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戏台 “来得正好,随朕同去。”……
卫湘走到紫宸殿前时看了眼怀表, 约是下午四点。
这个时间离晚膳尚有些时候,皇帝多半还在批阅奏章。
卫湘穿过外殿步入内殿,见内殿无人, 就直接往寝殿去。
步入寝殿的时候, 恰巧听到容承渊在赔着笑告罪:“陛下恕罪, 诸位大人才高八斗, 奴只浅读过几本书, 这实在……”
他话没说完,就听楚元煜不耐道:“罢了, 你退下吧。”
卫湘脚下绕过门内屏风,抬眸见容承渊正往外退, 美眸一转,笑道:“掌印最是个八面玲珑的人, 这是出了什么事, 竟让掌印这样为难?说出来让本宫长长见识。”
容承渊闻声忙回身施礼,卫湘也向皇帝见了礼。
楚元煜仰面躺在茶榻上,头中仍隐隐作痛, 见她来了,勉强笑了笑:“小湘。”
卫湘衔笑坐到床边去,又睇容承渊一眼, 再度追问:“怎么了?”
容承渊目露凄苦:“陛下身子不适,政务却不能放下,奴便读给陛下听。可奏章中多有些冷僻字词,奴常不识得,亦或断句不对,总闹笑话。”
嗯,语气也颇是凄苦, 听着跟真的似的。
卫湘心里戏谑,转身望向皇帝,温柔地靠过去,轻道:“陛下别急,臣妾读来试试?陛下教臣妾读了那么多书,这会儿算有用武之地了。”
楚元煜闻言眼中一亮,随手就将容承渊适才读了一半的奏章递给了她,又挥手示意容承渊告退。
卫湘翻开奏章草草扫了眼,是一桩关于宗亲的案子,适才两位女博士也提过,并不算什么大事。
她不疾不徐地读起来,语声轻柔动人。楚元煜闭着眼听,直至她读完放下奏章,他才睁开眼,一笑:“本是烦心事,听你读倒觉得意犹未尽,巴不得这折子写得再长些。”
卫湘瞪他一眼:“好没正经。”说着将那奏章奉还给他,楚元煜撑坐起几分,将奏章摊放在面前榻桌上写了朱批。
卫湘低着眼帘,并不与他探讨案子,亦不探头去看他是如何批的。恪守本分地在他批完后拿起下一本,又继续读来。
她心下感念容承渊给她铺路。虽她早已在旁听廷议,私下里亦常与他谈论这些,但终究只是“闲聊”,现下这样为他念诵奏章是完全不同的。
先前那样的闲聊再来上万场也只是闲聊,她也不过是他“红袖添香”的情致。而现在,她是真的在“协助”他料理政务,他接受了这第一步,她就可慢慢试探第二步。
偏是这样,这也是她最不能急的时候。她只能让他慢慢依赖她,慢慢向她索求更多,却绝对不能让他觉得她别有企图,一丁点都不能。
是以卫湘就这样一本本地读了下去,从四点钟读到晚膳,前后读了十几本,一句看法也不曾提。
自这日起,卫湘的日子分外忙碌起来。六宫事务原就占据了她的大半时间,如今空闲都拿去给皇帝读奏章,愈发的没有闲时了。
但日子虽然忙,她却并不觉得累,反倒乐在其中,因为她从未觉得那万人之上的权力离她这样的近。
从前旁听廷议,她常会有一种古怪的感觉,觉得在那一场场波诡云谲的朝堂斗争中,她不过是个漂亮的摆件,现在她终于觉得自己真正置身其中了。
与此同时,先前与容承渊秘议过的另一些安排也准备得差不多了。
这事原没有那么简单,而且一旦露了马脚就是万劫不复,可皇后偏偏要去要挟田文旭,田文旭虽是心怀慈悲的大夫,面对一家老小的性命也冷静不到哪去。于是对他而言,这曾对他出言威胁的皇后就成了悬在头顶上的刀,无论皇后被皇帝禁足后是否改了想法,对田文旭而言,这皇后没了都更稳妥。
况且,卫湘交待他的事也不必他真涉什么险,只需他说几句能左右局面的话,田文旭短暂地挣扎了两日也就应了。
……只是事情虽已安排周全,如今的局面却尴尬得可笑,那便是皇帝彻底不往皇后宫里去了。
倘是平常,卫湘要么托人去劝,要么自己寻个理由扮一回贤惠,也都使得。偏这会儿有国孝在身,皇后的禁足明面上又是“抱病”,她这个素与皇后不睦的宠妃顶着这些还要劝皇帝去长秋宫就太奇怪了。
可皇帝不去,无异于台上少个角儿,这戏就唱不起来。卫湘细想这让人无奈的僵局,气笑了好几回。
不过她一时忘了,在“坐不住”这件事上,皇后可是炉火纯青的.
冬月,京中下了两天两夜的雪,不仅民间日子不好过,宫中也有宫人叫苦连天。
卫湘打着算盘算了几日的账,见这半载宫中的开支尚可,就下令将各处的炭火都添一成。
“只添炭,不添钱。”她着意吩咐。
因为钱容易层层盘剥,是很难落到底下的宫人手里的。而炭虽然也能倒卖,却费很多工夫,而且越是身份低位的宫人所用的炭越不值钱,掌事们大多看不上这仨瓜俩枣,抬抬手就过去了,这炭就能用到实处。
傅成领了命去六尚局与内官监传话,卫湘便命琼芳取来御寒衣物,又要去紫宸殿给皇帝念折子了。
就在前几日,她已顺利地往前“迈了一步”。
那日他因天寒又犯了头疾,疼得心烦意乱,见案头奏章堆积成山,就在她去时跟她说:“若翻到问安的折子就不必念了,你直接批个阅字,让他们发回去。”
卫湘露出讶色:“让臣妾批?”
