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湘笑笑,温声道:“听我的吧。不止此事,关于张氏的桩桩件件我都在力求周全。我不能妄求他一辈子待我如初,可张氏荣辱兴衰都是拜他所赐,他来日若想把这些都怪到我头上,那不能够。”
“好。”容承渊轻轻点头。
他其实很想问:那对我呢?
你更信我吗?
可这么问太傻了。她已分明表露出对他的信任,他非要听她亲口说,听来执拗得幼稚。
容承渊平复心绪,凝神思量道:“若力求万全,你要如何将这事知会陛下?张氏已死,你再做什么都刻意。”
“谁说我要知会陛下?”卫湘轻笑,“张氏已死,整个张家也已翻不了身,昔日之事对陛下而言早已无足轻重,只为着他,大可不必这样画蛇添足。”
“那是……”容承渊旋即反应过来,“是为皇长子?”
“嗯。”卫湘点头,“但你若问出什么,也不必直接让皇长子知道,咱们且将真相握在手里便是。”
容承渊斟酌着利弊,提议道:“若真有张氏的手笔,也不妨直接让他知晓。他如今恨你是因张氏照顾了他几年,张氏却败在你手里,可若他知道生母是因张氏而死,那就大不相同了。”
话毕,目光一定,只见卫湘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哑了哑,了然:“你并不想和皇长子握手言和。”
“嗯。”卫湘耸肩轻哂,“倘我没得选,做个与他相处和睦的继母自然是好。可如今我与他谁离那位子更近还不好说呢,我为什么要握手言和?”
她已将皇长子视作对手。既是对手,死去的对手才是最好的。
元后亡故的真相固然可作见面礼,但更可作刀。
容承渊对她这话并没有太多惊异,沉吟半晌,复又点头:“我想办法,应也不难。只消她别一味地想自尽殉主,那就留有余地。”
“你必能行的。”卫湘柔软的唇在他侧颊上一触。
又来这套。
容承渊心里笑着,面色肃然:“再来一下。”
卫湘一愣:“什么?”
容承渊认真道:“若佩这事很费心力呢。”
卫湘边翻眼睛白他,边又凑过去,薄唇在他脸颊上用力一按,停了近有两息工夫才松开,道:“满意了?若没办成,罚你加倍还我。”
容承渊眯眼笑道:“我现在就可以加倍还你。”说着他就要凑近,被卫湘一把捂住嘴巴:“不要脸。”她复又白他一眼,起身走远,坐到书案那边去了.
次日上午,卫湘听阁天路来回话说皇帝下旨命人将张氏送出宫葬了。
“是按从八品采女的位份葬的。”阁天路道。
“知道了。”卫湘点点头,只问,“皇长子说什么没有?”
阁天路垂首说:“皇长子正闭门思过,安静得很。”
卫湘面无表情地端起茶盏:“母子一场,他也该为张氏哭一场,你们给他送些香烛纸钱去。”
“这……”阁天路面露迟疑,卫湘问:“怎么?”
阁天路小声道:“娘娘恕奴多嘴,今儿个颖贵嫔为着张氏丧仪的事去向陛下求情,挨了训斥。奴私以为,娘娘还是别发这个善心的好。”
“无妨。”卫湘笑笑,“本宫这不是为着张氏,是为着皇长子,陛下会明白的,你们只管大大方方去,谁也不必瞒着。只一样——”
她语中一顿:“这东西务必由你们御前的人送去。本宫这边不大方便。”
第276章 往来 “娘娘好心,皇长子说改日登门来……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 阁天路又来回话,说香烛纸钱俱已送过去了,是宋玉鹏走了一趟。
卫湘饶有兴味地问:“皇长子可说什么了?”
阁天路笑道:“娘娘好心, 皇长子说改日登门来谢您。”
这倒让卫湘听得一怔, 却也不好说什么, 只先屏退了他。
琼芳候在一旁, 在阁天路走后上前为卫湘添茶, 思索着说:“皇长子肯念娘娘的好心,是件好事。”
卫湘抬眸斜觑她一眼, 摇头笑道:“何必这样自欺欺人?人没有这样一夜转性儿的。与其信他念我的好,倒不如说是冷静下来学聪明了。”她执盏饮了口茶, 略作思量,复又笑道, “也或许是宋玉鹏的缘故。阖宫里的宫女宦官都算上他也能排到前五, 本就是有分量的,在陛下跟前也说得上话。皇长子又已在禁足,见他出面, 便是心里还有气也得克制些。”
言下之意,她宁可相信去办差的宫人镇住了皇长子,也不信他真在念她的好。
琼芳笑道:“娘娘言之有理。只是若这样说, 倒教人头疼。”
“唉,罢了。”卫湘幽幽叹息,“宫里长大的孩子,再傻又能傻到哪去?原也不能指望他次次都着我的道。”
琼芳斟酌着说:“大过年的被禁足,宫宴上见不着他的影子,满朝文武都会知道。这不止是过不好年心里丧气,更是丢人, 娘娘若想趁热打铁倒也使得。”
“算了,先好好过个年吧。”卫湘摇头,“皇长子不傻,陛下更精明,我若操之过急让他觉出不是,日后就真难做人了。还是徐徐图之,让他总能站在我这一边才好。”
于是这个新年过得异常平静。
年前出了谨淑容与张氏两条人命本是晦气的,但宫中上下察言观色,至少张氏之死没有人会多提。至于谨淑容,她虽死得冤,但因既不得宠又无子女,也就注定在宫里掀不起多少波澜。
年后,卫湘专程去了趟紫宸殿,边立在矮柜前沏茶,边借称耽误课业的由头,央皇帝解了皇长子的禁足。
皇帝想起皇长子那日所言犹有些气,皱着眉道:“是非不分、不敬长辈,该让他吃个教训,功课不差这几日。且等你封后,让他去向你见了礼再说别的。”
