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流言 “最近的传言你可听说了?”……
卫湘循声一瞧, 原是颖贵嫔。
……她不说话,卫湘都快忘了这号人了。现下定睛一瞧才想起来,皇帝元月时晋封了几名嫔妃, 倒将她这膝下育有皇子的绕了过去, 想必是受了皇后的牵连。
卫湘暗想:倘使这事落到她自己头上, 她必定要对皇后心存怨怼, 这颖贵嫔倒很忠心。
卫湘心生戏谑, 面上款款笑道:“颖妹妹所言甚是。本宫虽代掌凤印,却是万万不敢越过皇后娘娘去的。所以这用度便是加得, 也只是咱们其他各处添上,皇后娘娘与皇长子那边的一应仍有皇后娘娘做主。”说着她一哂, 低下眼帘,“本宫自知后妃之间泾渭分明, 断不敢插手皇后娘娘宫中的事。”
她这话语阴阳怪气, 偏又口吻轻快、笑容明媚,再搭上这张绝色的面孔,让人恍惚间竟觉得她十分诚恳。
颖贵嫔僵了一僵, 讶然道:“这怎么好……”
“这是本宫唯一的万全之策了。”卫湘复又笑笑,抬手轻抚护甲上的纹路,“若是平常, 本宫很该去向皇后娘娘请个旨,由她定夺。可如今她病着,陛下一心想让她好好养病,三令五申让本宫不可扰她,万事只得自己拿主意,本宫只得奉旨行事。”
她说着语中一顿,面色愈加诚恳:“素闻颖妹妹与皇后相熟, 妹妹若去探望皇后,倒可替本宫向皇后带个话。”
只是“带个话”,而非“请旨”。
颖贵嫔脸色难看,端坐在那儿,一声冷笑:“既有圣旨,娘娘谨遵旨意便是了,是臣妾过虑。”
卫湘不再理会她,淡看向殿中众人:“如无其他异议,姐妹们就回吧。”
众人便都离席,施礼告退。只文丽妃与凝妃留了下来,命人取来宫中账册细做打算。
在有心的推波助澜下,这场晨省的对话很快不胫而走,无论麟山行宫还是安京皇宫,宫人们提起这些都一脸喜色,越是永巷里不起眼的宫人越高兴,啧啧赞叹道:“皇后娘娘想给国库省钱便为难我们底下人,还得是贵妃娘娘,才拿着凤印就将俸禄涨回去一成,虽还是比从前低,但总归也宽裕些。”
——这话其实说得实在不算公道,因为皇后的例行节俭原是给高位嫔妃宫中扣得更多,实则是照顾了下头的宫人的。只是她虽有心意,却错估了人性,不知道底下人缺钱就会变本加厉地层层盘剥,因而引得怨声载道。
而卫湘现在加回去的一成,实是花小钱买大名声。认真想来,这加回去的一成应也避不开那层层盘剥,未见得能落到下头的宫人手里,但皇后是扣她是加,这就足以给她博个好名儿。至于若又被层层盘剥,下头的宫人们既念着她的好,骂就自然是去骂管事的了。
这些议论,皇后大抵也听说了些,亦或另有人从中作梗,几乎是前后脚,行宫与京中皇宫便又刮起另一重窃窃私语,先说:“贵妃娘娘真是好性儿,自己难得掌了凤印,倒还肯让文丽妃与凝妃协理。”
又道:“能不让人帮忙么?她是什么出身,可不像文丽妃与凝妃,尚在闺阁便学着执掌中馈。陛下将六宫事交给她,她哪里弄得明白,左不过是个生得漂亮的花架子罢了。”
顺着这话,这议论转而又拐到先前那圣旨上,有人毫不遮掩地戏谑道:“陛下的圣旨里说她出身毓秀,这是诓谁呢,谁不知她是永巷里爬出来的。长了那么一张脸,谁知私下里有没有跟哪个太监做过对食?现如今坐到贵妃之位上便要充个大家闺秀,没的招人笑话。”
卫湘本不是在意这些闲言碎语的人,这回却意外地有些恼了,概因她时至今日想起王世才都还觉得恶心,那和太监对食的话让她厌恶。
她因此不免为这般议论费了些神,仔细想想,她却不觉得这是皇后传出去的话。
因为她虽从不认为皇后是个聪明人,也要承认皇后是在意皇帝的。
所以皇后几年来虽与她针锋相对、昏招频出,指责她“蛊惑圣心”这种话倒不大有过,至少明面上没引起过太多议论。仔细想来,大抵是因这种议论一出,伤的不仅是她,也有辱圣誉。
倘是这般,皇后理应也不会拿她和那些龌龊的永巷太监相提并论。若把她搁到那样不清不楚的位置上毁了名声,如今宠了她几年的皇帝又算怎么回事?