楚元煜坐在御案前,右手用力按着太阳穴,直按得指节发白才觉有些效果,毫无犹豫地道:“是,问安的吉祥话罢了,别费我的神,也别费你的口舌。”
语毕递了个眼色,就让容承渊端了研好朱砂的砚台和笔给她。
这于她而言,又是极要紧的一步。
她不动声色地看着容承渊想,她是该好好谢他了。
卫湘再度去紫宸殿的路上,皑皑白雪又飘下来,不多时就将宫人扫清的路上又覆出一层洁白。
暖轿落稳在紫宸殿前,琼芳上前揭开轿帘,卫湘顿觉一阵寒气,下轿后不由加快了脚步,想快些入殿。
到了殿门口,值守的宦官却罕见地拦了她一下,卫湘看过去,那宦官轻声道:“皇长子刚来。”
卫湘本没在意,然而殿中却传来哭声,似乎很是不安,又有几分压抑与克制,掺着几分尚未散尽的稚气,恰是皇长子的声音。
卫湘眉心一皱,举步就进了殿。不及步入内殿,便见父子两个正一前一后从里面出来,脚步都走得很急。
皇帝眉宇紧皱,侧首吩咐容承渊:“去请贵妃。”语毕往前一看,就看见了她。
“陛下。”她退至一旁行礼,还没福下去,被皇帝一同攥住手:“来得正好,随朕同去。”
第262章 开唱 “也好。”楚元煜不做他想,只点……
楚元煜走得太急, 卫湘被拉得身子往前一倾,他有所觉察,放缓脚步。
卫湘得以站稳, 边走边问:“出什么事了?”
因知是皇长子特来禀的话, 她询问间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料却正对上怨毒的目光。
这目光令她一怔, 皇长子眉心一跳, 便低下眼,眸中戾气也转瞬消失了, 就仿佛卫湘适才所见只是眼花。
只听楚元煜道:“恒沂忽来禀话,说皇后病重呕血。从前从未有过这样的病况, 朕去看看。”
卫湘眼底一凛:“呕血?”
恒沂随在后面,轻轻禀道:“是, 母后晌午用膳时还好好的。用完膳小睡了一觉, 忽然腹痛,不及传御医们过去就吐出一口血来。”
“怎会如此?”卫湘边表露诧异边又瞧了他一眼,他面上已平静如常, 别说戾气,就是情绪也不见什么了。
卫湘看着他脸上的淡泊,忽而觉得这孩子与皇帝有几分像。
又几步工夫, 三人出了殿。楚元煜没让人备步辇,径直往长秋宫赶去。
卫湘无声地凝视他的侧颜,从他脸上品出几丝真心实意的焦灼。
看来他对皇后还是有情的。
这让卫湘有些意外,不由暗自做起了盘算。
疾行一刻有余,长秋宫终于近在眼前了。卫湘收回神思抬眸一瞧,就见院子里已候了不少嫔妃,顿又觉出几许不同寻常来。
……她到紫宸殿的时候, 皇长子才刚到紫宸殿禀话,可现下已有这么多嫔妃在场了。
这就说明在皇长子去禀话时,皇后应已差人去知会了各宫嫔妃。
各宫嫔妃虽知皇后实是被夺了权、禁了足,但至少禁足这事没有明面上的旨意,皇帝更从未下旨废了她的后位。
那么中宫皇后重病呕血,嫔妃们既然知晓了,于情于理就都得来。
可皇后偏偏又没知会卫湘这掌权的贵妃。
这其中或许有宿怨的缘故在,但卫湘不得不添几分警惕。
她深深吸了口气,侧首望向容承渊:“呕血听着吓人,不知太医院院首今日是否当值?若是当值,还请他来坐镇吧。”
楚元煜的脚步略一顿,看向她,感激地颔首:“我一时心急,亏你心细。”
他脱口而出的称呼令卫湘不自禁地又扫了眼恒沂,恒沂果然目中恍惚,继而绽出讶异。
此时却并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卫湘抿笑,出言宽慰:“陛下放宽心,皇后娘娘是有福之人,自能否极泰来。”
楚元煜点了点头,与她步入长秋宫宫门。守在院中的一众嫔妃见了,都忙迎上前来施礼问安,楚元煜道了免礼,卫湘见协理六宫的文丽妃与凝妃都不在,心头一紧,转而就听敏贵妃道:“皇后娘娘午后吐了一口黑血,臣妾们闻讯而来,只怕事有蹊跷。文丽妃已带着宫正司的人去验皇后娘娘的吃食了,凝妃正在后头问长秋宫宫人的话。”
原是如此。
卫湘安了心,垂眸淡笑:“辛苦各位姐姐了。还是姐姐们消息灵通,本宫掌着六宫之权,竟还是从陛下那里听闻的此事,实在惭愧。”
她静观楚元煜的神情,楚元煜听了这话如料一怔,看了看她,倒也没说什么,只问敏贵妃:“皇后现下如何了?”
