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审问 “敢攀咬皇后娘娘,我瞧你是不要……
卫湘心里知道, 金汤燕窝这样浓郁鲜美的吃法是她所喜,皇后则喜欢素白清淡的,好似那样更加高洁, 不似寻常人俗不可耐。
皇帝也知皇后这样的喜好, 先前卫湘与皇后与他一同用膳若要吃这燕窝, 他总是命御膳房依照她们的喜好各备一份。
而今日, 他只选了金汤燕窝。
卫湘想着近来的事, 知其心思,不由暗暗一叹。
有那么一瞬, 她下意识地盼着皇后也懂,但在迎上皇后那怨毒目光的刹那, 她就知自己想得太好了。
三人各怀心思地安静用膳,过不多时, 三例燕窝端进殿来。卫湘自是没道理为皇后做什么打算的, 但她揣摩着皇帝的心思,细品了两口金汤燕窝,便笑道:“这道金汤燕窝臣妾从前也在陛下这里用过, 但今日这道果然格外鲜美,可是换了厨子?”
楚元煜也才吃了一口,闻言放下调羹, 笑说:“是御膳房新来了个厨子,论资历远不及先前那位,做别的菜也难敌过旁人,唯这道燕窝炖得出挑,御膳房那边偶然发觉,就让他制了送来。”
“原是这样。”卫湘颔了颔首,悠悠道, “这就很好了。其实做厨子就与做人做事一样,便是能进御膳房的大厨也难以面面俱到。况且御膳房中名厨云集,他能有这一样合陛下心意已是难得,若他看得明白,日后专精这一道也是条出路,总比将这点好处也丢了强。”
她自知自己在说什么,楚元煜也听得明白,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卫湘不动声色地看了眼皇后,她只低头用着燕窝,似在思量什么。
但一顿晚膳从头用到尾,皇后始终不大说话,卫湘也摸不准她在思量什么。只是她专程来清凉殿觐见,却又这样一言不发,显然是因卫湘在此的缘故。
是以卫湘用完晚膳就告了退,楚元煜虽不大乐意,也知皇后私下有话要说,只得随她去了。
卫湘遂向外退去,退开几步,她悄然抬眸,睇了眼侍立皇帝身侧的张为礼。张为礼自明其意,略一颔首,不必多言一字。
于是卫湘自回了清秋阁去。这晚皇帝未入后宫,其实这些日子他除却在恪充华行将就木时常去陪她,进后宫的时候都不大多,毕竟还在谆太妃孝期,他便是进了后宫也不能做什么,来她清秋阁的时候也得和衣而眠,又或索性分房就寝。
不过今晚,卫湘分外好奇皇后是否扰了他的心情,更好奇皇后要说什么,便坐到了院中廊下去,边读书边等张为礼。
如此直等到房中的座钟鸣了九声,又过约莫一刻,张为礼才踏着夜色来了。卫湘抬眸瞧见他,便搁下书,张为礼见她就在院中,忙施一礼:“睿宸妃娘娘安。”
“进来回话吧。”卫湘垂眸莞尔,遂起了身,不紧不慢地回了房去。
旁的宫人都识趣地留在了外面,卫湘进屋阖好房门,去茶榻上落了座,张为礼笑着揖道:“娘娘猜猜皇后去清凉殿所为何事?”
卫湘见他有意卖关子,也不恼,一哂:“本宫想着,要么是为那张永舟说一说情,要么是还想要五皇子?”她悠悠一叹,“虽说五皇子被交给敏贵妃,陛下的意思已是分明,但皇后若为张家的事心神不宁,自然希望手里多个筹码。只是……”
卫湘目光微凛,露出迟疑:“倘若这时候再去要孩子,未免也太心急了,陛下岂能不知她的用意?”
张为礼又笑:“娘娘所言极是,所以皇后也没那么蠢。今日她并非是为五皇子的事,而是为张家求情,却也不是为了那张永舟。”
卫湘一愣:“那是?本宫不曾听说张家还有旁人犯了事。”
张为礼说:“犯事是没有,但引着张永舟的事,皇后的父亲和几位叔伯兄长都递上了辞官的折子。这些折子陛下还没批,皇后今日就是为这事去的。”
卫湘蹙眉:“她想求陛下莫要迁怒他们,还是不想陛下准奏?”