这样一想,卫湘心里更觉得烦了。因为这风声若不是皇后散出去的,她便不得不怀疑是皇帝的意思了。
……倒不是说她觉得皇帝会自毁名声,只是他在那样万人之上的位置上,或许根本不认为永巷太监会毁了他的名声。
而他也未见得有多在意她的名声。
尤其是若与他的大局相较,别说是她,就是皇后这个一国之母的名声不也不值一提么?
可这话她又不能直接去问皇帝,也不好问容承渊,因为这里带着她嫌弃太监的事。
过了几日,倒是他来和她用膳时先试探着提起来:“最近的传言你可听说了?”
卫湘随口问:“什么事?”
他沉吟了一下,说:“和太监对食的事。”
卫湘心头一紧,不明白他的用意便没贸然说什么。
只听容承渊又问:“你可知这话是谁散出去的?”
卫湘问:“谁?”
“我是问你。”容承渊失笑,“你当我跟你卖关子呢?”
卫湘一滞,想了想,索性说:“我怎么知道?我当是陛下的意思呢。”
“怎么会?”容承渊连连摇头,“只说陛下盼着让你当皇后,也不会这样污你的名声。”
他沉吟了一下:“我也可跟你透个底,陛下那道旨意的确有引人议论的意思,却是为着杀鸡儆猴,为了你的将来铺路的。如今这议论难听到此等地步,绝非陛下本意。”
他沉了沉,缓缓摇头:“永巷里的腌臜事,他并不甚清楚。”
卫湘听得蹙眉,打量着他的神情问:“你也不觉得是皇后,是不是?”
容承渊道:“是。”
卫湘长沉一口气:“倘若另有其人,倒是麻烦,我却想不出是谁……难不成是颖贵嫔?”她说罢又自己摇了头,“颖贵嫔是皇后的人,皇后既没这个意思,想来也不会让她这么做。况且颖贵嫔膝下有子,为着孩子的前程也该谨慎些才是。”
容承渊一喟:“既想不出是谁就当些心吧。今日这些话传到陛下耳朵里,陛下大动肝火,已命人去查。”
第252章 国公 “这太难得了,放在哪朝哪代也是……
卫湘并不指望皇帝能查到这种流言的出处, 因为宫中很多关乎人命的案子都未见得能查明原委,流言比这些案子更难查百倍——一夜之间就能随风飘散的闲言碎语,如何好抓住由来呢?
但皇帝的大动肝火让她心情不错。因为这无疑表明, 她在他心里愈发要紧了。
不过这场彻查远比她想的更加大动干戈, 之后的几日里, 宫中各处都有宫人挨打受罚, 其中不乏有颇有头脸的掌事被拎出来赏了板子, 无论安京皇宫还是麟山行宫都人人自危,一时竟真的整肃了规矩, 再不敢有人多议论卫湘的是非。
再这之后,朝中也渐有了变化, 参奏张家的奏章犹如纸片般飞向天子案头,用容承渊的话说:“太平时总是问安的奏章最多, 但最近参奏张家的奏章堆积成山, 想从中找一本问安的都不容易了。”
卫湘知道,这便是所谓的“朝堂后宫息息相关了”。
民间的话本子里常爱将这息息相关写成天子被官员掣肘,为了朝堂稳固不得不对出身大族的后宫妃嫔有诸多迁就。
实则这种情况或许是有, 但属实说不上多常见,尤其在当朝天子手握实权的时候,这种“息息相关”往往意味着后宫之罪会累及家眷, 亦或文武百官可借后宫动向探知天子心意,以便投其所好。
现下这纷至沓来的折子便正是官员们察言观色的结果。
虽说从前众人多少也觉出了天子对张家的态度,但毕竟还有个皇后出自张家,又有青梅竹马的盛名在外,官员们也就不敢妄动。现如今皇后失了实权,连金册金印都一并收了,谁还不知道皇帝的意思?
