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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殿销香 荔箫 18406 字 5个月前

这样的说法之后,无可避免地会跟上一句:“皇后娘娘也太狠了。人死不过头点地,怎就至于将人残害成这样?”

这种议论的矛头再明显不过,卫湘心里清楚这不只是闲言碎语。长秋宫里,宫人们也多有猜测,到月末的时候,积霖到底忍不住了,私下里跟卫湘说:“那些闲言碎语指不准就是有人蓄意为之,娘娘如今已是皇后,不妨查一查,只当遏制宫中的不良之风。”

卫湘觑着她笑问:“怎么,他们推你来说话?”

积霖愣了一下,倒也老实,低着头不忿道:“这些日子除了琼芳姑姑和傅成闭口不言,底下人都不平得很。那王世才戕害宫人在先,娘娘这些年却没少为宫人们谋福,如今只因他死得惨,宫里倒都可怜起他来。嫔妃们说风凉话也就算了,做宫人的也跟着嚼舌根,忒分不清好赖。”

卫湘莞尔:“这道理咱们自己人明白就够了。世人大多糊涂,只知看眼前的善恶,顾不了那么多。”

积霖听得蹙眉:“娘娘真不打算管?”

卫湘笑意淡去:“有什么好管的?先前皇长子那档子事陛下能动怒,是因那是谣言。王世才这一桩可不是谣言,旨是本宫下的,人是本宫杀的,宫人私下里一论一句心狠也说不得不对,本宫非去追究,倒真显得狠了。”

积霖犹皱着眉,道:“可若真有人背后使坏呢?”

卫湘说:“宫里嫉妒来嫉妒去的事总没完没了的,权势、地位、荣宠只消占一样就足够让人嫉妒。本宫偏三样都占了,哪可能不遭人恨,若事事都去追究,这后宫被本宫搅得乌烟瘴气,本宫这后位才是真不必做了。”

语毕,她笑劝积霖:“放宽心吧。本宫心里有数,若有人真刀真枪地动过来,本宫也不是个脾气软的。但只这样的口舌之快,由着他们去说,咱们也不掉块肉不是?”

积霖听她这么说也就罢了。卫湘这样稳如泰山,只等着谣言过去,却不料又两日后恒泽在尚书房里跟人打了架,宫人们拉架后见他仍气不过,只得先将他送回来。

卫湘早在他到长秋宫前就听说了细由——原是三皇子和四皇子近来都到了读书的年岁,先后进了尚书房。这其中,三皇子本是去年年底就该去的,但当时已是腊月,正是休假的时候,年后又紧跟着议起了立后之事,她的生母颖修容被推到风头浪尖,索性避着卫湘不见,连带着也让三皇子称病不出。

直至最近,更年幼的四皇子都去尚书房了,三皇子自然不能再拖,这才“病愈”,跟着一道去了。

今日这事,就是三皇子私下与陪读议论卫湘的不是,虽避着恒泽,却让四皇子听见了。

四皇子由莲充华抚养,对卫湘母子远比对颖修容母子要亲近,毫不犹豫地把自己听到的告诉了恒泽,恒泽就去和三皇子打了起来。

这事按理说是三皇子不占理——不论事实如何,也没有儿子背地里和外人议论嫡母的道理。至于恒泽为什么哭得那么凶,卫湘起初只当是他气不过,后来还是云宜偷偷告诉她:“二弟打输啦!虽然才动手没多久就被宫人拉开了,但拉开之前二弟被三弟按着打,所以自然生气啦!”——

作者有话说:卫湘:那很气了。

第286章 修容 “没什么,本宫明白修容的意思了……

卫湘听了哭笑不得, 也不由为恒泽一声叹息。

因为他与三皇子打架会输完全是情理之中的,这和打架计较没什么相干,只是因他素日体弱, 不仅不似晚他近一年出生的三皇子健壮, 连身高都反倒要矮一点儿。

不过好在他是皇子, 这便也不必多提, 左右也不能鼓励他多去打架。

卫湘于是只耐心地哄好了他, 恒泽又是打架又是大哭,哄好后疲惫得紧, 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

卫湘在厢房陪了他一会儿,轻丝挑帘进来, 福身压低声音禀话:“娘娘,颖修容带着三皇子前来告罪。”

卫湘抬眸, 轻丝又道:“人就在外头候着。”

“请去正殿吧。”卫湘给恒泽掖了掖被角就从床边起身, 轻手轻脚地出了屋,去往正殿。

颖修容并未因卫湘的吩咐就带着三皇子入殿去等,而是等在了殿前廊下。卫湘走上前, 她垂眸福身:“皇后娘娘万安。”

三皇子的神情多有些别扭,到底还是乖乖施了礼:“母后万安。”

“进来说话。”卫湘衔起一抹再和善不过的笑容,说罢先一步迈过门槛, 母子二人这才随她入殿。

入殿后她自去主殿落座,见颖修容仍站着,笑道:“修容不必这样拘谨,坐吧。”

颖修容垂眸不语,卫湘朝三皇子招手:“恒汐,来。”

三皇子迟疑地望了眼母亲,终是低着头走到了她面前。卫湘俯下身打趣他道:“尚书房是读书的地方, 你可倒好,才去几日就打架。过两年且有你们习武的时候呢,你就这么着急?”

三皇子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搓动衣襟,直到颖修容用上扬的语调提醒他:“恒汐?”

