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祈福 娘娘,恪贵嫔醒了。”
卫湘对皇后不顾体面的讥嘲毫不介意, 边盈盈起了身,边悠然道:“皇后娘娘慧眼如炬,臣妾确是不喜欢恪姬。但臣妾一心一意都在陛下身上, 恪姬腹中之子也是陛下的孩子, 臣妾自然喜欢。”
皇后黛眉一跳, 打量着卫湘, 神色冷淡:“宸妃贯会说漂亮话, 本宫只但愿宸妃的大度是真的。”
卫湘又笑道:“臣妾不敢欺瞒娘娘。”
皇后不再理她,径直进了屋去, 但房中正忙着,皇后关照了几句, 便也只得退出来与众人一同在院中等候。
过不多时,皇帝也来了, 众人再行施了礼, 恪姬身边的掌事宫女出来回话,说恪姬动了胎气又胎位不正。其间房中的惨叫不绝于耳,那掌事的听得揪心, 不由分神,回话回得断断续续。
楚元煜也留意到那惨叫,自不怪那宫女, 只问:“恪姬怎的叫得这样惨?御医可看过了?”
掌事宫女忙回道:“正是因胎位不正而起的,御医都已瞧过,只说怕是难生。”
卫湘听得心神不安。她不喜恪嫔虽是真的,可听着这般惨叫,她只想到自己生产时吃过的苦,总归生出几分怜悯来。
皇后抬眸见皇帝眉宇间隐有忧色,温声劝道:“陛下放宽心, 妇人生子多是如此,不必过虑。”
卫湘闻言眉心一跳,并不看她,只招手唤来傅成,吩咐他:“早些时候陛下新赏了几株上好的山参,你去取来。”
傅成躬身应诺,提着衣摆疾步赶出去。卫湘笑吟吟地走向皇帝,向候在一旁的容承渊道:“一会儿劳掌印指个可靠的人,将参汤熬上,恪姬兴许用得上。”
容承渊拱手:“诺。”
皇后锁眉,不满地打量卫湘,只是当着皇帝的面,她的话还算克制:“睿宸妃自有宫人侍奉,何苦劳烦御前。”
卫湘轻哂:“着人取山参来,是臣妾不忍看恪姬受苦;劳烦御前,是臣妾想自保。免得像裕充华生产时那样被有心之人利用,一炉熏香就想往臣妾身上泼脏水。”
皇后脸色一变,但见皇帝垂眸屏笑,纵是满心不快也只得忍下了。
恪姬痛了整日,晨起的惨叫到傍晚成了低声的呜咽。暮色四合之时孩子终于呱呱坠地,恪姬气力一松便昏过去,宫人出来禀说:“恭喜陛下,喜得五皇子。”
院中众人都松了口气,不乏有人抚着胸口念了句阿弥陀佛。皇帝亦露出笑容,下旨晋恪姬为恪贵嫔,居一宫主位,又命皇后好生照料,便也未再在恪贵嫔处多留,自顾回清凉殿去了。
众人见状便也陆续散了,卫湘回到清秋阁,对上上下下好一番耳提面命,让他们近来打起精神当差,少去恪贵嫔处走动,免得让人做了文章,宫人们都恭谨地应了。
卫湘遂命人传膳,一眼瞧上一道玫瑰卤子的豆花,才命积霖盛了一晚,傅成打帘进来,行至卫湘身边轻言:“恪姬似是情形不好,不知能不能醒得过来。”
卫湘不由看他一眼,傅成垂眸又言:“皇后刚下了旨,说是……”他不自在地顿了下,“说是正逢国孝,恪贵嫔那边赏赐减半,只当为谆太妃积德祈福。”
“哈。”卫湘搁了筷子,好笑地看着傅成,“真的假的?你可别诓我。”
傅成苦笑:“奴岂敢诓骗娘娘。”
卫湘听得连连摇头。“积德祈福”这档子事别说宫里,就是民间也是常做的。可只消看看庙里便也该知道,素来只有多添香火钱的道理,从无扣钱祈福的说法。宫中行事更是这样,但凡祈福二字说出来,便该将赏赐翻个两三倍才像样,这样宫人们得了实在好处,方能念一句上头的好。
若顶着祈福的念头削减恩赏,宫人们只会骂谆太妃。
傅成便道:“皇后深恨谆太妃,如此行事也不足为奇。”
卫湘微微凝神:“你说的很是,我只怕皇后不止是为着这个。”
傅成浅怔,旋即了然:“您是说恪贵嫔?”