这种君臣大戏子不是卫湘能插手的, 她于是只管安安稳稳地打理后宫,不丢天家颜面也就是了。
如此又过近一个月,宫内外同时炸起一道惊雷,说是因为一桩不大起眼的案子,阴差阳错地寻见了元睿贵妃的生母。
在宫外,这件事是从哪儿传开的卫湘不得而知,但在宫里,是六尚局有鼻子有眼地先说了起来。
据说最初是在安京皇宫的六尚局女官们一起喝茶的时候,徐尚宫提起来的:“你们可听说了?前几日谨国公府去衙门报案,说是谨国公的孙儿去东市游玩,竟走失了。”
众女官听得一讶,忙有人问:“可找着了?”
徐尚宫笑叹:“小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当晚就找着了。原是贪食一摊贩所售的杏仁酪,就自己跑去买,转眼已找不见仆从。所幸那摊贩是个好心的,见只他一个小孩子,就硬将人扣在摊子上,自己也没按原本的时辰收摊,硬等到官兵找来,虚惊一场。”
“真是万幸!”崔尚仪抚着胸口,念了句“阿弥陀佛。”
徐尚宫垂眸一哂:“这原不干咱们的事,可顺着这场虚惊又查出些别的,我得说给你们听听。”
众女官眼睛都一亮,静等其言。徐尚宫有意慢条斯理地饮了口茶,方道:“因谨国公府去衙门报案,这案卷归档的时候就又将早年间的另一桩案子翻了出来。”
徐尚宫言及此处,发出追忆往事般的幽幽一叹:“算来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谨国公四子的一位妾室身怀有孕,却在外出时走丢,报了案也没能找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回说来真真儿是巧……这整理案卷的官员原在礼部当过几天差,偶然从那案卷中扫见那位妾室的生辰八字觉得眼熟,就顺藤摸瓜地追查下去。”
徐尚宫又抿了口茶,才在众人的满目期待中不紧不慢地道:“这一查可不得了,这位妾室的年纪、八字、姓氏竟都和卫孺人对得上!”
这话说完,女官们面面相觑,皆有惑色,很快就有人问:“卫孺人?哪个卫孺人?”
徐尚宫觑她一眼:“还有哪个?元睿贵妃的母亲卫氏,陛下早几年亲赐的孺人敕命!”
众人恍悟之余,皆露错愕。
崔尚仪瞠目道:“那元睿贵妃岂不是国公府贵女?!”遂又蹙眉,“可她母亲怎会进了永巷?”
徐尚宫冷笑:“现在案子尚不清楚,但听说是深宅恩怨,是那谨国公四子的另一位妾室嫉妒卫孺人得宠,便私底下买通人牙子绑了她。至于如何阴差阳错送进宫就不知了,我猜大抵是给哪家没入宫为奴的罪妇抵了罪吧!”
个中细节不清不楚,但毕竟是陈年积案了,有不清不楚之处才显得真.
麟山行宫的披香殿里,卫湘端坐在茶榻上受了容承渊向她道喜的礼,接着就明眸清亮地仰头望着他问:“谨国公是什么来头?我从未听说过他。”
容承渊一笑,挥退宫人,自顾坐到她身边去:“这是陛下千挑万选的。论实权,他家如今已没有多少,已做了四五代的纨绔子弟。可他家也有两点实实在在的好处。”
卫湘问:“什么?”
容承渊道:“一是他家既不贪慕权力,也不作奸犯科。有好日子就安安稳稳地享着,因而家中的荣华富贵虽不见多,却也不见少。”
卫湘不由暗叹:这的确是好处。
倘若真是贪慕权力的人家,数代积攒权势财富,碰上现如今的国库空虚就成了皇帝眼中的钱袋子,倒还不如当纨绔子弟来的稳妥。加之又并不作奸犯科,那便也是家风清正的好人家了。
她又问:“二呢?”