“她不想陛下准奏。”张为礼低眼思忖道,“听闻皇后的母亲今日来行宫见了她,这许是她母亲的意思。”
卫湘也知她母亲入宫的事,只问:“陛下怎么说?”
张为礼低眼道:“陛下让她莫要干政,却也体谅她近来娘家之事心绪不宁,已下旨让她好生安养,后宫事宜还是交给文丽妃与凝昭仪。”
卫湘听得想笑,接着又问:“张永舟如何?你师父已去诏狱忙了几日,可问出了什么?”
张为礼听她问起这个,却是叹道:“奴不敢欺瞒娘娘,只是这事一点消息也不曾传回来过,奴也不大清楚,只怕要等师父回来复命才知道了。”
卫湘听他这么说,只得作罢,张为礼便告了退.
诏狱。
刑房的墙密不透风,没有一扇窗,门外又是同样密不透风的过道,犯人关在这里不知日月轮转,心里便觉得更加难熬。
容承渊自六日前离开行宫,路上花了一天一夜,如今已在诏狱忙了五天。头三日里,张永舟没想清他们想问什么,只认下了赈灾中的部分罪过,说起别的便大声叫冤。
熬了三日后,许是恐惧让张永舟生出急智,他变聪明了些,渐又招出些事情。
第七日,容承渊难得睡了三个时辰的整觉,到诏狱时已过八点,步入刑房前,手下一宦官迎出来挡了他,小声说:“掌印,问出大事了。”
容承渊足下一顿,睇了他一眼:“何事?”
那宦官却欲言又止,迟疑了片刻,终是没直接说出事由,只小声道:“事关后宫,您看是否……先回陛下?”
容承渊听到“事关后宫”四字,心下已有了数,扫了眼身侧噤若寒蝉的手下:“不必。”语毕径直进了刑房。
张永舟被缚在木架上,早已被打得面目全非。在他对面,放着一张花梨木的太师椅。
容承渊坐到那太师椅上,茶盏即刻递到右手边。他接过来润了润喉,递回茶盏时,左侧又奉来两页供状。
容承渊接过来,翻看了片刻,信手递回去,睃着张永舟冷笑:“敢攀咬皇后娘娘,我瞧你是不要命了。”
第242章 两方 皇后的目光转过来,定了定气:“……
张永舟早扛不住了, 听他这话,忙道:“是真的……是真的!皇后娘娘一味地要钱,我们也是没有办法!”
容承渊嗤笑, 风轻云淡地指出他话里的疏漏之处:“皇后娘娘纵使手里缺银子, 也还有她的父亲与叔伯兄弟可以接济他, 怎就到了要你这旁支小宗动歪心思弄钱的地步?”
他的指尖轻敲在花梨木太师椅的扶手上:“你拿咱家当傻子耍也就罢了, 你的口供可是陛下要亲自过目的, 咱家劝你想清楚再说话。”
“我、我……”张永舟喘着气,脑中思绪飞转, 急忙思考如何让这些事说得通。
容承渊也不急,颇有耐心地等着他想, 但在他说出个所以然之前,饭是没的吃的, 想喝水也一口没有.