卫湘点头:“别管旨意是不是皇后下的、是不是打着谆太妃的幌子,恪贵嫔身边的宫人才是明晃晃地吃了亏。恪贵嫔若真几日不醒,他们存着怨气,可还会悉心照料?说不准人就悄无声息地没了。”
傅成蹙眉:“皇后这是冲着五皇子去的……”
卫湘轻笑:“四皇子她就想要,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倒让莲贵嫔捡了个便宜。如今好不容易又添了个皇子,她当然要尽心。”
她徐徐缓了口气:“其实她贵为中宫,真想养嫔妃的孩子不过一句话的事,非要这样,便是想显得自己‘不争’罢了。”
傅成心领神会:“她既要做得清高,若恪贵嫔醒了,她就谋不到这皇子了。”说着他凝神一想,拱手又言,“奴去给恪贵嫔身边的宫人补上赏赐,再叮嘱他们悉心照料恪贵嫔。倘若皇后还有别的打算……他们纵不敢违逆,也可跟咱们透个气。”
卫湘听到这话却摇头:“太扎眼了。”
她揣摩着分寸忖度片刻,方又道:“你去清凉殿,把皇后克扣赏赐这事知会陛下——听清楚了,别偷懒只告诉掌印,你要亲自去见陛下。”.
往后数日,宫中借着五皇子降生的喜事多了些笑音。到五皇子满月之时,又有了新的喜事,说是敏贵妃的幼弟中了举,恰又在谈婚论嫁的年纪,皇帝便为其与一位县主赐了婚。虽是国孝期间不能完婚,但这县主乃是旁系,守孝只需一年,明年便可办婚事了。
敏贵妃家中只是皇商,虽富却不贵,在京中总矮人一头。自此,她家算是正经迈进了达官显贵的门槛,宫中难免又一番争相道贺。
卫湘素来与敏贵妃熟络,听闻喜讯自也备了厚礼前去贺她。在这些寻常走动之外,她只暗中瞧着,眼看皇后给敏贵妃备礼出手阔绰,她便知皇后的荷包又充裕了些,心里自有计较。
一片喜意中,恪贵嫔昏迷不醒的情形依旧让人揪心。直至又十日后的深夜,当值的御医、太医都连夜赶往恪贵嫔处,行宫各处的灯也渐次亮了。
卫湘从梦中惊醒,琼芳和积霖一前一后地进来,禀道:“娘娘,恪贵嫔醒了。”
第232章 夜扰 唯有先觉得皇后处处不妥,他来日……
卫湘本以为出了什么事, 已撑身坐起来,闻言又躺回去,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明日早上再去看她便是。”
恪贵嫔的位份是低于她的, 生孩子时她赶过去是为着皇嗣, 现下恪贵嫔转危为安她没有着急的道理, 总不能让她去侍疾。
却听琼芳道:“奴婢原也不想惊扰娘娘, 只是这事瞧着蹊跷。”
卫湘皱眉侧首:“如何蹊跷?”
琼芳拧眉道:“按理说醒来是好事, 上下都可以松一口气。虽不免要让太医诊治,却也不必太劳师动众。可刚才……”她顿了顿, “听闻御医、太医都赶了去,皇后也去了, 奴婢瞧着不大对劲。”
卫湘听她这么说,也觉蹊跷, 便再度起了身, 积霖忙出去唤了宫女进来侍奉,卫湘边更衣边思索,心里隐觉不安, 但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就唤来了傅成,跟他说:“你去瞧瞧文丽妃、凝昭仪她们都听没听说这事。若她们都往恪贵嫔那儿赶了, 你来回我。”
傅成领了命,带着两个脚力快的宦官一同出去。这一去便是半个时辰,终于见傅成进来禀说:“凝昭仪已往恪贵嫔那边去了。”
此时卫湘已更衣梳妆妥当近两刻了,她愈发觉得不对,便有意更放慢了步调,喝了一盏浓茶醒了神才出门。
是以待她到恪贵嫔处时,不仅皇后、敏贵妃、文丽妃、凝昭仪在, 住得近的小嫔妃也已来了两三位。
卫湘由宫人请进门,才步入外屋,就听恪贵嫔虚弱又惊惧地道:“让我见陛下……让我见陛下!”