容承渊说:“二是他家虽已没什么实权,却是本朝定国时就存在的世家,头一位谨国公是跟着高祖皇帝打天下的大功臣。正因这祖上之功,他家的爵位是世袭罔替的,只消别犯大错,再过多少代也还有国公爵位。”
卫湘笑叹:“这太难得了,放在哪朝哪代也是上等人家。”
“正是。”容承渊垂眸,一双笑眼眯得像狐狸,“如今娘娘是当今谨国公失散多年的孙女了,谨国公突然沾了皇家的光,但他家中无人为官,陛下也不必担心他家坐大,一举三得,方是真正的喜事。”
第253章 认亲 “怎的这时来了?出了何事?”……
这场所谓的“寻亲”其实是漏洞百出的。就算卫孺人遭奸人所害阴差阳错地被卖进了永巷为奴说得通, 她又为何不提自己是公府妾室?
堂堂国公府就算再没有实权,也仍是上等的勋爵人家,只消她提过, 宫里就没有不查的道理。
但这种细由卫湘自不会去追究, 宫中朝中成千上万的聪明人也都不会去追究。
至于不够聪明的, 自有人或晓之以理或恩威并施地让他们闭嘴;非不长眼乱嚼舌根的, 那还有别的办法让他们“闭嘴”。
这概不用卫湘操心。
晚上皇帝到披香殿用膳, 她要谢恩,被他挡了。他回身抱起两个追着他跑进屋的孩子, 笑向她道:“谨国公一家已在来麟山的路上,过几日你们见一面。”
卫湘点点头, 应了声“诺”。见他抱着两个孩子去茶榻那边落座,她也随过去, 与他同坐一侧。
她心下盘算着探问:“臣妾听掌印说, 这谨国公府一家乃是姓孟?”
楚元煜睇她一眼,明白她的意思,笑道:“你是不想改姓, 这无妨,只说卫孺人当年是拼死保下了你,为报母恩便随母姓, 也算得一份孝。”
卫湘一怔,下意识地觉得这很不妥,但转念一想又释然了。
……哪有什么不妥呢?谁都知道这只是一场过明路的戏。谨国公一门籍籍无名这么多年,如今白得一个有儿有女有圣宠的贵妃,感念圣恩浩荡也就是了,哪还能与她计较什么姓氏?
容承渊说这是皇帝千挑万选的人家,倘使迂腐到连这点道理都想不通, 那可就白选了。
楚元煜又说:“等你与家人见过面,我就下旨让他们将你母亲的衣冠冢迁进孟家祖坟去,好享受后人供奉。另会再赐他们千户食邑,加封孟良瑞做承宁侯。”
孟良瑞便是当今谨国公的四子,现如今是卫湘名义上的生父了。
他既然行四,三个兄长又都健在,这谨国公的爵位注定与他没什么干系。来日若老国公亡故,他最多分得些金银田宅。现下从天而降一个侯位,虽比不得谨国公的世袭罔替,却也足够他这一脉多享几代富贵。
既承如此实实在在的恩赏,卫湘姓氏的事就更没得计较。
卫湘因而舒气一笑,温柔万千地依偎到他肩头,轻道:“陛下待臣妾如此费心,臣妾不知如何报答才好。”
这话她是真心的。这些事于他而言虽不费吹灰之力,但他肯将每一点都为她思虑周全实在难能可贵。她一时不禁在想:这人无情时虽让人胆寒,但若不触他的逆鳞,他也着实能做得不错。
楚元煜衔笑揽住她:“孩子有了两个,宫权也给了你,还说这样生分的话。我不爱听,你重新说。”
卫湘屏笑,美眸一转,在他脸颊上吻了一记,眉眼一弯,声音也甜软下来:“夫君最好了,一会儿我亲自给夫君下厨,夫君想吃些什么?”
楚元煜听得哈哈一笑:“凡是你做的,都好。”说着想了想,又言:“时辰已不早了,你随意做个不费事的来,咱们快些用膳。”
卫湘垂眸想想,应了声好,便起身出了屋,往小厨房去。他指明说要不费事的,她想着做一道甜羹便是,最多两刻也就能好。做好后可先在锅上温着,稍后当宵夜用,孩子们也喜欢。
然而这厢才将几盏甜羹放进蒸锅,卫湘就被人从身后搂住。
因是在厨房里,她只当是容承渊在发疯,不禁嚇了一跳。侧首一看竟是楚元煜,又觉得这更疯了。
“怎么来这儿!”她小声道,楚元煜搂着她,下颌抵在她肩上:“我饿了。”
“……”卫湘轻轻瞪他一眼,忙吩咐宫人们来传膳,自己先一步拉着他出去,嗔道,“孝期未过,夫君慎行。”
楚元煜一声长叹:“你知道,我待母妃的孝心是真的,守孝三年我别无怨言。唯独在你这儿,让我常觉懊恼。”
周围还有宫人呢。卫湘听得脸色一红,板着脸抬手推他:“再说这种昏话可不许来了!我自知做不来贤妃,可也不能引得陛下对不住母妃。”
他忙又死皮赖脸地来哄她:“好了好了,不说就是。其实也就是说说,这都快一年了,我可曾犯过忌讳?”
