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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殿销香 荔箫 18406 字 5个月前

第281章 好话 “你知道我不会念你的好。”……

脚力对宦官而言是硬功夫, 即便是御前看似有头有脸的宦官也一样。是以阁天路向来脚力极快,从那小门出去往紫宸殿急奔,循理只需寻常走路不到三成的时间。

但今日的尴尬之处在于, 阁天路要避着同样在往紫宸殿赶的皇长子, 因而不得不绕个远路。且皇长子自八岁至今练了五年骑射, 体力也很不差, 现下又借着气恼同样在奋力狂奔, 连容承渊跟得都有些吃力。

二人一前一后地奔进紫宸殿,眼见内殿殿门已近在眼前, 楚恒沂才不得不刹住脚。容承渊也同样顿住,抬眸一扫就知阁天路尚未赶到, 只得视线阴沉地向在殿中伴驾的卫湘递去一记目光。

卫湘研墨的手在他的视线中一顿,虽不知细由, 却也猜得到必是出了岔子。

今日这出, 他们原本的打算很简单,就是让容承渊借着这次的风波将皇长子身边的人撤换了。

那些人不论是忠于皇长子还是忠于从前的张氏,于卫湘而言总归是个祸患。若能换上一批, 也不必个个都是卫湘的人,只消近前能有一两个眼线,于她而言都稳当得多。

至于被撤换的那些人究竟在这谣言之事上干不干净, 那不打紧。案子是容承渊把着,他自会把证据做足,让皇长子有口难言。

可现在,皇长子竟然直接闯到了紫宸殿来,这让卫湘始料未及。

她不好贸然说什么,只得安静地看向皇长子。皇帝放下奏章,也看过去。

楚恒沂跑得气喘吁吁, 入殿一撩袍摆就跪下去,俯身便拜。

皇帝眉心微蹙,默然看向容承渊,容承渊垂眸下拜告罪:“陛下恕罪,奴奉陛下旨意去殿下那里押与流言之事相关的宫人,怎料殿下心善,不准奴动手,非要赶来说情。”

卫湘闻言,眉心淡淡一跳,心下笑他:还怪会演好人的。

一句“殿下心善”,仿佛在为皇长子说话,可他前面已刻意提及“奉陛下旨意”,那这可就成了抗旨了。

身为皇子抗君父的旨,于公于私都是错,再有什么理由也不对。

卫湘玩味地看着眼前情景,皇帝听了容承渊的话,面上并不见什么波澜,只说皇长子:“你心善是好的,却要当心刁奴欺主。”

却见皇长子直起身,张口便道:“母后与……与张氏都已去了,儿臣身边只剩自幼朝夕相伴的宫人们,父皇连他们也不肯留给儿臣么!”

这话一出,卫湘眼看着跪在皇长子侧后半步远的容承渊倒吸一口凉气。

她知道,他并非怕皇帝因皇长子之言问罪于他,而是皇长子这话实在大胆。

……不仅大胆,在卫湘看来,这话也实在不聪明。

原本就算有“抗旨不遵”这一条放着,但父子二人一个想要宫中和睦、一个是宽仁待下,说来便都是好心,这“抗旨不遵”的事只消皇帝不在意,身边也没人会不长眼地非要皇帝追究。

可皇长子这话一说,俨然有将生母与养母的死都怪到君父头上的意味,好像他身边的亲近之人都是因为父亲才离开他的。

诚然,他才十三岁,若在别的事上,皇帝多半会念着他的年纪,当他是火气上头,那也就罢了。

问题是关乎两位皇后的事,他多少是有点心虚的。

——继后张氏纵有千般不是,纵是再不配做皇后,最终的结果也拜他一手谋划,是他为了充盈国库、铲除旧日权臣向张家动的手,张氏这个青梅竹马早就成了他手里的一颗棋。

——至于元后董氏,她的死虽与他并无那么多关联,但若无他最后的默许和暗示,董氏大概也不会死得那么快。毕竟董氏那时候行止失当,多有疯癫之举,对他这个九五之尊而言,有这样一位中宫显然不是什么体面的事。

这一切,理当是他心底最晦暗的秘密,皇长子该是不知道的。

卫湘猜想,皇长子多半也真不知道什么,只是想护着仅剩的身边人,情急之下就说了出来,又因全然不知情,根本料不到会说着无心听者有意。

卫湘一时快意得想笑,一时又有点心疼皇长子,因为这种想要保护亲近者的感觉她太明白了。

就拿她来说,虽然她对现在的境遇很是满意,但如果她真有的选、如果时光可以重来,比起现在身居高位,她会更愿意在那天不离开花房,在良王侧妃来寻事时让侧妃打死她,换姜玉露好好活下去。

是以在这一刻,卫湘对皇长子的痛苦感同身受。

只听皇帝不悦道:“宫中势力盘根错节,宫人中向来不乏心思活络吃里扒外之辈。如今朕下旨严惩,是为了宫中和睦,更是为着你的前程,你不要不分亲属不识好歹。”

这话说得很重,皇长子终于意识到自己方才所言不妥,面色一白:“父皇,儿臣……”

“退下吧。”皇帝漠然低下眼帘,“容承渊,去办你的差,凡是合朕旨意的,不必再来回朕。”

皇长子急道:“父皇……”