卫湘正往盏中添水,听到这话笑着摇头:“皇长子这个年纪,困在屋子里没能好好过年就是很可怕的教训了。臣妾年前着人去给他送香烛纸钱吗,他也知礼了,还说改日要来向臣妾道谢。陛下快放他出来,让臣妾好好同他喝盏茶。恒泽今年也要去尚书房读书了,臣妾还指着他点拨弟弟呢。”
……实则皇长子如今学问做得并不如她深,若论政见,更不敌她与楚元煜想法相似。
恒泽自然不需要皇长子点拨。
她只管漫不经心地继续斟茶,俄而听到御案那边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喟叹,也只作未闻。
待她用托盘端着两盏茶走到近前,才放下茶盏,他就伸手来攥她的手:“小湘。”只唤她一声,她就从他语中辨出了深深的无奈和怜惜。
“嗯?”她应了声,将手中托盘交由宫女撤走,自顾在他身边的绣墩上坐下来。他拇指摩挲在她手背上,沉吟了良久,道:“我知道,你与恒沂并没有什么情分,如此委屈求全不过是不想让我为难,也为着六宫和睦。但这孩子……”
他怅然摇头:“从小便有些痴,现下让张氏带了几年,愈发纵了他的性儿。是于他是君是父,他有时来了脾气尚敢强争几句,何况待你?”他说着抬起眼,凝视着卫湘,和煦而郑重地道,“今日跟你说这些,是想你知道这些事我心里都有数。你若受了气只管跟我讲,切莫念着大局便一味的委曲求全。”
他这番话说得推心置腹,卫湘抿唇颔首,状似轻松地莞尔道:“我是做长辈的,不跟孩子置气,也就不觉得委屈了,夫君只管放心。”说着她略微一顿,也轻轻一喟,露出哀愁,“况且……我也不瞒你,我这样也并非全为着你和什么六宫和睦,更有云宜和恒泽的缘故在。”
说着又是一声重叹:“他们如今还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咱们好好的,他们就万事不愁,来日却总有不得不仰赖这位长兄的时候。倘他们素来兄弟和睦,我也没什么好担心,可如今为着宫闱纷争已结下了梁子,我有个长辈的虚名尚且无法去皇长子跟前争辩,来日若换作他们横遭迁怒又能如何?我现下尽力周全,也教他们敬着兄长,不求皇长子日后能记我的好处,只愿他能不迁怒于咱们的孩子便是了。”
她这话说得似是委婉,实则是就差直接说“等你驾崩,皇长子继位,两个孩子怎么办?”了。
放在从前,这话她万不敢讲;可现在套上一个委婉的衣裳,说也就说了。
这不仅是因他几年如一日地宠着她,更因在这几年的朝夕相处里,她也渐渐瞧明白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都说伴君如伴虎,他自也有任性难伺候的时候。可他有个要紧的好处,便是在大事面前总不含糊,既不会由着性子胡来,也并不逃避。
所以这样往小了说关乎一家人和睦,往大了说关乎两个孩子、乃至她本人生死的事,她就敢说了。
楚元煜良久沉默,其间也有几回欲言又止。卫湘猜想他该是想反驳她的,但思来想去也驳不得,因为她所言实在是句句在理。
而她实则也并未想让他表什么态,于她而言,能用这番话在他心里对皇长子添个疑影儿就够了。
这道疑影儿会让他对皇长子的种种不妥之举更加在意,尤其是那些原本可轻可重的举动——譬如皇长子那日情急之下怒喝她的那声“住口”,他先前只觉得是“是非不分、不敬长辈”,最多再加一条“御前失仪”,以后他则下意识地会想皇长子是否真的恨她、也恨她的两个孩子。
若是,在他百年之后,他们会是什么下场?
卫湘也知道,这不是个能急于求成的事,现在他便意识到这一层也会在心里为皇长子辩解,更会提醒自己不可多疑。但不妨事,日子还长着呢,她要的是他一遍遍去想,一遍遍揣摩皇长子的心思,那一颗一颗的砂砾添上去,终有一日会成再不可忽视的山。
卫湘因而直接打断了他的沉吟,笑道:“你别费神。知道我的打算,由着我尽这份心就是了。”又语重心长地为皇长子解释道,“先皇后端庄贤惠,皇长子为她所生,总不会差到哪里去。现下的诸多不妥多半只因尚小,长大一些许就懂了。”
“罢了。”楚元煜苦笑一声,不再多言。转而唤来宫人让去传话,解了皇长子的禁足。
彼时卫湘心下很是好奇皇长子解禁后是否真会来向她道谢。这是她横竖都能看热闹的事,若皇长子来,本就是他自己憋屈;若他不来,都不用她费神,楚元煜便早晚会知道此事,终究也是皇长子的麻烦。
不过这次皇长子倒做得极为聪明,他并未亲自登门,但也没直接爽约,让宫人送了厚礼来。要紧的是他还不是遣的自己身边的宫人,而是专门央了御前的人替他走这一趟,也是上回的宋玉鹏。
如此一来,虽明面上看着都是宫人跑腿,实则事情却大不同了——倘他自己不来,只差身边人来,瞧着多有几分敷衍轻慢。可如今这样,轻慢便寻不着了,反多了几许小孩子行事的意味——瞧着活像是寻常人家十一二岁的男孩子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却又面子薄拉不下脸,因此央告父亲身边得脸的人去向继母赔罪。
卫湘心觉有趣,大大方方地让人收了这份礼,想了想,笑道:“你是御前的人,皇长子的口味你清楚些,替本宫点几道点心给他送去。”
宋玉鹏讶然笑劝:“娘娘,您若为着礼尚往来,备些别的也就是了。这点心……您也知道,进嘴的东西最容易惹麻烦。”