敏贵妃道:“说是身上虚,没什么气力,只得歇着。赵、姜两位御医都在寝殿守着。”
楚元煜略点了下头,便举步进殿。卫湘随他一同进去,敏贵妃见他并无特别的吩咐,就依例让在场的主位宫嫔都随进去探望,余下的小嫔妃留在外殿候命即可。
一行人进殿时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卫湘步入寝殿抬眸一瞧,只见幔帐垂着纱帘,赵永明正跪在一旁为皇后诊脉。姜寒朔眼观鼻、鼻观心地候在略远些的地方,也不知是已诊过了还是皇后信不过他,根本没让他诊。
她再看向病榻上的皇后,虽隔着纱帘也看得出她面色苍白,呼吸也极轻,确是虚弱的模样。
前后脚的工夫,姜寒朔先一步望向这边,忙迎过来见礼。赵永明与几名宫人闻声转头一瞧,也都要施礼。
楚元煜蹙眉道:“免了,先为皇后诊治。”
赵永明轻应了声“诺”,跪回榻边继续为皇后诊脉。皇帝自去茶榻右侧落了座,卫湘见状便坐到左侧去,余者或在桌边、或在宫人添来的绣墩上也各自坐了。
殿中一时寂静无声,皇后忽一声咳嗽,就如惊雷刺破宁静夜空,引得众人望过去。
皇后自己也在这一声猛咳中惊醒了,原安静侍立在皇帝身侧的皇长子见状顾不得礼数,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皇后床边,急问:“母后,您怎么样?”
卫湘冷眼旁观,皇后应是说了句什么,只是声音极轻,在茶榻这边听不着。
皇长子又说:“儿臣把父皇请来了!”
这话显令皇后精神一震,她即刻挣扎着要起来,若佩惊呼一声“娘娘!”忙上前去扶。
楚元煜蓦地起了身,卫湘屏息看去,见他眼中失神,便知这举动是下意识的。
皇后在若佩的搀扶下半撑起身,目光空洞地望向众人,在看到皇帝的刹那,她面上浮起一抹迷离的笑:“陛下来了……咳咳。”才说一句,又是连声咳嗽不止。
卫湘一语不发地等着,旁的嫔妃也都等着,皇帝终究还是走向床榻,攥住皇后的手,坐到床边:“听闻皇后抱恙,朕来看看,皇后安心将养。”
他说这话的语气实在微妙。
好似是对皇后仍存情谊,又因大局克制着情绪。仔细想想,倒也可解读为旧情是真的,但在真面对面地说话时,一份不耐又呼之欲出,因而透出了无尽的疏离。
这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心思,卫湘玩味地揣摩他是哪一种,听得皇后干笑一声:“小孩子不懂轻重。臣妾无妨,让陛下忧心了。”
卫湘目光一凌,适才的那点玩味消失了。
她凝神看向皇后,心里明白皇后是故意做给他的,也不得不承认她的确做到了点子上。
……不论他自己的疏离是真是假,看着曾经的青梅竹马这样客气、小心地说出“臣妾无妨,让陛下忧心了”,他心里总归不会好受的。
卫湘逐渐感觉到,今日的皇后似与从前不同。
她在走一些从前并未尝试过的路数,不再咄咄逼人地兴师问罪,转而开始示弱。
她又望向皇帝,毫不意外地看到他露出了几分动容,沉沉道:“你我夫妻,怎的这样客套?”
语毕,他看向犹跪在床边的赵永明:“皇后病情如何?”
“这……”赵永明拱手欲答话,语中却分明地迟疑了一下,好似认真掂量了一下措辞,方垂首道,“娘娘这病症来得急,臣不敢妄断。听闻两位娘娘正向宫人问话,臣须听听宫人所奏再下诊断。”
“也好。”楚元煜不做他想,只点了头。
第263章 交锋 “臣妾谢皇后娘娘。”
卫湘仍端详着皇后, 皇后病容憔悴,苍白的脸上几乎寻不到血色,轮廓漂亮的薄唇没有唇脂增色, 同样泛出苍白, 却又透出一点不正常的紫。
卫湘心底隐隐泛着不安, 可一时也不好说什么, 只得静等。
过不多时, 田文旭先一步到了。
皇后惨遭禁足后门庭寥落,他这太医院院首自然知道, 进殿一看是这般阵仗不禁一滞,上前向帝后见了礼, 又要来向嫔妃们见礼,卫湘忙道:“大人赶紧为皇后娘娘诊治, 不必在意这些虚礼了。”
田文旭揖道:“诺。”这便再行转向皇后的床榻。
也就是这个时候, 文丽妃与凝妃一前一后地入了殿,卫湘抬眸一瞧,两个人都神色凝重, 且不约而同地都望她这边看,心底那点不安与猜测不由又添了几分。
文丽妃与凝妃相视一望,稳住心神去向帝后施礼, 皇帝看看她们,只问:“可有什么不妥?”
凝妃屏息看着文丽妃,文丽妃思虑再三,望向田文旭:“不知御医们作何诊断?”
田文旭本在聚精会神的搭脉,闻言抽神说:“臣才到,两位娘娘稍候。”便不复言,专心感受脉息。
适才不愿妄断的赵永明此时却改了态度, 上前跪地,向皇帝一拜,拱手道:“陛下,依臣适才所诊,皇后娘娘并非病重,而是……”他语中一顿,似有惧色,“而是中毒之兆!”