“陛下。”卫湘启唇,温声劝道,“皇长子是好心。况且若真将身边的人发落太多,便是及时换了新的上来,只怕也难免有伺候不周的地方。依臣妾看,此事不妨缓缓,先将罪魁祸首惩治了,余下的便与此事有所沾染也先放过这一回,以观后效。若今后再惹出这样糊涂事,想必皇长子也就明白轻重了,到时再一并问罪也不迟。”

她一边说一边同时观察皇帝与皇长子两人的神情,皇帝只皱了皱眉,皇长子按在袍摆上的手却明显攥紧了——卫湘这才想起来,哦,原来不止做父亲的心虚,儿子也有心虚之事。

她适才只想着自己与容承渊借机铲除威胁,这差事便多少有些栽赃陷害的意味。现下方回过味来,记起那谣言既不是她有意散播,就只能是皇长子干的,她纵有蓄意陷害之意皇长子也实在不干净,这才让她有了将计就计的机会。

那么现在她站出来为他说话,他大概不仅憋屈,还有理亏。她估摸着,他应该是不想承她的情的,可为了保住他想保的人,他也只得忍了。

卫湘不理会他的神情,只问容承渊:“嘴巴最不干净的有哪几个?”

容承渊斟酌着禀道:“一个是乳母夏氏,与尚服局的人吃茶时说了不少闲话;还有殿下身边的掌事宦官并三名近前侍奉的宦侍,也借着和外人闲话家常胡扯了不少是非。”

皇长子紧咬牙关,一声声呼吸都变得沉重,但终是没说什么。

卫湘轻推了推皇帝的胳膊:“不如先发落了这四个?总也不能让殿下身边没个贴心的人。”

楚元煜沉吟良久,到底松了口:“乳母夏氏,念在她养育皇子有功,杖四十,打发出去。余下四个各杖五十,罚去苦役,余者尽去观刑。”

他话音才落,容承渊马上应了声“诺”,接了这道旨意。

皇长子本还想说什么,闻声只得闭口,卫湘垂眸笑劝:“殿下还不谢恩?若不是顾着殿下的心思,陛下断是不能轻纵这起子小人的。”

皇长子闭了闭眼,俯身一叩首:“谢父皇。”

皇帝颜色稍霁:“去吧。你也大了,也该学会如何约束身边的人。这回朕饶他们一次,也只当给你个历练的机会,你若能学会如何探明他们的算计,也算不枉贵妃帮你劝朕。”

“儿臣明白了。”皇长子低着头,应得很轻。语毕再度叩首,便告退了。

他退出去,容承渊因要接着办差,也跟着他一同出去。卫湘只管继续为皇帝诵读奏本,待手里这册读完,宫人又捧来新的,她缓了一息,借口说要出去透气,便自顾离了殿。

她本是想去见容承渊,问问他适才的事还有没有别的隐情,将侧殿、角房、殿外都瞧了瞧才知他真办差去了,心里估摸着那大约也没什么旁的隐情,就欲转身回内殿里。

才回过身,忽闻侧旁不远传来一声:“贵妃为何帮我?”

卫湘脚下顿住,侧首看去,只见皇长子从殿旁走了出来。她睇了眼殿里,向他迎了几步,走出楚元煜的视野,方笑道:“册后旨意已下,待得行了册礼,殿下便要唤本宫一声母后,这回的事只当是个见面礼。”

皇长子薄唇紧抿,稚气未脱的脸上含着愤恨:“你知道我不会念你的好。”

卫湘笑容褪去五分,低下眼帘,淡淡摇头:“殿下觉得本宫害了张氏,本宫不想与殿下争辩什么。可如同今日这般的事殿下至少该想一想,殿下对本宫的那点积怨值不值当伤了父子天和。殿下身为人子,很不该让君父这样为难。”

皇长子一声冷笑:“你少在这里充好人。父皇吃你那一套,我可不吃。”

卫湘一怔,眉目间遂浮现伤感,幽幽一叹,更是哀伤。

皇长子狠盯了她片刻,终于愤然转身离去。

卫湘神情间的伤感犹自维持了一会儿,直至他脚下往北拐去,身影全然消失,她的脸色骤然冷了,适才的伤感荡然无存:“他的话你听见了?”

她侧眸问殿外候命的御前宦官,那宦官一怔,低眉顺眼道:“若娘娘不许奴听见,奴就没听见。”

卫湘轻哂:“甭管拐多少道弯,想法子把那些话透到陛下耳朵里去。一个字都别多,一个字都别少。”

“……诺。”那宦官心惊肉跳地一揖。

卫湘复又嗤笑一声,美眸一转,神态温柔下来,转身回殿里去——

作者有话说:卫湘:[狗头]随便发点善心,你还真当我是好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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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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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立后 九月,卫湘终于在京城遍地金叶的……

当日晚上, 卫湘就知皇长子在殿外对她说的那些话必已传进了皇帝的耳朵里。

因为皇帝本已着人来说要到临照宫来,后来却又犯起了头疼,传了御医过去施针, 也就不过来了。

容承渊于是难得又有机会在晚上来找卫湘, 说起白日里的事, 容承渊边饮茶边告诉她:“皇长子回去后就罚了几个宫人, 一人杖了三十, 只是没发落去做苦役,也算是个身边的人都紧了弦。”

接着想起裕太妃, 他又笑道:“裕太妃那边也明白轻重了。在宫里过了大半辈子的人,不必我去叮嘱什么, 她只看陛下这样大动干戈也明白自己治下不严。已经指了两位德高望重的嬷嬷过去,其中一位还是侍奉过谆太妃的。日后皇长子院子里有这二位盯着, 翻不出什么花来。”

卫湘把他的话听进耳朵, 心思却还转在前一句上,思索着幽幽道:“皇长子去紫宸殿时还那样冒失,回去就知道罚宫人做样子了?”

