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留书 “借她自己的力,方能诛她的心。……
“你信口雌黄!”张氏尖声厉斥。
她仿佛完全没把卫湘的后半句话听进去, 情绪激动地驳斥她的前半句话:“那是十余年的感情!你说淡了就淡了?!”
卫湘不见愠色,神情平淡如斯:“‘望穿他盈盈秋水,蹙损他淡淡春山。’这话出自《西厢记》。”她抬眸笑看张氏, 眨了眨眼, “宫里听不着这出戏, 你猜我是从何处知晓它的出处的?”
……这种问题, 其实她但凡想要打听, 这就不是难事。
可张氏从她意味深长的笑容中得出了答案,皱眉道:“陛下同你说的?”
卫湘但笑不语, 张氏冷嗤一声,坐回茶榻上:“也不是什么无人知晓的篇目, 同你说便说了,又有什么的。”
卫湘启唇:“是我与陛下提起这一句, 他不让我说。他说——”她偏头望着张氏下颌微扬的高傲, 一字一顿地告诉她,“他不喜欢。”
张氏眼中划过显而易见的慌乱,可她稳住的倒也快, 很快报以一声冷笑。
卫湘轻声续说:“我问他缘故,他不肯说,我实在好奇, 私下打听了才知那是禁书。”
张氏稍缓了一口气:“那又如何?他也不是头一日才知这是禁书的。况且民间的戏班子常唱这曲,也没什么相干。”
卫湘无可奈何地看着她,摇头连连:“有些事便是无伤大雅,也是不能拿出来说的。这书明面上是禁书,被禁又是因‘秽恶’的缘故,你是宫中身居高位的嫔妃,日日将这话挂在嘴边, 明里暗里还透着陛下也读过这等禁书的意思,陛下如何会喜欢?”
张氏一时怔怔,似乎这么多年来头一次想到这个问题。
可她旋即又道:“倘若真是这样,陛下自会与我说,何轮得到你来说嘴。”
卫湘笑叹:“你这般只顾活在往日的梦里,陛下便是说了,你可会听么?还是会自己将他的话圆过去,解读为别有缘故?要我说,陛下待你够容让了,你张家家财万贯,若早早抄了,这几年谁都省事,他却还是容你到国库实在顶不住了才动手。”
她这话固然充满嘲弄,却也是事实。当了这么多年的宠妃,她早便知道楚元煜并非他自诩的那样“怜香惜玉”。倘使只考虑家底厚薄,为着充盈国库,张家头一个就该被拿来开刀,他却一直等到今日。
甚至时至今日,他也没想过要张氏的命,哪怕她犯下害他孝期破戒的重罪。
卫湘想,大约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对张氏的情分至今都是不一样的。
所以她必须撕碎他对张氏的旧情,也必须要张氏的命。
她淡淡的勾唇:“这样好的家世与情分,能输到这般田地,我也实在是佩服你的,只是可怜了皇长子。”
张氏眸光一凛:“你要做什么!”
“这话合该我说才是。”卫湘漠然道,“后宫之争无休无止,我们这些做母亲的却还是可以少将孩子搅进来。可你挑唆着他恨我,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当年看敏姐姐一样。如今你这个靠山没了,我为何要容这样一个危险长大?”
她轻笑一声:“今日就坦白告诉你,皇长子完了,他迟早死在我手里头。”
“你敢!”张氏震声喝道。
“我有什么不敢的?”卫湘直视着前方,直视着几步外斑驳的白墙,“我不止要他的命,还要诛心——他恨了敏姐姐这么多年,可先皇后的命实是折在谁手里的,想必你最是有数吧?”
她微微眯起眼睛,斜眼再看向张氏,眼见张氏神色一颤。
卫湘继续说:“让人死心塌地为你办事,纵使死到临头也不供出你,这是你唯一的本事。思蓉至死都觉得自己是在仗义执言,悦嫔也不曾供出你,还有之前许许多多没头没尾的事都一样。她们这样守口如瓶,本该断绝你的嫌疑,可这样的守口如瓶是不易做到的,看得多了反倒让我疑上了你。”
四下安寂,张氏慌乱的呼吸透出不安,咬牙硬撑半晌,她道:“思蓉与悦嫔都早已故去,贵妃这话是欺负死人开不了口了。”
“证据,我也渐有一些了。”卫湘对她的否认置若罔闻,自顾轻松地续道,“从你削减宫人份例开始,我就知道机会来了。夺人钱财如杀人父母,凭你先前如何博得他们的信任,如今日子过不下去了,他们都要恨你。”
“这不可能!”张氏矢口否认,发觉自己这话露了馅,又慌忙找补,口吻生硬道,“是悦嫔做的。本宫那时不大过问宫中事,知晓时已来不及拦她。凭你如何栽赃构陷,本宫手上是干净的。”
“哈。”卫湘笑音出喉,将适才那句话还给了她,“悦嫔早已故去,你这话是欺负死人开不了口了。”
张氏脸色一僵:“你……”
“你还怪会自欺欺人的。”卫湘讥笑道,“宫中唯你和悦嫔交好,悦嫔做下的事自是你的意思。你若地位稳固,暗示之后冷眼旁观也罢了,如今这样,我凭什么不把这些脏事在陛下面前挑清楚?”
她一边说,保养得宜的长甲一边轻敲在榻桌上,发出笃笃轻响,似乎就连那轻响都在附和她的嘲弄。
张氏梗着脖子道:“我已入冷宫,这些都不重要了。”
“是啊,都不重要了。”卫湘无意驳她,幽幽笑着,起身便往外走。
原收在袖中的书卷在起身间不经意地滑出,落在茶榻上。卫湘只作未觉,头也不回的迈出门槛。
若佩本收在门外,见她出来,头也不敢抬地福身施了礼便匆匆进屋。琼芳随在她身后侧眼瞧着若佩,待若佩走远了,方压音轻问:“娘娘是故意把书留下的?”