三皇子薄唇一抿,小声说:“是二哥先动的手……”

“恒汐!”颖修容的语气骤然沉下去,三皇子心里一虚,旋即改口:“儿臣知错了,日后再不和哥哥打架了。那些话、那些话……”他偷瞧卫湘一眼,眼睛复又低下去,用轻如蚊蝇的声音说,“儿臣就是、就是听宫人们讲的……就就……就和伴读们说了几句。”

“嗯。”卫湘点点头,神情慈爱道,“恒汐若真能没有下次,母后不怪你。”

“真的吗!”恒汐一下子抬起头,颖修容即道:“母妃有话同你母后说,你去找哥哥玩吧。”

卫湘笑着向颖修容说了一句:“恒泽睡下了。”又摸了摸恒汐的额头,“去找姐姐玩。”

说着向恒汐的乳母递了个眼色,乳母当即上前带人离了正殿。

卫湘执起茶盏,垂眸饮着茶,和颖修容心照不宣地一起等着,直等到恒汐和乳母走远了,搁下茶盏,方又抬眸笑道:“修容坐吧。”

颖修容这次没再推辞,沉默地朝她一福,就去右首的位子落座。

她才坐定,积霖就上了茶来,然后安静无声地领着宫人们告退。颖修容始终低着头,但紧绷的脸上无端显出几许不卑不亢的意味,沉默了良久,她道:“今日之事是臣妾教导无方,适才已罚过了恒汐,伴读也都打了二十手板,让他们各自回家去反省,年后才许再进来。”

卫湘缓缓点头:“修容办事很是妥帖。”

就这样一句话,并未再说别的。

颖修容神情紧了紧,侧首望向她:“臣妾没教过恒汐那些话。他年纪这样小,宫里的纷争与他有什么相干?若臣妾教他这些,让他来与嫡母、兄长结怨,那真真儿是黑了心肠!”

这番话她说得很有些急切,全然没了平日的冷静从容。不待卫湘说什么,她缓了口气,又道:“娘娘若不信也罢了,只管将这笔账记到臣妾头上,休要牵连孩子。免得宫里又传出些闲话,愈发毁了娘娘从前积攒的美名。”

卫湘听得心下一笑,暗道:这才又像她熟悉的那位颖修容了。

卫湘不以为意道:“本宫适才亲口跟恒汐说了不会怪他,修容觉得本宫会对自己的儿子出尔反尔?”

颖修容被问得一愣,一时间哑口无言。

卫湘收敛笑意,又道:“修容素来不喜本宫,本宫也不喜修容。只是本宫如今坐在后位上,皇子公主都是本宫的孩子,若他们兄弟阋墙,麻烦皆是本宫的,以修容的那点分量实在不足以让本宫招惹这种麻烦,放心便是了。”

她这话说得似乎很诚恳,但又轻蔑且难听;又因轻蔑且难听,显得更加诚恳。

颖修容听得面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也只得咬牙颔首道:“那臣妾在此谢过了。”

说完她就站起身,草草向卫湘福了一福,转身就走。卫湘也不在意,由着她去,她走了几步却又转回身,凝视着卫湘,沉了口气:“臣妾想跟娘娘求一道懿旨。”

卫湘挑眉睇着她,神情端然写着:我不怪你,你倒还想求更多?

颖修容道:“臣妾想将恒汐的四个伴读换了,这事娘娘若不点头,臣妾便做不得。”

“换伴读?是为今日之事?”卫湘哑然失笑,连连摇头,“都是和恒汐差不多大的小孩子,哪懂这些是非。你今日已罚了他们,他们回家后免不了还要再挨一顿训。这想必能让他们长记性,也就够了,咱们大事化小,别跟孩子计较。”

颖修容下颌微扬,神情间仍不失高傲:“娘娘想息事宁人,臣妾也明白。只是能选来给恒汐当伴读的,要么与臣妾家中交好,要么便与从前的张家多少有些联系,娘娘就不忌惮?”

卫湘神色微凝,打量着她,觉得有趣起来,玩味道:“修容将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就不怕本宫顺势而为,将修容家里的人脉尽数撇出去?”

颖修容轻哼一声:“娘娘若真能以慈母之心择品学兼优的孩子进来,便是与臣妾家是世仇也无妨。”

卫湘觉得这话耐人寻味,不由仔细审视起颖修容来,继而靠向椅背,悠悠道:“修容这话好怪,好像那四个孩子不是各家精挑细选送来的一样。其实依本宫看,这回的事实在没有那么大,五六岁的孩子,哪个不是听什么信什么?况且事情是恒汐提的,他们不过随声附和,实在不必介怀。”

颖修容朱唇微抿,沉吟了良久,无奈地叹了声,倨傲的态度也随着这份无奈和软了许多,遂苦笑道:“精挑细选是自然的,随便拎出哪个都在同辈里成绩、出身俱亮眼,说起来都不差的。”

卫湘一哂:“那修容又何必如此追究今日这点事?”

颖修容摇头:“伴读们年纪还小,现如今都是日日回家的。位高权重的父母长辈都在身边,一则若日日耳提面命这些规矩,他们就该心里有数;二则既然常能见到父母,宫里的闲言碎语又哪有父母所言影响更深?臣妾只怕他们家中对此也多有议论,伴读们耳濡目染早听惯了,这才会听恒汐一提就兴致勃勃地聊起来。若恒汐提了他们不理,皇次子也不会生那么大的气。”

卫湘心情复杂,迟疑道:“修容未免太草木皆兵了。”

颖修容别开视线,神情恢复了些:“我们这样的人家娘娘不懂。便是出门在外再体面的勋爵人户,大宅子里将门一关也什么话都说得出来,非要让他们知道些厉害才能闭嘴。今日之事,娘娘只当臣妾多疑也罢了,臣妾只盼这回小惩大诫能让他们明白些轻重,别再招惹什么是非,落得个满盘皆输的下场。”

卫湘听到此处才算懂了,几个小伴读有过无过根本不打紧,颖修容实是想借这回的事给相熟的人家紧一紧弦,以免触怒天威。

若这么看,此人的性子招不招人喜欢且先不提,比张氏聪明些倒是真的。

卫湘吁气而笑:“这事本宫应你了。只是你到底是恒汐的母妃,新的伴读怎么选,还得听听你的意思。”

颖修容垂眸:“事关皇子前程,有陛下盯着呢,娘娘便是与臣妾不睦,想必也不会把事情做得太难看。若要问臣妾的意思,臣妾只说一条——娘娘如今手眼通天,选人时不妨打听打听这些人家对王世才一案的看法。倘若他们只说他罪有应得,亦或叹一声死得太惨,却也认他死得不冤,那都说得过去。若一味只骂娘娘心狠,那想来不是什么明理的人家,不配进来陪伴皇子。”

卫湘若有所思:“你倒赞同本宫处置王世才?”