“不打紧。”卫湘口吻悠悠,“你去叫御膳房备,一应按御膳房的规矩记档给他送去。”
——这才叫礼尚往来。他绕一道御前,她也可以,看上去也像民间人家的继母想关照继子又有些别扭,就从丈夫那里拐一道弯。
卫湘心想:他既想演这母慈子孝,那她就陪他演好了。
她这样见招拆招地打太极,点心送过去,就又到了她看热闹的时候。
就像宋玉鹏说的,吃食最容易出事,想来皇长子也明白这个道理。可他若真吃了她的点心就出了事,漫说那点心出自御膳房,就是真从她宫里送出去,楚元煜也断不会信她如此直接地下毒;那他不出事,就只得捏着鼻子再受她一份好意,任由阖宫都瞧着她对他的慈爱关照,她设身处地地想想都替他怄得慌——
作者有话说:卫湘:我都替你怄得慌
恒沂:……那您别这么干啊
卫湘:[狗头]可是你怄得慌,我就爽了呀
第277章 同装 “同被一个人喜欢的两个人相互不……
二月初, 楚元煜在龙抬头后的早朝上提起册立卫湘为后的事宜。
这话放出去,事情与卫湘预料中并没有太多分别。
这几年她以陶家为始,在朝中渐有了交好的人家, 宫中和她处得好的姐妹家中也都要给她几分面子。平日里大家各有各的事, 也就显不出多大的势力, 如今有了这桩人人都躲不过的立后之争, 与她相熟的人家忽就拧成了一股绳, 与反对者针锋相对。
反对立她为后的人多是文官,其中又有一多半与从前的张家、乃至更早的陆家是世交。这样算来, 她与他们之间结着新仇旧恨,自然不肯她登上后位。
可皇帝争执盛年, 再立新后是理所当然的事,他们只管反对便站不住脚, 这就不得不另想说辞。
于是他们能做的也无非就是两件事:一是称谆太妃的三年孝期尚未结束, 不宜册立继后。这一点卫湘是赞同的,楚元煜也无异议,他其实原也知道现下并不是册立继后的时候, 只是知道此事比还有无数口舌要废,因而先提出来罢了。
二则是他们另提了立后的人选,敏贵妃、文丽妃、凝妃自然都在其列, 让卫湘没料到的是颖贵嫔也被提了起来。
只是如果细想,这也说得过去,因为颖贵嫔虽位份不高,但育有三皇子,是为天家开枝散叶的人,自然配得上那个位子。且她又正经出身名门毓秀,这比去年才“认祖归宗”成为谨国公府之女的卫湘更强多了。
几个人选提出几日, 敏贵妃、凝妃本尊与娘家就都跳了出来,义正词严地推说不肯。
文丽妃家世代清流,行事淡泊,表态不比敏贵妃、凝妃这样的新贵激动,但其父专程入了宫,据说在紫宸殿里与皇帝谈了半个时辰,终究也婉拒了这份“器重”。
三位高位嫔妃本人和娘家都不肯,这就再没什么可说的了。
被提及的人选登时只剩颖贵嫔,积霖晨起侍奉卫湘梳头时提起这个,只觉好笑:“论位份也好、论恩宠也好,后位横竖也轮不着颖贵嫔,如今偏剩了她在风头浪尖上,真教人不知该说什么。”
傅成闻言连连摇头,思索道:“依我看,另外三位娘娘根本就是幌子。她们素来与咱们娘娘交好,不大会与娘娘争抢后位,这谁不知道?可她们位份都高,若不提她们直接提颖贵嫔,那说不过去。现下提是都提了,她们自己无意,再议颖贵嫔的事也就顺理成章了。”
卫湘赞赏地看他一眼,衔笑:“正是如此。且让他们争去,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
至此,新的后位之争才算定了角儿。卫湘本以为这之后势必是一场厮杀,就像张氏册立皇后之前那样,实则却与她的设想大相径庭。
后宫里各式各样的议论是止不住的,但许是因为她的地位与盛宠都太过稳固,张氏的下场又令人生畏,众人一时竟都谨慎安静起来,虽都打着十二分精神紧盯动向,却没人贸然去做什么,就连颖贵嫔也只是寻了体面的由头不来她宫里晨省,求个“王不见王”的清静。
皇长子更是出人意料地突然懂事起来,他再也没对卫湘有过不敬之举,亦没有再提过张氏一句,只是愈发勤勉地做起了学问,不止自己日日苦读,对刚进尚书房念书的恒泽也有诸多关照。
楚元煜身为两个孩子共同的父亲,对皇长子的这种改变自是惊喜的,感慨说:“这才像当哥哥的样子。”
卫湘见他如此,虽心有不安,却也乐得喘一口气,便索性安心做一个温柔慈爱地庶母,偶尔若去尚书房走动,不论给恒泽备什么,都给皇长子也备一份。
在这一派其乐融融之下,云宜愈发显得是个人精。
在盛夏的一天,卫湘带着云宜同坐在书案前,把恒泽昨日学的文章给云宜讲了一遍,又将恒泽的功课也让她写一份。讲完看了看表,见已近晌午,就唤来傅成,让他将小厨房里煲着的汤送去给两兄弟。
待傅成退出去,她下意识地定睛看云宜的功课,却见云宜睁着双大眼睛托着腮望她。这副模样实在可爱,卫湘忍不住笑了,伸手摸她额头,口中笑问:“看什么呢?”
云宜一字一顿地道:“母妃假装喜欢大哥哥,大哥哥也不会真喜欢我们。”
卫湘听得一惊,脸上的笑意淡去大半,深深吸了口气。
她想,她或许该欲盖弥彰地扯个谎,告诉她没有这样的事,但她即刻否掉了这个念头。
这是宫里,把孩子蒙在鼓里没什么好处。况且云宜显然早慧,寻常哄孩子的话也难真瞒住她。
她于是温声道:“你大哥哥至少也在假装喜欢我们,这叫礼尚往来,也没什么不好。”
“我知道。”云宜认真点点头,“大家各装各的,比打架好多啦!”
说罢,她又小眉头一皱,苦恼道:“可是父皇真的喜欢大哥哥。”
卫湘心下一喟,将她抱到膝头,轻声问:“云宜,你觉得父皇的喜欢重要吗?”