“嗯。”卫湘衔笑颔首,脚下又迈出堂屋门槛,余光忽见不远处的院门外人影一晃,下意识地举目望去。
定睛一看,只见两道身影正逃也似的匆匆避开,卫湘黛眉倏皱:“什么人!”
门边不远处的两名宦官闻声即刻追出去,随之而来的就是女子的惊呼。
卫湘脚下微顿,与琼芳相视一望,琼芳眼中亦有惑色。二人便一同走出院门,向左拐去,只见两名女子被宦官按跪在地上。
卫湘蹙眉行至近前,押着她们的宦官一提她们的发髻,迫使二人抬起头来。
其中一个只是宫女,虽也面熟,卫湘却不慎在意,另一人却让她神情一滞,哑然道:“陆氏?”
眼前正是从前的恭妃陆氏,她比从前清瘦了不少,与屋里的张氏一样只穿着一袭发旧的布衣,在卫湘的注视下紧绷着脸,虽显有不安之色,也还算维持住了不卑不亢。
跪在一旁的陪嫁侍婢却远没有她这样沉得住气,虽被按着肩头提着发髻动弹不得,还是求道:“娘娘恕罪!我们娘子并非对您不敬,只是、只是……”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本宫明白。”卫湘口吻轻松,目光犹定在陆氏面上。
那宫女愈发慌了,哽咽着又说:“娘娘,求您……”
卫湘不欲理她,侧首睇了眼身边的院子,重新看向陆氏:“来找张氏叙旧?”
陆氏嗤笑一声,倒很坦荡:“都是老熟人了,她从前最是个自命不凡的,谁也不放在眼里。明明同为妃妾,偏她比正宫皇后的谱还大。如今竟都成了冷宫废妃,我实在想会会她。”
这话让卫湘又想起陆氏被废时说的那些话,那些话她当时不能理解,现在也不太能。只是思量再三,她还是多了几分好心,劝陆氏道:“别招惹她了。她是个糊涂人,现下又才入绝境,并未死心。你这会儿去惹她,可说不准她会做出什么,平白惹得一身腥。”
陆氏满面复杂地盯着卫湘,试图品出她这话里的别有用心,可又实在寻不出恶意。
卫湘向那两名宦官递了个眼色:“放开她们吧,咱们回去了。”
两名宦官一齐松手,卫湘不欲多留,转身就走。
陆氏与那宫女相互搀扶着站起身,陆氏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贵妃娘娘。”
卫湘驻足回过头,陆氏避开视线问:“云安怎么样了?”
卫湘有些意外,便笑起来:“她好或不好,由我说出来,你可信么?”
陆氏抿唇:“娘娘若还恨我,随时可以杀我,却不必骗我。”
“这倒也是。”卫湘轻然点头,遂坦然道,“天之骄女,又是陛下的长女,能有什么不好呢?现下食邑已有三千多户了,往后更有享不尽的荣华。”
“那就好。”陆氏长松一口气,继而垂眸福身,“恭送娘娘。”
“保重。”卫湘颔一颔首,便在宫人的簇拥下往外走去。行至无人的宫道上,琼芳才又小心地道:“奴婢原以为娘娘是来让张氏死心的……”她顿了顿,“可听娘娘所言,似乎是,又不全是;再看那本书,更不像是。”
卫湘轻嗤,悠哉哉地往外踱着:“是要让她死心的,但只凭我没法让她死心,还得借力打力。”
琼芳一怔:“是借陛下的力?”
卫湘摇头:“借她自己的力,方能诛她的心。”
第272章 挑唆 “朕没罚他,是他在逼朕,你不必……
卫湘仔细想过, 她留下的那本书其实并不打紧,就连她说出的那些话也不那么重要,重要的始终是张氏那颗说好听点叫“情根深种”, 说难听点叫“冥顽不灵”的心。
不论张氏嘴有多硬, 皇帝对她的情分不似当年这回事, 她当真毫无所觉么?
不, 卫湘觉得她清楚得很, 整个后宫里也没有谁比她自己更清楚这一点。
她只是不肯承认,所以才要时时念叨少时那句“望穿他盈盈秋水, 蹙损他淡淡春山”,才要时时提及她与皇帝青梅竹马的情分。
卫湘曾以为这不过是炫耀, 还多亏了罗刹皇帝点醒她,让她知道皇帝对张氏早已没有多么宠爱。
在那之后, 卫湘开始意识到, 与其说张氏这样是炫耀,倒不如说是自欺欺人——她在用这种办法说服自己,皇帝是爱她的, 皇帝与她的情分是不同的。
如果她真的对感情的淡去毫无所觉,那香露催情的下作手段也就说不通了。
所以在张氏的内心深处,她是明白的, 她明白到恐慌才会出此下策,才会不惜用这种手段牢牢拴住皇帝,让皇帝误以为自己依旧对她欲罢不能。
张氏什么都明白。卫湘想要的“诛心”,正是让张氏逃无可逃地正视这一天,让张氏清清楚楚地看到皇帝对她已然厌恶,他们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至于皇帝,他既对那份旧情的残存并不自知, 那就不必知道了。
反正,说得残忍一点,后宫里的人没了一茬还有新一茬,他从来也不缺什么,那点所谓的旧情也从来不是什么多珍贵的东西。
卫湘回到临照宫就进了书房,安然读起了书。
她素来是爱书的,平日读书时若想记些东西,一概是另取本册来记,从来不直接在书上提笔。
但今天留在张氏房里那本《资治通鉴》上写满了东西,不仅有读书的心得体会,还有结合时下政务做出的思考,用最细的狼毫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所有空白的地方。
她想,只要张氏看了,那就必能正中张氏下怀。
张氏早已习惯了自欺欺人,今日听了她的那些话,此时必定迫切地想要证明她是错的。更何况她还添了一把柴,刻意提及了皇长子的安危。
张氏养了皇长子几年,母子之情自是有的,更不免将皇长子视作一枚筹码。皇长子在,张氏就总有翻身机会,至少可以幻想翻身机会。她这样毫无遮掩地说要除掉皇长子,张氏十之八九是要急的。
那么,那本《资治通鉴》,还有她语中提及的《孟子》与《史记》,外加她和叶夫多基娅谈论政事的事情,张氏即便听到时并不曾在意,待回过神来也总会在意的。
卫湘兴致勃勃地想着这些,读书就有些心不在焉起来。
几度走神之后,她索性放下书,唤了琼芳、积霖和傅成进屋,衔笑与他们讲了这些打算,又说:“咱们凑趣下个注,你们觉得张氏会怎么办?是会把我这‘后宫干政’的罪名散出去,还是捅到陛下跟前?”