殿中顿时一片惊吸冷气的声响。
卫湘原提心吊胆,现下听得果然有异,心里反倒莫名安定了。
她气息一松,静等下文,文丽妃拧眉道:“是……臣妾适才领着宫正司的人一并去验皇后娘娘的吃食,在膳食与点心里倒没查出什么,倒是皇后娘娘日常所服的药中,似是被添了几味。只是宫正司并不精通药理,虽知有异却验不明白,还需几位御医验过才是。”
药?!
卫湘遥望向姜寒朔,他也正望向她,眼中与她一样含着疑色。
皇帝扫了眼赵永明:“验吧。”
“陛下……咳咳。”皇后欲说话,但才唤了就又连声咳嗽起来。皇帝忙为她顺气,皇后缓了半晌,艰难地扯起一抹笑来,“也不必这样费工夫。该是宫正司不通药理,弄错了。”
皇帝不禁皱眉,道:“既有疑点,验了便是。”
皇后疲惫摇头:“臣妾久病,力不从心……咳咳,唯恐有人趁虚而入。因此每日所服……咳,所服之药都只由两位御医亲自从头盯到尾,未曾假手他人,自是千般万般稳妥的。与其……咳咳……与其在这上枉费工夫,不如查查别处。”
皇后说得字字艰难,让人心生不忍。卫湘本怕牵涉姜寒朔,听到这话似该顺水推舟地将事情遮过去,可那股不安让她的心弦半分松不下来,她起身蹙眉道:“宫中从不曾太平,娘娘自认为最稳妥之处,恐怕正是旁人最想下手之处,还是先查个明白才能安心。别的地方自也要查,一切以娘娘平安为先,不怕费什么事。”
“只是……”她话锋一转,目光望向田文旭诊脉的背影,心里盼他能帮忙,又懊恼这样的情形连暗示也难,只得稳着心神说,“只是赵御医既说是中毒,文姐姐那边查出的事又与赵御医所言相互为证,娘娘更明言所用之药不曾假他人之手,那依臣妾所见,须得将两位看顾娘娘的御医先押起来。”
说着,她深深缓了口气,放慢了语速:“再者,姜御医这几年一直是看顾臣妾身子的,便是前阵子晋了御医也仍是如此。臣妾既与他走得近,自也有疑点。因而一则应当避嫌,不能因代掌凤印就插手这案子;二则,臣妾也自请禁足,等事情查明再说。”
皇后见她这样说,脸色微微一僵。
凝妃连连摇头:“这两年风波不断,贵妃娘娘若禁了足,咱们心里连个主心骨都没有。”
卫湘自然明白凝妃是想帮她,感激地望过去,笑道:“事关皇后娘娘安危,亦关乎我的清白,还是查清楚再说,对谁都好。”
皇帝淡声道:“朕知你不会,便是牵涉到你,也是另有隐情,你不必这样担心。”
卫湘眼中一亮,下意识地又望向皇后,只见皇后身形一颤。皇帝恰在此时转回身去,皇后倒也即刻稳住了,轻道:“陛下与贵妃情深义重,自然不肯。只是……”
这话又透出了常见的拈酸味。
楚元煜眉宇锁起,卫湘也当她要破功,却听她一声沉叹:“唉!臣妾虽与贵妃不睦已久,但近来精力不济,常感觉自己时日无多……只盼臣妾走后陛下能万事如意,便也无心与贵妃再争了,况且……”
她忽又咳起来,咳得止不住,若佩忙奉去温水让她润喉,她饮了几口,方平复了些,重重沉息:“况且陛下爱重贵妃,想是……咳,想是要立她为后的,后宫诸事也还需她费心打理。那便还需……还需有个清白名声,方能服众……”
话音刚落,坐在绣墩上的怡充华呢喃道:“皇后娘娘对贵妃娘娘恨入骨髓,如今不仅前嫌尽释,还这样一心为贵妃娘娘打算起来,真教人害怕。”
她低着头,好似自言自语,可声音不轻不重,恰能让每个人都听见。
皇后凄楚一笑:“不瞒充华,本宫如今仍深恨贵妃,可……”她含情脉脉地望向皇帝,“本宫心之所系,唯有陛下。若贵妃好就能让陛下心悦,本宫死也心安。”
卫湘神情一阵复杂。
曾几何时,她也说过这样的话,如今皇后倒学了去,用得也很是地方。
卫湘一听就知道,楚元煜会信的。
无论是她还是皇后,表现得这样满眼满心都是他、为了他将个人恩怨尽数放下,他都会信的。
卫湘不觉间紧咬了一下后牙,面上笑道:“臣妾谢皇后娘娘。”
语毕,她觉得自己该告退了,既是自请禁足,就得做好心甘情愿的样子。
田文旭搭脉的手在这时离开了皇后的手腕,向皇帝颔首道:“陛下。”
皇帝看过去,知他当是有了诊断,问:“如何?”
卫湘见状也只得再等一等,便听田文旭道:“依臣之见,皇后娘娘并非中毒,只是气血两亏,又思虑过重,因而病入心肺,已至咳血。”
他似乎全然没听到适才后妃间的交锋,神情肃穆地沉吟了一下,自顾续道:“再者便是娘娘日常所服之药药性烈了些,从前受得,但久病之下身子愈渐羸弱,有几味药应当稍减些分量才是。臣先为娘娘调了方子,娘娘且服几日,若是见好便无妨了。”
第264章 较量 “张为礼说,请您尽量动静小些,……
“什么?”皇后与赵永明脱口而出, 皇后说完似觉不妥,便噎了声。
赵永明满面讶色地道:“皇后娘娘分明就是中毒之兆,还请大人明察!”