麟山行宫。
命文丽妃与凝昭仪协理六宫的圣旨颁下过了一日, 便又有新的旨意下俩,晋凝昭仪为凝妃。
晋封对嫔妃而言不是新鲜事,协理六宫与她二人来说更已平常, 在过去的几年中,二人大多时候都是在协理六宫的。
然而这一切的寻常都不能掩盖着两道旨意的不同寻常——皇后在谆太妃故去后才收回了二人的宫权,那样明白的不肯权柄下移。如今日子没过多久, 就由皇帝又将这份权赐了下去,并且反倒借着“安养”为由夺了皇后的权,更晋了凝昭仪为妃。
凝昭仪晋封的消息传到清秋阁的时候,卫湘正细品着罗刹国新送来的数种香水,榻桌上放满了瓶瓶罐罐,她想从中挑出三四种喜欢的以供日常所用。
听见这道旨意,她刚搁下一只瓶子的手顿了顿, 旋即笑道:“这我倒没料到。究竟是青梅竹马一场,如此响亮的打脸也太不留情面了。”
琼芳笑意淡泊地垂眸:“什么样的情分也经不起这样日复一日的消磨,况且昨日用膳时娘娘也点过她了。偏她还要为张家求情,能当说辞的想来正是青梅竹马的情分,陛下哪里还肯再忍。”
卫湘不置可否地笑笑,回想适才试过的几样香水,从中挑了一款,又试了一回,确认无误便递给琼芳:“你去给凝姐姐备贺礼,别的按规矩来,这件给她添进去,想必她喜欢。”
琼芳福身应诺,接过那瓶香水便告了退。
当日下午,卫湘携贺礼去拜访文丽妃与凝妃。她有意过了半日才去,原是想避一避喧闹,无奈二人跟前依旧聚满了宫嫔与女官,好一派花团锦簇。
这样的情形,二人各处周全招呼,自是都忙得很,卫湘便也没有多留,饮了一盏茶就先走了。
到了晚膳前,却是敏贵妃差人来传话,邀卫湘同去用膳。卫湘当即问:“除了本宫,还有谁?”
那宫女道:“还有文丽妃、凝妃、皎婕妤与怡嫔,皎婕妤许会带着大公主,再没旁人了。”
卫湘闻言心知这是有意让自己人一句,笑道:“本宫这就来,你且先回吧。”
那宫女施礼告退,约莫两刻之后,几人就在敏贵妃殿里聚齐了。卫湘与皎婕妤都带着孩子,三个孩子一见面就玩在了一起,卫湘与皎婕妤只管由着他们去。
敏贵妃命宫人传膳,几人便先围坐在茶榻边饮着茶闲聊,敏贵妃指着凝昭仪笑骂:“初进宫的时候最是个勤劳灵巧的,如今日子长了,脸皮也厚了,这样晋封的大喜,合该是你做东请姐妹们,偏要推给我。”
凝妃慵懒地扯了个哈欠:“原是想让文姐姐帮我,可皇后缩减开支,咱们手头都不宽裕,文姐姐说还得是贵妃娘娘有钱,我一想可不正是?只好赖到娘娘这里。”
敏贵妃听得瞪圆了眼睛拍桌子,朝文丽妃道:“好啊!十几年的好闺蜜,也算计起我的饭钱了?”
文丽妃做了一副恳切的样子:“哪有!原是我馋你这里厨子的手艺,可不是算计你的钱!”
众人笑作一团,待晚膳布好,便一同坐去桌边.
椒风殿里,皇后坐在内殿之中,久久不语。
婴孩的啼哭声在侧殿响了很久,宫人们初时还怕惹她不快,后来便发现她似乎根本没注意到这些声响。
过了约莫一刻,哭声终于停了,打扮清素的女子从侧殿走出来,见皇后仍失魂落魄地坐在那儿,无奈地一喟,走上前去,自顾在右首的位子上落了座。
这方内殿本是嫔妃们晨省的地方,每每到了晨省的时候,主位宫嫔坐在两侧的椅子上,小嫔妃由宫人搬来绣墩,坐在后头。
可现在,皇后完全失了宫权,这晨省的画面一时也就见不着了。
女子幽幽一叹:“娘娘放宽心。这回……”她哑音一笑,“这回只是因您家中的事情,不是为了睿宸妃,想必等事情过去也就好了。”
“有什么分别!”皇后口吻生硬,用力缓了口胸中的郁气,切齿道,“宫权给了文丽妃与凝妃,得意的还不是睿宸妃?”
这话一说便激起了她的怒火,她搭在扶手上的手蓦然攥紧,即便竭力克制着,声音还是尖锐了许多:“狐媚惑主的东西!也就是仗着自己年轻。待她年老色衰,有她后悔的时候!”