卫湘扬了扬下巴:“这倒是。”又拈腔拿调说,“罢了吧,便不轰你了!”
两个人一同回了前头的大殿,走进寝殿见到两个孩子也没刻意分开。两个孩子也早就见惯了,只乖乖坐在桌边等膳.
四日后,谨国公一家抵达麟山,卫湘在披香殿里备下“家宴”,双方一同用了膳,还见了两个孩子。宴席上还传了戏班子来,卫湘将点戏的册子奉与谨国公夫人,莞尔道:“请祖母点吧。”
谨国公夫人是个生得很有福相的人,虽已年迈得满头银丝,精神仍是极好,忙连连摆手推辞:“使不得。国丧未过,不敢这样作乐。”说着语中一顿,摆出三分长辈的态度,语重心长地劝道,“娘娘也谨慎些,没的坏了规矩。”
卫湘摇头:“这是陛下专门赐下的。陛下说虽在国丧,但一家人难得团聚,理应一贺。祖母放心点上一曲,莫拂了陛下的好意。”
谨国公夫人听她这样说,就接过册子挑了一曲并不甚热闹的戏来听。承宁侯夫人幽幽叹道:“自从寻见娘娘,妾身便一直在想卫孺人的事。卫孺人的性子是最好的,不料竟遭此横祸,还累得娘娘吃了那许多年的苦,可真是……”言至此处,她哽咽着拭起泪来,好似真曾与卫湘的生母亲如姐妹似的。
卫湘看得很是满意,忙面带哀伤地劝:“夫人不必为本宫感伤,本宫虽沦落永巷几年,却得陛下垂帘,已是万幸。如今就能一家子团圆,再没什么可遗憾的,想来母亲在天之灵也会欣慰。”
承宁侯夫人连连点头称是。卫湘向她敬了酒,抬眸忽见傅成的身影出现在殿门边,几度抬眸望这边看。她知他必有要事,便假借醒酒暂且避出了正殿,与他同去侧殿说话。
进了侧殿一瞧,卫湘却看到了姜寒朔,不由心下一沉,问他:“怎的这时来了?出了何事?”
姜寒朔本就脸色紧绷,被她一问,直淌下冷汗来,一揖:“赵大人得了密旨要办些事,想让臣从旁相助,臣……”他强定了口气,“臣思前想后也拿不定主意,只得来问娘娘的意思。”
第254章 内助 “倒真是明白人,谢恩之中专还提……
卫湘从未见过姜寒朔这样慌过, 便挥退了侧殿中候命的宫人,自顾坐到桌边去,问他:“什么密旨?”
姜寒朔转头看了眼窗棂上映出的宦官背影, 虽知此时能站得这样近的必深得卫湘信赖, 还是上前跪下身, 抬手示意要为她搭脉。
卫湘会意地伸手, 姜寒朔边搭脉, 边用放得极轻的声音道:“赵永明说,陛下要他在皇后日常所用的药里添一种药。”
卫湘神色一凛:“什么药粉?”
姜寒朔垂眸说:“陛下似并不想让我们知晓端底, 那药是磨成药粉送来的,其中药材有数十种, 样样磨得极细,混在一起不易分辨, 银针也试不出。赵永明许是私下用些有违人道的法子试过, 说其中应是有几味毒。”
卫湘心中暗惊。她虽皇帝厌了皇后,更对张家有所图谋,因而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皇后在这位子上坐太久, 但她也并未想过皇帝对她已到了除之而后快的地步。
卫湘屏息问:“这几味毒能让人死得神不知鬼不觉?”