田文旭垂首叠着诊脉用的丝帕, 语气间毫无与他争高下的意味, 平静道:“老夫的诊断便是如此, 然医者观点相左也是有的。你若觉不妥, 咱们再行议过便是, 娘娘凤体为重,你我都需慎之又慎才好。”
赵永明哑然, 他想要争辩,可田文旭这话挑不出错又颇有威严, 他一时便没说出话来。
田文旭即又向帝后禀道:“臣可先为娘娘施针缓解不适,以便娘娘安心休养。”
皇后滞了滞, 稳住心神:“既然诊断不明, 如何施针?”
田文旭拱手道:“臣与赵永明虽意见相左,但缓解不适只求‘治标’,大有不出错的法子, 只是让娘娘舒服些。”
皇后薄唇紧抿,终是没道理拒绝,只得看向赵永明。卫湘将她眼底的求助尽收眼底, 赵永明也看懂了,面色憋得发红,但沉吟了良久,也只无声地点了下头。
皇后用力沉息,目不转睛地盯着田文旭,便是再如何克制,语气里也添了一丝慌乱:“既如此, 让赵御医为本宫施针便是,不必劳烦院首。”
田文旭平静点头:“诺。”
说罢就起了身,让开榻边的位置,以便赵永明上前。
卫湘见局面稳住,与相熟几人递了番眼色,文丽妃道:“皇后娘娘无大碍便好,咱们莫在这里碍事了,且先回去,好让皇后娘娘静养。”
“好。”卫湘出言附和,殿中众嫔妃便都离席告退,退出殿外与候在外头的小嫔妃们说了说皇后的情形,又相互寒暄几句就都散了。
回临照宫的路上,卫湘一路不语,宫人们见她神情谨肃,也都安静无声。
待得到了仪华殿,琼芳就做主将旁人都屏退了,只自己与傅成、琼芳随在卫湘身后进了屋。
卫湘坐到茶榻上,犹自沉吟不语。积霖先去沏茶,琼芳和傅成迟疑了几度,还是傅成先开了口,轻声道:“娘娘,掌印适才着人递了话,说他迟些过来。”
卫湘眼帘一抬:“让他别来。这会儿皇后必盯着咱们这边,他还是避嫌的好。”
傅成一听,躬身道:“奴这就去。”语毕转身疾步而出,险些与进门奉茶的积霖撞了个满怀。
积霖本就心神不宁,见傅成这般愈发不安了。她将茶盏搁到卫湘手边的榻桌上,思虑再三,还是轻声:“娘娘,皇后明摆着是冲着您来的。若不是田御医向着咱们,今日这局恐不好破。”
“我知道。”卫湘声音凉凉,顿了会儿又说,“她胆子倒挺大的。”
——她指的不是今日这场戏,而是这场戏之前的种种铺垫。
早在姜寒朔刚晋御医那会儿,她就听说了要往皇后药中添东西的事情,那已是几个月前了。
此事她最初并未打算入局,后来是因自己有了别的打算,才让姜寒朔假意应下,因而也不曾深想。
直至今日看到皇帝的担忧紧张她才知道,这添药的事大概与皇帝毫无干系,从一开始就是皇后挖好了坑等着她跳呢。
打着皇帝的旗号,编织皇帝密旨命御医给皇后下药的弥天大谎,皇后真是好大的胆子!
却也正是因这谎太大,卫湘便是起先不打算让姜寒朔入局,也没怀疑过这是假的,更不曾想过与探皇帝的口风——这样的阴谋,也没人敢去探皇帝的口风。
而早一点送走皇后,对她而言也确是极具诱惑的,她差一点就心动了。若她直接准允,皇后就是瓮中捉鳖,到时她有口难辩。
现下她虽只是授意姜寒朔假意相帮,手上并未真的沾什么脏东西,事情似是多了几分余地,实则也并不乐观。
说到底,皇后身子真出问题了,若真咬定是中毒,且又是药的缘故,那自是与她关系最近的姜寒朔疑点最多。
到时一旦动刑,姜寒朔真能抵死不认也还罢了,万一屈打成招她就难逃一劫;若姜寒朔情急之下说出这是密旨,而这密旨又并不存在,那就更适得其反——给皇后下毒在先、玷污圣誉在后,她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所以可想而知,皇后必会竭力将事情推到对姜寒朔用刑那一步的。
今日若不是田文旭拼着自己的德高望重咬定不是中毒,这局还真不好破。
只是田文旭虽是太医院院首,此事也未必就没有变数。倘若皇后病情反复不愈,召众太医会诊就是难免的,到时太医院众人上手一搭脉,人多口杂,事态就再不可控了。
更让卫湘后怕的是皇帝待皇后的态度。
她此前是真信了皇帝想悄无声息地要皇后的命,今日的落差之大可想而知。可就算不说这个,她原也以为皇帝对皇后的情分早已消磨殆尽,哪怕出了“孝期破戒”那一档事,她仔细揣摩之后也仍觉得只是一时的色字当头,况且他又素来更在意朝中大局,为着国库,日后不说要皇后的命,关进冷宫去不闻不问也理所当然。
但看今日这样,皇帝心里只怕是真还存着三分念想,再有皇长子这个筹码在,就算皇后真到了兵败如山倒的那天,结果或许也不会如卫湘的意。
可对卫湘而言,斩草必要除根。若由着皇帝“天真”地给皇后留个位子,养在后宫里,日后再不能安寝的就是她了。
卫湘这般想着,心里陷入两难。
她觉得有些事等不得了,该见一见容承渊,亦或至少见见姜寒朔。可要求稳妥,现下又最好避着些他们,万事都得缓缓再说。
是以这晚卫湘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时而在心里劝诫自己别急,现下最是不能出错的时候,时而又想豁出去搏一把,求得个快刀斩乱麻。
如此一直到了深夜,卫湘仍神思清明。忽闻寝殿门外隐有声响,她即刻坐起身,屏息扬音:“谁在外面?”