云宜想了想,答说:“重要呀!父皇……”她想说这一种感觉,但说不清,便又皱起眉,想了一会儿,尽力描述给卫湘听,“父皇说什么都算,大家都听父皇的!所以父皇喜欢嗯……喜欢才好!不喜欢就很多麻烦!”
卫湘颔了颔首:“云宜说得很对。但母妃告诉你,人这一辈子会‘喜欢’许多人,不止你父皇,人人都是如此。比如你父皇既喜欢你大哥哥,也喜欢你和弟弟,你呢,既喜欢母妃也喜欢父皇,这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云宜听得有点急,争辩道:“可是大哥哥不喜欢我们呀!他是装的!”
“是呀。”卫湘一哂,用力抱了抱她,“同被一个人喜欢的两个人相互不对付,你说会怎么样呢?”
“啊……”云宜想了半天,只能摇头,“我不知道。”
“嗯,云宜还小,所以不明白。”卫湘俯首吻在她的丫髻上,“但云宜很聪明,现在不明白的道理云宜日后都会明白。母妃今日只告诉你两个字,你不必急着懂它,更不要拿去问别人,只等日后慢慢想明白,好不好?”
“哦。”云宜用力点头,清脆道,“我知道了,不能问别人,父皇也不可以,是我和母妃的小秘密!”
“对。”卫湘欣然二笑,遂抱着她一同坐到她适才所坐的椅子上。
那椅子正对书案,面前布好了文房四宝。卫湘左手圈着云宜,右手提笔沾墨,在洁白的熟宣上一笔一划地落下两个字——
作者有话说:云宜:身边的每个人都在演我。
第278章 册后 “添了人不免又闹出许多事,想想……
卫湘写完, 将这页纸拿给云宜,五岁的云宜看看纸上的两个字,又茫然地仰头看她:“母妃, 这两个字怎么念呀?”
卫湘还是只说:“以后就知道啦。”
“哦……”云宜扁一扁嘴, 听话地不再问了, 郑重其事地把这两个字折起来收好, 就继续写她的功课。
这样私下里虽暗潮涌动, 但至少表面上岁月静好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九月。因所谓的“三年孝期”实则是二十七个月,在这年九月里, 宫中除了孝,如立后、选秀这样的事也都可以重新提起来了。
除孝的第一日晚, 楚元煜在天刚擦黑的时候就到了临照宫,拉着她好生痛快了一宿。
这一夜的尽兴闹得卫湘到第三日都还腰疼, 他精神倒好, 天不亮就神清气爽地上朝去了。
早朝上疾风骤雨忽至,皇帝以玩忽职守、收受贿赂等罪革了三名户部、吏部官员的职,交由刑部看押。
这三人家中都并无人入宫, 此事与后宫毫无关系,只是卫湘常要去帮皇帝念些奏章,容承渊为让她办事更周全, 专门安排阁天路每日上午来她这里禀明早朝事务,阁天路自然就将这通问罪禀到了她耳朵里。
只是三个五品官罢了,也就是刚够入宫上早朝的品阶,卫湘因也没多留意此事,安静地听阁天路说起了别的。
直至阁天路将要告退,她忽地心念一动叫住了他:“等等……”她想了想,问他, “你适才说的那被革职的三个,在立后之事上都是什么打算?”
阁天路被问得一愣,一时答不出,拱手告罪道:“娘娘恕罪,奴不懂这些,这便先去打听,迟些再来回话。”
卫湘笑笑:“好。这不是急事,你且去当你的差,得空再说便是了。”
“诺。”阁天路应下,复又施礼告退。
过了约莫两刻,却是容承渊亲自来了,入殿就笑道:“贵妃娘娘好敏锐的心思,三个小官因罪革职罢了,奴都没有多想。”
语毕,他行至茶榻前端肃一揖,卫湘搁下手里的书,递了个眼色屏退殿中宫人,方问:“怎么说?”
容承渊笑着坐到茶榻另一侧去,斟酌道:“若说他们反对立你为后,那倒没有,到底是官位不高,轮不着他们议论这样的事。”
卫湘挑眉:“那你方才的话又怎么讲?”
容承渊笑说:“他们虽在立后之事上未曾多言一字,却与反对你的文官们交集颇多。其中一位曾是张老丞相的门生,另一位得过张家的提拔,剩下一位,与先前被抄家流放的杨家是儿女亲家。他们在立后之事上便是不语,私心里也必是反对你的,陛下拿他们敲山震虎倒是正好。”
“原来如此。”卫湘缓缓点头,容承渊又从怀中摸出一物,放到她手边的榻桌上:“快生辰了,先贺娘娘。”
“多谢。”卫湘衔笑,拿起那方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块羊脂玉佩。她拿出来仔细端详,初时只觉玉质上乘,触手温润,定睛一看才发现上面刻的竟是凤纹。
她眼睛一亮,偏头看他:“承你吉言了!”
容承渊直视着前方,脊背绷得笔直,神情也略有不自在:“这是……我自己雕着玩的,你若觉得手艺不好就找工匠把图案磨了重刻。”
卫湘微愣,复又看向那刻纹,讶然道:“哪里手艺不好?你若不说,我只当是最好的工匠雕的呢。何时学的这本事?”