女人眉心一跳,心下暗暗摇头,觉得这话可笑。
——睿宸妃比皇后年轻几岁,若等到睿宸妃年老色衰失了圣心,皇后只会更不得圣心。
可接着她就反应过来:是了,不会的,至少皇后自己觉得不会。
在皇后眼里,唯她与皇帝有少时的真情,永永远远要高旁人一头,便是故去的元后嫡妻她也不曾放在眼里。
这事劝也没用。女子按住心里的嘲弄,幽幽一叹:“臣妾说句忠言逆耳的话,娘娘莫恼。”
皇后的目光转过来,定了定气:“说。”
女子垂眸一哂:“娘娘大抵也知道,嫔妃们虽然争宠,但真正的倚仗其实并非圣宠,而是孩子。睿宸妃在宫中横行霸道,与一双儿女有分不开的缘故。可娘娘您……”
她复又一声哀叹:“娘娘虽养着皇长子,可那毕竟不是您生下的孩子。再说,皇长子被送到您身边的时候都已几岁了,什么都记得,这几年待您虽然敬重,也总归隔着一层对生母的思念。”
“旁人生下的皇子公主……如今陛下对恪充华的事心存芥蒂,大约也不肯交给您,还是您自己得个一儿半女最为稳妥。这样便是再有什么事,陛下不顾您的面子也得顾孩子的面子,也就不必只看睿宸妃那样得意了。”
第243章 央求 “是臣妾思虑不周。”
这话固然是在理的, 可皇后黑着一张脸,不置一言。
有些道理原不必说。就拿子女这事来讲,她入宫已有十载, 唯子女可傍身的道理她岂能不懂?迟迟没有喜讯, 难道是她不想怀?
这十年来她太医御医看了不知多少回, 家里为她寻的民间奇方也有不少, 可肚子没动静, 她有什么办法?
但凡她自己有孕,又何至于要养先皇后的儿子, 何至于铤而走险地算计四皇子与五皇子?
皇后被这些心思扰得烦闷,黛眉紧锁着, 舒出一口郁气:“正值国丧,这话说了也没用, 你且回吧。”
女子见她不乐意听, 也不硬劝,只福身告了退。
退出殿门,她抬眸瞧了瞧天色, 见时间尚早,就又去走动了两位相熟的宫嫔,直至天色全黑了才回自己的住出去.
清秋阁, 卫湘自小聚回来时摸出怀表瞧了眼,已快九点了。
两个孩子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睡了,进了院子就直接由乳母抱回房。卫湘原打算这就去沐浴更衣,也早些睡,却见轻丝从堂屋疾步迎出来,朝她一福,小声道:“娘娘, 明嫔娘子来了。”
卫湘脚下一顿,不动声色地抬眸睇了眼堂屋,在昏暗的光线中瞧见一个纤瘦的侧影,似正垂眸拭泪,应是尚未察觉她已回来。
她凝神一想,姑且避进了一旁的厢房,轻丝也跟进去,卫湘问她:“说什么了?”
轻丝摇头:“没说什么,只是一味地说等娘娘回来,再就是一味地哭。不过奴婢想着……”轻丝无奈一叹,“左不过也就是那些事。”
卫湘眉心紧锁,思量片刻,终是一喟:“罢了,到了这个份上,本宫也不好不见。”
语毕她迈出厢房,往堂屋去。行至房门口,明嫔瞧见她的身影便忙起身,疾步行至堂屋门口,垂首深福:“睿宸妃娘娘万安。”
“别多礼了,坐下说话。”卫湘并未伸手扶她,径直从她眼前走过去,到主位上去落座。
明嫔自顾起了身,安静地坐回侧旁的座位上去,神情黯淡,间有几声抽噎。
卫湘端详着她,笑道:“有日子没见妹妹了,今日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她这样一问,明嫔又落下泪来,离席叩首哭诉:“娘娘……臣妾实在没有办法了,求娘娘帮帮臣妾吧……”
卫湘四平八稳地坐着,带着三两分惊奇问:“这是做什么?你且好好说话,让本宫听听帮不帮得上忙。”
说罢她递了个眼色,琼芳就上前要扶明嫔起来,明嫔却不肯起,只是直起身,满脸泪痕地望着卫湘道:“娘娘,臣妾自知正值国丧,有些主意是不该打的。可这……可这宫里跟红顶白,臣妾若再为孝心生熬着,自己恐要活不下去了。”
卫湘淡声问:“出什么事了?”