卫湘眉心一跳,径直进了内室,绕过门前屏风,便见恪贵嫔坐在床上,虚弱地撑着身子,皇后坐在床边,正吃力地安抚她:“这个时辰陛下早睡了,明日一早,本宫必请陛下过来。若你有什么需要的,与本宫说便是。”
恪贵嫔却只摇头,分毫不顾礼数地进攥住皇后的衣袖:“臣妾别无他求,只求皇后娘娘务必禀奏陛下……”
皇后忙道:“本宫必为你将话带到。”
皇后这般众人都无异议,恪贵嫔原也不得宠,谁也不打算为她的事在这个时辰去扰皇帝清梦。
卫湘有点疑神疑鬼,心思转了几番,上前道:“贵嫔如此心神不宁,只怕有要事禀奏,臣妾去请陛下便是。”
房中刹那一静,敏贵妃与文丽妃看向她,凝昭仪欲言又止。皇后亦转过脸,满目怨毒,恪贵嫔却犹如看到救命稻草,挣扎着就要下地:“臣妾谢宸妃娘娘……”
卫湘忙上前阻她,她紧紧攥住卫湘的胳膊,泪眼婆娑:“臣妾从前对娘娘多有失礼之处,娘娘肯帮臣妾,臣妾日后愿效犬马之劳……”
“不必说这样的话。”卫湘轻拍了拍她的手,笑意温柔,“都是一个宫里的姐妹,莫要这样生分。本宫这就过去,若陛下肯来,贵嫔将要说的都说了,也好静心安养身子。”
恪贵嫔啜泣着连胜道谢,卫湘又安抚她两句,向皇后与敏贵妃道了告退,就出去了。
她没坐步辇,一路紧赶慢赶地到了清凉殿外,在外值守的宦官看到她都一愣,又听她说要见皇帝,迟疑再三,还是先去禀了容承渊。
容承渊这晚是当值的,但他这样的身份自然不必事事亲力亲为,寝殿内外都有底下人彻夜值守,他只消歇在角房即可。若皇帝没什么吩咐,他也可在角房安心睡上一夜。
是以卫湘稍等片刻,就见容承渊迎了出来。他睡眼惺忪,作势朝她一揖,笑问:“娘娘,这哪出?”
“我有要事求见陛下。”卫湘美眸一转,遂压低声,语不传六耳地告诉他,“且先让我见了,明天我再同你解释。”
容承渊笑了笑,反正正逢国孝无人侍寝,他自不必拦她。他于是从小宦官手里接了盏灯,掌着灯为她引路,将她请进寝殿。
卫湘伏到床边,见楚元煜正朝墙睡着,探身轻唤:“陛下?陛下。”
唤了好几声,皇帝醒过来,转身醒了会儿身,蓦从幽暗烛光中认出眼前是她,怔忪一笑:“你怎么来了?”说着撑坐起身,随口问容承渊,“几点了?”
容承渊摸出怀表瞧了眼:“不过一点。”
楚元煜皱了皱眉,执过卫湘的手,问她:“有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卫湘低着头,轻声道,“恪贵嫔方才醒了,不知什么缘故,御医太医们都赶了去,臣妾到的时候她正吵嚷着要见陛下。皇后娘娘说明日一早便来禀话,臣妾原也这样想,但见恪贵嫔惊惧不安,只怕有要事要禀奏,不敢耽搁,便来请陛下了。”
楚元煜眉心皱得更紧了两分,不耐地摇头:“她能有什么要事?”