“娘娘。”外面是傅成的声音,“莲贵姬求见。”
卫湘:“现在么?”卫湘不由怔了怔,又问,“何事?”
傅成语调平静道:“莲贵姬说四皇子睡不着,上回从娘娘这里求的罗刹香水颇有安枕之效,想再求些。”
罗刹香水?安枕?哪有这事。
卫湘知道必有隐情,沉了口气:“请她进来吧。”
傅成又说:“四皇子一直哭闹,莲贵姬先抱他去厢房歇下来,差了身边的人来回话。”
卫湘拧眉,又说:“请吧。”
傅成没再作声,不过多时,殿门吱呀,一开一合。卫湘将幔帐揭开两寸,在一室昏暗中只见一道人影走进来,轮廓隐约可见是个宦官,便出言问:“何事?”
那人不答,脚步也未停。卫湘当他是行事谨慎,欲上前低语,也没催问。
然而黑影行至榻边,却直接伸手揭开了幔帐。
卫湘心头一惊,转而发觉气息并不陌生,愕然道:“……承渊?”
“嗯。”容承渊声音含笑,回身在她榻边坐下来,卫湘满目哑然:“怎么这样来了?”
——这样的时候,又打着这样的名头。
黑暗中,容承渊叹息:“我知你想谨慎,但思来想去,今日之事还需尽快做个定夺,否则只怕夜长梦多。”
卫湘原也这样想,就问:“你什么打算?”
容承渊声音低沉:“皇后,留不得了。”
卫湘点点头:“我也这样想。”
空气安静了半晌。
容承渊又道:“陛下今日宿在了椒房殿。你若觉行得通,这几日我可想法子多劝陛下留宿椒房殿。”
“想来皇后自己也会尽力的。”卫湘幽幽道,“自从孝期破戒,陛下已经久不见她了。”
容承渊:“嗯。”
又是半晌的无话,卫湘只听到自己的心在狂跳。然后在一刹间,这惊涛骇浪突然归于平静了,她长沉下一口气,说:“就这么办吧。你去嘱咐姜寒朔,将他尽量谨慎。”
“好。”容承渊只应了这一个字,就起身走了。
这一切决定得很快,快到让卫湘在这后半程的长夜里始终在怀疑自己是否过于草率,但她最终也没有退缩,心里不无嘲弄地想: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罢了。
之后六七日,容承渊和姜寒朔都没有来见她。皇帝又是日复一日地守在皇后身边,也不往临照宫来。
卫湘只听凝妃说:“陛下这几日连奏章都是在长秋宫批的,到底是少时的情分,咱们比不来。”
傅成则从太医院打听到:“田文旭始终只说是思虑过重和气血两亏,赵永明则坚称是中毒。这两日又有另几位资历较深的太医去看了,说法却也各不相同,暂时是赞同赵永明的更多。”
自然该是赞同赵永明的更多。为了除掉她,皇后应是真中了毒的.