颖修容冷声:“他死不足惜,娘娘便是再添两千八百刀也不为过。”

卫湘不置可否,轻然又道:“可修容求人也该有个求人的样子,适才那些话听下来,倒像在对本宫下旨呢。”

颖修容神情一僵,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张了张口,却又说不出什么。

卫湘忽而哈地一声笑了,这一声笑全不似方才的客套敷衍,直达眼底的笑意令她整个人明亮起来,眉目间的愉悦直令颖修容也看呆了一瞬,继而怒意升腾:“娘娘笑什么。”

卫湘禁不住地又扑哧一声,连连摇头:“没什么,本宫明白修容的意思了,修容且回吧。”

第287章 福分 这简直天大的福分,是她至今都羡……

颖修容见她应了, 也不多加客气,就告了退。卫湘回到寝殿中继续读自己的书,想到颖修容所言, 情不自禁地又笑了好几回。有一回廉纤进来换茶时恰好碰上, 不由好奇:“娘娘见了颖修容, 怎的这样的高兴?”

卫湘将书扣在膝上, 复杂笑叹:“从前只知颖修容和张氏交好, 便和她往来也不多。今日忽觉这人有点意思,虽与本宫注定不是一路人, 却和张氏也并非一路人。”

廉纤不解:“她先前可还想与娘娘争后位呢,今日便是瞧着和善, 娘娘也别信她才好。”

卫湘听她说起后位之争,垂眸沉默不语。廉纤见她不语, 只道自己说错了话, 忙福身告罪:“奴婢多嘴了,娘娘恕罪。”

卫湘笑笑:“不关你的事,你退下吧。”

廉纤气息稍松, 又福了福,就退出去了.

晚上,卫湘正用宵夜, 楚元煜到了长秋宫来。白日里皇子们打架的事他自然知道了,倒也没说恒泽和恒汐什么,只说颖修容不会教孩子。

卫湘虽与早与颖修容不睦,但今日交谈也算和顺,便只笑道:“五六岁的孩子已不那么事事都听话了,也不怪修容。只是修容提起要给恒汐换一换伴读,我已应了, 但换什么样的人,不如你来拿主意?”

——这打算她真是“福灵心至”突然冒出来的,与颖修容谈这些时她分毫没想到可以这么办,现下一想,请他定夺实是再合适不过的了。一边是颖修容不想自己人消停一些,一边是他也想拔出旧臣势力,他们两边简直一拍即合,又何必她来劳心伤神?

楚元煜听了,欣然点头:“也好。这样的事出一次就罢了,若兄弟之间天天打架,不免让外人看笑话。这回要选几个明理一些、能约束恒汐的才好。”

“嗯。”卫湘笑道,“你既有主意,我可就躲懒不管了。再过月余又要开始忙年关的事,我近来就只管歇着,到时可还有的忙呢。”

楚元煜失笑:“你只管歇好了再忙。”

卫湘说这话时是真打算养精蓄锐以备年关的,因为这是她封后之后的第一个新年,必是各处都盯着她,礼数上但凡有一丁点不妥都要被人嘲笑。

然而在年关之前的冬月,却还是出了些事让她不得不操心,那便是怡婕妤有了身孕。

怡婕妤又向来与卫湘交好,连她的母亲也和卫湘相处合宜,卫湘对她这一胎自是不能只尽礼数了事。

况且宫中也很久没有喜事了。上一次有孩子降生还是五皇子,紧接着就是谆太妃的孝期,如今五皇子都三岁了,底下也没再添新的弟弟妹妹。

于皇帝而言,怡婕妤的娘家陶家不仅战功显赫,更是他继位后一手提拔起来的新贵,如今可谓是朝中最炙手可热的人家之一。她有孩子意味着陶家会更尽心尽力,于他便也是一桩实实在在的喜事。

帝后都如此重视这一胎,娘家又春风得意,怡婕妤的待遇自是差不了的。卫湘闻讯就去为她请封,楚元煜即刻下旨册她为昭仪,位居九嫔之首,又命御医方云青照料她的胎。

方云青说怡昭仪的胎像一切都好,只是自己太过忧心,这样下去倒于母子都无意。卫湘去看怡昭仪时一瞧,果然如此——彼时她正在殿前散着步,微微低着头,卫湘瞧不出她在想什么,却一眼依旧能看出她满脸都是忧色,怔怔出着神,连有人往这边来都没注意。

宫人们自是注意到了卫湘前来,忙要出言唤她,卫湘抬手制止了他们,上前几步,启唇轻声:“怡妹妹?”

怡昭仪一怔,侧首望来,急忙福身:“皇后娘娘万安。”

“别多礼了。”卫湘及时扶住她,抚着她的手笑问,“怎么忧心忡忡的?有什么心事,坐下来跟我说说?”

怡昭仪苦着脸点点头,与卫湘一同进殿。二人没在正殿停留,直接入了寝殿到茶榻上落座,宫女才上了茶,怡昭仪就忍不住一声重叹:“臣妾也说不清自己在忧心什么,好像事事都忧心,又好像也没一件打紧的。”

卫湘羽睫轻眨,莞然笑问:“都想什么了?且说来听听看。”

怡昭仪又叹一声,垂头丧气道:“臣妾怕怀孩子辛苦,怕吃不好睡不好,怕生时凶险。又时而觉得公主好,时而觉得皇子也不错,便觉得生哪个都为另一个遗憾。”言至此处不由感慨道,“真羡慕娘娘的好福气,一胎就什么都有了,皇子公主都可爱。”

卫湘闻言心中复杂。现如今宫中上下提起她的一双子女,都只羡慕她的好福气,早已忘了她当日险些连命都折进去,更别提恒泽体弱让她操了多少心了。

但现在也不是和怡昭仪说这个的时候,卫湘只得打趣道:“你操心得也太多。御医说你怀象好,本没什么,可若你一味这样忧心下去,只怕真要吃不好睡不好了。”

“臣妾也知道这个道理……”怡昭仪眉心紧蹙,低声嗫嚅道,“只是臣妾也管不住自己的心思,担忧一上来就想个没完没了。”