话虽这样说,他还是下了床,容承渊即刻唤了宫人们进来,训练有素地侍奉更衣盥洗。
约莫一刻后,圣驾就离了清凉殿。卫湘与他同坐在御辇上,心里还在转着御医太医都赶去的事。
凭恪贵嫔的位份是调遣不了御医的,楚元煜又才知晓恪贵嫔醒了,御医们便只能是得了皇后的旨。
皇后为何要这样大动干戈?
诚然,也还有另一个可能——可能是恪贵嫔醒来便嚷嚷着要御医,宫人们就在禀奏皇后时顺嘴说了,皇后怕恪贵嫔不妥,索性直接遣御医前去。
可这同样难掩古怪:恪贵嫔又为何要这样大动干戈?
卫湘心里不安,不自觉地往楚元煜怀里靠了靠。楚元煜有所察觉,伸臂揽住她,低声笑言:“我不得不说一句,你比皇后知晓轻重。今日这样的事,就该即刻来回。”
卫湘的沉思一下断了,抬眸望他一眼,面上笑意柔和,心里唯有嘲弄。
其实皇后这次实在没做错什么。
恪贵嫔已醒,看着精力尚可,不似回光返照,有话大可迟些再说。加上恪贵嫔不得宠,自生下五皇子后他一次也没去看过,谁也没道理为着她的事冒险。
今夜别说皇后,换作任何人都不会觉得该去请他。她如果不是心里莫名觉得不安,也不会这样去扰他的。
他这样说,左不过是因为偏心,因为看他那位青梅竹马愈发不顺眼,便开始鸡蛋里挑骨头了。
可她也明白,他早晚是会这样的。他自诩怜香惜玉,若不先在自己心里给皇后铺垫桩桩件件的错处,日后动了废后的念头不就让他成了负心汉?唯有先觉得皇后处处不妥,他来日才能将事情做得理直气壮。
第233章 不宁 “我只怕还有后手。”
卫湘这一往一返用了近半个时辰的时间, 本以为恪贵嫔多少该平复一些,却是尚未步入卧房就听到了嚎啕大哭。
卫湘不禁看了眼楚元煜,他走在她前面, 背影未有分毫停滞, 转眼就绕过门前屏风, 紧随而至的就是一片问安声。
卫湘随之也走过屏风, 正向皇后与敏贵妃施礼, 床上的恪贵嫔已不管不顾地嚷起来:“陛下,陛下救臣妾!”她拼力地向皇帝伸出手, 眼看就要跌下床,离得最近的皇后与文丽妃赶忙转身去扶, 身边的宫女见状也忙上前帮忙。
房中霎时乱做一团,实在计较不得礼数了。皇帝无意追究这些, 复又上前几步, 但在离床榻上有三四尺远时就停下脚步:“贵嫔想说什么,便说吧。”
卫湘从他的举动里瞧出了他对恪贵嫔的嫌弃,低下眼帘, 静默不语。恪贵嫔却顾不得这些,不顾阻拦地硬下了床,跪地紧拽住他的衣摆, 歇斯底里道:“陛下,有人要害臣妾!臣妾听到了,臣妾都听到了!”