容承渊眼底隐有得色,但维持住了神情:“无事时打发时间罢了。”说着起身,“紫宸殿里还有差事,我先回去了。”想了想又道,“我看今日呈进来的奏章格外多些,你也早些过去。”
卫湘见他只管闷着头往外走,起身快步跟了两步,伸手一拉他的胳膊。
容承渊回过头,迎面撞上她的笑容,她道:“云宜和恒泽都在读书写字了,帮他们各刻一枚印吧?我也要一个。”
“……趁火打劫啊?”容承渊失笑,应着头应道,“刻好给你送来。只是近来也忙,不知要多久。”
“不着急!”卫湘心满意足地松手放他走了。
容承渊离开后她又继续读书,最近因为白天有大半时间都埋在紫宸殿的奏本里,她私下里偶尔也会读些无聊的话本子以作放松,眼下手里拿的就是这样一本。
宫里的这些话本一应都有翰林院按月送来,也不能说不好看,只是读多了就显得千篇一律。卫湘因而读着读着就走了神,脑海里不知不觉转起了那三个五品官被革职的事。
忽而一瞬,似有一缕电流穿过思绪,激得她浑身一栗,脑中嗡地一声,连手里的书都险些落到地上。
她懵然深缓一息,将书放到一旁,在心惊中陷入沉吟。
……就这么突然而然的,她又有了些惊悟。
她忽而意识到,先前恐怕还是看得太浅了,楚元煜动手收拾那些世家或许主要是为了银子,却未必只是为了银子。
如今的敲山震虎或许主要是为了她,却也未必只是为了她。
今日被抄得三个官员不过五品,也没听说是勋爵门户。这样的人家固然说不上贫寒,家底却也厚不到哪去,国库便是再缺银子也不至于打他们的算盘。
所以他们被罢官除了本身为官不正之外,唯一的原因就是与张家、杨家过从甚密。
可这样反推,若他抄张家、杨家只为了钱,那便没必要盯着与他们交好的人家。为了立后的事,寻几个说话不过脑子的出头鸟还寻不着么?
所以,许是她和容承渊都想错了,这三个官员被治罪许是与她关系不大,甚至有可能毫不相干。
……他们是旧日勋贵的党羽,几年来,像张家、陆家被抄的人家,都是先帝在位时鼎盛的勋贵人家。杨家没有那么大的势,但支族颇多,林林总总大小官员也有不少。
这些人家放在一起,是一股树大根深的复杂势力,且未必与他一心。
这恐怕才是他对世家下手的真正缘故。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也不是多难懂的道理,只是她置身后宫,又是宠妃,总会在不经意间以后宫的角度看事,也就无形中把后宫看得太重了。
参透这一层,卫湘心底滋味复杂,似连呼吸都凝滞了良久,半晌才呼出一口气来。
往后几个月,她的想法渐被印证。前后又有数位官员被问罪惩治,虽然罪名都是真的,哪个也说不上冤,但深挖底细,无一例外都与旧日勋贵有些瓜葛。她再细去打听顶替上来的官员,十之八九或是寒门新秀,或是与敏贵妃、凝妃、怡充华这样的人家交好的,皆是他承继大统之后新贵。
在这般大刀阔斧的整治之下,旧勋贵盘根错节势力消失得悄无声息,对立后之事的反对之声也减小了。
再到新年,他在元日大朝会万邦来朝的时候再度表明立卫湘为后之意,此事终于敲定下来。在元月之内,礼部就迅速敲定了册后大典的吉日,六尚局即刻如火如荼地忙碌起来。
立后旨意刚颁下的那几天,嫔妃与高位女官们都来向卫湘道贺,嫔妃中但凡与她关系尚可的少说也要坐下来喝一盏茶。六尚女官如今也都与她相处不错,却个个都坐不下来,几乎都是送上贺礼再说一番吉祥话就告退了。
卫湘对此不曾抱怨什么,倒是容承渊不知从哪儿听了信儿,来见她时皱着眉问:“听说女官们来向你道贺几是个个来了就走,这是什么缘故?”
卫湘一听,自知他在想什么,忙笑道:“你别多心,更别怪她们。这会儿又是立后又是大选,她们是真有的忙呢。我听文姐姐说尚仪局有位女官前几日与她那儿禀话,说着说着竟昏过去了,太医诊过后只说是疲累所致,文姐姐就让人关了门以便她好好睡一觉,这一觉足睡了一天一夜。”
“原是这样。”容承渊恍悟,“竟又到了大选的时候,我都忘了。”
卫湘嗔怪地扫了他一眼:“年前就把名册呈到陛下跟前了,陛下不看,你也不看。我的册礼可在九月呢,殿选时你们别指望我这贵妃拿主意。”
容承渊被她说得连连作揖,苦笑道:“是我疏忽了。前几个月那么多事,单是抄家问罪都闹得人头疼。我记着这事,这两日便请陛下将名册先过目了。”
卫湘点点头,此事便略过不提。
晚上楚元煜又来用膳,小厨房进了他近来喜欢的一道鱼肚羹,他低头吃了一口,抬眸觑着卫湘,轻咳了声:“有个事本该早跟你说,总是忙起来就忘了,今日容承渊提起才又想起来。”
卫湘抬眸,好奇道:“什么事?”
“大选的事。”楚元煜简短道,“明日我会下旨,今年免去殿选,不往后宫添人了。但后宫之外还需你操些心,有几个宗亲到了成亲的年纪又没有合适的人选,上疏央到了我这里来。你且先挑几个门当户对的,我再看如何赐婚。”
后头这事倒不难办,前头那句却让卫湘心头一紧,忙问:“为何不选了?上次大选就因谆太妃病重只选了两位,这次实该好好选上几位才是。”
楚元煜眉心深皱,连连摇头:“添了人不免又闹出许多事,想想都烦得头疼。”
说着他语中一顿,抬手按住太阳穴,解释道:“是真的头疼。实在没什么心思,便先这样,过几年再说吧。”——
作者有话说:楚元煜:不选了,我头疼。
卫湘:你别闹。
楚元煜:……我生理上的头疼啊!!!