卫湘凝神想想,叹道:“你心思这样重,我也不知该怎么劝你,只能为你寻些打岔的事——你若觉得精神还好,不如常去相熟的姐妹处走动,长秋宫也随便你来。咱们坐在一起吃吃点心说说话,你也就没工夫胡思乱想了。”

怡昭仪听了,连连点头:“那臣妾听姐姐的!”说着又笑叹一声,垂眸轻抚尚且平坦的小腹,呢喃道,“说句不敢与外人提的话,臣妾原是不盼着有孩子的……也不是不喜欢,只是宫中的孩子如今也不算太多,生母倒折损了大半。现如今忽而就有了,臣妾虽也高兴,恐惧却甚于喜悦,姐姐……”她抬眸望着卫湘,满目不安,“万一臣妾生孩子时也……”

“别胡说!”卫湘轻声将她喝止,又温声宽慰,“妹妹是有福气的人,必能母子平安。我也会亲自为你盯着御医和产婆们的,必让她们尽心尽力,不让你出半分闪失。”

前头那句福不福气的都是虚话,现下安慰不了怡昭仪半分。后一句倒真让她多了些底气,感激道:“臣妾多谢姐姐!”

“不谢,你安心吧。”卫湘笑笑,遂不再与她多论此事,吩咐宫人唤了两位说书的女先生来,为她讲翰林院新写的书以作逗趣。怡昭仪心性天真,这些日子虽忧心颇多,一听起书也就忘了,不觉间开开心心过了半日。

卫湘与她一并用了午膳才回长秋宫,回去后就吩咐琼芳和傅成:“你们去打听清楚御前都为怡昭仪做了哪些安排,若有不周之处,咱们查漏补缺。还有宫人……”卫湘略作沉吟,语中一顿,“她身边的宫人你们也尽数去查一遍,倘有觉得可疑的,本宫不管是宫里的人还是她带进来的陪嫁,一应调去别处。怡昭仪是个明理的人,你们与她说清楚,她自明白这是好意。若她真有那个舍不得,那也不妨,就先打发出去安置,待她母子平安再调回来也不迟。”

傅成应了声诺,琼芳蹙眉道:“娘娘早先劝怡昭仪,奴婢听着句句在理,怎么现下娘娘也如此担心起来?莫不是昭仪娘娘那里真有什么不妥?”

卫湘摇头:“也不是,只是防患于未然,多些当心总是好的,她知晓这些安排也能少去乱想。”

琼芳听她这么说才松了气,卫湘又唤来乳母葛氏,让她去请她的母亲葛嬷嬷举荐可靠的乳母给怡昭仪。这些都安排好,她才算安心了。

其实她心里也知道,除非怡昭仪到时真的凶险到让御医们回天乏术,否则就算真有什么闪失,只消有一丝可能将怡昭仪从鬼门关拉回来,怡昭仪都必能有惊无险地渡过去。

因为女人生孩子总是凶险的,在民间,她们能否熬过这一关或许是拼运气和财力,而在宫里,更要紧的是皇帝的心思。

裕充华和恪充华诞育四皇子与五皇子时先后遇险身故,是非死不可么?

卫湘相信在最后一步的确如此。她相信御医们尽了力,可迟了就是迟了。

但在那之前,总有些不妥该是能提前避免的,只要身边的人够上心,或者该说是……只要皇帝够上心。

他是手握实权的帝王,宫里这点事他若肯费心周全,总能做个八九不离十。对裕充华和恪充华,他只是没那么在意罢了,她们有了孩子自是喜事,母子平安他会真心实意的高兴,可出了意外他也不大紧张,能保住孩子就最好,母亲没了他只唏嘘一阵、给一份哀荣便是;假若孩子也没保住,他的悲伤大概会多一些,但也并不会太久,因为他还年轻,早晚会再有孩子的,就算再也没有,如今宫里的孩子虽说不上很多,却也不算太少了。

而怡昭仪不一样。怡昭仪虽也不大得宠,但陶家对他太紧要了。他需要怡昭仪的孩子拉近他和陶家,更不能让怡昭仪折在这上头,让有心之人胡编一些阴谋之说离间陶家与他的关系。

所以,他会费十二分的心保住怡昭仪的。

卫湘甚至觉得,倘若怡昭仪生产时真有危险,他须得去做保大保小的抉择,虑及陶家的分量,他都未见得会舍大保小。

所以,怡昭仪恐怕是后宫之中最不必怕生孩子的了。

卫湘觉得她这才叫好福分——家境优渥、爹娘恩爱、自幼受宠,家里又正蒸蒸日上,哪怕在尔虞我诈的宫廷里也实实在在地有娘家撑腰,从不必担心有性命之虞。

在卫湘看来,这简直天大的福分,是她至今都羡慕不来的福分——

作者有话说:又忘了设更新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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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懂他 “怡妹妹是有福之人,又有陛下庇……

怡昭仪这胎安安稳稳地怀到腊月, 她镇守边关的父兄回到京城,皇帝下旨准许他们入宫与怡昭仪相见。

虽然怡昭仪的母亲在她有孕后已入宫过三五次,但她的父兄既是外男又是朝臣, 这便是截然不同的殊荣。

怡昭仪的母亲这回自然也一同来了, 卫湘想着他们一家人难得团聚, 就命尚食局依照家宴的规矩给他们备了宴送去。

这日之后, 忧心忡忡的怡昭仪放松了许多, 加上年关已近,宫里处处喜意, 要忙的事情也多,她今日剪窗花明日想春联, 也就无暇胡思乱想了。

腊月十五,天子与百官开始休沐, 孩子们也不必再去学堂, 许多过年的礼数也从这日就可开始。

容承渊在这日下午来拜访卫湘,身边没带旁的宫人,亲手提着一摞用锦缎捆在一起的礼盒, 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皇后娘娘万人瞩目,不知奴还有没有福气做第一个来送年礼的?”