容承渊笑道:“大约是回过味儿来了。”

卫湘侧首望向他:“你真觉得只是回过味儿来了?”

容承渊被问得一滞, 神色微凝:“你怎么想?”

卫湘沉吟道:“这一年多,皇长子都蛰伏得很好。不仅陛下夸他,我也挑不出错, 连恒泽都开始喜欢这个大哥哥了。可这件事一出,他先跟你硬碰硬在先、杀去紫宸殿当面质问陛下在后,出了紫宸殿还跟我放了几句狠话呢,然后一回自己宫里,他就琢磨明白了?”

容承渊道:“今日显是触了他的逆鳞。”

卫湘想了想:“这倒说得通,唉……”她摇摇头,“只当是我多心吧。”

容承渊见她神色凝重, 也认真起来。他一边思量一边低眼看了看中间榻桌上的几道宵夜,拿了块芙蓉糕喂她,正色问:“你且说说,你这‘多心’是疑什么?我帮你想想。”

卫湘就着他的手咬了口芙蓉糕,沉息道:“我只怕他身边有什么厉害角色给他支招。”

容承渊拿着芙蓉糕的手一颤,顺着她的话想下去,发觉这很说得通。

——有人给皇长子支招,所以皇长子这一年多来很稳得住,从前的仇恨怨怼都按住不提,好一副行止得当的大哥样子。直到今日之事,一则是触了他的逆鳞,二则又事发突然,那人或是没在他身边,或是在却无暇反应,他便露出了本性,便又冒失起来,这就紫宸殿的那一出戏。

而后他回了鸿明阁,自己冷静了些,那人也又寻着机会帮他出招,他便主动罚了身边的几个宫人,以此向皇帝表态。

……这种态度看似无足轻重,但在今日的争执之后其实是一步好棋,足以让皇帝觉得他这是回去之后冷静了下来,自己咂摸出了是非,是为孺子可教。

若不是卫湘将人把殿外那番话传到皇帝耳中害得他又头疼起来,这事就让皇长子稳住了。

容承渊这般想下去,心底阵阵发凉,又问卫湘:“你觉得是什么人?”

卫湘摇头:“不知道,但总归也就那么几个可能——要么是他身边自有心机深沉的宫人,要么是宫中有嫔妃想在他身上下注博个好前程。”

言至此处,她语中一顿,神情愈发地沉:“再有一个,是我最害怕的。”

容承渊道:“你怀疑他的老师?”

“是。”卫湘颔首,“虽说陛下尚未册立太子,也未给他指什么专门的太子太傅、太子少傅,但这才是最让人担心的。如今别的皇子年纪都还小,这一位只同时教着恒沂恒泽两位皇子,倘若他有所偏颇,只是私下点拨恒沂也就罢了,可若有心教坏恒泽,我日后可连亡羊补牢的机会也没有。”

可这又是极有可能的。后宫嫔妃都能在非己出的皇子身上下注以求博个前程,皇帝精挑细选的老师只会更加精明。

容承渊斟酌道:“若你真担心这个,我便想想法子,给他们换个老师。”

卫湘一怔:“这能办到?”

容承渊缓缓点头:“办是能办到,只是现在这位覃大人实在称得上是有识之士,若再换一个,未见得有他好。倘若这事不是他干的,咱们将人换了,也多少有些亏。”

他这么说,卫湘不免有点动摇——皇长子那边是一个人,她这边如今是恒泽和云宜两个都由覃大人教导。好老师不易得,她也不想因一念之差错过这样的人才。

卫湘因而沉思了半晌,想着不妨等一等,若能摸清底细再做打算就稳妥多了。

只是事关孩子们的前程,这个“等”也不能等太久,想徐徐图之是不大行的。

她于是迟疑道:“不如……让云宜留一留意?”

容承渊讶然,怔了半晌,方失笑道:“公主聪慧,可也不过是个六岁的孩子。你让她办这事,她能不能看明白个中纠葛且不提,若因心里激动宣扬出去惹出些议论,旁人只会说她童言无忌,你这个母妃却罪责难逃。”

卫湘淡笑:“你可以担心她看不明白个中纠葛,却大可不必担心她会宣扬出去。”

容承渊眉宇紧皱,满面狐疑:“你肯定?”

“我肯定。”卫湘笃然点头,遂将云宜私下里与她议论过的事挑了两三件来讲,其中便包括她与皇长子之间装来装去,而皇帝是真喜欢皇长子,云宜为此深感担忧那一件。

容承渊听得咋舌:“小小年纪,她竟明白这个?”

“她再明白不过了。”卫湘苦笑,“最近见恒泽愈发敬重大哥,她也甚是苦恼。私下里跟我说她想劝恒泽但又不敢,因为‘弟弟傻乎乎的’。”

容承渊神情复杂道:“公主虽是姐姐,却只比皇次子早出生一点,这么一看倒像年长几岁。”他意味深长地端详卫湘,“聪慧至此,也不知是像了谁。”

卫湘自知他是在夸她,有意板着脸,捏腔拿调道:“想是像了她的那位教母。一个女儿家,年纪轻轻就凭本事夺了皇位做了一国之君,自是人中翘楚,有勇有谋。”

容承渊噗嗤笑出声来,摇了摇头,拿她没办法。

是以此事在次日傍晚就被卫湘认认真真交待给了云宜,不料云宜连费神去观察都不必,双眸大睁地望着卫湘就说:“不会是老师的。”

卫湘见她这样脱口而出,既意外又不解,将她面对面地揽在膝头问:“为什么呢?”