三人听得直笑,互相对视几眼,琼芳首先道:“奴婢觉得自是该散播出去。娘娘是宠妃,最得陛下偏疼,常听廷议的事宫里也都是知道的,捅到陛下跟前又哪里伤得到娘娘?但若将这罪状散播出去,再勾结朝臣纠劾施压,陛下便是心里向着娘娘也有所为难,她的胜算就大多了。”
积霖不等她说完就连连点头,黛眉紧蹙道:“奴婢也这样想。奴婢还想说一句,娘娘太冒险了……后宫干政乃是大罪。娘娘拿这个去与她斗,万一罪名坐实,吃亏的就是娘娘了。”
卫湘只是笑笑,看向傅成:“你怎么说?”
傅成沉吟道:“娘娘如今在朝中也颇有人脉,奴倒不担心娘娘出事。只是若问张氏会怎么办,奴也觉得姑姑说得不错,这罪名散播出去可比只去陛下跟前告状的胜算大得多了。”
卫湘道:“那就是你们三个都押一样的,来吧,掏银子。”
三人都不小气,各自摸了银票出来押在榻桌上。卫湘又命积霖去替她取了一枚金锭来,同样放在桌上,笑道:“本宫押她会跟陛下告状。”
琼芳听得一愣,转而摇头:“张氏虽满心都是情情爱爱,却也不是傻子。如果都到这一步了,殊死一搏的时候,哪里还能只寄希望于陛下的心思?”
说着她忽意识到他们都押在了同一面,若卫湘也押一样的,这赌局就进行不了,便想卫湘是不是为了赌下去才这样押,伸手就要拿自己先前放下的那银锭:“不然奴婢押娘娘那一面就是了。”
卫湘一挡她的手,笑道:“你只管押你的,我信我能赢了你们的银子。”
琼芳讶然,与积霖傅成面面相觑,傅成费解地笑道:“奴想不通这道理。倘使娘娘真赢了,可得给咱们个解释。”
“这好说。”卫湘爽快应了,寻了个空荷包,将赌注仔细地收好,便安心等待张氏的打算。
不料张氏的动作远比她想象得更快,次日一早她就听冷宫那边来回了话,说张氏晨起就大吵大闹,非要面见陛下,还说有关乎大局的要事禀奏,冷宫原不必管这事,可张氏寻死觅活。
循理来讲,冷宫庶人的死活无关痛痒,但卫湘也知道宫人们的苦衷——张氏和皇帝毕竟是有情谊,且又刚进冷宫,若真就这样死了,万一龙颜大怒就都是他们的罪过。
卫湘也正是因着这个才敢设计请张氏入瓮,她便吩咐傅成:“你把这事禀到御前去,就说本宫知道不该叨扰陛下,可本宫与张氏一贯不和,只得避嫌,请陛下定夺。”
傅成应了声,卫湘又道:“另外把事情透给皇长子……罢了。”她旋即摇头,“张氏困兽之斗,原也会让皇长子知晓的,咱们不必沾染嫌隙。”
“诺。”傅成应了声,这就去了。
御前那边,容承渊见他来禀这事,自然明白是卫湘的意思。虽不清楚卫湘为何肯帮张氏面圣,这事也还是顺顺当当地递到了皇帝跟前。
无奈皇帝今日晨起又犯了头疼,听闻张氏在闹只觉厌烦,自不愿理睬。
待到早朝散后,容承渊遣阁天路赶到临照宫搬救兵,卫湘才让他进殿,就看他额上全是冷汗。
阁天路噤若寒蝉地禀道:“娘娘快去紫宸殿吧……皇长子为被废的张氏说情,求陛下见她一面。陛下一时动气摔了杯子,怒斥皇长子不分是非,又气得自己头疼难耐,整个紫宸殿鸡飞狗跳,掌印求您去给宫人们定定心。”
“好,这就来。”卫湘点点头,就往外走。
容承渊哪里需要她镇场?请她去就是让她看好戏的。
卫湘行至殿门口,孩童背诗的稚嫩声音从厢房传出来,她心念一动,又吩咐道:“去跟皇子公主说,父皇身体不适,咱们一起去瞧瞧。”
“诺。”积霖福身,疾步去往厢房,不多时就一左一右地领着云宜和恒泽出来了,另有两名乳母寸步不离地跟在后头。
母子三人一同坐上暖轿,不多时就到了紫宸殿。
才下轿,卫湘就看到皇长子在殿门口长跪的背影,两个孩子紧跟着也下了轿,恒泽哑然:“大哥怎么……”
云宜反应颇快一把捂住弟弟的嘴,小声认真道:“不要问,我们快走。”
卫湘有些意外,不由多看了她两眼,遂牵起他们的小手走向殿门,行至皇长子身侧方停住脚,凝神看了看他,蹙起眉头,斥责守在旁边的宦官:“天寒地冻的,你们也敢由着皇长子这样跪?还不快去取蒲团手炉来。”
那宦官应声,低眉顺眼地进了殿去。卫湘并不欲等皇长子说什么,复又带着两个孩子前行。
却听身后生硬道:“贵妃娘娘不必管儿臣的事。”
卫湘眉心一跳,回身时已恢复一派和颜悦色,端是一副长辈瞧小孩子的模样:“好了,父子之间吵嘴也难免,别为置气伤了自己的身子。你且在这儿等等,本宫去劝劝陛下,有什么话坐下来慢慢说便是。”
说罢她再度前行,只听皇长子又道:“不用你管!”