卫湘正翻看尚服局刚给两个孩子送来的过年新衣,闻言抬头, 扑哧一笑:“也太早了,还有足足半个月,这会儿送来,本宫到时候可不认。”

“到时还有别的。”容承渊将礼物往桌上一搁,抬手挥退宫人,走上前,又从怀里取出一只布包放在卫湘跟前的榻桌上。

那布包只有巴掌大小, 瞧着软绵绵的,从外头瞧不出里头装的是什么。卫湘困惑地打开,只见里面放着三块丝帕。

丝帕叠得整齐,上面的绣工也算不错,只是帕子与丝线质地都平平。虽也算得上乘,却比她素日所用的略显逊色,纹样也简单常见。

卫湘一瞧就知道,这绝不是容承渊送的礼,他这个人送礼要么贵重罕见,要么论价不值什么却极具巧思,总能送到人心坎儿上。

她便直言问:“这事谁送的?”

容承渊一笑,坐到茶榻另一侧,悠然道:“是若佩送的。”

若佩——卫湘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这是张氏身边的掌事宫女。

张氏故去后,她托容承渊照料若佩,以求来日将她收为己用。之后为免引若佩怀疑,她并未再多过问此事,如今已是一晃两年过去了。

卫湘垂眸翻弄着那三块丝帕,淡淡道:“什么意思?算是谢本宫?”

容承渊缓缓点头:“她还算有良心,知道若无咱们从中周全,她恐怕连命也保不下来,更留不住这般富足的日子。冬月前我去看她,她就提到要给你备个年礼,又苦恼于你如今是皇后,宫里想必什么也不缺,最后便亲手绣了这三块帕子,说你若看不上,总归还能赏了身边的小宫女。”

他说着想喝口茶,低眼一瞧眼前空着,才想起自己适才根本没给宫人上茶的机会,便伸手拉过她跟前的茶盏,若无其事地呷了一口,又轻笑:“你别笑看这料子,民间不比宫里,她又没托我去寻,这已是她能买到的最好的了。”

卫湘听他如此为若佩解释,笑道:“你是怕我不念她的好?”

“随口一说。”容承渊摇头,又问,“回礼我去办?”

卫湘想了想:“昨日尚工局新送来一副雪花银的手势,你拿去给她吧。那东西做工精巧,便是我也难得一见,却又是银的,带出去也不大惹眼。”

容承渊点点头:“一会儿我让傅成去寻。”

正说着话,外头隐有嘈杂之声,似是宦官的脚步急急入了正殿,在寝殿外停了脚。随之而来的是宫人之间极轻的交谈,卫湘侧耳听了听,扬音问:“什么人?出何事了?”

外头倏尔一静,略等片刻,傅成行至门外,隔着门道:“娘娘,怡昭仪的人来禀,说怡昭仪动了胎气,腹痛的厉害。”

卫湘蓦地起身,惊问:“快去请御医!”

傅成又说:“御医已在为怡昭仪诊治了。”

卫湘与容承渊相视一望,扬音说:“去备步辇,本宫这就去看昭仪。”说罢放轻了声,告诉容承渊,“陛下也紧张这一胎,你快去回话。”

“嗯。”容承渊点了点头,卫湘就先一步走了,他随在她身后一并出去,出了长秋宫就兵分两路,卫湘自去怡昭仪处,容承渊往紫宸殿干。

如此宫人一往卫湘一返,虽都走得很急,前后也用了约有两刻。她步入怡昭仪的长吉殿时,只听寝殿内安安静静,丝毫不闻什么痛苦的声响。

怡昭仪身边的掌事宫女静水从殿中迎出来,垂眸福身问安,卫湘定神问:“昭仪怎么样了?”

静水回道:“御医施了针,胎像已稳住了。娘娘觉得疲累,已睡下了。”

卫湘紧绷的心弦稍松,点了点头,示意静水与她走远了几步,压音又问:“昭仪的胎像一贯好,怎的就动胎气了?”

静水紧缩眉心,连连摇头:“奴婢也觉古怪。我们娘娘今儿个上午也没出门,晌午时用了膳也好好的,之后小睡了一觉,起来觉得无事,就自己摆弄了会儿黑白子。娘娘棋艺算不得精湛,素日玩这些都是为了打发时间,也不会真费心力的,也不知怎的就忽然动了胎气,几息工夫就疼极了。”

卫湘哑然:“你是说,她是摆弄棋子时动的胎气?”

“是……”静水点头,不必她再问,即道,“这副棋是陶将军半年前送进来的,娘娘已把玩了大半年了,从未出过事。”

卫湘想问的本也不是这个,而是怡昭仪只静静坐在那儿就动了胎气,属实古怪。

当下也不好说什么,只告诉静水:“这事本宫来查,你盯着些下头的宫人,若有形迹可疑的,立即押到长秋宫去。”

静水福身应了,卫湘示意琼芳、傅成他们领着宫人,将怡昭仪近三日的吃穿所用都收去细做查验。这般吩咐做完,卫湘就先移步去往侧殿等候,打算等怡昭仪醒了好好安抚她一番。

小坐又约莫一刻,容承渊来了,听宫人说卫湘在侧殿,就直接往这边来,朝卫湘肃穆一揖:“皇后娘娘安。”

卫湘抬眸,平淡道:“掌印来了?”

容承渊垂首禀说:“陛下听闻昭仪娘娘动了胎气,心下胶着,但紫宸殿正有番邦使节觐见,一时脱不开身,托奴来问问。”他言至此处,方扫了眼寝殿的方向,“不知昭仪娘娘如何了?”

卫湘道:“御医施了针,已无事了,现下睡了过去。”语毕顿了顿,又将适才从静水那里听来的话尽与他说了一遍。

容承渊锁眉思量片刻,道:“娘娘安排周全,奴便不插手了。”

这话听来似乎别有他意,卫湘睇他一眼,他微微侧首,侧殿殿门内外的宫人就都退远了些,积霖等近前服侍地仍还留在殿里。

容承渊压音道:“陛下吩咐说,这或是娘娘立威的一个机会。娘娘雷厉风行地将这事查了,方能服众。”

“知道了。”卫湘轻轻点头,有那么一瞬心里在想:皇帝莫不是有意考验她?

