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0-300(1 / 2)

金殿销香 荔箫 18644 字 5个月前

第291章 急了 “娘娘怎的还为她解释上了?”说……

凝妃略微一滞, 遂恍悟道:“那自是够了的。”

卫湘送给武将们的供状里没解释什么,但清清楚楚地写明了儿歌的来路,明摆着是有人蓄意为之。比起慢慢挖出幕后主使, 先言简意赅地证明“确有阴谋”更能洗清恶名。

又正因为卫湘什么都没解释, 只让他们自己去想, 更显出几分清者自清的傲气来。

……其实, 就算她并无那么清白, 武将们也只能帮她。先前那么多场交道打下来,他们早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卫湘稳稳坐着后位,大家都有面子;卫湘若被废了, 不说别的,文官们的酸溜溜的冷嘲热讽和指桑骂槐也够让他们彻夜难眠了。

因此这供状只消散出去, 武将们自然会不遗余力地将它传遍京中的大街小巷。添油加醋大概也在所难免——有鼻子有眼地讲讲别有用心的宦官如何布的这局, 对听者而言总比枯燥乏味的供词有趣的多、也可信的多。

这一出安排下去,她与皇帝的名声保住了,余下的就可交由宫正司慢慢地查了。

至于那被唤来问话的小宦童, 卫湘自没必要为难他,但也没多费什么神。不过傅成好心,见他烧得厉害便留他在长秋宫后的庑房歇了一晚, 也喊太医来瞧了瞧。

次日一早,卫湘还梳着妆,云宜就跑进了殿来。卫湘心里想着事,没注意她的脚步声,忽闻身后一声“儿臣给母后问安,母后万福!”忙回过头,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笑道:“今日怎么这样早?”

宫里是有皇子公主向母亲晨省的规矩的,张氏做皇后时因卫湘早已公开与她分庭抗礼,云宜与恒泽不去也没什么。

现如今规矩早已恢复如旧,旁的皇子公主每日向自己的生母问安,嫡母这里则是每月初一与十五各来一回,逢年节生辰也要来;云宜与恒泽则每日都要来卫湘这里道早安,循理说该是用早膳前就来问安才能显出孝心,但卫湘对他们拘得并不严,加之自己也偶会睡个懒觉,便让他们先用早膳再来即可。

如今云宜来得这样早,果然是别有缘故,卫湘一问,她仰起头就道:“母后,把小临子给了儿臣吧!”

“小林子?”卫湘想到的是院子里洒扫的一个宦官,就笑道,“你要他做什么?有事只管吩咐他就是了。”

云宜怔忪一瞬,旋即意识到她们说岔了,忙摇头:“不是他,是母后昨日从永巷传来的那一个,受了伤的。”

卫湘只觉奇怪:“怎么想起要他了?”

云宜抿了抿唇,一双大眼睛睁得圆溜溜的,认真分析道:“他伤得好重,若不能妥善医治,只怕便是熬过这一关也要落下病。”

——听到此处,卫湘都还当这只是小孩子的心善。

接着就听云宜话锋一转:“那儿臣去央姜御医好生为他医治,就是他的救命恩人了,日后他自当念着儿臣的好处,或许就可成为亲信!”

卫湘讶然,纵使一贯之道云宜早慧,也没想到她六岁就能做这般打算。

震撼之余,一股欣赏从心底油然而生,她忍不住低头在云宜用力额上亲了一口,笑道:“给你了。但救命之恩固然重要,能不能成亲信却也未见得只看这一遭就够,日后怎么做你自己想好。”

“好!谢母后!”云宜笑逐颜开,转身就要跑去叫人记档,又被卫湘一把拉回来:“别急着走。”

她正了正色,语重心长:“你是女孩子,还是宫女照料你更方便些,按理该再等两年才往你身边拨宦官的。如今因母后是皇后,这点小事也能做主,只是若你父皇问起来,你怎么说?”

云宜明眸一转,这就演了起来,歪到卫湘身上抱住她的胳膊,可怜巴巴地央求道:“父皇,他被打得那样惨,大过年的,儿臣实在不忍心,父皇就把人给儿臣吧!”

卫湘扑哧笑出来,一旁的琼芳、傅成、积霖也都忍俊不禁,卫湘又亲她一口,拍了拍她:“去吧。”

“儿臣告退!”云宜潦草一福,蹦蹦跳跳地走了。

椒房殿后面宦官们居住的院子里很快忙碌起来。傅成昨日只随意找了间尚有空床的庑房安置小临子,现下宁悦公主亲自开口说要让他独住一间,底下人当然要给办妥,当下又是搬东西又是挪人。

忙完消停下来,正赶上姜寒朔来请平安脉,云宜规规矩矩地等着他给卫湘把了脉,拉着人的手就往后院走。

也走出去的时候也不知云宜问了什么,卫湘隔着窗户听到姜寒朔连声笑道:“能治能治!外伤罢了,臣必为公主保住他的命。”.

两日后,楚元煜虽这几日都不必上朝,晨起后也还是见了几位重臣,其中就包括怡昭仪的父亲,兵部的陶尚书、军中的陶将军。

二人聊了两句怡昭仪的事,聊着聊着,陶将军顺带着提起了京中的歌谣,接着就说起了歌谣连带的故事,怒斥这般从中作梗的小人。

楚元煜这才知卫湘的安排,待陶将军走后复又回味了半晌,笑叹:“真有主意,倒比朕办法还多。”

近前服侍的几个宫女宦官都屏息看向容承渊,容承渊马上猜到他所言何事,垂眸道:“皇后娘娘关心陛下的圣誉,一如陛下在意皇后娘娘的心情。心里在意,便总能想出办法了。”

楚元煜听了这话,更觉神清气爽,随口附和:“这话不错。”

容承渊想了想,又说:“先前的事,陛下何不与娘娘透个底?”

楚元煜连连摇头:“总归不是好话,不声不响地过去也就罢了,何必给她添堵?”