云宜歪头想了想:“我觉得老师在……嗯……怎么说来着?就是为了不多惹麻烦,不跟哪个有关系的人打交道?”

卫湘说:“你是想说‘避嫌’?”

“对,对!”云宜连连点头,“是避嫌!老师平日里除了讲课,一句话也不肯同我们多说的,下课时就避去厢房喝茶,若我们有事寻他,他必要将门窗都打开,当着宫人们的面才肯说话。”

——若云宜只是说个“避嫌”,尚不足以让卫湘安心。但她说到门窗都要打开这一节,卫湘就明白了这位覃大人的心意。

这是极刻意的举动了,若非有意表明立场,大可不必这么办。

况且他如此避嫌,也说得通。如今宫里的情形很是耐人寻味——长子乃是嫡出、前后由两位皇后教养长大,只是两位皇后现下都去了;次子虽是庶出,但其母多年来几近专宠,又马上也要登上后位,他这庶出也就不是寻常的庶出了。

这样的两位皇子摆在一起,皇帝又正值盛年,日后的江山归属充满变数。朝臣们现下不论赌谁都险得很,姑且不偏不倚地静观其变才是最聪明的。

可若私下里给皇长子出谋划策的不是这位老师……

是什么人,卫湘就需费些力气将人抓出来了.

往后,日子姑且又恢复了平静,八月里,皇帝赶在册后之前大封六宫,后宫里除了几名晋无可晋的高位嫔妃,余者不论高低都或多或少地晋了位份。

这其中,与卫湘交好的皎婕妤晋至淑仪、怡充华晋至婕妤、莲贵姬晋至充华,韵贵嫔、睦贵嫔各晋了贵姬,玉淑女骊珠则晋了宝林。

和卫湘不大走动的人里,三年前入宫的明姬晋了贵嫔,皇帝也因此终于记起了还有这么一号人,翻牌子侍了一次寝后又晋了贵姬;诞育三皇子的颖贵嫔倒有些出人意料,她向来也不得宠,这回却从从四品贵嫔一举晋至从二品修容,虽只是九嫔之末,但因九嫔前头的位子个个空着,她便也成了宫里排在前列的高位妃嫔,一时也不好说是不是因为三皇子的缘故。

九月,卫湘终于在京城遍地金叶的日子完成了册礼。亲眼见了册礼仪程,她才知这场册礼比张氏当年的册封隆重得多,和敏贵妃说起这个,敏贵妃只说这才和规矩,张氏当年是从简的。

这让卫湘有些唏嘘,因为张氏出身名门,本该对册后的仪程心中有数,若当年能因此警觉,或许也还有一挽狂澜的机会。可她偏偏一叶障目,最终只得顺着皇帝的意思走进绝境去了。

第283章 处决 “臣妾下了道懿旨,发落了一个宫……

册礼之后便要迁宫, 连带着还有众嫔妃、女官、命妇都来道贺,长秋宫里的忙碌足持续了小半个月才算消停。这小半个月里,楚元煜都有些不忍心多扰卫湘, 但这番册后又让他也在兴头上, 一时对其他嫔妃也没兴致, 于是这半个月他大多时间都是在紫宸殿独寝, 只有两三日去长秋宫见了卫湘, 但也不敢让她太过“劳累”。

九月下旬,一切终于都停当了。卫湘在一个秋高气爽的午后命人请了容承渊, 开门见山地告诉他:“把王世才交给我。”

容承渊抱膝坐在她脚下的小杌子上,姿态十分随意:“这好说。他是花房的管事, 皇后娘娘传召大可不必经过我,只管唤他来就是。”

卫湘垂眸, 手指悠悠拨弄着呼叫, 姿态柔媚地吐出一句:“我要剐了他。”

容承渊一滞,愕然抬头看她,她神情悠然闲适, 让他险些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讶然半晌,他方道:“你是说……”

“凌迟。”卫湘轻笑,“最多是剐多少刀来着?”

容承渊答说:“依大偃律例是四千五百刀, 实则最多剐到三千多也就死了,这还是剐一日歇一晚、好吃好喝地供着呢。”

卫湘“哦”了一声:“那咱们就取个一千八百刀吧,否则日后若有通敌卖国、欺君背主的大奸大恶之徒,倒不好定罪了。”她一副很是宽容的样子,说完就问,“一千八,不至于让人先死了吧?”

“不至于。”容承渊应得平静, 遂站起身,“那我这就让人把他押来,你问过话,便押去内官监让他们剐去。”

卫湘明眸抬起:“谁说要走内官监?”

容承渊一怔:“不然呢?”

卫湘嫣然一笑,垂眸又摩挲起护甲:“交给刑部办去,押到法场上,让百姓们瞧个热闹,也给露姐姐的在天之灵寻个乐子。”

“这怎么行?!”容承渊惊得上前半步,声音却压低了。

见卫湘仍那样摆弄着护甲,他用力吸气平复心神,眉心紧锁道:“若是这样便要过陛下那关,怎么,你要跟陛下说你想活剐一个人不成?”