但转念她就意识到,应该不是。若他真对她能力存疑,就该在立后之前先考个明白。如今她册礼都行完了,就算真有什么不妥也难以废后,他大可不必如此。况且后宫里本也不缺会办事的嫔妃,他大可不必多此一举。

只是……

卫湘想着自己适才那一闪念,心底便笑了。她想她总归是难以全心全意地信他的,只消他的举动略有异样,她便会立刻防心大盛,变着法地琢磨他的用意。

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对,若不这样,他哪天当真别有用心起来她却无知无觉,那她不就成又一个张氏了?

卫湘心底盘算着这个,再看看眼前的容承渊,忽而觉得更顺眼了,朝他轻松一笑:“掌印且回吧,告诉陛下,本宫必尽力而为。”

容承渊望着她的笑容,自有一瞬的失神,旋即垂眸揖道:“诺,奴先行告退。”

在他走后,卫湘又在屋里小坐了会儿,等到怡昭仪醒来,她去寝殿同怡昭仪说了会儿话,又亲自喂怡昭仪服了药,就回长秋宫去了。

当日晚上,皇帝到了长秋宫来,问了问怡昭仪的情形,听说她并无大碍,也明显松了口气,叹道:“你们女人生孩子实在不易,若这孩子的降生要用母亲的性命去换,这等不孝子不要也罢。”

这话听来很该让她觉得感动,可卫湘心里只在想:看,她多懂他!

这与他先前对她表露的温柔体谅大是不同。若说怡昭仪在他的私心里比她的分量更重她是不信的,可掺上朝堂公事,怡昭仪的分量就比她重多了。

所以这样的话他在她难产到命悬一线时可没说过,对故去的裕充华、恪充华也没说过,如今对着略动了片刻胎气怡昭仪倒说了出来。

她明白,他这是在未雨绸缪。有了这番铺垫,来日怡昭仪生产时真有闪失,他舍小保大就显得顺理成章,就显得只是因为他一贯怜香惜玉才会如此。

卫湘心下对此并无什么厌恶,只油然而生一股玩味,因而笑道:“怡妹妹是有福之人,又有陛下庇佑,自会平安的。”

第289章 儿歌 永巷婢。

是夜, 宫人们查出些端倪,但因皇帝在长秋宫中,他们没好入殿禀话。

眼下又因年关皇帝不必上朝, 便也睡了个懒觉, 临近上午二人才散漫地一同起床, 又慵懒地共用早膳。

早膳后, 云宜非要拉皇帝出去放风筝, 楚元煜蹲身将她抱起来,问她怕不怕冷, 她说不怕,他就抱着她出去了。

宫人们这才好入殿禀事, 傅成呈上一份尚食局女官的口供,不置一言, 安静地等着卫湘发话。

口供并不复杂, 卫湘一页页地读下去,拧眉道:“竟有这等事?本宫是永巷里出来的,却也从未听过, 别是她们诓咱们呢?”

——口供上讲,前两日怡昭仪差人传膳,因孕中口味古怪, 偏想吃一道酒香卤鸭肝。福舒宫的小厨房给她做了,不是她想要的口味,无计可施之下只得去求尚食局帮忙。

现如今怡昭仪的心情和龙胎安稳在整个皇宫里都是最要紧的事,尚食局不敢怠慢,当下也试制了一道,在傍晚时分给怡昭仪送去。

怡昭仪尝了,仍说不对, 倒也不曾怪谁,只是恹恹的。尚食局的宫人见状甚为苦恼,几位大厨彻夜未眠,坐在灶台前集思广益,直到有个京城出身的小宦官提起京中的一种酒。

这酒出自京中的“秦记酒坊”,至今已有二百余年的历史了。酒的名字很朴实,就叫“秦记玫瑰酒”。

这酒顾名思义,该是玫瑰香的,实则也确是玫瑰香味浓郁。据传打开一坛,临近的几条巷子都是玫瑰味。

可这酒好闻却不好喝,入口唯有辛辣,别无其他滋味,口感更单调得如水一般,毫无醇厚可言。

这样一种酒,按理不该能流传二百余年。能流传下来便足证它自有妙处。

它妙就妙在……也不知最初是哪位大厨先发现的,它虽不好喝,烹饪却极为合适。被热火一烧,里面难喝的酒散尽了,剩下的就只有馥郁纯粹的玫瑰香,用来做什么都不错,比用玫瑰花瓣强上十倍不止。

因此二百余年来,京中的各家酒楼饭肆几乎都会买他家酒烧菜。至于酒香卤鸭肝——据这宦官所言,他自幼吃过的几家都有一道玫瑰酒的卤鸭肝,用的全是这家的玫瑰酒。

顺着这话,他们想到怡昭仪也是在京中长大的,她想了一整日的卤鸭肝,搞不好就有这个玫瑰酒的味。

于是他们便派人出去买了这酒。

……这就是卫湘觉得离奇的地方。她素来知道嫔妃们偶尔会差宫人们去酒楼饭庄买些不一样的吃食打打牙祭,却不知如尚食局这样的地方可以这样出去采买食材,还当从哪一处采买哪一种食材都是有规矩的呢。

傅成哑笑道:“娘娘所言无错,确是有规矩的。只是宫里这许多人、许多事,总有需要变通的地方,有时也就顾不了那么周全。”

卫湘皱了皱眉,不予置评,又往下细读。

供状上说,尚食局翌日天明出去买了这酒,上午烹制酒香卤鸭肝,晌午就给怡昭仪送了去。怡昭仪浅尝两口,仍说不对,也就罢了。

再往后,就是怡昭仪动胎气的事了。

卫湘沉吟着,心里已不由自主地疑上那酒,再做细看,又有新的疑点冒了出来——前头他们说那酒出自“秦记酒坊”,后面却又说是从一家叫“万香居”的地方买的这酒,并非“秦记酒坊”。

傅成解释道:“这秦记酒坊虽有几款名酒,却从不肯开分号,只在京城东边有一家。‘秦记玫瑰酒’又特殊些,各酒楼饭肆都喜欢用,若个个都要跑到城东去买也麻烦,因此许多店铺便会从秦记酒坊进货,以便附近的酒楼饭肆来买。这样各酒楼饭肆省了力气、秦记酒坊卖了酒、别的商贩赚了差价,彼此都好。”