比起上一句的竭力克制,这四个字里的怨怼已呼之欲出。
皇长子其实才十一岁,若单论这个年纪,卫湘实有些心疼他,也不得不说他第一句话时还能克制已十分不易。可这是宫里,她与他之间注定是你死我活的一场恶斗,又哪里有什么“单论年纪”的道理?
她只庆幸他的第二句话不再克制了,而他的不敬与怨怼都必会传进皇帝耳朵里。
她于是心如止水地带着两个孩子入了紫宸殿,直奔寝殿而去。才绕过殿前屏风,云宜就向御榻奔去了:“父皇!”
“公主!”两侧的宫女忙上前拦她,楚元煜翻过身,虽病容憔悴,却还是撑起一笑:“云宜。”
宫女们这才敢放她近前,云宜胡乱蹬了鞋子便爬上床,趴在楚元煜身边盯着他问:“父皇是不是又头疼了?给父皇呼呼!”说着就认真朝楚元煜额头轻轻吹气。
楚元煜乐不可支,把她拢进被子,举目看向卫湘。
卫湘一派温柔地笑看他们父女相处,行至床边也没施礼,直接自顾坐下,叹道:“陛下何苦与皇长子发脾气?孩子还小呢,有些道理日后慢慢就懂了。现下天这样冷,别让他跪坏了。”
楚元煜不耐地摇头:“朕没罚他,是他在逼朕,你不必理会。”
第273章 控诉 “贵妃怎么说?”
卫湘唉声叹气:“皇后娘娘故去时皇长子已记事了, 五六岁的孩子,眼看着端庄慈爱的生母先失了腹中之子,又变得行迹疯癫, 不知心里有多不安。如今跟着张氏几年, 张氏一朝落罪入了冷宫, 他不免又会记起当年的惊惧不安。这会儿正该是咱们好好宽慰他的时候, 陛下且让他进来, 父子之间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呢?”
她提起当年之事,楚元煜想起发妻最后那些时日, 多少有些动容,终是看向容承渊:“去请皇长子进来。”
卫湘暗暗松气, 不动声色地望了两个孩子一眼,但恒泽正皮猴子般将脑袋埋在父亲被中, 只屁股拱在外面, 当然是没看见。云宜只顾望着皇帝,等他说完话,她声音软软地又问:“父皇头还痛吗?”也并未与卫湘对视。
楚元煜笑着哄云宜:“不痛了。只消你母妃在这儿, 父皇头就不痛。”
云宜一听,一股脑地坐起来,明眸盯着卫湘, 睁得圆溜溜的:“那母妃要每天都来!”
卫湘扑哧一声笑了,余光扫见皇长子已由容承渊带进寝殿,正欲说话,又见云宜手脚并用地爬过来。她离床边太近,卫湘怕她摔了,忙伸手护她,云宜在经过拱在那里的恒泽时小手一按他脚腕, 扭头朝皇长子眉开眼笑:“大哥哥!”
话毕,只见皇帝锦被之中蛄蛹两下,恒泽坐起身也望过去,同样笑道:“大哥哥!”
皇长子眼底一片阴鸷,垂眸朝皇帝揖道:“父皇。”
楚元煜坐起身,无声地看了他半晌,显是有话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卫湘低眼含笑,坐在床边温声朝皇长子招手:“跪了那么久,过来坐着说话。”说罢她从榻边起身,以便让皇长子落座。
皇长子看她一眼,深深吸气,总算将万千怨怼都忍了下去,道:“多谢母妃。”
但他也没过去坐,复又向皇帝揖道:“父皇,求您再见母后一面吧,若她有冤,她……”
皇帝脸色一沉:“朕已下旨废后,不要再唤她母后了。”
“陛下!”卫湘轻道,楚元煜拧眉看她,见她满面嗔怪,不得不缓和脸色,寻了个由头向恒沂解释:“弟弟妹妹都在这里,你是做兄长的,该为他们做个表率。”
皇长子紧紧咬牙:“诺。”
卫湘美眸一转,衔着笑问:“你说张氏有冤,不知这话从何说起?”