容承渊闻言也不好再说什么,欠身轻应:“是。”

长秋宫。

因武将们尽心,卫湘想散开的事情这两日在京中传得飞快,更已通过宫人们的交口相传反传回了宫里。

这在卫湘看来还挺有趣的,背后的人借由宫人的口来传那歌谣,意欲毁她名声,她的招数实则也差不多,照猫画虎谁不会呢?

临近晌午,卫湘瞧着时间差不多了,就让宫人去传膳,云宜顺口提起要赏小临子一盏汤,她也准了。

不多时,却听外面宫人惊呼声、瓷器破碎声先后一响,又有宫女疾呼:“修容娘娘!”

卫湘不及问上一句,颖修容已风风火火闯进寝殿,也顾不得向卫湘见礼,张口便是:“皇后娘娘,那儿歌与臣妾无关,娘娘若疑到臣妾头上,只怕是查错了人!”

这样的急切全然不符合她卫湘听得笑了:“本宫从未说过怀疑修容什么,修容这般辩白,不知是为着什么?”

颖修容听出她话里的讥诮,嗤声冷笑:“咱们都不是第一日入宫了,风言风语的厉害谁又不知道?娘娘若非疑到臣妾头上,臣妾也说不得什么,左不过被宫正司亦或被陛下传去问话。今日只不得不劝娘娘一句,莫要被先入为主的心思害了,平白冤了旁人不说,自己也得不着一句明白话。”

随着这番话,颖修容的神情冷静下去,迅速恢复了往日的冷傲,继而垂眸施了个万福,生硬道:“臣妾告退!”

她语毕转身就走,不给卫湘说话的机会,甚至没看一眼卫湘的脸色。这让卫湘恍惚间想起废后张氏……准确地说,是想起自己与废后张氏正面为敌的时候。

那时她算是“奉旨跋扈”,像颖修容这样当面不给脸的事情做了不知多少次。现下恍惚间似乎身份对调,她到了张氏的位置上,而颖修容成了她。

不过,这与她和张氏那时候实是截然不同的,最大的区别又恰是最要紧的——她是宠妃,而颖修容素来不是。

哪怕现在称她为“宠后”,颖修容也决计称不上宠妃。

所以张氏当年拿她没法子,连动用皇后之权罚她也不大敢。而她现下若想给颖修容点教训,自己罚是可以的,若想让颖修容更憋屈就去告诉皇帝,皇帝也自然会替她出这一口气。

就连身边的宫人也都清楚这一点,颖修容前脚刚走,琼芳就蹙眉道:“这也太施礼了,娘娘不妨出手管教。若碍于年关不想闹得难看,也大可让陛下知道才好。”

卫湘拉回神思,想了想,轻道:“且去打听打听颖修容来长秋宫之前在干什么。”

琼芳虽不明就里,还是应了,递了个眼色给傅成,由傅成安排下头的宦官去办。

过了也就一刻,那宦官就回来了,跟卫湘回话道:“颖修容适才在竹园赏尚工局新制的冰雕呢,听见几个宫女议论这两天的传言,言语间说是她不服娘娘在后位之争中赢了,因此编造儿歌污娘娘的名声。颖修容当场就恼了,不顾宫人的阻拦,直接杀到了长秋宫来。”

卫湘沉了口气:“若这么说,是宫女们的话激着了她,令她失了分寸。”

琼芳听着她这般口风,微怔道:“娘娘怎的还为她解释上了?”说罢想了想,愈发困惑,“难道娘娘觉得那歌谣与她不相干?”

第292章 宫宴 “跟母后说说,谁惹你父皇不高兴……

卫湘沉默良久, 道:“倒也不是。”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种种矛头都指向颖修容和其娘家,她若偏说自己不疑颖修容, 那自是假的, 也是没道理的。

只是她心底总觉得有不对之处。这种感觉说不清, 但挥之不去。

大概只是直觉罢了。

但这种直觉自她进后宫以来就常有, 也不能说次次都对, 十次里却也总能对个七八回。卫湘因而不敢小觑这种直觉,当下便也不去追究颖修容的失礼, 只等宫正司出了结果再说。

当晚,楚元煜来与她共用晚膳。他其实早就来了, 只是听闻她正读书,便没扰她, 先去厢房看了看两个孩子, 足过了半个多时辰才往寝殿去。

彼时卫湘也刚好搁下书命人传膳了,余光扫见他走进来,忙颔首福身见礼。他上前扶她, 她一抬头就见他满眼笑容,不由道:“陛下笑什么?”

“这个云宜。”楚元煜才开口就不自觉地又笑了声,边揽着她走向茶榻边说, “眼见他们已歇了十一二日,我怕他们玩得心太散,这两日有意抽查了他们几句功课,想着他们有答不出的便能自己收收心,咱们也不必刻意催什么。结果倒好,连恒沂都有答不上的,云宜这里我愣是考不住她。”

他说着在茶榻上坐了, 卫湘坐到他膝头,听得直笑:“皇长子的功课多难呢,云宜才识得几个字,岂能这么比。”

“不是这个事。”楚元煜呷了口宫人奉来的茶,连连摇头,“恒沂的功课难,恒泽跟她总是一样的,往下的恒汐、恒汲还更简单些,却只独她一个对答如流。依我看这就是随了她母亲,小小年纪就冰雪聪明,长大了不知要多厉害。”

卫湘心里喜欢这话,面上垂眸嗔怪道:“哪有说女孩子厉害的,这算什么好话?”

“这怎么不是好话?”楚元煜的手指在她额上一敲,“你也厉害,三宫六院加起来都比不上你,文武百官也少有几个强过你的。”

“好了!”卫湘一捂他的嘴,觑着他道,“也太过分了,传出去要挨骂的。”

楚元煜低笑一声,不置可否。待卫湘收了手,他又饮了口茶,放下茶盏,转而蹙了没:“对了,我听说个事,说是颖修容今日怒气冲冲地来见你,礼也不施一个,张口就是兴师问罪?”