冬月廿六日,夜。
从长秋宫慌张赶出的宫人宛若影影憧憧的鬼魅飘在红墙之中。约莫两刻后,琼芳亲自打着灯步入寝殿,隔着幔帐唤醒卫湘。
卫湘惊坐起身,听到她说:“娘娘,陛下差张为礼来请您速去长秋宫。”
卫湘一把撩开了幔帐,琼芳边扶她起身边小声续道:“张为礼说,请您尽量动静小些,莫惊动旁人。”
第265章 定局 “臣初时也宁可疑自己配错了药的……
卫湘起身更衣梳妆, 将能出门之时,张为礼入了殿来静候。
卫湘见了他,本想问点什么, 但她薄唇才微微一动, 张为礼就沉默地低下眼帘, 她便知问不得, 沉了口气道:“走吧。”
走出殿门, 他便看到还有三名御前遣来的宦官在外候着,年纪最小的那个是阁天路, 另外两个二十出头,她也见过几面, 但不太相熟。
临照宫这边,琼芳也点了几名信得过的宫女宦官同往。因张为礼着意叮嘱了“莫惊动旁人”, 卫湘没乘步辇, 一行人都放轻了脚步,往长秋宫赶。
到了长秋宫外,卫湘抬眼一瞧, 乍一看没看出什么一样,凝神细作分辨,隐约感觉守在长秋宫外的宫人似比平日多了些。
……是了, 确是多了些。平日里宫人们多守在殿内、院中,外面只在宫门口会有两个宦官,为的是有人来访时能及时禀奏。
可现在,长秋宫外几步一个的林立着宦官,看起来不像在听差,倒更像守卫。
卫湘心里安然舒了口气,目不斜视地往里走去。一进宫门, 迎上来的人让她面露讶色——竟是葛嬷嬷。
“贵妃娘娘安。”葛嬷嬷神情恭肃地福身。
几年不见,她头上有添了些银丝,这让她更添了几许岁月沉淀的威仪。
“嬷嬷。”卫湘颔首算作还礼,葛嬷嬷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她入殿,边走边说:“陛下暂且去后殿歇下了,这边的事全权交给娘娘。正逢年关,陛下也知娘娘忙碌,这些日子奴婢都会留在宫中协助娘娘。”
她这样一说,不必卫湘开口,琼芳就侧首递了个眼色,便有宦官折回临照宫去传话,好让临照宫先收拾出一间像样的宫室以便葛嬷嬷居住。
几句话的功夫,卫湘入了殿,葛嬷嬷将她请至上座落座,接着转身瞧了瞧,点了几个宫人的名字,有卫湘身边的,比如琼芳、傅成、积霖;也有御前的,比如张为礼、阁天路,总共留了七八名下来,余者则都屏退出去。
接着,葛嬷嬷亲自去阖了门,复又折回卫湘身侧,欠了欠身,神色肃穆依旧:“关起门来,有些话奴婢就不遮掩了。若污了娘娘的耳朵,娘娘别与奴婢计较。”
卫湘抿唇,姿态温婉:“嬷嬷这是什么话。咱们都是自己人,不必如此。”
葛嬷嬷点点头,方道:“谆太妃孝期未过,陛下……违了规矩。”
卫湘微微吸气,以示惊讶,却不说什么,只等葛嬷嬷的下文。
葛嬷嬷眼帘低垂:“不是第一次了。”
“这……”卫湘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这样的事,她心觉尴尬是应当的。
葛嬷嬷缓了口气:“您也知道,陛下待谆太妃是有孝心的。上次这般之后就耿耿于怀……近来的头疾也是因此。”葛嬷嬷沉叹一声,连连摇头,“他只觉自己愧对谆太妃,一口气憋在心里,就气病了。”
“竟是为着这个。”卫湘复杂一叹。
葛嬷嬷继续道:“直至今日,他又一次……”她声音一顿,没说得太露骨,“这才知那原不是他情难自抑,而是遭了小人暗算。他错在不曾设防,着了那人的道。”
卫湘配合地问:“什么人如此大胆?”
葛嬷嬷侧首睇了眼张为礼,张为礼回身步入寝殿,不多时,手中捧着一方木盒出来。
卫湘知道,那木盒里装的该是药渣。因为姜寒朔动手了,将催情之药添在了皇后药里。这样的药还有两包没用,由容承渊安排的人悄悄塞在了长秋宫后院的一处墙洞里。
这样一旦搜查起来,姜寒朔虽不能完全洗脱嫌隙,但旁人至少会想他一个御医弄药不是难事,大可不必画蛇添足地往墙洞里藏,这也就顺便拉了皇后身边的宫人下水,皇后只会比姜寒朔更难自证清白。
对于皇后那边,这样同样“一举两得”,一则是戕害圣体,且是孝期□□;二则,那药添在皇后日常所用的药中,旁人看了不免连带着想到皇后既能出此下策,先前让她呕血的所谓毒药多半也不过是一桩苦肉计。两厢叠加,皇后再难反抗。
然而当张为礼在卫湘面前打开盒子,卫湘垂眸一看,却愣住了。
盒子里毫无药渣的痕迹,只在正中躺着一枚漂亮的瓶子。瓶子通身是透明的橘色,做成了鸡蛋大小的圆形,只底子和开口两端是平的。开口上的又是旋钮的盖子,盖子上高出一块,镶嵌了琳琅满目的珠宝,被烛光照得璀璨夺目。
意外出现的东西让卫湘突然对这一切摸不清阵脚了,她抬眸看着张为礼,满目困惑变得无比真实:“这是什么?”
张为礼冷笑:“罗刹来的精油。原是上好的东西,若由使节送进来,陛下大概就一股脑地送去娘娘那儿了。偏这东西使节不敢往宫里送,娘娘便是宠冠六宫也无缘得见。”
张为礼的声线比容承渊更细一些,这样慢条斯理的说着话,有一种凉飕飕的阴寒。
卫湘倒吸冷气:“是催情的?”
葛嬷嬷颔首:“上好的香露,在茶水、饭食里稍滴两滴,就能让人意乱情迷。偏它又做得极为讲究,只消用量得当,人虽意乱情迷却毫无不适,次日起来亦神清气爽,便只会觉得是自己动了情,很难猜到竟是被下了药了。”
卫湘讶然:“有人将这东西用在了陛下身上?”
葛嬷嬷无声地点了下头。
“是谁?”卫湘问了一句,明眸望了眼安寂无声的寝殿,压低了声,“是皇后?”
卫湘又问:“既不易察觉,如何知道的?”