明嫔复又磕了个头,呜呜咽咽地说了起来。
原是她入宫就赶上国丧,国丧之后明摆着又是下一回大选,宫人们眼见她得宠无望,便多有轻慢。前些日子,她往家里去了信,吩咐身边宦官给寄出去,那宦官许是懒得跑路,又许是不上心,竟拖了七八日,还是她再三催了才办;后来家里的回信送到,竟又打湿了,拆开时里头的大半字迹都看不清。
再到今日,莲贵嫔去她那里小坐,恰是晚膳的时辰,莲贵嫔一眼就瞧出她桌上的菜肴甚是敷衍。这本也没什么,左右还看得过眼,在外人面前稍显丢人她也不在意。
可待莲贵嫔走了,她就听宫人在窗下抱怨了起来,说她既不得宠又偏爱与旁的嫔妃走动,平日里赏赐见不着几个子,倒还要给他们添这些待客的闲事。
明嫔哭着说:“天地良心!臣妾那里平日哪有人去?左不过是莲贵嫔娘娘住得近,今日又恰巧经过,一时兴起就进去瞧了瞧臣妾,便要遭他们这样编排!”
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就与陪嫁的银蝶痛哭了一场,而后便求到了卫湘这里来。
卫湘道:“这你不必哭,他们如此不成体统,本宫替你教训他们就是了。”
明嫔摇头道:“宫中风气如此,教训他们也不过能好一时,日后又轻狂起来,倒白费娘娘的好意。”
说完又磕了个头。
她也知道自己所求之事于礼不合,说完这些始末便忙道:“臣妾不敢求娘娘为臣妾违什么规矩,只求……只求能见陛下一面,哪怕能去奉一盏茶也是好的!”
卫湘垂眸,一时沉吟不语,明嫔咬一咬牙,又不甘地嗫嚅道:“其实……其实谁不知皇后娘娘是在先帝孝期时入的宫,那时候……”
“妹妹慎言!”卫湘忙厉声喝止了她,明嫔羽睫一颤,也不敢再说了,低着头道:“臣妾失言。”
实则这话倒给了卫湘婉拒明嫔的点子,她缓了缓神色,道:“你也知道,本宫与皇后娘娘的关系……实在说不上好。所谓家和万事兴,我们妻妾间如此分庭抗礼,陛下也很是头疼。”
明嫔对她与皇后间的矛盾自然有数,却不料她会这样开诚布公地拿出来说,不由露出讶异。
这话听着也就很是推心置腹了。
卫湘怅然一叹:“本宫无所谓皇后怎么想,却不得不顾及陛下的心思,便也要给她留几分颜面。你这事听着倒不难,但若陛下真赏脸了,破的便是她那独一份的例,到时她不免要恼,倒成了本宫给陛下添麻烦了。”
“这……”明嫔哑音说不出话,显是不曾想过这一层。
卫湘安然等着她的反应,笃定她会知难而退,若不然,她也不会被宫人欺负却只会哭了。
果然,明嫔踟蹰半晌,终是没再求什么,啜泣着只道了句:“是臣妾思虑不周。”
而后再磕了个头,就告退了。
卫湘暗自松一口气,目送她出门,向傅成使了个眼色。
傅成忙近前来,卫湘低眼笑笑:“明嫔处境艰难,皇后又想破局,你想法子把明嫔适才所言之事递到皇后耳朵里去。也不必怕她知道明嫔来求过本宫,让她清楚本宫没应明嫔的事就好。”
第244章 大帝 叶夫多基亚女皇宣布称为“大帝”……
十月初, 犹是一个深夜,容承渊踏着初冬的寒风策马回到麟山。
八名宦侍早已候在行宫门口,见他到了, 一人上前牵马、一人打着灯走在前头引路, 余下六人皆在后头随着。
为首的正是张为礼, 他走在容承渊侧后半步的位置以便回话。
张为礼问:“陛下睡了?”