皇长子闻声扫来一记眼风,卫湘遂又笑道:“殿下别误会,本宫只瞧陛下废后旨意里的罪状说得一清二楚,张家被群臣弹劾亦已有时日。如今殿下忽而说起‘有冤’,本宫实不知从何而来,好奇罢了。”
她这样和颜悦色,皇长子也不好发作,沉息解释道:“儿臣听闻母亲自今日一早就在鸣冤,不惜以死相逼,只怕是真有冤情。”
言及此处,他跪地一拜,恳切央求:“父皇,儿臣只求您给母亲一个说话的机会,若她有冤自当申辩,若真不冤……儿臣便也不说什么了。”
卫湘侧眸瞧去,只见楚元煜搭在衾被上的手紧攥成拳,几要爆出青筋来。
她心里暗笑,他此刻必是憋屈得紧,因为张氏被废的真正缘故他不能说,尤其不好跟孩子说——做母亲的给父亲下助情药,这谁跟小辈开得了口?
可他不说,皇长子的求情之语就显得并不过分,他若不允,倒成了他不近人情。
卫湘莞然笑道:“皇长子所言在理,陛下不妨就见一见,且听听张氏怎么说。”眼见他满目诧异地看过来,她迎着他的视线,意有所指地道,“张氏入宫多年,又出身名门,想来也不是全然不知轻重。既有话说,多半是真有冤情吧。”
言下之意:她并不觉得张氏会来争辩那香露的事。
这她倒是真这么想的,因为香露一事张氏辩无可辩。况且,同样的道理,卫湘并不觉得张氏这个做母亲的能在儿子跟前向父亲解释自己下助情药的缘故。
楚元煜陷入长久的沉默,过了不知多久,卫湘听到他无力地叹了口气。
“云宜。”他摸了摸女儿的额头,哄她道,“父皇有些事情,你们去侧殿玩一会儿。”
云宜似懂非懂地望向卫湘,卫湘一哂:“走,母妃带你们吃点心去!”
皇帝却说:“你留下。”
卫湘微微滞住。她本没想一起唱这场戏,但感受到他的无助,她自然乐得留下来陪他。
她便示意葛氏上前,又想云宜恒泽笑道,“你们且去玩,想出去走走也无不可,只是别走太远。晚些时候咱们和父皇一同用膳,好不好?”
“好!”两个孩子都脆生生地应了,云宜再度望向皇帝,指着自己的脑袋说:“父皇别生气,会头痛!”
皇帝忍俊不禁:“知道了,父皇都听云宜的。”
云宜这才安心,拉着弟弟的手一起下床,低头拍了拍衣裙上的褶皱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回过身来歪着头一福:“儿臣告退!”
恒泽见状也如梦初醒地回身一揖,楚元煜本还在为张氏的事心烦意乱,见状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
卫湘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皇长子,见他只是沉默地垂首站着,心底一声冷笑.
过了两刻工夫,张氏被人带进殿来。她仍穿着一袭发旧的布衣,脸色似乎更苍白了些。两名御前宦官半扶半押地带她入殿,在离茶榻还有一丈远时就止了步。
张氏神情怔忪,只顾望着皇帝,显还想往前,被身后的宦官一拽,身子向后一倾。
“陛下……”她回了些神,只得俯身下拜,恒沂退开半步,向她端正一揖:“母亲。”眼中多有悲戚。
皇帝却没看她,他靠在软枕上淡看着前方,话音里没有分毫感情:“有何冤情,你说吧。”说着语中一顿,又提醒她,“当着孩子的面,你慎言。”
张氏直起身,低着眼帘深深吸了口气,字字掷地有声:“臣妾实无冤可诉,只为着从前的情分想让陛下知晓身边人狼子野心!”
满殿倏尔一静,宫人们连呼吸声都收住了。
卫湘抬眸瞧了瞧她,笑向皇帝道:“这是说臣妾呢,臣妾还是先行避嫌吧。”
说罢她就作势又要起身,楚元煜拧眉道:“坐,不必理会。”
这话正刺激了张氏,她嚯地站起来,趔趄着又要上前,虽被宫人及时按住,还是指着卫湘道:“陛下一心专宠贵妃,连与臣妾昔日的情分也不顾了,可知贵妃并不甘于做个宠妃?”
她说着忽从袖中掏出一物,抛向御榻。容承渊眸光一凛,眼疾手快地伸手拍落,那物如同一只受伤的鸟般扑簌落地,落在床榻一侧。
容承渊俯身捡起,无意中扫见其中字迹,不由睇了卫湘一眼,当下却也不好说什么,只垂眸禀道:“陛下,是一本书。”
楚元煜无意伸手去接,容承渊就捧着书候在一旁。
张氏控诉道:“此书乃贵妃昨日不慎遗落在冷宫之中,上面页页都已翻得半旧,字亦写得满满当当,可见贵妃手不释卷!”
卫湘只垂眸静静坐着,并不开口,但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三分心虚。张氏见状如料多了几分底气,冷笑一声:“后宫闲来无事,多读书也没什么不好,只是这书偏是一本《资治通鉴》,其上不仅写有诸多贵妃的见解,更引注了颇多时下奏本的语句。”
张氏紧盯卫湘,字字森冷:“元睿贵妃,后宫不得干政,你知罪吗!”
卫湘终于抬起眼睛,平静地望向张氏。
不得不说,张氏这一句质问极有气势,若不是一身布衣,卫湘几要想起她端坐在后位上的样子。
她于是离席起身,面朝御榻深福下去:“是臣妾不好,陛下恕罪。”
张氏义正辞严:“陛下宠你信你,许你飞扬跋扈、许你目无中宫,不肯你受半点委屈,谁知你竟这样贪心不足!贵妃之位还不够你耀武扬威吗?一双儿女还不够你一世荣华富贵吗!你竟还敢向朝政之事伸手!你眼里可还有礼法律例,你可想过分毫陛下对你的信重?!”