卫湘不料他还是知道了这事,心下一滞,摇了摇头:“也算不得兴师问罪,只是一时气急了,过来争辩了两句。”

楚元煜只问:“罚了没有?”

卫湘轻喟:“年关将近,前两日为着流言的事已经闹出一条人命了,我不想再与颖修容计较。”

楚元煜神色淡淡:“最近是不太平,知道你顾虑多,但不能由着他们这样造次。”

语毕他抬头一望,容承渊即刻稳步上前,楚元煜道:“去传朕的旨,颖修容失仪,朕本想降她位份,念在皇后求情的份上,位份且先给她留着,份例降至婕妤。若再如此无礼,这九嫔之位朕宁可空着。”

容承渊应了声是,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卫湘的神色。卫湘见皇帝这样有意卖她人情,也不好再说什么,垂眸轻道:“想必她没有下次了。”

楚元煜笑笑,又问:“近来这些事,你怎么看?”

他问得温和,但许因这事棘手,卫湘忽有了自己正被他考问的错觉,后背不自觉地绷紧了两分,道:“如今虽矛头皆指向颖修容与林家,算是有了眉目,但臣妾觉得还需谨慎些,等宫正司审出结果再做定夺。到底此事涉及两位九嫔、两个大族,是含糊不得的。”

楚元煜笑意更深:“你先护住了咱们的声誉,余下的事是可以慢慢查了。只是宫中之事许多都没头没尾,此事却不行,事情涉及怡昭仪母子的安危,咱们得给陶将军一个交代。你若觉查得吃力,便跟我说,我来安排。”

卫湘听得心里沉了一沉,心知此事若非要结果,那确是难上加难的,可还是道:“无妨,且让我试试看。”

“好。”楚元煜并不强求,由着她的心思去。

转眼到了腊月廿六,宫正司那边仍没有什么进展呈送过来,卫湘心里便知道,年关过去之前这事是不会有结果了。

想想也是,这案子虽大,但宫里过年的忌讳颇多。宫正司若这几日将审讯的结果送来,那现在定不定罪?

若不定罪,这等大案耽搁着不像样子;若定罪,打打杀杀又徒惹晦气。

这岂不是让上头难堪?

宫正司正是因会办差才会如此拖延,卫湘便也心领神会地不做催促。到了腊月廿八,皇帝成日无视,午后跑到长秋宫,在茶榻上睡了一下午。卫湘让人把榻桌挪开了,这样便显得茶榻宽敞又温馨,他盖着被子睡他的,她坐在他身边,身上盖着一条白狐皮的毯子读书,狐狸是他先前亲手打的。

时间就这样宁静地走到傍晚,房里掌了灯,卫湘忽觉有人扯她毯子,低头一瞧,正对上他惺忪的笑眼。

他轻打了个哈欠,忽而说:“明日让云宜和恒泽都去含元殿的宴席吧。”

“嗯?”卫湘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接着失笑道,“不合规矩吧。”

——按规矩,新年的宫宴有两种,一种是皇帝特意下旨令众人同贺,那便不论男女老幼都在含元殿;否则便是前后各设一席,前头的含元殿是天子与宗亲、百官、番邦使节,后头的长秋宫是嫔妃与外命妇。皇子公主们年幼时大多是在后头,若皇帝传召,也可去前面待一会儿,总归大多时候是要在长秋宫的。直至十五六岁懂事了,方可奉旨去含元殿的宴席。

这规矩说到底是因为含元殿的宴席更加正式,怕孩子年幼闹出笑话,丢了皇家的颜面。

卫湘现下听他这么说,既是真担心,也正可拿这理由劝她:“两个都还小呢,万一哭闹起来,惹人笑话的。”

“云宜已很懂事了,礼数周全,说话做事落落大方。”他边说边撑坐起身,也不必宫人前来侍奉,自顾将软枕在身后一垫,靠在枕头上,顺手把卫湘揽进怀里,悠悠道,“我想让她去见见人。”

卫湘听着他的话,仰头望向他,从他眼中窥见一种喜悦。

这种喜悦她并不陌生,是一种堪称纯粹的喜悦,他满目含笑,欣赏、欣慰与一种淡淡的炫耀交织。他曾经也为她这样过,在她展露才学的时候,他便常是这种神情。

她心里明白,她的学问起码有一半是他所授,她是他精雕细磨的“作品”;她同时也明白,他真的惜才,所以哪怕她是不该干政的后宫,他并没有什么忌讳,反倒乐于和她谈论那些。

而云宜是公主,与他血脉相连,又是他最宠爱的她所生。现下云宜日复一日地展现出远超同龄人的聪慧与才华,他身为父亲迫不及待地想让满朝文武都看到女儿的优秀。

卫湘心里莫名有点感动,有一瞬间她很想告诉他,他其实并不知道云宜究竟有多好,因为云宜在他面前始终是“收着”的。

帝王多疑,子女.优秀究竟是不是件好事,全在他一念之间,学会藏拙没什么坏处。

……当然,这话若能直说,那云宜也不必藏了。

卫湘便只说道:“恒泽有姐姐带着,应也不会闹出什么大乱子。恒汐、恒汐年纪更小,姑且不去也不打紧,只是恒沂和云安如何安排?”

楚元煜沉吟了一下,大抵也明白独让云宜和恒泽去不合适,便道:“他们两个也大了,都去吧。云安和他们处得也好,正可以玩在一起。”

这话看似提及了一双最年长的儿女,实则还算夸了句云安,却独没有多提恒沂。

卫湘心里暗暗痛快,面上不显,只笑道:“好,那我明日就告诉他们。”.