“有什么不能说的?”卫湘收去笑意,扬首凝视着他反问,“他对我图谋不轨,又杀了我的至亲至爱。莫说陛下,就是神佛下凡,我也说他就该被千刀万剐。”

容承渊抿唇,另出主意道:“你若愿意涉险,不如将当年他对你图谋不轨之事说与陛下,只消你旁敲侧击几句,让陛下下旨剐了他也不难。”

“我偏不。”卫湘一字一顿地拒绝,继而扬音轻笑,“承渊,咱们之间是不必互装什么良善之辈的,我直白告诉你我打算怎么办吧——我就要以皇后的身份下一道懿旨将他推去法场剐了。这事非得陛下点头,那我就将陛下的私印盖上便是。”

容承渊听得胆寒:“你这是假传圣旨!”

“才不是呢。”卫湘摇头,步摇上由无数细小的翡翠珠子串成的流苏灵动地晃着,“是陛下自己给我的私印,跟我说无关紧要的事情由我批阅盖印就成。一个永巷老太监的死活,难道对他能是大事?”

容承渊咬牙,强顶着心与她争辩:“那是他头疼的时候!”

“这有何难?”卫湘勾唇,“我等他再头疼时下这道旨也就是了。”

容承渊没话说了,他发觉今日的卫湘固执、凶狠,又平白多了一重妖异。她笑吟吟地和他谈论如何将她深恨之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活剐,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自感遍体生寒,却又莫名的着迷。

他凝视她半晌,最终无力地问:“为何如此?总归是将人剐了,谁下旨重要吗?”

“是不重要。”卫湘轻耸香肩,“但陛下能不能容我这一回,这很重要。”

容承渊心底一滞:“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卫湘轻哂,低眼间,神色已变得恹恹的,“谁愿意天天跟那些问安折子打交道?无关痛痒的东西,我都能翻着花样写个百十来篇了。”

她说到这儿,抬眼看他的神色,见他只凝视着她不语,她幽幽一叹,隔着袖口攥住他的手腕:“承渊,你心里头明白我想要什么,可我想要的东西,是不能指望陛下主动给我的,得我自己去争。但咱们这儿是大偃,不是罗刹国,我没有那么坦荡的路可以走,只能这样一步步地试探。”

“你……别说了!”他颤声喝止了她。

虽然他也明白,罗刹国并非只有一个女皇帝,也有女官员、女将军,但她身为皇后,本就已在万人之上,这身份又与叶夫多基娅曾经的身份相一致,旁人听了这话只会往那一个方向去想。

那她便是犯上作乱。

他并不怕她犯上作乱,可有些事情就是做得却说不得。她的身份与处境又远不如叶夫多基娅当年的身份与处境,更不可招惹这种口舌是非。

容承渊强自沉息,只得道:“……罢了,你若心意已决,陛下再犯头疾之时,我着人来同你回话。”

他一边说着这话,一边觉得自己疯了。

她胆大包天,他不说背后拆台,也该避嫌自保。

可他怎么就打赢帮她了呢?

疯了,真是疯了!

容承渊心里乱,脑子也乱,看着卫湘又缓不过来,只得先转身走了.

卫湘想要的机会并不难等,楚元煜的头疾从未痊愈,如若受风、动气,当即就要疼上一场,即便全然无事招惹,至多十天半个月也要疼上一回。

是以卫湘在十月初就等到了机会。

那日原天气晴好,谁知午后突然下了一场冷雨,天气忽而转凉,他当即就头疼起来。容承渊立时让人知会了卫湘,卫湘便去紫宸殿伴驾,先亲自喂他服了药,又专心致志地陪他同睡了一会儿,直至他睡沉了,她方轻手轻脚地起身去往侧殿,先老老实实地又批了几本无关痛痒的问安折子,而后提笔写了对王世才的处置。

……她本以为自己会见见王世才的。

这些日子、这些年,直到那天和容承渊说起这事,她都以为自己会在取他性命之前再见他一次。她无数次地设想过,她要极尽恶毒地嘲讽他、辱骂他,看着他悔不当初,看着他噤若寒蝉地跪地求饶。

可现下真写起这道旨意,她却忽而发现,她连一丁点想见他的心都没有了。

她似乎忽而觉得,这个曾让她痛不欲生的老阉狗此时对她而言已无关紧要,她甚至不再在意他的死活,之所以仍要对他处以极刑,一半是为了姜玉露,另一半是因为,这在她和皇帝之间,实在是一次很合适的试探。

既然如此,王世才这条烂命也算有点用吧。那就用在实处,一刀一刀地好生用尽,让皇帝知晓场面有多残忍可怖,她才好探明他究竟能容忍他到何种境地。

卫湘执笔若行云流水般写完这道懿旨,先盖上了自己的凤印,又盖上了皇帝给她的天子私印,而后没有半分踟蹰,就让容承渊着人将这懿旨送去了刑部,只额外提了一句,说“陛下今日头疾复发,若有异议,让他们明日再来回话”。

容承渊唤来一个机灵会办事的宦官将这旨意发出去,卫湘就回了寝殿。楚元煜犹在安睡,她一如往常般取了本书,坐在榻边一页页地静心读下去。

这一觉他睡到晚上八点多才醒,卫湘见他醒了,衔笑放下书,凑近些许,温声询问:“睡了好久,头可还疼么?”

楚元煜睡眼惺忪地撑坐起身,打着哈欠摇头:“无事了。”

卫湘吩咐宫人:“去请御医来吧。”

楚元煜即扬音道:“不必了,朕今晚好生歇息就是,不必让他们再跑一趟。”

卫湘见状就做了罢,摆一摆手让宫人们退出去,亲手端起榻边小几上的瓷盏,温言道:“刚送来的杏仁露,还热着呢,且用一些?”