一番激动的怒斥之后,张氏复又望向皇帝,终是忍不住哽咽起来:“陛下看不明白么,卫氏所图无非权势地位!陛下事事宠着她依着她,她对陛下何曾有过半点真心!可臣妾……臣妾与陛下少时相伴,臣妾在意的唯有陛下这个人!”
“陛下……”她哭得泣不成声,泪水一颗颗溅落在衣襟上,“那年戏台上那句‘望穿他盈盈秋水,蹙损他淡淡春山’,是臣妾待陛下的心,数年来从未改变,为何如今会变成这样!”
寝殿里充斥着她的哭声,适才的死寂却也并未被打破,宫人们仍大气都不敢出,只有她的哭在殿里回荡。
良久,皇帝长沉一息,犹是那样的辨不清情绪:“贵妃怎么说?”
卫湘维持着深福的姿态,低着头道:“臣妾静听陛下吩咐。若陛下觉得张氏所言在理,赐臣妾一死臣妾也绝无怨言,只求陛下善待云宜和恒泽。”
楚元煜额上青筋一条,拧着眉抬眼看她,细品着她这番话,心生不悦,但看着她这张脸,火气又发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楚元煜内心:傻X儿子、傻X前妻、不给面子的宠妃……有时候一个人当皇帝也挺无助的。
卫湘:那这边建议两个人一起[狗头]
第274章 自缢 “去告诉掌印,让他得空时来我这……
张氏见她这般请罪, 愈发多了些底气,冷声笑道:“贵妃现下知道念着孩子了,利欲熏心之时可曾想过孩子半分?”
卫湘不语, 只等皇帝发话。皇帝眉宇搐动, 隐又觉出几许痛意, 抬手用力按了两下太阳穴, 方叹息道:“你与朕相伴多年, 朕念着旧日情分,许多事都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肯赶尽杀绝。今日肯见你,也是怕你真有冤屈。不料事到如今你仍不思悔改, 一心只想拉旁人垫背,张氏——”他侧首望过去。
张氏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战。
……实则在方才那几句话间, 张氏的神情已变了几番了。起先她只当皇帝所言是说卫湘, 面上的快意几乎压制不住。直至他提及“冤屈”,她方觉不对,再听到最后, 脸色已惨白若纸。
皇帝盯着她,眼中连厌恶也散去了,留下的唯有陌生。
张氏膝头一软, 忽而跌跪下去,皇长子也觉出不对,忙去扶她:“母亲!”继而骇然望向皇帝,“父皇,此事……”
“容承渊。”皇帝不欲听他多说一句,垂眸沉声,“送张氏回去。贵妃助朕理政之事……”他深深缓了口气, 又按起太阳穴来,“你去想个合适的女官之位,代朕拟个旨意颁下去,教朝臣们都知道便是。朕的头疾他们本也有数,若谁至此仍不能体谅朕的难处,冷心冷情之人想也不能为天下百姓谋福,索性革职查办。”
这话直听得张氏颜色大变,容承渊怔住,连卫湘亦是一惊。
皇长子不可置信道:“父皇!后宫干政乃是大忌,您岂能——”
“殿下。”卫湘偏过头,蹙眉急劝,“这事我们从长计议便是。陛下近来常头痛难耐,今日又在气头上,殿下且先少说两句。”
“你住口!”皇长子脱口而出的怒喝。
卫湘噤声,下一刹,不出所料地听到皇帝震声厉斥:“住口!”
皇长子声音辄止,目中先是惊愕,接着大抵也意识到自己失言,惶恐翻涌而上。
皇帝切齿缓了口气:“传旨,皇长子御前失仪,令其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
“父皇……”皇长子自想争辩,容承渊哪敢让他再说话,挥手示意宦官们上前,两名将皇长子请走,两名捂了张氏的嘴往外去,自己也随着一道离开。
张氏原已惊得说不出话,但这般被往外请自是回过神来,立刻想要辩白,无奈嘴巴被捂得牢牢的,凭她如何挣扎也只得发出呜咽。
卫湘暗暗松气,待他们离了殿,她不必皇帝吩咐就自顾起了身,悠悠坐到床边,伸手为他轻按太阳穴:“皇长子并非不孝的孩子,只是关心则乱,陛下别生气了。”
楚元煜眉心紧锁,叹息摇头。俄而忽抬眸睇她一眼,遂一把挥开她的手,自顾躺下去,翻身面朝床榻内侧,不置一言。
卫湘哑然,滞了片刻,凑上前扒在他肩上,探头看着他道:“你若冲我发这些邪火,我可走了。”
话虽这么说,但她显然没有走的意思,只伏在他肩上等他说话。
楚元煜冷着脸:“他们说什么随他们去,你又说的什么混账话?”
卫湘不解得水眸圆睁:“我哪一句是混账话?”
楚元煜轻嗤:“从咱们相识至今,我可亏待过你?如今让人挑拨两句,你倒连赐死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
卫湘怔怔看了他半晌,扑哧笑了,抬手在他肩头一推:“恶人先告状!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就在那儿放着,皇长子又在,你要我怎么说?倒是你,突然下旨将这事捅出去,多吓人呢,还怪起我来了。”
楚元煜听她这么说,脸色缓和了些,也知自己适才多有些冲动,略显窘迫地一声轻咳。
卫湘又问他:“这旨意当真合适?若不行便罢了,臣妾私下里帮着陛下,对外还是藏着些。”
楚元煜凝神想想,终究摇头:“不必。虽有规矩,也不是不能变通。我这头疾不知什么时候就要犯一场,总要有人帮忙的。”
卫湘眨着眼笑:“或有更适合帮这个忙的人呢?”