转眼又翻过两日,就是除夕了。

这晚整个皇宫都热闹非凡,前头的两处宫宴都是七点开始,除此之外慈寿宫还有专为太妃们设的家宴,六尚局、内官监乃至最不起眼的永巷也都领了赏各办宴席,虽然宫人们大多忙着,休息的间隙也可去各自的宴席上热闹片刻。

按着惯例,各处宫宴都要等过了子时才能结束,以示辞旧迎新。

然而才过十点,卫湘正与几位外命妇把酒言欢,就见内殿侧门处人影一晃,定睛一瞧,是傅成意有所指地望着侧旁。傅成见她瞧见,也没多留,就退开了。卫湘心知有事,与几位命妇又喝了一盅果酒,便借口更衣出了殿门,脚下往侧旁一拐,一眼看见傅成在侧殿中,云宜与恒泽并一众乳母宫人们也在。

卫湘心中咯噔一声,进去回身阖上殿门,急问:“出什么事了?”说着睇了眼云宜与恒泽,压低声问乳母葛氏,“他们惹祸了?”

云宜虽未听见这话,但见她放轻声音,猜也猜得到她在说什么,跑过来拉住她的手:“母后别担心,我和弟弟都很乖,是别人惹了事。父皇不高兴,又怕吓着我们,假装没事先让我们回来找母后。”

说着她语中一顿,认认真真地道:“现在父皇可能在发脾气吧!”

“小人精。”卫湘心弦骤松,嗤笑着蹲下身,问她,“跟母后说说,谁惹你父皇不高兴了?”

云宜道:“嗯……好像侧殿的席上有人说我和弟弟的坏话,连带着还议论母后的是非,但我没听到他说了什么,是宫人向父皇禀的话,父皇听完脸色就变得可难看了。”

第293章 罗织 “母后知道了,多谢你来说这一声……

在皇家的宴席上出言羞辱皇后, 与民间赴宴指着主人家的当家主母骂有什么分别?

……哦,分别还是有的。若真是民间寻常人家,双方左不过是打一顿, 自此不相往来。但在宫里, 尤其又闹在九五之尊面前, 这事是能出人命的。

怎么会有人这么不长眼?

卫湘心下揶揄, 仔细一想倒也明白这不足为奇。因为新年宫宴规模盛大, 所谓的含元殿宴席其实不仅坐满了偌大的含元殿,内殿、外殿、侧殿皆会用上, 殿前广场上还会支起挡风的棚子,当中布好炭火, 也用于设宴,整个广场上足有二三百席。

在这之外, 含元殿附近的几个花厅、暖阁也都用上了, 参宴人数不说上万也有八九千,其中不乏平日与朝堂已没什么牵扯,只因家底够厚因此还有个身份的。

也正是这样的人, 往往最容易觉得自己怀才不遇壮志难酬,也最喜欢高谈阔论,愈是令人紧张的话题他们就愈感兴趣。

规制这样高的宫宴, 他们平日摸不着一根毛,如今难免进了含元殿就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三杯好酒下肚,别说皇后,就是玉帝下凡他们恐怕也敢评判几句。

卫湘定住气,吩咐傅成:“多差脚力快的去前头盯着,有事及时来回本宫。”

“诺。”傅成一应,即刻去了。很快便有十几名宦官从长秋宫中鱼贯而出, 直奔含元殿。另有两人提前去了紫宸殿候着,以便及时知道皇帝有没有气得直接回紫宸殿,回紫宸殿后又是否气得摔了东西亦或犯起头疼。

乳母葛氏上前询问卫湘:“娘娘,两位殿下……”

她小心地觑了眼两个孩子,言道即止。

卫湘明白她的意思:皇子公主本去了前头的宴席上,这是殊荣,内外命妇都知道了。现下他们提前回来,那去不去椒房殿里的宴席?若去了,旁人难免好奇发生了什么;若不去,那让两个孩子独自在厢房里守岁?

卫湘略作忖度,即道:“本宫带他们进去便是。他们提前回来,但都高高兴兴的,显然不是刚犯了错的样子,谁又猜不出端倪呢?”

这也算是她身为皇后的一点点“厚道”。

这样喜庆的时刻,前面的情形又未定,她身为皇后循理不敢说什么。但天子大怒,底下人毫不知情,实是件十分危险的事,她借着让两个孩子回到宴席上让内外命妇都窥见一点不寻常,就是她在分寸之内能做到的提醒。

葛氏明白了她的意思,唤了另几位乳母一起,跟着卫湘一同带两个孩子入殿。

长秋宫的宴席虽没有紫宸殿的规模大,但内外殿也都用上了。卫湘带着两个孩子穿过外殿时便有无数宾客张望过来,等他们步入内殿,殿中也为之一静。卫湘只做未觉,见宫人们已在她身边添好两张席位,就带两个孩子入席。

坐在右首的敏贵妃打量着两个孩子,意有所指地笑道:“孩子们还是在咱们宴上好,前头规矩太严,谁也松快不下来。”

卫湘颔首莞尔:“规矩严也就罢了,平日里都是习惯了的。只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没得叫人心烦,咱们这儿倒是气氛更好些。”

这一番对话又能让一些看到两个孩子进来仍云里雾里的命妇们探知些端底,语毕二人就不再多言个中是非,敏贵妃命宫人将自己案头的两碟点心给两个孩子,卫湘笑着喊他们道了谢,便又是一团和气。

又过约莫两刻,云安也回来了。云安如今已有十岁,也是个有主意的姑娘,来到长秋宫后没急着进殿,而是差身边的宫女来跟卫湘说了两件事,那宫女在卫湘身侧小声禀道:“公主差奴婢来问娘娘,不知现下是否方便入殿参宴,再者便是公主说娘娘若方便,想请娘娘借一步说话。”

卫湘点点头,先吩咐琼芳:“告诉皎淑仪,公主回来了,在她身边给公主添个席位。”

琼芳领命去了,卫湘遂离席起身,往外走时看到皎淑仪因琼芳的话微微一怔,但因卫湘的一双儿女已提前回来,她也并无太多惊异。

康福公主根本没进殿门,卫湘行至殿外廊下,见她一福:“母后万安。”

“来。”卫湘朝她招招手,笑道,“只管进去就是了,找母后出来是要说什么?”