“好。”楚元煜随意地接过,端在手里揭开盖子,用瓷匙一下下舀着,有些心不在焉。

卫湘一板一眼地告诉他:“几封问安折子,我已批好放在侧殿了。另有几封虽不是问安,却也只是琐碎之事,我写了批阅用纸夹在里头,你若觉得还行就让宫人誊上去,省得自己费神了。若觉得我的打算不行,那你再改,只记得把里头的纸条扔了,别闹笑话。”

楚元煜听得笑起来:“好,明日再说。”说着就舀了勺杏仁露来喂她,卫湘赶紧凑过去吃了这口,又推他的手道:“你吃,我让他们再上一盏。”

有她这话,不必再着意吩咐,不远处侍立的宦官就悄声去了。

卫湘下意识地睇了那宦官一眼,收回视线,续说:“还有件事,臣妾得禀奏陛下一声。”

她忽而改换称呼,楚元煜不觉抬眼,笑问:“何事?”

卫湘说:“臣妾下了道懿旨,发落了一个宫人。”

楚元煜身上仍阵阵发虚,有气无力地长缓一口气,方不以为意道:“你如今是皇后,这点小事你只管自己做主就行,不必跟我商量。”

卫湘终是有些紧张起来,抿唇垂眸,避开他的视线,轻声缓言:“臣妾下旨处了他凌迟之刑,要剐满一千八百刀。因要押去法场行刑得经刑部,臣妾加盖了陛下的私印。”

第284章 处刑 露姐姐当年也很想活下去。 ……

说完, 她悬着一颗心等皇帝的反应,见皇帝神情一滞,她的心绪就一沉。

但他那一滞只是转瞬即逝的, 即刻就缓过来, 道:“旨意怎么写的?若刑部来议, 我得知道怎么说。”

卫湘垂眸轻声:“旨意里没说太多, 只说他残害宫人, 命刑部处凌迟。”她说完,见他点头, 心里稍安了些,终忍不住问, “你不问我为什么?”

楚元煜笑笑:“你惯不肯出手害人,如今下此狠手, 必有缘故。”他顿声缓了口气, 续说,“但你入了后宫之后,总不至于受个宫人的委屈, 这人想必是从前开罪你的。前尘往事,你若愿意说,我自然愿听;你若不愿说, 我就不问了。”

他言辞诚恳,听得卫湘心里震荡。

她知道,他与容承渊是截然不同的。

容承渊看似是个狠厉的权宦,实则若能得他信任,那就什么也不必藏着掖着。她一路走到现在,与容承渊之间虽少不了相互利用,却也更有惺惺相惜的情分。她早已不怕容承渊, 她甚至可以说,若现在给容承渊一把刀,逼他在她和他自己之间捅一个人,他会宁可捅他自己都不会来伤她。

可楚元煜……

对这位坐拥江山的天子,她自始至终都是怕的,因为她知道他谦谦君子的面容之下是颗杀伐果决的心。

和他的江山想必,发妻、妃妾乃至子女分量都太轻了,如果用他们的命可以换他永保江山,他必定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所有人,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若只将他视作人夫、人父,这种冷血无疑是最可怕的,可当他身为一国之君,这就成了一个极大的好处。

卫湘对他的冷血畏惧又欣赏。尤其是她开始染指权力之后,她愈发明白,有些事他虽做得恶毒,却也实在漂亮,但凡心软一分都不会这么漂亮。

她如此清楚他骨子里是什么样的人,可在他这样表达柔情的时候,她还是会被触动的。

这种触动也时时在变。最初的时候,她认定这一切都是假的,但觉得管他是真是假,她占到了实在便宜,那就不错。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她又常在心下嘲他自欺欺人,明明做尽了狠事,还偏要在装出一往情深的样子。

她觉得他那所谓的“怜香惜玉”只能骗得过他自己。

现下她渐渐明白了,他其实没在骗人,亦没在自欺欺人。他的这些话都是真的,至少在说话的这一刻是真的。只是若来日他面临取舍,当需要取舍的两样是“她”和“江山”,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江山而已。

她也相信,他曾经对张氏有过同样炽热真挚的感情。

张氏的蠢也从来不是相信了帝王的真心,而是在帝王的真心已然变味的时候,张氏依旧沉溺在过去,久久不肯前行。

卫湘看清这一层,便安然接受了他的好。没有嘲弄也没有敷衍,她平和地告诉他:“我在花房时有位旧友,叫姜玉露,那是在我尚未与你相识时唯一待我好的人。”

楚元煜屏息:“这人杀了她?”

卫湘点点头:“嗯,他活活打死了她。当时我恰好出门,回去时她尸身都冷了。我守着她的棺材待了一夜,几度都想随她去了。”

言及此处,她重重地吁出一口郁气:“在那之后,这老东西竟还对我有所图谋。若不是淑妃姐姐心善将我从那鬼地方拉出来,我们也就无缘了。”

话音未落,她余光便扫见容承渊身形一栗,她知道他紧张——她这番话毫无保留地说出来,落到帝王耳朵里会是什么样子可由不得她。

他或许只会心疼她;又或许会觉得她到他身边始终另有图谋,是为了给姜玉露报仇;亦或者,他还会连带着怀疑她是否早已遭了王世才的毒手,在到他身边之前,她早已服侍过一个老太监。

