!”
楚元煜哭笑不得:“你算算亏了多少,我翻个倍贴给你行不行?”
那还是不一样!
卫湘仔细想了想,殷切地望着他:“你下回打牌输给我。”
“行。”楚元煜也应了,而且毫不含糊地等两个孩子消食回来就又开了牌局。
结果却是卫湘又输了一大笔,不止金子银子大把地散出去,皎淑仪年前刚送她的一只上好的羊脂玉镯也让云宜从她手腕上给捋走了。
若不是两个孩子在,卫湘恐要气得掀桌子。
楚元煜也无奈,他可没诓卫湘,这一场又是让牌又是喂牌,他是真想让卫湘从他这里把钱赢走。
可卫湘的牌技实在是太臭了。
第310章 皇孙 “不去这一趟臣妾都不知道,他那……
这晚卫湘被气得睡不着, 前半夜都像条泥鳅一样在床上翻来覆去。
楚元煜太清楚她失眠的缘故,绷不住地在旁边笑了一次又一次,卫湘气坏了, 抄起软枕砸了他两次, 逼得他只得面朝外睡, 这样就算发笑至少也不会让她看见。
到后半夜, 卫湘总算也睡去了, 然而也就睡了一个多时辰,皇宫西侧一道小门被人敲得震天响, 门内值夜的宦官,才去将门打开, 这人就一路往里闯去,不要命似的狂奔。
宫内的宦官们一瞧, 生怕他大半夜地惊了主子们, 就想上前去拦。待得看清这人的服色,几人却又都是一惊,脚步齐刷刷地刹住了。
于是这深夜闯进宫来的宦官一路紧赶慢赶, 不出一刻就急奔到了紫宸殿。听闻圣驾在长秋宫,又气儿也不带喘地拔腿就往长秋宫跑,不到半刻就跑到了。
长秋宫的灯火骤然一亮, 卫湘在睡梦中隐约听到嘈杂的声响,但因睡得太晚,此时睡得正沉,这些声响不足以让她醒来。
后来她感觉身边的人忽地起来了,不由神思一震,终于也醒过来。
睡眼惺忪地才一抬眼皮,卫湘就听到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说:“谦王妃小产了!”
这话令卫湘的睡意刹那间全消退了, 她猛坐起来,恰与皇帝异口同声地问:“什么?!”
那谦王府赶来的宦官跪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是急得想哭,本就有些古怪的声线便又被镀了一层难以描述的变音,在黑夜幽暗的灯火里字字都让人不安:“王妃原已好好睡下了,睡至半夜,不知怎的忽而腹痛起来,忙传了御医。御医即刻就去了,点了一灯一瞧,血已染了一片,王妃痛得几乎昏死过去。御医给施了针、喂了药,捱了近三刻,终于还是……还是……”
他磕磕巴巴地说不下去,但后头的话可想而知便是孩子没能保住了。
卫湘黛眉紧蹙:“方御医三天回一次话,次次都说王妃玉体康健,胎像处处都好,何以突然如此?”
说着她语中一顿,不待这宦官说什么,即道:“立刻着宫正司去查!若真只是意外便罢了,倘或有什么别的缘故,掘地三尺也要将真凶挖出来!”
这话自她口中说出再合适不过。
楚元煜是皇帝,虽是谦王的亲生父亲,现下心急不已,但九五之尊总是不好显出急躁,更不便在儿媳的事上急躁。
而她是皇后,不论谦王夫妇那她当长辈还是仇人,关照内外命妇都是她的分内之职,她这话说得再急也挑不出错来。
那宦官匆匆一叩首,应了声,即去传话。
卫湘抬手搭在楚元煜肩上,用力握了一握:“你别急,事情交给宫正司,再由掌印亲自督办,必能有个结果。谦王妃……”她薄唇一抿,“究竟还年轻,慢慢养好身子,日后不愁没有孩子。”
楚元煜惊闻噩耗,一时间脸色都有些白。听了她的话复又怔忪良久,终是将万千情绪化作一声喟:“罢了。”
他疲惫地躺回床上,声音无力:“你安排便是,也着人去看看谦王妃。若宫正司那边出了结果,你同我说。”
卫湘沉吟了一下,坦诚道:“私下里由我安排倒没什么,明面上走一道圣旨吧。宫正司那边我也不插手了。”
楚元煜这才回过味,意识到她那句“再由掌印亲自督办”背后的用意,不由看向她,苦笑:“是为避嫌?”