众人皆脸色一变,容承渊见她情绪激动,恐她惊了驾,迅速睇了眼左右,两名御前宫女立即上前扶她, 硬将她扶回床上去。
容承渊慢条斯理地劝道:“娘娘,陛下连夜赶来看您,您知道什么事,将来龙去脉说清楚便是。这样只嚷嚷着有人害您,谁能听得出个所以然来呢。”
他这话令恪贵嫔迅速冷静下来,回想着经过,却又忍不住大哭,在哭声中惊惧不已地道:“臣妾在昏迷中听见宫人说……说臣妾可怜,好不容易得了个皇子,却就要这样不明不白地走了。又有人说……臣妾死了也好,说臣妾不得圣心也不能给皇子好前程,若臣妾没了,孩子能有个更好的去处……”
众人听着,都沉默不语。
她这番话里,除了那句“不明不白地走了”听来似有隐情,别的虽不好听,却也是实话。皇帝偏爱哪个孩子,跟母亲是否受宠是极有关系的,现如今宫里隔三差五就能见到父亲的孩子其实只有卫湘的一双儿女,皇长子虽已奉旨入朝听政,见他的时候也明显少些,无非是因为卫湘宠冠六宫。
然而恪贵嫔再说下去就属实让人心惊了,她说她在连日的昏迷中几次听到宫人交谈,有一回先听一宫女说:“三四日了还不断气,就这么生熬着。不如把参汤停了,早些送走,咱们也轻省些。”
接着就是一宦官道:“可使不得!娘娘用着参汤,御医们对疗效都有数,若就停了将人送到,只怕给咱们娘娘惹祸。”
又有一回,她听到那宦官说:“新送来的东西齐了,你一会儿记得给用上。等用完这一茬,咱这差事也就差不多了。”
那宫女立刻笑应:“我知道的,你只管放心。”接着又压低声问,“五皇子怎的还留在这儿?娘娘也不去请旨?”
那宦官答道:“多半是怕现在去请旨显得惹眼。等她咽了气,娘娘再去便可顺水推舟。”
两番对白,一场去母夺子的大戏跃然纸上。
容承渊扫了眼皇帝的神情,继续问道:“这二人是谁?娘娘可分辨得出声音?”
恪贵嫔垂泪摇头:“他们每每说话都放轻了声,我想了又想,也没听出是谁的声音。”
文丽妃听得皱眉:“这听着该是近前伺候的人才是。既是近前伺候的,当与恪贵嫔很熟,放轻了声也该听得出。”
凝昭仪思索道:“会不会是恪贵嫔做了噩梦,昏睡的时日长了,便分不清是梦是醒?”
“不是的!”恪贵嫔一下子抬起头,摇着头奋力辩白,“不是梦……绝不是梦!求陛下彻查!”
皇后凝神道:“贵嫔醒来便要传御医太医,是为着这个?”
恪贵嫔连连点头:“臣妾回想他们的话……显是对臣妾平日所用之物下了药,御医或许查的出。”说着又看向皇帝,央求道,“求陛下在此坐镇,让御医一一验过臣妾房中之物吧!”
皇帝眼中并无太多波澜,只是下旨:“传御医进来。”
容承渊转身亲自去了,很快,几位御医、太医一并进了门,先施了礼,便先为恪贵嫔诊了脉,继而开始一一查验。
恪贵嫔心绪不宁地等着,眼睛左顾右盼地盯着每个人,迫切期待着结果。只是这样的查验并不那么简单,忙碌了大约两刻后,御医们只回话说恪贵嫔的脉象并无中毒之状,近日所服的一应吃食、汤药也无异样,其余所用之物则需带回太医院细查。
皇帝颔首应允,恪贵嫔没能得到结果,愈显不安,莲贵嫔见状谏言道:“恪贵嫔既说身边的宫人存了异心,咱们也说不清是不是做梦,不如先送到宫正司查个明白。换一批人伺候恪贵嫔,她也好安心。”
皇后叹道:“这话有理。”
容承渊不待皇后发话,便又睇了个眼色,即刻又有御前宫人们进来,将恪贵嫔房里的宫人都押出去,不当值的也自有人去房里押了。宫人们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不敢大声告饶,只闻轻声啜泣。
众人都瞧得出皇帝面上的疲惫与不耐,皇后便安抚恪贵嫔一番,又适时的开口,劝皇帝先回去歇息。
嫔妃们于是也就告了退,卫湘回到清秋阁才刚躺下,容承渊赶了过来,她便又撑起身,望着他问:“你今晚当值,这会儿过来不打紧么?”
容承渊笑着摇头:“恪贵嫔这事牵扯太医院、宫正司,我自要四处交待一番,没什么不妥。”
他说着在她榻边坐下,问她:“说说吧,为何去请陛下?”
卫湘一喟:“我只觉得这事不对劲,硬要说哪里不对,却也说不好。”
容承渊想了想:“说说经过?”