楚元煜摇头:“便是肱股之臣,也不是事事都能让他们知道的。宫女宦官学问又不够,字句常有读不明白的。旁的嫔妃倒不乏通史书者,却多出自世家,还需防着外戚作祟。”
卫湘漫不经心地又说:“若给皇长子些历练的机会呢?”
“他到底还小。”楚元煜言简意赅。
实则卫湘心里清楚,现下皇长子是因年幼不好帮这忙,但等他真长大了,皇帝又不免忌惮年长的皇子,更不会让他事事插手,所以这根本就是不可行的。
如此一想,能帮上这个忙的还真只有她了。卫湘这才算安了心,因为朝臣们若拿不出更好的办法从旁相助,也就不好有太多闲言碎语。
二人把话说了个明白,楚元煜也就不与她赌气了。卫湘陪他躺了一会儿,到了用膳的时候便着人将两个孩子都喊回来和他一齐用膳。
容承渊一直到他们快用完午膳时才回来,入殿见过礼后他全然没再提张氏与皇长子,只笑揖道:“奴查过了,若不另拟官位,宫中女官中曾有个‘尚书’之职算有迹可循。这一职原是六尚局都有,恰是料理文书的,不过这其中事务琐碎,倒不如分散给其他女官,后来也就空置了。”
楚元煜十分满意:“那就拟旨为贵妃加封‘紫宸殿尚书’,循着六部尚书的例领俸禄。”
卫湘本垂眸喝着汤,闻言笑道:“这‘紫宸殿尚书’还算名副其实,多领一份俸禄算什么?贵妃的例银已不少了。”
楚元煜一手支着下巴,看着她笑:“贵妃是贵妃,尚书是尚书,你一边打理着六宫一边又帮着朕,合该多拿一份,也好让朝臣知道这是个正事。否则总要有些糊涂人只当玩闹,倒要闲论长短。”
卫湘道:“那可让臣妾赚着了。”
楚元煜攥住她的手,若有所思地又说:“后宫的事且先委屈你些时日。张氏才废,朕不好立即立后,缓上一缓再寻个名头,朕就下旨册封。”
卫湘低下头:“臣妾实未想过当皇后的事,若不然……就这样也好,那个虚名没有也无妨,有了只让人紧张。”
楚元煜一哂:“不必紧张,只接着当‘虚名’看就是了,日后该怎样还怎样。要紧的是这后位不会一直空悬,你若不坐,日后就只能给旁人,那又何必?”
卫湘若有所思,连连点头:“听陛下的。”
午膳后又歇了会儿,她就带着两个孩子回临照宫小睡去了。午后两个孩子跟着乳母识字,她也自顾读书,不觉间就已夕阳西沉,大半京城都被夕阳染作橙红。
冷宫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两名宦官的暗色身影疾步踏入浓艳的橙红,在不远处的岔路处兵分两路,其中一位直奔紫宸殿去,另一位赶向卫湘的临照宫。
卫湘便在两刻后听说:“娘娘,张氏自缢了。”
卫湘的手微微一顿,倒也并不太惊异,放下书问:“可有什么遗言?”
那宦官道:“从紫宸殿回去后一直在哭,也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下来,人就走了,却也没什么遗言。”
卫湘点点头:“她身边的若佩呢?”
宦官躬身:“若佩哭得晕了过去,现下还没醒,由人看着了。”
卫湘嗯了一声:“带她到临照宫来,本宫有用。”又问,“张氏的事可禀过陛下了?”
那宦官说:“已有人去了。”
“知道了,你退下吧。”卫湘边说边递了个眼色,示意琼芳行赏。
待这宦官退出去,她又唤来傅成,道:“张氏这事怪晦气的,你去打听打听冷宫有多少宫人,一人封一两银子,走本宫的私账。记得用红纸包好送去,就说是当冲喜。”
“诺。”傅成领命告退,卫湘自顾坐在那儿,没再读书,反反复复地想:张氏,死了啊。
这是她料定的结果,正所谓杀人诛心。
张氏今日去告她的恶状未成其实并不打紧,要紧的是皇帝的态度足以让张氏知道,他在卫湘和她间坚定地选了卫湘。
哪怕卫湘“后宫干政”,哪怕此举看起来分明就是利欲熏心,哪怕她直斥卫湘对他并无真情,他还是选了卫湘。
那张氏一直捧在心里的少时情谊算什么呢?
当她直面这一切,心里强撑的最后一点自欺欺人再也维持不住,也就终于心灰意冷了。
卫湘早知这对张氏而言是个死局,但现在实实在在地听说张氏死了,她又觉得不大真切。
毕竟就在几个时辰之前,她们还在紫宸殿里斗呢。
但后宫总是这样的,生死有时就是一眨眼的事。如今张氏输了,转眼就施了性命;来日若她不幸输了,下场大抵只会比张氏更惨。
所以她不能输,一次都不能。
又半个时辰后,若佩被带到了临照宫。她来时仍昏睡着,对卫湘而言倒省了些力气,便让人先将她安置去了后头的庑房,加派了人手看着,免得她醒来寻死。
接着,卫湘吩咐傅成道:“去告诉掌印,让他得空时来我这儿,避着些人,我有私事寻他帮忙。”
第275章 后事 “这东西务必由你们御前的人送去……
傅成赶到紫宸殿没见到容承渊, 也不好进殿,在外寻了一圈遇到阁天路,拦住他问:“掌印呢?”