张为礼即道:“睡了, 在清凉殿独寝。”
容承渊嗯了声, 没再说别的。张为礼看出他只是要直接去清凉殿,便又跟近了些, 压低音道:“奴去跟皇后娘娘和宸妃娘娘回个话?”
皇后娘娘这四个字,左不过是说给旁人听的。
容承渊挑眉乜着他:“少去扰人清梦, 明日一早我自去问安。”
“诺。”张为礼屏笑垂眸,不再说了。
片刻工夫, 一行人到了清凉殿前, 侧门边的小宦官一见容承渊,忙躬着身推开门。
容承渊迈过门槛,脚下一转, 先进了供宫人歇脚的角房。角房里的东西也都备齐了,尤其正当中换了只大些的暖炉,此时烧得正盛, 将这不大的房间烘满了热气。
容承渊信手解了斗篷的系带,斗篷往下一滑,即有小宦官前来撤走。转身又已有盛着热水的铜盆奉到面前,供他净手。
洗了手,热茶也端了来,容承渊在这一室和暖中浅啜了半盏热茶,身上的寒气便散得差不多了。
他这才出了角房, 往寝殿去。
寝殿门口的两个小宦官早已提着十二分的心候着,眼见他到了跟前,便低眉顺眼地推开了门。几是同时,守在门内屏风处值夜宦官一骨碌爬起来,先一步转身进去,至榻前轻道:“陛下,掌印有事奏。”
这话说了两遍,楚元煜悠悠转醒,他撑坐起身,容承渊恰在此时行至榻前不远处,跪地下拜:“陛下。”
床榻附近的几盏灯在这两个字后陆续点亮了,楚元煜坐起来,适才最先进来那名值夜宦官忙上前揭开床幔,楚元煜坐在床边,揉着太阳穴吐出两个字:“如何?”
容承渊沉息起身,从袖中摸出一本奏章奉了上去。
楚元煜翻开奏章,即刻又有个小宦官稳步上前,捧着油灯跪在侧旁照明。
许多时候,皇帝读着奏章,容承渊便会在旁边将内容说个大概,让皇帝省些事,尤其是这样夜晚费眼的时候。可今日容承渊什么也没说,只在旁边静静候着,就好像他全然不知奏章里说了什么一般。
皇帝读这奏章也读得格外慢,读完阖上又沉吟了半晌,将奏章递回给容承渊。
容承渊凝神听命,只听他说:“先放到案头去,明日朕再看看。这张永舟……”他语中一顿,“削爵抄家,将他押回灾地去,斩首示众。”
“诺。”容承渊应了。这道旨意的后半段直接用飞鸽传回了京,于是天还没亮,张永舟就被从诏狱提了出来,押上囚车,折返灾区.
卫湘起床时,容承渊已在房里等了半晌。她边唤宫人边揭开床帐,冷不防地看见他,不由一怔,旋即便笑出来:“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边说边起了身,也没穿鞋袜就往他跟前走。
他本坐在桌边喝茶,见状忙迎过来,双手扶住她的小臂,硬将脚垫去她脚下:“都入冬了,你这地龙也不烧热些,还光脚乱走。”
“云宜恒泽怕热,我便没让烧得太旺。”卫湘解释了一句,转而低眉一哂,“平常也不光脚走的。”语毕她就转身,拉着他的手折回床榻那边。
她乖乖回到床上盖好被子,仰头端详他片刻,蹙眉道:“这才几日,竟瘦了些。”
容承渊失笑:“动刑审案能有什么好胃口。”说罢走向床尾,从一侧的衣架上取下她的衣服,不紧不慢地服侍她更衣。
这种事他做得再熟稔不过,在她这里手却变得不大老实,为她穿上襦时手指抚过她的香肩,系腰带时又触及她的后腰,她被他惹得发痒,反手也往他腰上用力掐了一把,他才终于老实了。
穿好了衣裳,卫湘命宫人进来服侍梳洗,而后便传早膳。
待早膳上齐,琼芳就又带宫人们退了出去,以便让卫湘与容承渊一同用膳。
用膳时,容承渊提起昨夜的事,卫湘细品着“押回灾地,斩首示众”这八个字,觉得十分有趣。
押人去这一趟,总要花些银子。张永舟这罪人不打紧,留着一口气以备问斩就得了,但押人的差役总得朝廷拨钱供吃喝,拉车的不论用骡子用马也得喂好了才行。
如此一算,这开支虽然说不上高,但若折算成赈灾粮,大概也够几百灾民饱食一日了。
可这账是不能这样算的,闹灾时民怨四起,让他们有个泄愤的口子至关重要。将张永舟押到灾地砍了的钱或许能让几百灾民饱食一日,但眼看着他人头落地,恐怕能让几万灾民振奋一月。
因此对楚元煜来说,这笔账再好算不过了。卫湘见他这样安排,道理也琢磨得明白,只是若让她去办这事,她未见得能直接想到这一步,因而不禁反复细品起来,越想越觉得妙。
她又问容承渊:“张永舟的供词既然涉及皇后,陛下说什么没有?”