卫湘;哦哦哦哦哦哦哦哦[闭嘴]
第279章 课业 唯一说不好的是,这份尊贵能维持……
卫湘听他这样说, 也不好硬劝,又想他是要自己在早朝上下旨,纵使仍有人对立她为后颇有微词, 也不能把这事怪到她头上, 就没再多说什么了。
于是这道旨意在次日清晨就颁了下去, 许是因为接连几个月的腥风血雨才刚结束, 朝臣们对天子的后宫添不添新人这事没太多兴致, 据御前来回话的宫人说是一句争执也没有。加上这日恰又没什么别的事,早朝结束得颇快, 卫湘就在用完早膳后马上去了紫宸殿,先为他念了半晌的奏章, 又代为批阅了数道无关痛痒的问安折子。
晌午时卫湘在紫宸殿和皇帝一同用了膳,用完膳想睡一会儿, 又想着要看看两个孩子, 便正好将大选的名册带回临照宫去,打算下午先看个大概。
回到临照宫,却见乳母前来回话, 说恒泽病了。
葛氏紧锁着眉头躬身道:“姜御医来瞧过了,说只是风寒,只是皇次子素来身子弱些, 因而起了高烧,娘娘不必过虑。”
卫湘点头道:“知道了。”
她的确也没有过虑,倒不是不担心孩子的身体,而是恒泽的体弱是降生时伤身所致,素来比旁的孩子容易病些。譬如云宜偶会在换季时小病一场,恒泽几乎回回都要来上一次,有时即便并非换季之时, 他吹点风亦或贪吃一口冷食便要生病。若卫湘时时为此焦头烂额,日子也没法过了。
是以接下来几日,恒泽便没再去尚书房,安心在房中静养。云宜既高兴他留下来作伴,又觉有些无趣,因为皇子公主的课业本不一样,但卫湘觉得恒泽的功课学来更有用,私下里便吩咐两位女博士在恒泽课后依着他的书与功课给云宜讲一遍。如今恒泽不去尚书房,两位女博士虽也见识不差,却还是怕跟尚书房的先生讲岔了,误了云宜,便也只得暂时停了云宜的新课,日日带她复习从前的内容,抑或学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这让云宜深感乏味,在恒泽完全退烧的那日,她终于忍不住了,早膳过后就跑去了恒泽房里,搬了个小杌子坐在恒泽旁边,拖着腮认真跟他打商量:“你既然退了烧,不如下午就去尚书房吧?听不听得进去也不打紧,好好记了该记的,功课也记得问明白,回来好让我写写。”
这话从云宜口中说出来实是童言无忌——才六岁的孩子,纵使早慧也难以事事周全,这会儿自己有想要的东西就顾不了旁人怎么想。
病中的恒泽却听得大为震惊,愣神之后就是嚎啕大哭。卫湘本在院子里读书,被哭声震得忙进厢房去看,首先看到的便是云宜正手忙脚乱地哄恒泽,苦恼又茫然地道:“别哭!你哭什么呀!”
“怎么了?”卫湘快步上前,坐到床边,先将恒泽抱到膝上,又伸手揽过云宜。
云宜伏在卫湘怀里,仰着头道:“不知道呀,我就是想看他的功课,他就哭了!”
恒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云宜声讨:“我都病了,姐姐还要我去上课!”
“……”看在恒泽属实难过的份上,卫湘屏住了笑,教云宜说:“不许这样。弟弟生着病,你不关心他,他要难过的。”
“我关心他呀!”云宜据理力争,一双眼睛乌溜溜地望着卫湘,“我哪天没有关心他?是他现在退烧了,我才想让他快去读书的!”
“好了。”卫湘无奈,只得示意乳母来哄恒泽,自己抱起云宜,道,“母妃陪你去读一会儿罗刹语,好不好?”
“也行吧!”云宜小大人般地点点头,总算放过了恒泽。
两个孩子这样一闹,倒让卫湘有了主意。
恒泽进尚书房已有一年多了,这一年多里云宜私下里跟他学一样的课业是躲着人的,但卫湘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因为随着他们年纪渐长、功课渐深,迟早有两位女博士教不来的时候,还得是一关关科举上来、又由皇帝亲自精挑细选的老师学问更深。
卫湘因而早就琢磨着要寻个机会探探皇帝的口风,看看此事有没有破规矩的可能,但又不想显得自己蓄意为之,合适的机会便也难找。
今日出了这事,她就在晚上与皇帝一同用膳时当个趣事说了起来,自略去了自己授意女博士们按恒泽的书教云宜一环未提,只笑道:“早听乳母说云宜平日就爱翻恒泽的书看,有时连一些功课也要拿来一同写一份,我只当是两个孩子自幼养在一块儿所以事事都要凑趣,没想到几日见不到新功课,她倒急了。”
楚元煜吃着菜,边听边笑,转而道:“她既好学,不如也到尚书房去?”
卫湘不料他答应得如此轻巧,面露迟疑,斟酌道:“若真能去,云宜自然高兴,只怕不合规矩。”
楚元煜无所谓地摇头:“什么规矩?那些书你都读得,公主反倒读不得?让她去就是了。”
卫湘薄唇微抿,颔首缓言:“我是想着,还有大公主呢。做妹妹的去了尚书房,只怕当姐姐心里不乐,倒伤了孩子们的情分。”
楚元煜一哂:“因材施教,本也不该逼着人人都学一样的东西。云安若真想学也不是不能去,你不必顾虑这么多。”
说着他手上筷子一顿,沉吟片刻,神情认真了些:“只是你要与云宜讲明白,凡事不得半途而废。现下她想学什么,咱们让她做主选,倘她选了尚书房,日后便是学业艰难也不能再改口;倘她仍愿意学公主们素日学的那些东西,日后纵使觉得无趣也不能去尚书房了。”
这话说得很有些严厉,却是实打实为孩子好的,卫湘郑重应道:“陛下说的是,这是该有的规矩。她既去了尚书房,一应要求就该与皇子们一样,半分轻纵不得。”
于是晚膳后二人就将云宜叫到跟前,问她愿不愿意日后和恒泽一同去尚书房读书,云宜眼睛一亮,欢天喜地地直喊愿意。
卫湘也不一味迁就她,明明白白地跟她说:“你可想清楚,如今你是每日睡到七点才起,恒泽可六点半就已在尚书房里了,你若和他同去便也是一样的时间,你起不起得来?”
“有什么起不来!”云宜仰头说,“再早也起得来!”