云安稚气未脱的脸上神色沉沉,皱着眉,小声告诉卫湘:“颖母妃恐要遭罪,儿臣想着该先告诉母后一声。”

卫湘目光微凝:“这话怎么说?”

云安道:“刚才宴席上有人耍酒疯,父皇要治罪,有几位大人出来为那人说情,其实……其实也就是说‘大过年的,陛下息怒’这样的场面话。不知为什么,父皇也没说旁人什么,就独恼了林家,说他们毫无恭敬之心之类的……现在已将人轰出去了。”

卫湘眼底一颤:“轰出宫去了?!”

云安点点头:“是。”

卫湘沉了口气,揽住她的肩头:“母后知道了,多谢你来说这一声。来吧,咱们先过年。”

“嗯!”云安笑着点点头,便随她一同进殿,坐到了生母皎淑仪身边。

又过片刻,皇长子恒沂也到了长秋宫来。他大约听说了弟弟妹妹们已都在这边席上的事,并没有太多的话,直接入殿向卫湘见了一礼,便一语不发地坐去了为他添置的席上。

再往后,这晚没再出什么新的事情,但不论卫湘还是旁的内外命妇,心底都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感。

因此,虽说表面上仍是花团锦簇,但无论宾主,心思都已不在节日欢庆上。时间才过子时,外面的烟花放过三重,就开始有人向卫湘道告退,卫湘自不多留她们,众人也就陆陆续续地散了。

卫湘在宴席散后回到寝殿,又问了问含元殿的情况,傅成说也没别的了,只是宴席还没散。

卫湘点点头,自去沐浴更衣,先行就寝。这些日子她都忙得很,为免自己坐上后位后的第一场新年宫宴闹出笑话,她一连数日神经紧绷,况且还有歌谣的案子在其中搅合,她只觉得连睡觉时思绪都在转个不停,鲜有全然放松的时候。

这会儿宫宴散了,一件大事从心头卸下去,卫湘才沾着枕头就已坠入梦乡。不知睡了多久,隐隐感觉有人上床,她迷迷糊糊地翻身扒到对方身上,无知无觉地呢喃:“头疼不疼……”

片刻的无声之后,她听到一声低笑:“不疼,睡吧,近来辛苦你了。”

然后便是温柔的一吻落在她额上,她顾不上回应就又睡得沉了。

这夜皇帝虽睡得更晚,但因翌日还有元日大朝会,他也不得晚起,四五点钟就起了身。卫湘虽也还有繁琐的礼数需要应付,但大多前来贺年的人都已不够格由她亲自招待,放下贺礼由宫人请去侧殿饮一盏茶也就是了,她便还能多睡一会儿。

六点多,宫中开始忙碌起来,新年的走动开始了。

春华宫芳德殿里,六尚局女官们的贺礼刚送到,莲充华与她们说了会儿话,她们又还要去别处,就告退了。莲充华无所事事地到侧殿瞧那些贺礼,贴身宫女随在身边一一介绍给她,最后又提起来:“早些时候掌印的礼也已送来了,奴婢瞧了瞧,是一副上好的攒金丝首饰,足有二三十件,沉甸甸的。”

莲充华眉间跳了跳,见那宫女打算去取贺礼来看,淡然道:“收起来便是了,凭他什么好东西,本宫又不是没见过。”

宫女脚下一顿,小心翼翼地瞧她的神色,只见她已转身往外走,忙举步跟上。

莲充华回到寝殿,在茶榻上坐定,方缓和了脸色,又问那宫女:“昨晚的事,究竟如何了?”

“不知道。”宫女锁着眉,连连摇头,“御前嘴巴严,一个字也打听不出来。”

莲充华听了,一声冷笑出喉。

规矩严到她这儿来了。

她强沉了一息:“去告诉掌印,让他得空时来本宫这里一趟,本宫有话问他。”

“诺。”宫女福身应下,当即出去传话。莲充华摩挲着手腕上的一只镶多宝银镯,久久不语。

这镯子如今已不值什么钱了……其实就算在当年也不算多么值钱,只是这银底镶各色细小圆宝石、且宝石分布随意的款曾被称作“银河万星”,有一年在京中极为流行,因而一只难求。她那时在头一个月就得了这镯子,也曾在东宫里惹人艳羡过。

莲充华面无表情地端详这镯子,出神须臾收回视线,不再看了.

正月十六的第一日早朝上,皇帝因除夕宫宴上的波折发难,那酒后说胡话的原是个伯爵,被判秋后问斩,好在没牵连家人,爵位也留住了,给了其一母同胞的弟弟。

倒是林家,被定了十数条大罪,“不敬皇后”四个字写在其中都显得不起眼了,可卫湘仔细品读了一下那十数条罪,其中至少有三成看起来似是而非,像是有心罗织的罪名。

另还有几条则是其旁支“强占民女”“抢占良田”“孝期纳妾”一类的罪名,这实是贵族常犯的错,尤其是支族——大族里各支族加起来有时能有几百号人,就是家风再清正也难免有几个混不吝的纨绔,这种事情在所难免。

因此这种罪往往是不举不纠的,一般而言更不会祸及家人。但同时,这样的罪名也一直都是帝王手里最好用的剑,“一般而言”归一般而言,在皇帝真想发作治罪的时候,这桩桩件件都正适合拿出来说。

第294章 林家 你该不会真的相信能混成这般人上……

不到二月, 刑部便根据罪状治了林家的罪,这回倒没抄家,也无人被问斩, 但入狱者甚多。林家主支, 也就是颖修容那一脉, 被流放至岭南。

此事虽因卫湘而起, 但到了这一步, 已可说是与卫湘毫无关系、与整个后宫也没什么关系了。就连先前的歌谣一案也已在朝堂倾轧中变得不值一提,宫正司终于呈上了供状, 自然归罪到林家头上。