这对她来说,又是一场豪赌。

可她就是要赌,因为她也想知道他会怎么想。或者说,他怎么想都不重要,她要看看他能包容她到何等地步。

……也是她如今有底牌了,她已坐上后位,膝下又有两个孩子,不是说废就能废的,她可以安心看他的态度。

若他不甚在意,她日后就仍宠冠六宫;若他在意,她只管做好皇后,他也未见得会因为这事要了她的命。

就像他说的,前尘往事了。他自幼长在深宫,对宫里那些腌臜绝非完全没数。指不准在他提到“前尘往事”那四个字的时候,心里就已想了不少事情了。

卫湘语毕,只看着他的神情。他的头疼似乎仍若隐若现,因而用食指揉了半晌的眉心,方道:“这等混账确是该死,我有数了。刑部若有异议,我自会与他们说清。”

楚元煜这话说得毫不含糊。次日上午,卫湘正读着书,容承渊亲自到了长秋宫,说刑部的几位官员才刚告退,继而便绘声绘色地与她讲起了经过。

原是凌迟二字耸人听闻,本朝立过至今也没几个被凌迟的罪犯。刑部众人看到皇后懿旨时虽也看到了陛下的印,却还是觉得甚为不妥。若不是她说陛下正犯头疾,他们昨日晚上就想入宫觐见了。

今日一入紫宸殿,他们就明言如此不妥,紧接着就是明里暗里地指责新后恶毒,说些就算要处以极刑也该言明罪名,才可让天下人信服之类的大道理。

楚元煜并未动怒,倒说了不少漂亮话。

以他的出身,对“漂亮话”自是信手拈来,无论是过年的吉利话还是听来似乎有理实则并无什么内容的虚话,他都很是在行。

容承渊说他气定神闲地说了许多,细想却无外乎一个意思:朕觉得皇后办得对,听皇后的。

刑部变着法地劝了一通,终究无计可施,只得乖乖听命。

又有刑部官提到:凌迟之刑乃是大事,又要示众,是不是得请礼部择个日子。

皇帝的意思是:择日不如撞日,一般都是午时动刑,你看一会儿就到午时了,是不是正合适?

卫湘想不出刑部官员们听到这话时是什么心情,但总之他们应了。

容承渊垂眸束手,又道:“陛下说此人只割一千八百刀皆因皇后娘娘太宽了,命刑部又加了一千刀。若一日割不完,就分几日。太医已去刑部大牢候着了,务必让他熬到最后一刀再断气。”

卫湘心下畅快,笑道:“陛下有心。”

容承渊笑说:“陛下还说,娘娘若想去看看,去就是了,奴会为娘娘准备。若不想引人议论,从简便是。”

卫湘淡淡摇头:“也没什么好看,罢了吧。”

容承渊一哂:“陛下也说没什么好看,只是娘娘若想出宫走走,这倒是个机会。”

卫湘微怔,不免心动,便问:“陛下也去么?”

容承渊揖道:“陛下忙着,脱不开身,吩咐奴侍奉娘娘同去。”

卫湘轻轻“呀”了一声,不禁心动,到底点了头,让容承渊去备马车。

容承渊早知她会应,当即说车驾已备好,转而唤了宫人进来侍奉她更衣梳妆,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一行人就出了宫门,往法场去了。

自从大败格郎域后,这几年海清河晏,宫中朝中动荡虽多,但连问斩的也少,更别提凌迟。因此闻讯而来的百姓们都觉得新鲜,卫湘坐在一架藏蓝缎子的低调马车中远远看着,只觉外面人声鼎沸,王世才都还没被押来,刑场就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了。

临近午时,王世才被押了出来。

事出突然,他身上那一袭宦官的官服都没被换下来,被堵着嘴死命挣扎,两名狱卒都难按住他,很是费了些力气才将他在木柱上绑好。

卫湘眯眼凝视他,只觉他比起当年似乎更富态了些,整个人宽了一圈,脸盘子尤其白胖。

“他这些年过得不错。”她自言自语道。

容承渊陪她坐在马车中,闻声朝车窗外扫了眼,轻笑:“这些年我生怕他死了,变着法地给他塞补品养着。”

“这样好。”卫湘朱唇勾起一弧纯粹的笑,“这样看着能捱满两千八百刀。”

这厢正说这话,那边的刑场里已经宣完懿旨、掷了令牌。

这些动静卫湘离得远,周围又嘈杂,她听不见多少,忽而再举目看向那边,是刽子手一刀割下去,王世才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卫湘悚然一惊,定睛一看,才发现王世才的嘴仍堵着,这一声却还是叫得这样响破天地。

露姐姐,听到了吗?

她暗暗抚弄着腕上的镯子。现下这镯子大概是她妆匣里最不值钱的一个了,虽然银层底下包的是真金,但做得很窄,工艺也很粗糙。

可这仍是她最珍重的镯子。

她摩挲着镯子上的花纹,笑看着王世才。

刽子手一刀一刀地割下去,淋漓的鲜血从伤口里渗出来,王世才拼了命的挣扎,在木柱上扭来扭曲,像条肥硕的泥鳅。

她知道,他想活下去。

露姐姐当年也很想活下去。

第285章 肉丝 “可若真有人背后使坏呢?”……

十月里非年非节, 京城里也没什么特殊的庆贺可看,正施极刑的法场已是城中最热闹的地方了。

于是卫湘离开法场后只去集市略走了片刻,而后去容承渊推荐的一家酒店寻了个雅间用了膳, 也就回宫去了。

回宫后她小睡一觉, 也就到了傍晚。琼芳在她即将梳妆妥当时说姜寒朔求见, 卫湘正自顾戴上耳坠的手顿了一顿, 点头道:“本宫知道他会来, 让他进来吧。”