姜寒朔淡淡道:“若是分量够,没有什么毒真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他说着一顿,“只是这药粉将用量掐得极好, 皆是微量,用上一年半载也不会致死,只会让人日渐虚弱。若这样过个三年五载才咽气,瞧着便是久病丧命的模样。国母亡故又不会请仵作验尸,也就真神不知鬼不觉了。”
卫湘未予置评,又问:“既是密旨,赵永明让你相助什么?”
姜寒朔无声地抬了下眼帘, 卫湘与他对视一息,倒吸冷气:“他疯了不成?!”
姜寒朔苦笑:“虽是密旨,却又说不好会不会被灭口,难免想拉个人垫背。”他重重地沉了一息,“臣既知晓这事,垫背就已逃不过去了。只想问问娘娘,这事,臣帮不帮?”
卫湘不解:“帮是怎么帮?不过是添药粉而已,我瞧你就算不理这事,他也是能办妥的。”
姜寒朔道:“办妥是能办妥,但如今皇后的凤体是臣与赵永明一同照料,倘是他自己办,这药粉便只有在他当值的日子才会添进药里。若臣从旁相助,那皇后就要日日都用这药了。”
卫湘一笑:“你是说,若是日日都用,皇后会走得快些?”
姜寒朔颔首:“会快许多,只怕一倍还不止。”
卫湘的心跳重了两下。
这很难不让她心动,不止是因为与皇后的纠缠让她心累,更因她不愿夜长梦多。
说到底,帝后之间青梅竹马的情分是真的,不论这情分如今被消磨成什么样,上面又蒙了多少令人厌恶的尘,它都是真的。
既是真的,她就不得不防着他对皇后旧情复燃,抑或在关键之时因一念之差改变主意。
她也明白姜寒朔是怎么想的:她曾与他说过,待得和皇后的一争尘埃落定,她就着手为姜玉露报仇,这对他而言是再要紧不过的事。
现在他觉得自己的性命已然搭在上面,权衡之下,自是希望姜玉露的仇能报得快些。
卫湘不禁心跳渐快,一时觉得自己没有拒绝的道理。
可她总是警觉的,在这样心脏狂跳的时候便不肯让自己拿主意。
她于是长缓了好几口气,迫使自己冷静。这般一冷静下来,果然就有了别的想法,她重重一喟:“密旨既下给赵永明,你就别插手。不论他说什么,你都只当不知道,倘他油盐不进,你便直说你听命于我,让他来与我说。”
姜寒朔一怔,蹙眉:“这怎么行。”
“没什么不行。”卫湘轻笑,“你是我的人,这原是人尽皆知的,连陛下也心里有数,又有什么说不得?”
姜寒朔未置可否,只强调道:“但我既知密旨就多半难逃一死,何不出一份力?也算物尽其用。”
卫湘轻嗤:“怎就难逃一死了?既是密旨,他就不该与旁人说,你只当什么也不清楚,又与你有何干系?”
姜寒朔失笑:“他既想拖我垫背,自会让陛下知道的。”
卫湘摇头:“虽说君心多疑,陛下却也不是个耳根子软的昏君,不是他攀咬谁陛下都会信的。你若不插手就没有实证,陛下倘连这话也挺,难不成他张口说太医院上下尽知,陛下就要将太医院上下都屠个干净?”
姜寒朔顺着她的话想想,知道不无道理,卫湘又劝道:“我知你心里都是露姐姐的事,但这事横竖能办,你大可不必为着早上几天将自己的性命搭进去。况且——”她顿声轻喟,“我虽巴不得皇后早些咽气以绝后患,但将那药粉加量只怕是故作聪明。万一陛下要她丧命的时间大有讲究,我们添了药就弄巧成拙,倒坏了陛下的事。再说,他若只想用一阵子药拖坏皇后的身子,并不想以此要她的命呢?”
这话直说得姜寒朔身形一颤。不论哪种可能,都足够可怕了。
他心里也明白,卫湘初时得宠是凭这张绝色的面孔,但多年来能盛宠不衰断不止是凭脸,处处都合皇帝心意才是最要紧的。
尤其在大事上,她可以做皇帝的贤内助,也可以装聋作哑,但决不能拆皇帝的台。
姜寒朔只得打消了这念头,颔首道:“臣明白了,尽听娘娘吩咐。”
语毕,姜寒朔就施礼告退了,卫湘也回到宴席上去,继续与谨国公府一道演那一出阖家团圆的好戏.