容承渊回想皇帝昨晚的话,凝神一笑:“我猜陛下还是想先押着,到底还是有情分的。况且皇后乃一国之母,原也不至于为了这点事废了,那又何必捅出来,让满朝文武看笑话?”
卫湘点点头:“我猜也是。”
真要动皇后,那就得有个了不得的错处,一个能堵悠悠众口的错处.
张永舟的死几乎没有在宫中引起一丁点波澜。
到了冬月,天气已冷极了,千里之外的罗刹国因与大偃历法不同,已先一步过了年。在这个新年,罗刹国传出一个对大偃后宫而言无关痛痒的消息:叶夫多基亚女皇宣布称为“大帝”。
大偃并没有这个说法,卫湘为此专门请教了来为云宜送新年贺礼的罗刹使节才知这两个字的分量——在罗刹国,能被冠以“大帝”名号的无不功绩卓绝,因此古往今来也只有四位,这其中还包括叶夫多基娅本人,她是第二位获得这一称号的女帝。
卫湘也是到这时才知道,原来那位曾与她一起喝茶吃点心的罗刹女人在这几年间将罗刹国领土扩大了近三成,而这又只是她的诸多功绩中的一个,使节单将这一点拿出来说,只是因为它最能让外人一目了然罢了——
作者有话说:*罗刹国原型参考邻国的某位女帝,所以这里要标注一下,其实邻国这个“大帝”的称号并不算官方说法,都是等本尊去世之后民间和后世尊称的,不是在位时加封的。
*所以在位称大帝纯属本文私设。
*邻国历史上被称为大帝的一共三位,两男一女,因此这里设定叶夫多基娅是第二位女性大帝,第一位是她的原形:)
第245章 上元 楚元煜听她说起这个,也不直接作……
年关至, 宫中因谆太妃孝期万事从简,但朝中,皇帝有心大行封赏, 京中, 敏贵妃的佟家、文丽妃的丁家、皎婕妤的陈家、怡嫔的陶家一时都风光无限;京外, 如凝妃、韵嫔的娘家也都势头不小。
在这般喜庆之下, 身陷风波的张家愈发显出了萧条之意, 莲贵嫔到清秋阁小坐时与卫湘提起:“往年这个时候,张家的命妇们总要到皇后那里坐一坐, 这都不是她当皇后之后的事,是她入宫便有的规矩, 如今却也没人敢提了。”
卫湘笑笑,未作置评。因为这对她而言最多算是个乐子, 却称不上是好事。
张家此时惹了圣怒, 若毫无自知之明地上蹿下跳对她而言才是好事,这般偃旗息鼓,倒让皇帝也不好发作, 指不准还能安然度过这一劫。
不过,张家世代簪缨,对个中分寸自然心里有数, 想让他们在这样的关头糊涂到底的确不是易事。
待得年关过了,借着上元节阖家团圆的名头,皇帝总算还是封赏了六宫。
首先是怡嫔越过姬、贵嫔、贵姬三阶,直接晋至充华;莲贵嫔晋为贵姬;去年刚进宫的明嫔晋了明姬、葛贵人晋了谨嫔;随居卫湘宫中的韵嫔、睦嫔晋了贵嫔,玉宝林骊珠晋封御媛。
余者则多是行赏,未再晋位,一应皇子公主加赐了食邑, 宫人们也多少得了赏。
虽说圣旨明言免去了晋封典礼,但这仍是宫中厉行节俭以来难得的一次“奢侈”,嫔妃们难免相互走动道贺。莲贵姬平素不大与人走动,得了四皇子后为求自保也只往卫湘这里来,这会儿众人都去贺她只让她觉得烦,索性常躲到卫湘这里避风头。
卫湘本也乐得见她,唯有一日,容承渊前脚刚来她这儿说要躲清闲补个觉,后脚宫人就在外禀说“莲贵姬求见”。
容承渊才在茶榻上躺下,闻言不得不爬起来,一边打哈欠,一边烦不胜烦地抱怨:“娘娘炙手可热,是奴来得不是时候。”
卫湘本坐在榻桌另一侧读书,闻言抬手伸过榻桌,在他胳膊上一拧:“酸什么!”