倘若从平常来看,这般三方皆赢自是彼此都好。可如今,问题就出在了这“万香居”上。

宫人们办差都有规矩,摸到万香居这样的疑点,不必上面再做吩咐便自会去查万香居的始末,恨不得将祖宗十八代都挖个干净。

于是这一查就查到了不得了的事情——万香居的老板姓赵,但他夫人姓林。

就是工部侍郎的那个林,也是颖修容的那个林。

虽然七拐八拐早出了五服,可若要说颖修容全然不知道这人,那也未见得。

卫湘读到此处,秀眉紧紧蹙起。若真事涉一个怡昭仪、一个颖修容,两人都位列九嫔,那就是极大的案子了。更别提这外头还牵涉陶家和林家,那也就是兵部尚书与工部侍郎,一个武将一个文官,这几年正针尖对麦芒呢。

果真是个棘手的案子,怨不得连皇帝都说是个立威的机会。

皇帝……

卫湘心思流转间不自禁地屏息,忽而想知道,皇帝对这一切是否早已心中有数,亦或多少有些猜测?

凝神思虑再三,她终觉得他该是有些猜测的,但要说多有数,也未见得。因为,这人对朝中的纷争实在熟悉,却也毕竟不是个先知。

卫湘抽回神思,沉了口气:“将提这主意的宫人、采买玫瑰酒的宫人,还有这万香居的老板夫妇,都押去宫正司审。审时莫让他们互相见面,各问各的,免得怡昭仪的事还没查清,又闹出些栽赃陷害的笑话出来。”

“诺。”傅成应了声,就去传话。实则早在宫正司摸出这条线之前,相干的这些人就都已押起来了,只是要动刑严审确是需要上头的口谕。现下皇后下了旨,傅成前脚才进宫正司,后脚宫正司就忙起来,有人威逼有人利诱,审得好不热闹。

长秋宫中,卫湘在傅成走后请了文、凝二人来商议此事,先将宫正司那边省出来的供状给二人都看了,又说了自己适才的吩咐。她心里是真没底,便言辞诚恳地请教二人是否妥当,文丽妃心里盘算着她最后那番吩咐,蹙眉思量道:“娘娘说怕闹出栽赃陷害的冤案,是觉得此事与颖修容无关?”

卫湘稍作沉吟,只反问:“两位姐姐觉得颖修容为人如何?”

二人相视一望,文丽妃素来谨慎,认真忖度后,只说:“臣妾与她都没说过几句话,不好妄断她的为人。只是她从前与废后张氏颇为亲近,怡昭仪却素来与娘娘交好,不知她是否会心存怨怼。”

凝妃仍是那个爽快人,呵地扬音一笑,道:“臣妾只知她惯与张氏一样,素日对谁也瞧不上眼。说句不怕冒犯娘娘的话,单是娘娘的出身,就不知她们私下里要嘲上多少回呢。至于怡昭仪、乃至臣妾,旁人瞧着或也光鲜,但娘家的兴旺都是自父亲这一代才起来的,比起张家曾经的世代簪缨更不知差着多少,在她们眼里恐也不是什么‘好人家’。更别提怡妹妹的陶家是武将出身,在她们眼中就愈发上不得太面了。”

卫湘若有所思:“凝姐姐这话,是觉得颖修容干得出这事?”

凝妃顿了顿:“只凭这些,臣妾倒不觉得她会。毕竟是位至九嫔、膝下又得了个皇子的高位宫妃,凭着三皇子,她日后总归是有着落的,何必去铤而走险?只是……”凝妃幽幽叹了声,缓缓摇头,“只是自从怡妹妹得封昭仪,很是出了些让人多心的闲言碎语,娘娘大约也听说了吧?”

卫湘颔首:“姐姐指的是,颖修容养育皇子多年却居于九嫔之末,对怡妹妹才刚有孕就居九嫔之首颇为不满?这本宫听说了。”

文丽妃迟疑道:“好似还听说,颖修容想着怡妹妹平安生产后便可晋至妃位,气得拿枕头砸了身边的宫女?”

凝妃道:“也确有这话。”

这卫湘同样听说了,不过当时她只当听一乐,如今细想起来,又觉说不出的古怪,也就没说什么。

凝妃打量着她的神情,复又说:“这些闲言碎语且先不论,臣妾倒觉得娘娘让审的那几个人很有道理,审问的法子也算周全。不如就先瞧瞧他们招出了些什么,咱们再做打算也不迟。”

卫湘听凝妃认可了她审案的打算,心里多了些底气,舒气一笑:“也好,且先等等吧。宫正司办事有分寸,想必很快就有供状送来了。”

文丽妃与凝妃都点头称是,三人又议了些过年的事,也就散了。

如此过了两日,宫正司的供状尚未送到,倒有首歌谣随着寒风在民间传唱,飘到卫湘耳朵里:

“永巷婢,惑君心。登后位,戕妃嫔。皇子未生便已亡,一尸两命瞑目难!”

这歌谣不仅话说得难听,来得也诡异。怡昭仪动了胎气的事才出,朝中大臣大多还不知呢,京里的歌谣就传起来了。

而且怡昭仪明明是有惊无险的,只是歇了两日,如今胎像就已完全恢复如常,人也恢复了精神。可这歌谣却言之凿凿的好像她已母子俱损,且罪魁祸首乃是卫湘,对背负诸多疑点的颖修容和林家倒是半个字也未提及。

第290章 清誉 “一字不落地记下了。”

卫湘立在寝殿窗前望着咫尺之遥的红墙绿瓦, 心里盘算着因由,将这儿歌默念了两遍,笑道:“编得还不错, 上口又好记。”

语毕没听到回信儿, 回头一瞧, 宫人们都噤若寒蝉地静立着, 文、凝二妃坐在那张花梨木四方桌边, 也都神色不安地不置一言。

她们这样紧张是有缘故的。

这歌谣之事之所以会突然闹到卫湘跟前,实是因永巷里的两个小宦童不知何处听说了, 便念了起来。管事的听了吓得魂不守舍,动了板子, 结果下手太重,当场打死了一个。尸体无法遮掩, 这便只得禀了上来。