宴席的次日,卫湘便听闻谨国公上了奏章,洋洋洒洒写了极厚的一本,感激涕零地赞颂皇恩。
容承渊专程让人将这奏章誊了一本给卫湘看,卫湘本不爱读这样颂圣的官样文章,但想容承渊专叫人誊了必有缘故,也就耐着性子读了。
读到一半,她忍不住笑赞:“倒真是明白人,谢恩之中专还提了我随母姓一事,称是孝心,很是知晓进退。”
琼芳正在旁为她沏茶,闻言叹道:“陛下跟前尽忠,许多时候见事明白比手握重权更加要紧,娘娘得了这样的娘家人算是一份极好的助力。至于什么权不权的,谨国公延绵几代,也是人丁兴旺的门户,满门里总能扒拉出几个有识之士,权势都是陛下一句话的事。”——
作者有话说:谨国公:呕心沥血交一份满分答卷。
第255章 变数 “我也这样觉得。我纵盼着她死,……
卫湘所料不错, 谨国公府上疏的当日下午,她就听说皇帝下旨命谨国公三子的一个儿子去刑部任职了。
这人现在名义上是她的堂兄。卫湘因而专门备了礼送去,算是道贺。礼送到的第三天, 堂嫂就从京中赶了来, 也不说是谢恩, 只说是来探望她。
同一时间, 皇帝治了张家几个旁支男丁的罪, 仍是交由容承渊去审。如此一起一落,愈发显得卫湘在宫中如日中天。
容承渊于是又要赶回京去, 临去前来见卫湘,笑着告诉她:“这回不去诏狱, 由刑部办,陛下让奴教娘娘那位堂兄。”
卫湘心想, 怪不得让他去了刑部。
又想到谨国公府体察上意的本事, 便知张家的案子必是会严办了。
她顺便与容承渊提了姜寒朔所言之事,容承渊有些意外,锁眉道:“这密旨, 我倒不曾听过。”
卫湘听得一滞,忙问:“可会别有隐情?”
容承渊略作沉吟,摇头:“倒不是这个意思。既是密旨, 本就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更何况关乎国母性命。”
“这话倒不错。”卫湘点了点头。
容承渊在这晚就离了宫,出人意料的是,这次他竟一忙就是几个月。其间虽也偶尔回来过几次,但每次都急匆匆来急匆匆走,常是只到清凉殿回个话就又离开,顾不上多逗留半刻。
这些日子, 行宫里倒也没什么事,无非就是落寞的继续落寞,风光的人继续风光,大家各过各的日子。
待入了秋,宫里又为卫湘的一双儿女忙起了生辰宴的事。其间,椒风殿中传出过两次皇后病势加重的消息,但有御医们悉心照料,皇后也还年轻,缓解得倒是也快。
因容承渊不在,张为礼和宋玉鹏都来向卫湘回过话,说皇帝对皇后的凤体很是担忧,已在椒风殿中守了几日,更命人去寺院燃灯祈福,盼着为皇后祛病消灾。
卫湘闻言,心下又盘算起姜寒朔先前所奏之事。
然又过几日,到了七月末,容承渊再度回到行宫。这次他并未像先前一样点个卯就走,而是留了下来,卫湘本以为是皇帝让他查的案子了了,很快却又觉出异样,因为他虽然留在了麟山行宫,但几乎只在清凉殿与椒风殿间两点一线。
同时,御前的气氛也变得有一丝微妙,宫人们愈发的肃穆,出门在外一个字也不肯多说。
这样的情形,多是有事。卫湘观察了几日,终是差傅成去向容承渊递了话,让他得空时务必来她这里一趟。
容承渊忙是忙的,但见卫湘这般着人来请,他也知卫湘觉察了异样,便在后半夜抽空去了披香殿。
这个时辰,卫湘自然是睡了的,容承渊揭开床幔,蹲在床边连唤了她几声,她猛地惊醒,一下子坐起来:“谁!”