这份供状呈上来,他们原本想禀的是什么已不得而知, 或许恰好就是这样,也或许不是, 但总之现下的结果是符合圣意, 卫湘也就只能接受它。

林家流放岭南的旨意颁下的那日,颖修容长跪在紫宸殿前,先是鸣冤, 后来变为哀求,求皇帝宽宥其父母,但紫宸殿的殿门连开都没有开过一下。

翌日天明, 卫湘在梳妆时听闻颖修容深夜里跪得晕了过去,已由宫人送回了宁辉宫。

卫湘不由皱眉,积霖边为她梳头边道:“这如今已是正事,修容如此也太胡闹了。”

卫湘无声一叹:“事关父母生死,她这个做女儿的总不能作壁上观。罢了,你让姜寒朔好生为她医治,等用过早膳本宫去看看她。”

然而早膳才端上来, 卫湘就又听说,颖修容寻死。

“颖修容说是愿以死谢罪,换父母留在京城。”这是傅成的原话。

卫湘听到“以死谢罪”这四个字,心思微微一滞,遂放下碗筷,起身道:“备轿,本宫这就去看修容。”

宫人们立刻忙碌起来,在她走出殿门的同时,暖轿已在长秋宫的宫门外停稳了。卫湘坐入轿中,阖目盘算着这两个月来的诸多纷争,不经意间又琢磨起了先前那股古怪感。再想到除夕夜与近来的事情,忽有一瞬思绪震荡,转而便觉茅塞顿开。

浮现心头的猜测令卫湘蓦地睁眼,满目诧异。想了又想,她不敢信真是那样,因也只按下不提。

等暖轿再行落稳,她下了轿步入宁辉宫,跟着宫人往颖修容所住的贤思殿去。

寝殿之中,颖修容已醒,但高烧不退,又因受寒咳嗽不止。如此她自当好好歇息,可她此时哪里能歇,拼命挣扎着想要下床,两名宫女在床边都按不住她。

卫湘进门时只听她虚弱又激动地在喊:“放开我!我要去见陛下……我要去问问,便是林家并非万无一失,爹娘又如何够得上流放的大罪了!”

“娘娘……”竭力制止她的宫女急得快哭了,停顿一下,下一句话就改了称呼,“姑娘,您安下心吧!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咱们又有什么道理可讲!您保重身子,让大人和夫人少操些心也好!”

卫湘听了,知这宫女该是颖修容从家中带来的,心下唏嘘。

继而垂眸轻轻一咳,满殿紧盯颖修容的宫人都回过神,纷纷见礼。

颖修容的神情一震,待缓过神,又挣扎着要下床:“皇后娘娘……”卫湘快步上前挡了她,自顾坐到床边,斜眸一睇跪在床边的宫女:“好一个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好一个没道理可讲,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有的话就是这样,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说出来就是大不敬。

那宫女顿时噤若寒蝉,连声音也虚了:“皇后娘娘,奴婢……”

卫湘厉声:“滚出去,少在这里给你们姑娘招祸。”

那宫女不敢争辩一句,磕了个头,瑟缩着退出去了。

卫湘的目光凌厉地扫过殿中剩下的宫人,口中问颖修容:“可都信得过?”

颖修容被问得一愣,一时不明就里,讷讷道:“信得过的……”

“好。”卫湘嫣然一笑,目光落回颖修容面上,“若有人背后捅你刀子,总归也不是本宫的麻烦,你自己想明白就是了。”

这话说得夹枪带棒,倒让颖修容又回过神,面上骤起薄怒,盯着她问:“皇后娘娘来此何意?”

卫湘笑音轻蔑,抬手将宫人们尽数挥退,闻得殿门关阖声,方懒洋洋地道:“方才那宫女虽大胆了些,话里的道理却对。圣旨已下,没可能为着你改口,本宫劝你消停些,先顾好自己再说别的。”

颖修容恨得切齿,字字皆冷:“皇后娘娘若是来说风凉话,亦或来看臣妾的笑话,便请回吧。娘娘无父无母,自能冷心冷情,臣妾却不能像娘娘一样。”

“咱们两个,到底是谁在说风凉话?”卫湘掩唇嗤笑,那明艳的笑意只在眼中一转就散了,声音也转而淡了下去,“你究竟明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臣妾自然明白!”颖修容气急,忿忿地撑起身,她气力不知,这样一用力便浑身都在颤,却还是硬撑住了,支在床边的手被按得指节发白,“无非是……无非是陛下恼臣妾冒犯了娘娘,借题发挥拿臣妾出气!可、可是……”她疲惫地缓了口气,“那日的失礼是臣妾情急所致,歌谣却真与臣妾无关。无论陛下与皇后娘娘信不信,臣妾没做过就是没做过!”

卫湘静静看着她,她的样子似乎和张氏气急败坏时很像,带来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卫湘对她的话不予置评,沉吟了半晌,只问:“在立我为后的旨意颁下来之前,陛下属意于我,朝臣、尤其是文官却都更看好你,这其中你出了多少力?”

“臣妾哪有出什么力!”颖修容气笑,“左不过是臣妾出身高些,家中人缘好些,膝下又养着三皇子,他们觉得臣妾配得上罢了。”

卫湘又问:“他们可曾与你商量过?”

“商量什么?”颖修容的反问脱口而出,倏忽一滞,继而又是冷笑,“他们在朝堂,臣妾在后宫,如何与臣妾商量。”

卫湘长声叹息,摇头不语,颖修容看着她就莫名生恼,忿忿道:“娘娘究竟想说什么!”

卫湘苦笑:“本宫想说,亏你是那样的出身,都到这个份上了,你还什么都不明白。”

颖修容目露茫然,打量她的神情,试图判断她这句话是不是嘲讽:“什么……”

卫湘道:“后位之争上,在他们眼里我固然是不配的,可这样的大事他们连与你打个商量也没有就将你往风口浪尖上推,在他们眼里你又是什么东西?”