“嘶。”容承渊直吸凉气,正要再说话,被她塞来的果脯堵了嘴。
他不由一笑,边忙着嚼那果脯边低头穿鞋。等鞋子穿好,那口果脯也咽了下去,他方起了身,像模像样地立在侧旁。
卫湘又乜他一眼,清了清嗓子,扬音道:“请贵姬进来吧。”
外头应了声“诺”,等不多时,听得房门推开的响动。容承渊并不着急告退,侧首笑看向门前屏风:“早知贵姬娘娘要来,便将上元礼一并带来了,倒省得再跑一趟。”
莲贵姬听到这话不免一怔,绕过屏风,瞧见案头放着的贺礼,了然笑道:“哪里需要掌印亲送,我差个人去找掌印取一趟便是。”
语毕她先向卫湘福身问了安,直起身,复又随口笑问:“去年上元的缂丝软枕好得很,不知今年是什么?”
容承渊垂眸指指案头的东西,云淡风轻道:“奴不敢厚此薄彼,礼向来都是一样的。只是正逢贵姬娘娘晋封,额外添了一份晋封礼。”
卫湘听了这话,垂眸执盏,借着饮茶遮了呼之欲出的笑。
他备的礼原是不一样的,她这里有一匣罗刹国的脂粉颇为难得,他适才给她时着意炫耀了一番,说满京城也找不到第二匣。
现下为免莲贵姬生疑,他放话说都一样,那就不得不再去寻一份相同的来。
——他敢说这话自是有本事去寻,只是必定价格不菲。卫湘想到他要大出血,又想到他原要来睡一觉也没睡成,便绷不住地想笑。
她的这般遮挡瞒得过莲贵姬却瞒不过容承渊,他眉心跳了跳,端正一揖:“奴在清凉殿还有差事,先行告退了。”
这语气里藏着唯她清楚的阴阳怪气。
卫湘低眼颔首:“掌印慢走。”
他大步流星地出了屋,莲贵姬落了座,衔笑慨叹:“掌印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别说咱们这些‘自己人’,就是不相干的嫔妃若肯与他结个善缘,他也常是愿意拉人一把的。皇后自一开始就与他为敌,实在是打错了主意。”
卫湘听得一奇:“怎的突然说这个?”继而又笑道,“我得封晚,皇后与他的纠葛我倒从来也不知多少,究竟是什么事结的怨?”
莲贵姬一哂:“这都多少年了,臣妾早已不得宠,逢年过节掌印却总记得备一份礼,有感而发罢了。”
她这般说着,积霖进来撤去了容承渊那盏茶,为她换了一盏新茶,她端起来抿了一口,思忖着又道:“皇后与他的事臣妾也不甚清楚细由,只知道皇后自一开始就看他不顺眼,没由来的觉得那是奸宦。那时候陛下尚是太子,年纪轻,又对这位青梅正在兴头上。她明里暗里的告状,掌印便也吃过几次暗亏,梁子就结下了。具体是为什么告的状,臣妾倒不曾打听过。娘娘若想知道,不妨问问掌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