“干什么活一惊一乍的。”容承渊嗤笑。
卫湘听到他的声音,心里安定下来,继而借着不远处幽暗的烛火看清他的脸,愈发松了口气。
她往里缩了缩,他蹬了靴,靠着软枕坐在床边。
沉吟了半晌,他说出的话分外直接:“陛下临幸了皇后。”
“啊?!”卫湘又惊坐起来,在昏黄的烛火中不可置信地盯着容承渊。
虽然他的话足够直接,直接到不该引起任何误解,可她还是下意识地以为自己理解错了,抑或根本就听错了。
她盯了容承渊半晌:“你说的临幸是……”
容承渊低着眼帘,抱着臂:“嗯,就是你想的那样。”
卫湘倒吸冷气:“正值国孝,陛下他……”
容承渊薄唇紧抿,不知该说什么。
卫湘又吸一口冷气:“皇后先前举荐明姬都遭了训斥,这回怎会……”
容承渊闭了闭眼:“是陛下自己没按捺住。说是……那日与皇后追忆儿时一同看的戏,兴致上来又饮了些酒,一时就……”
他说到此处,适可而止地顿了顿,继续说:“他们说皇后曾拼力挣扎,也拿孝期劝他,硬是没劝住。”
又苦笑着摇头:“所以御前近来都紧张得很呢。陛下既懊恼又自责,我们都得小心伺候着。”
卫湘听得愈发窒息,她先前觉得皇帝对皇后的爱与恨或许都难辨虚实,但对谆太妃的孝总归是十二分的真。所以她笃信他能守得住,更没想过他会因皇后破了戒。
卫湘满心惊异,轻声说:“此事可不能传出去。”
容承渊无声地点头,卫湘又望着他问:“皇后现下如何?”
容承渊长叹:“皇后也觉愧对谆太妃,又惊又怕,日日哭泣。陛下宽慰过她几次,她还是常在梦中惊醒,病况也更不好了。”
卫湘心里渐渐觉得这事有些棘手了。
倘使传出去有损圣誉,这倒没什么——倒不是她全然不在意楚元煜的名声,只是这事他既然按捺不住做了,被口诛笔伐也就是应得的报应。
她在意的是经了这一遭,他只怕要对皇后旧情复燃。尤其是皇后并非顺水推舟,而是曾“拼力挣扎”“也拿孝期劝过”,那皇后在此事上就没有半点不是。他不仅不能迁怒皇后,反倒难免将那份愧疚分与皇后一些。
她不由心下烦闷,盘算了半晌,问容承渊:“若皇后借此翻了盘,可如何是好?”
“我也在想这个。”容承渊眸色沉沉,连连摇头,“其实国库缺钱,张家是难逃一死的,可若陛下因一念之差留了皇后一命,于你便是个祸患。可这事……”
他有气无力地喟了一声:“事已至此,要左右陛下的心思也非易事,我们只得走一步看一步,若不然……”
他顿声,带着几分疑虑打量卫湘:“若不然赌一把,让姜寒朔添一把火,求个快刀斩乱麻也可。只是一旦走漏风声,你注定难逃干系,若你要我拿主意,我觉得还是不要铤而走险。”
卫湘适才也在想这个,听了容承渊的话,垂眸点头:“我也这样觉得。我纵盼着她死,也不能让自己给她陪葬。”
第256章 忽病 “怎么办差的!明知陛下病着,办……
这事二人聊完这么一场就这么过去了。事关重大, 御前上下守口如瓶,卫湘也只能守口如瓶,偶尔去清凉殿伴驾时更是只能当做全然不知此事。
然而还没到两个孩子的生辰, 却听说皇帝病了。
这病自一日半夜而起, 虽说他正值壮年, 病也只是高烧, 六宫还是都紧张起来。卫湘的披香殿离清凉殿近, 她赶到得自然快些,刚到殿门口就见张为礼疾步往外赶。
她知他必有事在忙, 便没拦下他问话,入殿后见阁天路在旁候命, 就将他唤到跟前,问:“陛下如何了?”
阁天路如今当差当得愈发熟练, 她只问了这样一句, 他就滔滔不绝地禀起了话:“御医们才刚看过,说只是高烧,应该养几日便能好。陛下这会儿睡下了, 不过药还煎着,一会儿还得起来喝了才好。适才御医到之前,陛下吐了一场, 瞧着是将晚膳吐了个干净,也不知一会儿服了药会不会再肠胃不适。”
阁天路说到最后低下眼帘,卫湘道:“若能垫些东西大抵能好些,你去御膳房传本宫的话,让他们熬一道清粥一会儿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