“你!”颖修容气得又撑起几分,骂人的话几乎到了嘴边,却因怒火上涌连声咳嗽起来。

卫湘淡看着她涨红的面色,不急不恼:“本宫不是讥讽你,你只管好好想想,在他们眼里你我算得什么。”

颖修容虽仍咳得止不住,眼中却显然一怔。继而慢慢止住了咳,便沉默下来,垂首静静坐在床上,半晌没再说出一个字。

卫湘沉息道:“在那些人眼中,你我都一样,都不值什么。陛下这边,在意我自比在意你多些……你别急,听我说完。”眼见颖修容又含起愠色,卫湘无奈一喟,“但在近来的争端上,陛下对后宫的偏宠实则也不打紧了,打紧的是陈旧势力间的争端。你林家与张家、陆家一样,势力都太大了,他本就忌惮你们。张家原是知道休养生息的人家,偏被废后那个蠢货逼得重新出山,又赶上陛下缺银子,最终落得个满盘皆输的下场。你们林家倒更好,比张家还大胆……”

卫湘苦涩地一哂:“自然,我也明白林家为什么会打这些主意——元后没了、张家没了,原本有名望的簪缨世族没了大半。陛下属意的继后人选是个出自永巷、毫无根基的狐狸精,这样的人若能登上后位,他们的女儿出身又好又同样有皇子傍身,凭什么不能搏一把?”

“一时利欲熏心,头脑发热,他们就忘了……”卫湘凝视着颖修容,一字一顿,“陛下是手握实权的天子,不是谁推上了傀儡。他早已视这些树大根深的老臣如眼中钉肉中刺,容不得他们再这样指手画脚,连他的枕边人是谁都要横加议论。前头有那么多例子,你们林家还不知警醒,硬把事情做到这个地步,如今又怪谁呢?”

“不,不是。”颖修容情绪又激动起来,连咳了几声,忍无可忍地争辩,“你的道理都对,可我爹娘不是那种人!冤有头债有主,谁在算计后位陛下找谁去,我爹娘是愿望的!”

“……”卫湘美眸眯得狭长,打量着她,心下忽而无语。

——不管林家在那场争端里是放下身段主动参与还是自诩清高的只作默许,只要事成了,林家都是得利最多的那一个,颖修容怎么说得出这种自欺欺人的话?

“修容妹妹。”她不再给颖修容留余地了,蕴起漫不经心的笑容,一字一顿地问她,“本宫知道你的爹娘待你必定千好万好,为人处世大体也算得清正。可你林家数代簪缨,族中大小官员无数,坐拥良田万顷、佃农无数——你该不会真的相信能混成这般人上人的豪门贵族能纯净如白纸,对权力无半分谋求算计吧?”

第295章 猜到 “因为如果是你,你会跟我说。”……

这样的人家, 岂有哪户是完全干净的,最多不过大恶与小恶的区别。大宅子里什么样,在大宅子里活了十几年的人哪有不一样的?

先前在两个皇子打架的事上, 连颖修容自己都说过“便是出门在外再体面的勋爵人户, 大宅子里将门一关也什么话都说得出来”。虽然那只是对于讲闲话的议论, 却也可见她对深宅内院的底细心中有数。

刚才为父母争辩的那些话, 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卫湘睇视着她的沉默, 声色平静地将话挑得更加明白:“你若坐上后位,你父亲是国舅爷, 满朝文武数你林家得利最多。旁人难道是傻子,这样乐得为他人做嫁衣裳?还不是图个投桃报李。个中好处, 必是你林家是要先许给人家,人家才能为你们冲锋陷阵的。我知道这话挑明了让你脸上难看, 可你想想是不是这么个理?”

颖修容一声哽咽, 终是落下泪来。她用手背抹了一把,两眼通红地望向卫湘:“便是当真如此,我又能怎么办!那是我爹娘……”说话间她从朦胧泪眼里又看清眼前这个人, 继而一噎,又不无别扭道,“皇后娘娘来说这些做什么, 总不能是好心劝我。”

卫湘不以为意地笑笑:“在其位谋其政,本宫得尽六宫之责罢了。说这些只是让你想想,你与父母纵使感情深厚,为着他们当下的处境寻死有没有必要?据本宫所知,你父母虽是疼你,你与怡昭仪也不一样,你父亲很有几位妾室, 你兄弟姐妹也多。本宫相信他们是当真疼你,只是未必如你看待他们一样将你看得这般重。”

“不……”颖修容下意识地还想否认,卫湘不欲与她再争:“你不必反驳本宫,他们又不是本宫的父母,你拿主意就是了。你爹娘路上的事,本宫可为你周全一二,让他们无性命之虞,但你若一味地想让他们留在京中——”卫湘淡漠摇头,“本宫也帮不上忙,你只管接着闹好了,倒看看陛下是能遂你的愿还是让他们罪加一等。林家左右陛下的家事,被拿来开刀做了例,依本宫瞧,陛下也不是很介意拿你在后宫也做个例。”

语毕她站起身,向外走去,走了两步足下一顿,微偏过头,又道:“哦,还有一事。修容现下这样心神不宁、行止失当,不宜抚养皇子,恒汐本宫就先带走了。”

不必多去看,她都感觉到颖修容呼吸一滞。

卫湘嫣然一笑:“恒汐与恒泽不睦你是知道的,本宫既是永巷出来的狐狸精,也不会是什么好继母,若时日长了本宫觉得恒汐烦人,也说不好自己会做出什么,你看着办吧。”

说罢,她信步而出,耳闻颖修容哑然唤了声“皇后娘娘”也没再多留一步。

走出贤思殿,卫湘抬眸间蓦地一怔:只见容承渊就在几步外,正无所事事地张望四周;身后还跟着八名宦官,看服色俱是御前的人,分作两列,规矩谨肃地垂首侍立,如同雕像一般。

容承渊察觉动静,回身看到她,端正一揖:“皇后娘娘。”

这样大的阵仗,卫湘只当是对颖修容有什么新的旨意,沉了口气,问:“掌印有差事要办?”