“哈哈。”卫湘失笑,又道,“若去了尚书房,父皇就要问你功课了。你答得不好,父皇可要打你手心。”
云宜望了眼父亲,道:“父皇才不会打儿臣。”
楚元煜扑哧一声,转瞬板起脸:“你不好好读书,父皇真的会打你。不止打手心,押去宫正司打板子也使得。”
卫湘觉得他这话真会吓着孩子,忍不住瞪他,云宜扁着嘴巴想了想,却又道:“那儿臣好好读书不就好了!父皇又不是偏要打儿臣的。”
楚元煜绷不住地又笑起来,起身走到卫湘身前将云宜一把抱起,继而唤来容承渊:“带公主去朕的书房挑文房四宝,再选几个伴读进来。倒不急着明日就要,尽快便好。”
语毕就向云宜道:“你跟着掌印去选。”
云宜眉开眼笑:“谢父皇!”
楚元煜遂蹲身将她放下,她像模像样地朝他一福,拉着容承渊的手走了。
楚元煜犹自蹲着笑了一会儿,起身时望向卫湘,吁了口气:“宫里几个皇子公主,数她最古灵精怪,恒沂恒泽云安他们见了我都有些怕,她也不怕。”
卫湘嗤笑:“如今父女见面就是你喂她吃点心、陪她玩,她有什么好怕。等你日后常问起她的功课,她许就怕了。”
楚元煜嘶地吸了口凉气,望向外头,透过窗纸看到云宜正蹦蹦跳跳地往外走,咧嘴道:“那是我失策,不该让她去尚书房。”又作势摇头哀叹,“罢了,罢了!君子一言九鼎,日后她若真变得与我不亲,我只得吃一堑长一智,你再生个公主就不许去尚书房了。”
卫湘睨着他笑而不眼,眼中唯余甜蜜,心里却在想:她可断不会再生了。
上回生这两个,她几乎迈进了阎王殿去,是容承渊铤而走险顶着欺君之罪才保下她一条命。她不能指望自己次次都有这样运气往返于鬼门关之间,更不能总让容承渊为她这般设险。
楚元煜心里还想着云宜的事,又笑道:“等恒泽到了八岁还要开始学骑射,到时云宜学不学也让她自己拿主意吧。若她不愿学这些,学学焚香插花也没什么不好;但若她愿学,学成个英姿飒爽的样子,倒也合嫡公主的风范。”
“嫡公主”这三个字在卫湘心头一触。
……实则若严格来讲,云宜生在她立后之前,便是她成了继后云宜也算不得嫡出。但她毕竟成了继后,又有皇帝捧着护着,这嫡公主就算不够名副其实,大抵也是这一辈公主中最尊贵的一个了。
唯一说不好的是,这份尊贵能维持到几时。
或者说,要看她这个做母亲的有没有本事在皇帝百年后仍让孩子安享荣华。
第280章 办砸 “去请裕太妃。”
又小歇一刻, 卫湘消了食,就去沐浴更衣准备就寝。
沐浴时忽闻积霖进来回话,说“姜御医前来为陛下施针”, 卫湘一愣, 回过身问:“陛下又头疼了?”
积霖摇头:“没有。姜御医说是看了脉案, 说陛下这几日的脉象恐有随时发作之危, 便先来施上几针, 只作预防。”
卫湘颔首:“也好,本宫知道了, 你去吧。”
积霖便告了退,卫湘自顾泡着, 不多时,忽觉有人在身后撩她头发, 她心知皇帝正施针, 回头间一眼直瞪过去,低斥道:“好大的胆子!陛下可在临照宫呢。”
容承渊轻笑不语,卫湘再一想, 这才明白姜寒朔缘何会突然来施针了。
可是……
这等神不知鬼不觉的安排对容承渊而言是不难,但他既做这等安排就绝不只为来和她胡闹这一下。
她忙问:“有什么事?”
容承渊手贱得很,蹲在汤池边一下下撩开她身前飘着的花瓣, 幽幽问她:“我适才带公主去书房,张为礼专门来禀话,说他手底下的人打听到宫人在议论,道是皇次子这回的病与皇长子有关,是你说的?”
“什么?”卫湘怔住,继而露出诧异,“我哪有?恒泽体弱, 阖宫皆知,我岂能去散这种话?”
话毕,只见容承渊眼睛眯得狭长,望着她凝神不语。
卫湘复又怔忪一瞬,心里咯噔一声。
……是了,明明是恒泽自幼体弱,现下生病却被安到皇长子头上,若传到皇帝耳朵里,皇帝会觉得是何人所为?
卫湘“呵”的一声,冷笑涟涟:“这狼崽子,在生母故去的事上糊涂得认贼做母,如今倒长本事了,也学会了这样的算计。”
——过去这一年多,皇长子做足了好哥哥的样子。皇帝对此甚感欣慰,卫湘虽心知有意,却也难以在此情形下仍日日心弦紧绷,亦放松了不少。
如今他突然来这一手!
容承渊漫不经心地笑道:“别生气,既然这话还没传到陛下耳朵里就让咱们知道了,咱们自能应付。皇长子……”他啧声,“还嫩了点儿。”
语毕,他就先告退了。皇帝仍在施针,断无可能这会儿出来闲逛,二人见面的事也不会传到他耳朵里。
卫湘沐浴后如往常一样悠哉地回到寝殿,见他在茶榻上挑灯夜读,走上前一把抽走他手里的奏章,不等他反应,就在他身边坐下来,觑着他道:“晚上这样劳神,小心头再等起来。姜寒朔来施针是为防微杜渐的,可不是在鼓励陛下更加勤勉辛劳。”
她说这话的语气很是生硬,不悦之色也毫不掩饰。楚元煜以手支颐,拧眉睇着她笑:“我不看就是了,凶什么凶,悍妇。”
卫湘又白他一眼,垂眸翻那奏章,仍是那没好气的口吻:“读到哪儿了?我给你念。”
楚元煜想了想,把适才那句告诉她,卫湘就顺着念下去。快念完时她余光就扫见有人进了殿来,因见她忙着,脚步停在了侧旁几步处。
她只作未觉,仍抑扬顿挫地读完了手里的折子,交回楚元煜手里时往旁边一扫,似是才注意到来人,问他:“掌印有事?”