葛嬷嬷眉心微蹙了蹙:“尚不清楚,但想是皇后一时心急,亦或手上不当心,香露添得多了些。说是当时陛下情形还好,皇后却明显的面色潮红、遍身出汗。陛下见她这样便警觉了,泼了自己一盆清水冷静下来,教人去查,没费什么工夫就查出了那香露。”
卫湘垂眸未语。
葛嬷嬷温声又说:“这事不光彩。皇后现在被押在后头的屋子里,对外只说是皇后病重。陛下……”
葛嬷嬷沉吟了一下,一字一顿道:“陛下会让她走得悄无声息。”
卫湘心下思绪百转,勉强按捺住情绪,只问:“本宫需要做什么?”
葛嬷嬷说:“其实现下也想不起什么。只是,您知道,这么大的事,越往后越免不了要有需仔细善后的琐碎之处,还需有个主事的人。再者便是——”葛嬷嬷言及此处,抬眸看了看她,眼中多有欣慰,“陛下此时也需一个信得过的人来安心。您在这里坐镇、亦或陪在他身边,对他都是好的。”
这话对卫湘而言倒真是中听,在他心里的分量是现下于她而言最紧要的事。
他的宠爱虚无缥缈,唯有让他觉得她“不可或缺”,让他在要事上能想到她,她的地位才算真正稳固。
卫湘缓缓点头,低眉斟酌了半晌,道:“陛下这会儿恐怕心里正乱,香露的劲力或许也没过去,本宫就先不去见他了。明日一早,本宫去陪陛下用膳。”
葛嬷嬷目露赞许,颔首笑道:“如此甚好。”
“至于皇后……”卫湘陷入迟疑。
她本想去见见她,但想到“药劲没过”这事实在尴尬,也只得先做罢了。
但她思虑再三,还是道:“关于她的一应安排,都先缓缓。陛下与她是有旧日情谊在的,这份情有多深,便是本宫也摸索不清。今日陛下与嬷嬷说要除她是在气头上说的,也许等气消了又是别的打算。咱们且先等等,来日再行请了旨,大家心里都安省。”
她说着缓了口气,又言道:“再者便是,陛下既未明旨废后,她就仍是皇后。还请嬷嬷费些心,多差些信得过又反应快的宫人看顾着些,一则别让她寻死,二则也省得传出风言风语,平白给咱们添麻烦。”
“娘娘所言极是。”葛嬷嬷道。
卫湘一派淡然地又问:“皇后的病情如何了?前些日子平白吐血,太医们诊断相左,也没个定论。”
葛嬷嬷被问得一愣,自觉不够周全,歉然躬身:“奴婢奉急诏入宫,才进来就打理起这些,一时没顾上这个。”
卫湘正是猜到是这样才问的她,莞尔道:“嬷嬷辛苦,这事本宫问一问御医便是,也好知道这些日子如何照料皇后。”
她边说边看向张为礼,张为礼会意,即刻推门而出。
卫湘与殿里的宫人们做了些安排,就让他们都先退了出去,独自留在殿里等御医。
不过多时,御医就到了。张为礼极明白事情,自然只会请姜寒朔来。
姜寒朔进殿同样关阖了殿门,卫湘望着他就问:“怎么回事?那香露你竟不告诉我?”
“不关臣的事。”姜寒朔失笑,连连摇头,“臣的安排只有药。那药本就足以让她做出惹人生疑之举,陛下看了自会怀疑上次也事出有因,臣不必画蛇添足。”
卫湘听得懵了:“那香露……”
姜寒朔说:“是皇后自己的。”
卫湘只觉耳边嗡地一声。
她虽与皇后相互看不上眼,但却从未想过皇后会用这种手段。毕竟皇后是名门毓秀,又向来把和皇帝的情分看得比什么都重,都奔着三十岁去的人了,还在天天念叨什么“青梅竹马”,还有那句“望穿他盈盈秋水,蹙损他淡淡春山。”
一个活在旧日纯净记忆里的人,竟会对心上人用这样的下作手段?——
作者有话说:皇后:我给皇帝下个药,今晚就睡了皇帝。
卫湘:我给皇后下个药,让她今晚就睡了皇帝。
皇帝:谁喂我花生。
第266章 劝解 “只是兹事体大,我有些紧张,怕……
她这自认就是以色侍君王的宠妃都瞧不上这样的手段。
“……会不会弄错了?”卫湘怔怔道。
“嗯……”姜寒朔略显窘迫地清了下嗓子, “臣初时也宁可疑自己配错了药的分量都没觉得是皇后。”
“但皇后已认罪了。”
卫湘更加诧异:“她认罪了?!”
哑了哑又问:“怎么认的?!”
姜寒朔道:“臣这些日子虽都守在长秋宫,但方才不在殿里,只听御前宫人说皇后认罪了, 倒也不清楚说了什么。”他停顿一下, 不大确定地又道, “似是容掌印亲自问的话。”
卫湘点点头:“那改日我来问他便是, 你且去吧……对了。”她忽又想起一事, “赵永明当下在何处?”
姜寒朔低下眼帘,神情有些冷:“皇后那香露虽出自罗刹国, 但用量颇有讲究,容掌印疑他出力协助, 已将人看押起来了。”
“还得是掌印,做事滴水不漏。”卫湘松气地一笑。
“贵妃娘娘。”姜寒朔凝睇着她, “待这事了了, 玉露……”
“我会办的,你信我。”卫湘口吻坚定,抬眸迎上他的视线, 不出所料地从他眼中捕捉到几许怀疑。
她对此并不意外,她自己也知道,这件事已拖了太久, 她该给姜寒朔一个交代、也该给自己和露姐姐一个交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