卫湘点点头:“谦王妃身子好好的,突然就失了孩子,凭着先前的纠葛,她不说头一个疑到我头上,我总归也是要被怀疑的。这事我插手越少越好,有交给掌印去办,便是你这个做父亲的为他们夫妻费心,再好不过了。”
楚元煜见她用心如此良苦,多有些感念,伸手将她揽进怀中,慨叹道:“恒沂总不能明理,如今娶了妻,还带着妻子一起犯糊涂,委屈你了。”
“我倒没什么。”卫湘低了低眼帘,“我只希望他再恨我也别牵连云宜和恒泽。他们若能平平安安,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委屈的。”
这话既是实话,也是专门说给他听的。
身为母亲,她固然不希望孩子遭受无妄之灾。但身为与楚恒沂夺权的那一个,她也盼着这话能让皇帝再少一分立楚恒沂为储的心。
楚元煜久久无话,最后发出一声长叹,拍了拍她的肩:“睡吧。”
卫湘也不再多说什么,轻轻应了声嗯,便与他一同睡去。
次日是年初五,这日在民间称为“破五”是送穷、迎财神的大日子。宫里对迎财神倒没什么所谓,只是受民间习俗的影响,这日的往来走动也都多些。含元殿又要设一场宴席,借着这个机会君臣同乐,宴席之前自也有不少重臣、宗亲陆续觐见。
楚元煜因而一早就忙去了,容承渊正好借这个机会来见卫湘。
他昨夜本不当值,谦王府突然出事不得不将他喊起来。今日他一进殿,卫湘就瞧出他虽气色尚好,却依稀透着些被扰了清梦的烦躁。
卫湘垂眸屏笑,待宫人们皆退出去,方起身道:“我去给你沏盏浓茶来。”
“别忙了。”容承渊扯着哈欠失笑,自顾踱过去坐定,“今日也不当值,一会儿忙完我就回去睡了。”
“也好。”卫湘笑笑,便也坐回去,问他,“有眉目没有?”
“哪有那么快。”容承渊摇头,“宫正司目下在查谦王府里的人了,两个侧妃四个侍妾,便要费些工夫。”
卫湘想着那四个侍妾,心里一沉,追问道:“可会是那四位侍妾中的哪一个为着争宠犯了糊涂?”
“不会。”容承渊笃然,皱着眉道,“做这种事敢不和咱们通个气,不要命了?”
“若知道和咱们通个气,那也不算犯糊涂了。”卫湘抿了抿唇,将话说得更明白些,“我是说,万一呢?人到底是你安排进去的,别牵连到你头上。”
容承渊顿生笑意,懒懒摇头:“不会。倘若真是她们,我自有法子让她们闭嘴。”
说罢他反问她:“敏贵妃、凝妃那几个,你都放心?”
“那没什么不放心的。”卫湘耸了耸肩,“与先皇后有过龃龉的唯有敏贵妃,和文丽妃、凝妃她们都不相干。但敏贵妃是个豁达的人,总是更愿意念着先皇后的好处,前些日子也都盼着谦王妃平安生下孩子,她做不出这种事。”
容承渊不屑地笑道:“谁知她是不是真的盼着,我知道你们交好,你也别太信她。”
卫湘睇着他说:“她盼谦王妃生个小姑娘。”
“哦。”容承渊了然点头,不再多疑。
卫湘见他笃信事情与他无关也安了心,又嘱咐了些琐碎事就放他回去睡觉了。
接下来几日里,卫湘往谦王府赏过几回东西,至于去探望谦王妃的事,她既知自己不受待见当然不会亲自登门,思虑再三之后将这差事托付给了颖修容。因为颖修容先前和废后张氏交好,在谦王那里很有些面子,而颖修容又肯念卫湘的好,也不必担心她这一趟有什么事会瞒着卫湘。
这日颖修容晨起就出了门,回来时已是傍晚,虽是来往的路上耗费了不少工夫,也仍可见她在谦王府待了段不短的时间,连午膳亦是在谦王府用的。
她回宫后便到长秋宫向卫湘回话,虽仍是一贯淡淡的模样,却免不了叹气:“娘娘不喜谦王,臣妾就不多提了,倒是谦王妃……属实是个可怜的。她今年因有孕没入宫贺年,但臣妾生辰时还见过她,是个标致的人。如今才过了几个月,已是形容枯槁,憔悴得像是大病了一场。偏还要硬撑着身子打理王府诸事,坐在那儿像片叶子似的,风一吹就要倒,臣妾都不知该如何宽慰她。”
卫湘神色微凝:“她消瘦了很多?”
——谦王妃到底才小产没几日,虽是伤了身也伤了神,骤然消瘦在所难免,可总会有个度。倘若看起来已消瘦得不成样子,卫湘就不得不怀疑有别的缘故。
颖修容摇头:“真要说她比从前瘦了多少,也未见得,只是弱得很。她半躺在床上同臣妾说话,总是说几句就觉气力不足,更还有些坐不住,常要侍女上前扶她一把,否则便要往一旁倒下去。”
看来只是气血亏得厉害,这在小产时本就常见。况且谦王妃这一胎怀了都有五六个月了,孩子已渐成型,此时小产远比三个月时更要伤身许多,虚也就更不足怪。
卫湘点点头,继而衔笑:“修容素来是最知晓分寸的人。谦王妃虚成这般,想来修容没在她房里留多少时候。直至此时才回宫,该是也见了谦王吧?”
颖修容挑眉觑她一眼:“娘娘不必如此拐弯抹角,臣妾原也是要说的,这不是还没说到么?”
她语中的不满不言而喻,卫湘嗤笑:“是本宫多嘴了。谦王可说什么了?”
颖修容幽幽一叹,直摇头:“不去这一趟臣妾都不知道,他那个后宅里鸡飞狗跳的,倒比咱们后宫都热闹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