正值年关, 宫里连见血都晦气,闹出人命更是犯忌讳的。

卫湘心里并不大在意这些,但见他们个个脸色难看, 也只得道:“去请僧人来给那宦官做七日的法事,那管事杖三十,打发去服苦役去……哦, 苦役先服着,杖三十记下来,过完年再说。”

文丽妃与凝妃听了这话,对视一眼,皆有迟疑之色。

卫湘眼看文丽妃张了张口却没说出话,笑道:“两位姐姐有话直说便是,何必吞吞吐吐的。”

她们又对视了一眼, 凝妃起身踱向她,脸上写着忧色:“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怕娘娘对那管事责罚太重,平白又惹出些非议来。”

卫湘漫不经心地摇头:“重么?大过年的,却闹出人命。”

凝妃叹了声,摇头道:“虽闹出了人命,本意却是正宫规,也非有意把人打死,只是一时失了分寸罢了。”她语中一顿,愈发的语重心长,“况且他这也是在维护娘娘。如今外头的传言那样难听,娘娘若再狠罚他,只怕倒坐实了传言。依臣妾看,年后打三十板子也就罢了吧。”

文丽妃也起身上前道:“正是。我们都知道娘娘心善,必是为那宦童的性命惋惜,只是大过年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才是正经。娘娘如今身在后位,若真将歌谣里那等心狠恶毒的坏名声坐实了,玷污的可不止娘娘自己的清誉。”

卫湘轻哂:“本宫明白姐姐的意思,倘若本宫是个毒妇,立本宫为后的陛下就成了昏君。”

见二人都点头,她话锋一转:“只是正因涉及陛下清誉,我才不得不更谨慎。两位姐姐的担心我也想过,却怕不为这宦童伸冤更要坐实恶名,倒着了幕后之人的道。”

二人皆一滞,接着凝妃先露出恍悟:是了,赶着年关犯了忌讳、闹出人命,卫湘严加惩治或许显得不近人情,但抬手放过难道就不会有别的麻烦?

如今已明摆着是有人从中作梗,卫湘不论怎么做,人家自然都有的说。

卫湘沉了沉,又续道:“依本宫看,如今咱们若只‘就事论事’,怎么做都是下策;费尽脑筋去挖幕后主使,挖出来是中策,挖不出亦是下策。”

凝妃怔了怔:“娘娘这么说,是有上策了?”

卫湘点头,吩咐傅成:“你去永巷传本宫处置那管事的旨,多待两个人,回来时将另一个挨了罚的宦童带来见本宫。”

傅成应声去了,卫湘舒了口气,向二人笑道:“永巷离得远,他一往一返且要时间呢,何况还带着个受了重伤的?咱们不急,吃着茶等她。文姐姐字好,帮本宫写一副春联吧。”

文丽妃笑道:“娘娘若只想凑个趣,这会儿写也就写了。若是为了贴起来,臣妾已在准备,除夕日自会送到各宫。”

卫湘听她这么说,春联的事就先罢了。三人安坐下来闲话家常,等了近半个时辰的工夫傅成才回来。

两名宦官随在他身后一同进来,二人之间正架着那挨了板子的宦童。这宦童瞧着也就六七岁的模样,现下被发着高烧,面色潮红,双腿更是一动就疼,但知是皇后召见,咬着牙关吭也不敢吭一声。

到了卫湘跟前,那两名宦官要按着他跪下,他浑身一阵激灵,仍没发出分毫声响。

“你们且退下吧。”卫湘及时开口屏退了那二人,这宦童失了助力,自己提这口气继续下拜,傅成知道卫湘的意思,上前扶稳了他。

卫湘淡淡启唇:“本宫只问你几句话,你好好回话就是,虚礼不必计较了。”

那宦童虽烧得浑浑噩噩,还是连忙谢恩。

卫湘缓了口气:“那儿歌你们是从何处听来的?”

宦童被吓得险些跪下,傅成一把将他提出了,道:“娘娘问话呢,还不照实了说?”

宦童呼吸急促起来,努力地想要平复,还是哭出了声,抽噎着惊恐摇头:“皇后娘娘,奴再不敢说了!”

卫湘无奈,耐着性子道:“本宫不怪你,只问你个出处。你与本宫说明白,本宫自不会寻你的麻烦。”

那宦童仍惶恐不安地盯着她啜泣,卫湘不再多说什么,只耐心地等着。

半晌,宦童大约是知道自己总归跑不了,吞吞吐吐地道:“是、是有位哥哥跟奴说,让奴这几日都要多念那首歌谣,说歌……歌谣会传开,若他在他的住处听……听到旁人念了,就给……奴点心吃……”

卫湘眸光微凛:“那位哥哥也是宫中宦侍?”

小宦童用力点头。

卫湘又问:“叫什么名字?在何处当差?”

宦童哑了哑,低下头去:“奴不知道……”

“啧。”傅成眉心紧蹙,作势在他后脑勺上一拍,“还敢期满娘娘?”

“奴没有!”宦童一下子哭得又凶了,拼力摇着头说,“奴不识得他,是他……他……他在宫道上拦住的奴。”

卫湘睇了眼傅成,示意他别急,温声又问:“那点心你吃着了吗?”

宦童又是摇头,满面悔恨:“没有,他再没来找过奴。”

“好!”卫湘露出笑意,望向殿门处。

殿门一侧立着一位手捧纸笔的女官,是宫正司的人。卫湘问她:“都记清楚了?”

女官欠身道:“一字不落地记下了。”

卫湘点点头:“一字不落地誊抄一些,一份送去紫宸殿,余下的或送去各宫、或送去京中各武将人家,只让他们瞧这供状,不必说别的。”

那女官听了,心中大惑,面上却不显,福身恭谨道:“诺,奴婢告退。”便拿着纸笔退了出去。

凝妃也很困惑,不住地打量卫湘:“娘娘这是何意,宫中便罢了,何必给武将们看?”

卫湘不答这一环,莞然一笑,反问她:“且不论这个,只说这供状散出去,够不够保陛下与本宫的清誉?”——

作者有话说:昨天临时有事耽误了码字时间,所以这章比较短,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