容承渊睇了眼左右,平静道:“娘娘若无别的事,请借一步说话。”

卫湘颔了颔首,便又往外走去,走出宁辉宫没乘步辇,正方便与他说话。

余下的宫人都远远随着,容承渊亦压着脚步,随在他侧后半步远的位置,告诉她:“陛下听闻娘娘来见颖修容,怕颖修容动手伤了娘娘,差奴来看看。”

卫湘听得一哂:“那你不是应该进来守着我才像样,怎么只在外面待着?”

容承渊嗤笑:“我进了院子发现你的人都在外面守着,里面也没动静,自知没事。”

卫湘点点头:“哦。”

容承渊续说:“不过稳妥起见,我凑去窗下听了几句,嗯……”他沉了沉,道,“朝臣们怎么想且不提,陛下如今是在意你的。”

他很难分辨自己是以何种心情说出的这句话。

私心角度,他其实并不想看到她对皇帝有什么好感,可每每当他听到她清醒地说出别人对她的轻贱,他都很难受。而在他看来,皇帝对她也的确不再是那样了,他便希望这能让她好过一点。

却听她明快地一笑:“这我知道的。可我若只说颖修容在这个局里全然无人在意,那就是火上浇油,把自己拉进去她还能舒服些。”

容承渊怔了一下,略感意外:“……你还真想救她?”

卫湘轻耸肩头:“看张氏死我挺痛快的,看她死并不能让我更高兴,她还是活着吧。”

“哈。”容承渊笑出声来,卫湘悠然侧首,望他两眼,又说:“说起陛下的心思,我有个事想让你帮我拿主意。”

容承渊笑意未尽:“什么?”

卫湘低下眼帘:“你说我要不要让陛下知道,我明白这次是他在护我,我很感激?”

容承渊的脚步蓦地顿住,卫湘哑然看他,他意外道:“你知道?!”

卫湘抿唇:“本来不知道,今日把事情连起来想,才想明白。”

她说着睇了眼前面的宫道,容承渊会意,调整了一下情绪,继续与她一同前行。

卫湘回思近两个月的一切经过,悠悠笑道:“起先我只觉得一切都太快了——怡昭仪的事情才出,宫外歌谣即起,才两日又传进宫来,又恰好被掌事的知道了,打死一个小宦官。宫正司那边,挖出秦记酒坊、挖出万香居老板、再连带着摸出林家,同样是太快了。事情这样快,就像幕后黑手有意让旁人知道他的存在,可传谣这样的计谋原不该是这样。”

传谣嘛,做得越隐秘越好,越润物细无声可信度越高。

让人明显觉出“这背后有人推波助澜”,谣言就不可信了。也正是因为这个道理,她才能想到把谣言始末发给站在她这边的武将们,以求破局。

卫湘继续说:“倘是真的传谣,自是害我的,可这样专让人察觉的手段更像有意搅混水。这些谣言引不起什么风浪,倒能让人连带着认为先前许多针对于我的恶评也是假的,我思来想去,有心思、也有本事为我的名声做这等筹谋的也就两个人。”

容承渊忽而紧张,屏住呼吸问:“谁……?”

卫湘笑道:“第一个是你,你大权在握,安排这些不是难事。传那歌谣又设计好几个宦官,我想过,那许是你的亲信。”

容承渊神情复杂:“后来怎么又不觉得是我了?”

卫湘笑觑他这副艰难的样子:“因为如果是你,你会跟我说。”

“……好吧。”容承渊无可争辩。

第二个是谁,也不必问了。

忽听卫湘又说:“那歌谣原本是什么样子的?”

“什么?”容承渊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中伤我的歌谣,我猜原本就在流传了吧?只是那会儿还没有怡昭仪的事,所以必不是我听过的版本。”卫湘轻耸肩头,“不然说不通陛下为何这样恼,又为何突然想到借歌谣布局。这种市井里的手段离他太远了,他很难想到这些,除非是将计就计。”

容承渊这才意识到,整件事在她眼里都已一览无余,除了歌谣内容这样的细节她无从知晓,他已没有什么瞒她余地。

他深深吸了口气,缓缓道:“原先的版本很多,比较杂乱。流传最广的应该是……‘永巷婢,惑君心。登后位,乱纲纪。提笔朱批搅朝政,榻上越权戏朝臣’。”

卫湘听完沉默半晌,忍不住地揶揄:“最后一句听着活像本宫睡了哪一位大人。”

容承渊:“……”

“哈哈。”卫湘笑了两声,又道,“我不大明白的是,既有这现成的歌谣,陛下何必单独编出一版?虽说怡昭仪平安无事,那版完全虚假的歌谣更易攻破,但紧要处还是抓住传歌谣的那条线。陛下只安排好那几个人,不是省力得多?”

容承渊垂眸沉然,心下不大情愿说这些,在她的好奇注视下撑了片刻,还是道:“陛下觉得,原先的版本半真半假,最是不好解释,你听了许会生气。若一听就全是假的,你就不会当回事了。”

卫湘笑叹:“他想得也很细。”

容承渊无意在这个话题上多作停留,摇了摇头,回到她初时那一问,道:“我劝你别为这事谢陛下。他的确用心良苦,但毕竟是有意瞒着你的。心有灵犀与揣测圣意只一线之隔,你若想这样与他坦诚相待,最好拿准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失宠。”

这道理一点错都没有,只是最后一句被他说得酸溜溜的。

卫湘睨着他悻悻的神情,挺想凑过去哄他一下,但瞥了眼远处随着的十数位宫人,终是只得作罢。

她轻轻一叹,继续说正事:“我是觉得一则一个人为另一个人费心,就算不求回报,也总是希望对方明白他的好的;二则让他觉得我很明白他,本也有利于固宠;三则……”

她顿了顿:“更让他觉得我聪明些、对这些计谋都看得透,他许就能让我替他办更多的事。”

容承渊恍然回过味来:圣不圣宠的,她早已不那么在意,如今能让她涉险打算的唯有权力。

那是连他也触及不到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