容承渊拿捏着情绪,低眉顺眼里透出三分尴尬,躬身道:“陛下,慈寿宫那边传来话说皇长子正发脾气,说是……宫里散开传言,道皇次子这回的病是因他而起。”
卫湘听得一滞,心里直呼他属实大胆,竟直接造谣到皇长子头上。
不过转念她便也明白,这样的谣言即便让皇长子本人知道,也是没法解释清楚的——难道他能巴巴地跑到父亲跟前说自己没发脾气?那更显得此地无银。
她即刻恼道:“这是哪里来的浑话?恒泽自降生就三天两头的生病,谁旁人有何干系?”
容承渊苦笑说:“皇子想来也是为着这个缘故才不高兴。”
“查!”卫湘字字掷地有声,“传本宫的旨,这事必得查个清楚!”
她干脆利落地说完,又望向楚元煜,秀眉紧蹙道:“陛下别嫌臣妾小题大做,臣妾和皇长子的关系……”她一声叹,“本就说不得多好,也就这一年多里才有缓和。如今这样的闲话虽瞧着不是大事,只怕皇长子听了要多心,要觉得是臣妾暗中诋毁他的名声。臣妾这样大动干戈,只求给彼此都换个清白。”
楚元煜点了点头,神色深沉地吩咐容承渊:“你亲自带人去查。查出是谁乱嚼舌根,一并押去宫正司赏了板子,再发落去做苦役。”
卫湘心满意足,面上犹皱着眉,向容承渊道:“掌印也向裕太妃带个话,本宫知道她这些日子代为照料皇长子煞是辛苦。太妃贯来慈爱温柔,隔代亲也是难免的。只是这宫里人多口杂,更有各自的算计,还请太妃多留几分意,没的让有心之人到了皇长子身边说些别有用心的话,倒辜负了太妃的心慈。”
容承渊闻言应了声诺,楚元煜凝神想想,又交待他:“贵妃心里不痛快,这话说得冲了些,却无意冒犯太妃。你素来是有分寸的,费一费心,别让太妃不悦才好。”
容承渊低垂眼帘,平心静气揖道:“诺。贵妃娘娘用心良苦,奴必为娘娘谋个周全。”
楚元煜点了头,容承渊就退了出去。楚元煜又宽慰卫湘:“好了,别动气,恒沂这孩子近来也懂事了些,许能明白你的意思。”
卫湘哀叹不止,连连摇头:“你知道,我是无心与他为难的,都是一家人,他又是嫡长子,能相安无事是再好不过的事。这一年多来见他对恒泽多有照顾,我心里也谢他。偏这宫里这么多事,突然就冒出来这么几句挑唆,也不知是什么人,更不知安的什么心,真让人害怕。”
楚元煜也叹了声,沉吟一会儿,忽又笑了。卫湘被笑得一愣,问:“笑什么?”
楚元煜道:“我昨日说今年不大选,你还不大高兴,今日是不是可见不该选?若真选了,又添新人,更要徒增是非。你和恒沂这样的关系,谁能不想利用?”
这话乍听没脸没皮,其实也是实话,卫湘嗔怪地瞪他一眼之余也只得点头称是。
容承渊得了圣旨,即刻在宫中大张旗鼓地查起来,如此一来,宫中自然没人会觉得那些话是卫湘散出去的。卫湘私心里想,此情此景大概会让皇长子觉得万分憋屈,但他别急,更憋屈的还在后头.
三天后,容承渊亲自带着御前和尚宫局、宫正司的人进了慈寿宫鸿明阁。
这是张氏被废后皇长子的新住处,连鸿明阁三个字都是他住进来后才改的。整个院子前后六进,有几十名宫人。
容承渊进来时皇长子刚从尚书房回来,正坐在书房喝茶歇脚。
在那片刻之内,他只觉外头隐有些异样的响动,最明显的一点变化是书房窗外候命的宦官身子突然矮了下去,从屋里看不着了。然后不等他反应,六名宦官鱼贯而入,他身侧的掌事宦官一惊,当即喝道:“什么人?出去!”
……但只是话音刚落,掌事的声音就弱了,目光躲闪地躬身道:“掌印……”
楚恒沂看到容承渊,心下暗惊,但仍稳住了,纹丝不动的坐在书案前,连手里的茶盏也没有放下。
“殿下。”容承渊上前一揖,端得一副让人挑不出错的姿态、一脸让人寻不出不敬的淡笑,“奴奉御旨彻查宫中流言,陛下口谕是……相关人等一并押去宫正司罚了,再发落去服苦役。”
话音落定,他一摆手,先一步进来的那六名宦官一齐上前,欲将皇长子身边的掌事与房中的另外两名宦官都押走。
楚恒沂拍案而起:“你敢!”
众人的脚步都顿住,楚恒沂盯着容承渊,额上青筋暴起:“管你查什么流言,与我的人无关!”
容承渊声色平静:“奴只奉圣旨行事,殿下若觉得奴办差失当,可去紫宸殿向陛下告状,但奴不能因殿下不快抗旨不遵。”
他这般说着,心底忽然想笑,因为他忽然想到卫湘,觉得卫湘听到这番话大概会笑他,笑他这话说得义正词严,俨然像个好人。
可皇长子此时显是笑不出来的,他死死盯着容承渊,眼中几欲沁出血来,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只告诉你,你今日敢押我的人走,你就休想出这道门。”
他这般强硬倒真出乎了容承渊预料,容承渊眉心微蹙,侧首吩咐:“去请裕太妃。”
“不必!”楚恒沂断然。容承渊只觉眼前人影一晃,定睛之间,楚恒沂已从他身侧撞了过去,“我这就去见父皇!”
容承渊心里一沉,自知这差事算是办砸了。但皇长子如此激动,他也实在没办法硬拦。
他只得吩咐宫人:“把人都看住,不许进也不许出,更不许闹出意外。”
说罢他便疾步而出,紧跟上皇长子,在途经院门时给阁天路使了个眼色。阁天路会意,立即退至几步外的小门处,转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