阁天路道:“师父才下值, 该是往春华宫去了。”
“春华宫?”傅成眼睛一转, 心里大概有了数, 便也不再多跟阁天路多打听, 自顾又往春华宫赶。
春华宫早先是褚氏的住处, 褚氏亡故后空了几年,直到这回圣驾回銮, 新进宫的谨嫔住进了春华宫的静雨院里。
眼下,整个静雨院都布置成了灵堂, 喜庆的红墙上处处挂着白,倒比纯白看上去更为凄怆。
静雨院的堂屋之中, 谨嫔……其实现在该称谨淑容了。
就在两刻之前, 皇帝下了追封的旨意。
谨淑容仍停灵在这里,因过年的缘故不好出殡,她大约要到二月才能入葬。
容承渊在灵位前叩了三叩, 又敬了三支香,回身正欲走,立在门边的纤瘦倩影令他脚步一顿。
容承渊施了一揖, 莲贵姬微微颔首:“掌印。”
她移步迈过门槛,行至谨淑容的灵位前,亲手取了三支香,静静点了,插进香炉里,望着那块仍写着“谨嫔”字眼的牌位,问容承渊:“元睿贵妃知道么?”
容承渊没做声, 莲贵姬笑了,侧首看着他,满眼的戏谑:“贵妃娘娘通透,早知掌印是什么样的人物,掌印未免太自欺欺人了。”
“本与她不相干。”容承渊挑眉,“不相干的事,在宫里自是少知道的好。”
莲贵姬不置可否地发出一声轻嗤:“要我说,贵妃娘娘是向来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也不怕脏了自己的手的,掌印偏还是要代她做这些。”
莲贵姬摇一摇头:“关心则乱,这我懂。但愿这样的用心良苦都不会被辜负吧。”
容承渊眸光微动,复又施礼:“紫宸殿还有差事,奴告退了。”
“慢走。”莲贵姬淡然吐字,容承渊走出堂屋,半步不停地穿过院子,走出静雨院的院门。刚寻过来的傅成险些跟他撞个满怀,所幸及时收住了,抬眸一看,旋即躬身:“掌印。”
容承渊的脚步也一顿,看清是他,不动声色地侧首睇了眼院里,复又疾步前行。
傅成连忙跟上,边走边道:“娘娘差奴来请掌印,说请掌印得空时去一趟,避着些人,是为私事。”
“知道了。”容承渊长声缓气。
傅成隐觉他情绪异样,窥了一眼,万般小心地问:“不知掌印何时得空,奴先回去回个话。”
容承渊说:“这就去。”说话间脚下已走出春华宫的宫门,傅成又抬眸看他,仍觉异样,却也不好说什么,只得紧随其后。
不一刻工夫,二人进了临照宫仪华殿。卫湘犹坐在茶榻上读书,见容承渊进来就将书搁下,待人上了茶就将宫人都摒出去,待他坐定,她开门见山道:“张氏身边的掌事女官若佩在我这儿。”
容承渊刚执起茶盏的手一顿,看了她两眼:“作何打算?”
卫湘冷淡的低着眼,平静地告诉他:“先皇后的事,我在冷宫问过张氏,她并不认,只说是悦嫔。”
容承渊:“你不信?”
“你信啊?”卫湘好笑,一脸促狭地看着他,“悦嫔在东宫时原是宫女,因陛下醉酒才偶然得幸,过后就再没得过宠。先皇后那事,不仅涉及皇后和贵妃,还涉及罗刹贡品、尚宫局出入物件的档,悦嫔有那么大的本事?依我看,张氏或许没亲手作恶,却也绝不只是默许。”
容承渊缓缓点头,摒开杂念,缓声道:“若佩交给我。三日之内,我给你一个结果。”
“哎,别急。”卫湘莞尔,托腮笑看着他说,“我想让若佩活着,好好活下去。”
容承渊皱眉:“这就难了。”
“我知道。”卫湘幽幽喟叹,起身经过榻桌,肆无忌惮地坐到他膝上。
容承渊眉心跳了两下,心里暗想:她又来拿捏他了。
他伸手环住她的腰,她往他怀里靠了靠,歪了个舒服的姿势:“可我没办法,现下不是我和张氏分庭抗礼的时候了,如今的后宫里,我一手遮天。”对自己说出这个评价,她绷不住笑了一声,复又正色,“若只是手握供词,便是做得再周密严谨,也难免被说是屈打成招,甚至弄虚作假。可若这证人活着……”
容承渊扯动嘴角:“那就是收买人心作伪证了。”
卫湘瞪他一眼:“总好过死无对证不是?”
容承渊不置可否,沉吟了一会儿,只说:“你不是这样的性子,这点非议于你而言什么也不是。”他端详着她,并没有掩饰眼中的审视。
卫湘并不在意,摇了摇头:“你想多了,多复杂的缘故是没有的。我只是觉得张氏在陛下心中终与旁人不同,与她有关的事我沾染的嫌隙越少越好。否则……”她叹息一声,“君心多疑的道理你也清楚,现在陛下肯信我,自然看我处处都好。可来日一旦有了嫌隙,我在张氏之事上的每一分瑕疵都会化作他心里的刺。到时他便可心安理得地略去自己授意我做的事,只当是我步步为营才致张氏离世了。”
……她始终对此很是警惕。正因这种警惕,她到最后关头都没敢劝他赐死张氏,不得不大费周章地想法子让张氏自尽。
容承渊神情复杂,打量着苦笑摇头:“你提防到此等地步,我都想替陛下说句话了。他如今是当真信重你的,你不妨放宽心,自己也轻松些。”
卫湘抬手勾住他的脖子,低眼道:“我知他待我极好。可是你看,连你也只敢说他‘如今’是当真信重我的。”
容承渊一愣,再说不出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