语毕,她恰戴好耳坠, 琼芳也在她发髻上戴好最后一枚金钗。殿里新拨来的小宫女已去请姜寒朔了,琼芳扶她移步至茶榻落座, 卫湘坐定不久,姜寒朔就进了殿来, 俯身便施叩拜大礼:“皇后娘娘万安。”

卫湘抿着茶受了他这一礼, 挥手将宫人皆尽屏退,笑道:“免了。”

姜寒朔起了身,她细细打量他——他的官服是干净的, 因为这官服唯在宫中才可穿,通常都是入宫当值才换上,但若细看他的靴子、发间, 仍可觅到明显的“风尘仆仆”的味道。

他一如既往低眉顺眼地上前为卫湘搭脉,卫湘衔笑问他:“你去法场了?”

“是。”姜寒朔还算平静地应了一个字,情绪便激动起来,声音里透出明显的战栗,“臣……多谢娘娘,玉露在天之灵……总算能安息了。”

“是本宫自己想为她报仇,你不必言谢。”卫湘轻松道。心里戏谑地在想:你在露姐姐心里可排不上号。

姜寒朔沉默了一会儿, 又言:“娘娘对那阉官处以如此极刑,不免惹人议论,不如退到臣的头上,只说臣对玉露爱慕多时,又一直照料娘娘的凤体。如今见娘娘登上后位,就开口求了娘娘,所以……”

卫湘一听就知道,他是想报恩。

可还是那句话,他在露姐姐心里是排不上号的。

“不必。”卫湘淡笑,见姜寒朔抬眸,她温声解释道,“此事本与你不相干,只是我与王世才的旧怨,说来便也简单。此时将你牵扯进去,若旁人不信,那这话说也白说;若信了,又不免要说咱们是旧相识,早有勾结。你是医者,一念之间能左右的事情太多,让人生出猜忌,许多与你无关的生死都要被怪到你头上,那又何苦来哉?”

姜寒朔听她这样说,心知在理,垂首道:“臣听娘娘的。”

卫湘抿笑:“你不必为这事觉得欠我什么。不为别的,只为露姐姐在天之灵也不会希望她最在意的两个人之间算得如此清楚。况且现下这事了了,咱们都该往前看,平平顺顺地过好今后的日子,也好替露姐姐好好尝尝这人间。”

姜寒朔又点头:“娘娘说的是。”

而后他没有多留,请过脉就告了退。

第二日,王世才犹是午时被押去法场行刑,议论也终于随之起来了。这回许是因为皇帝态度坚定,朝中倒没人说什么,后宫里却飘起不少风言风语,有说皇后行事太狠的;还有说她从前的温柔都是装的,如今才算露出真面目的;亦有人添油加醋地传起谣言,或说她私下授意刽子手用钝刀子去割,或绘声绘色地说她命人将从王世才身上割下来的肉炒成菜,骗他晚上在牢中吃下去云云……

到第三日,恰是十月十五,嫔妃们前来晨省,殿中氛围因这些谣言多有些尴尬。除了几位素来与她相熟的嫔妃不当回事,余者都变得安静了些,显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卫湘并不在意,和颜悦色地与她们喝了一刻工夫的茶,就让她们告退了。

待嫔妃们都走后,她唤来傅成,告诉他:“你去一趟刑部大牢,就说本宫给王世才点两道菜,配着什么菜炒都行,总归把肉丝炒了。”

傅成自是立刻想起了宫中讹传,不禁一僵,讶然道:“娘娘的意思是……”

卫湘轻哂:“反正骂名都背了,本宫瞧那点子倒不错,坐实了也不亏。”

傅成哭笑不得地应了声“是”,躬身一揖,即刻要走,卫湘又喊住他:“哎……传言里也有一处不对——”她轻嗤一声,“让他吃了却又不告诉他,那有什么意思?你要跟他说明白才好,让他自己选吃是不吃。”

傅成郑重应道:“诺。”

卫湘如此吩咐,傅成自知她会好奇结果,但因长秋宫里事务繁多,他也不得在刑部那边等。不过他也不必担心这一点,因为这样的衙门里惯来不缺会体察上意的人。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就有人往宫里递了话,说王世才见了那两道菜直作呕,却还是吃了,边吐边吃。

卫湘轻笑道:“本宫也猜是这样。”

——她猜,哪怕棺材就在眼前,人也是很难坦然赴死的,如王世才这样的卑劣小人尤其如此。所以他便是知道自己死定了,也还是会做无谓的挣扎,会盼望着自己这样忍着恶心吃下自己的肉就能让他多撑上两天、两个时辰,甚至两口气。

这样好,这样给他一点似是而非的希望,让他在希望里挣扎,比只让他眼看着自己被折磨死更好。

卫湘心觉舒畅,好整以暇地吩咐宫人又去传话,让刑部每日都这样给王世才备上,另赐了些上好的山参、灵芝,都是提气续命的好东西。

这样一面能让他更有“希望”,一面又大概的确能让他多活片刻,痛苦也就蔓延得更久了.

王世才直到四天后才断气。卫湘没有再去瞧他一眼,只知道他挨满了两千八百刀,最后被刽子手割断了喉咙才死。

后宫对他最后的情形传言更多一些,最广为流传的一种是是说他死时已几乎被割成了一具骨架,许多地方都直接裸露除了惨白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