卫湘就将恪贵嫔醒来后的事详细说了,不敢遗落一个细节。容承渊凝神静听,心里也觉出几分古怪,但和卫湘一样,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说到最后,卫湘道:“硬要说点古怪的,就是这消息似是专门先递到我这里的,文丽妃、凝昭仪从前协理六宫那么久,得到消息却比我都晚,我梳妆之后又等了许久才听傅成来回话说凝昭仪出了门,文丽妃还要更迟一些,可明明她们离恪贵嫔与皇后都比我要近很多。”
容承渊沉吟道:“倘是这样,让你第一个赶去许是这个局的第一步,但你等了等,让旁人都先去了,这局许就破了。”
“若真破了就罢了。”卫湘沉了口气,“我只怕还有后手。”
第234章 后手 “这话从何说起?”
这话一语成谶, 两日后,卫湘就从阁天路口中得知了“后手”。
阁天路将宫正司的供状拿给她看,两份供状分别出自恪贵嫔跟前的一个宫女和一个宦官之手, 与恪贵嫔所言倒对得上。
二人言之凿凿, 说是卫湘早先收买了他们, 让他们在恪贵嫔的所用之物里下了破血的药, 这才导致恪贵嫔难产, 后又昏迷不醒。
卫湘读完供状,问阁天路:“陛下知道了?”
阁天路揖道:“师父让奴先来问问娘娘的意思, 若娘娘想压一压,晚两天再呈与陛下也可, 宫正司那边也还在审着。”
卫湘一目十行地又扫了一遍供状,道:“只管呈给陛下看吧, 本宫没什么好怕的。”
她不想讲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的话, 只是笃信在她和恪贵嫔之间,皇帝必定更愿意信她。
果不其然,这份供状呈进清凉殿, 不仅一点水花都没溅起,皇帝还在晚上来清秋阁用膳时和她提起:“你好心替恪贵嫔去请我,她可没记你的好, 押去宫正司的宫人开口就攀咬到你身上。”他说着连连摇头,“你又有什么可跟她争的。”
这话既在理也不再理。论位份论子女论圣宠,卫湘的确没什么可与恪贵嫔争的,可她们早已结怨,她要为着旧怨给恪贵嫔使绊子也说得通。
卫湘自然只管顺着皇帝的话,露出讶色:“她攀咬臣妾?怎么说的?”
楚元煜笑叹一声,就让容承渊去取了供状来给她看。
卫湘作势又读了一遍, 读完并无什么恼色,轻松道:“也未见得就是恪贵嫔的意思,倒更像这二人为了保护幕后主使胡乱咬人,臣妾得陛下眷顾又与恪贵嫔有些旧怨,自然是众矢之的。”
“也有可能。”楚元煜点了点头,又说,“让他们接着审便是。”
卫湘笑应:“是。”
这话自此揭过不提,二人用膳到一半,两个孩子一前一后跑了进来。
他们再过月余就要满三岁了,近来渐渐懂了些事,愈发爱跟父母待着。这会儿正是用膳的时辰,二人原也由乳母们喂着饭,但知父皇也在,寻了个机会就跑出来,乳母发觉时他们早已跑出厢房,硬是没追上。
楚元煜见他们进来也没细看,伸手就把跑在前头的云宜抱起来,往怀里一搂,蹭了一手的汤油,不由好笑:“怎么弄得一身菜汤?”
追在后头的两个乳母刚好进来,听见这话忙叩首告罪,葛氏道:“适才两位殿下碰巧一起打翻了汤碗,奴婢们忙去收拾,才从柜子里拿出干净衣裳,回头就不见人影了。”
她这般说着,云宜伏在皇帝怀中咯咯直笑,卫湘一见就懂了,扑哧一笑:“哪有什么碰巧一起打翻汤碗,必是他们早商量好了借这招跑出来。”说罢摆了摆手示意乳母们退出去,又命宫女们来为两个孩子更衣。两个孩子见父皇母妃都在跟前了,被宫人抱开时倒也乖巧。
楚元煜的衣裳没蹭脏,接过宫人递来的锦帕擦了手,转身笑看两个孩子,云宜察觉他的目光,很认真地说:“我没吃饱,要父皇喂!”
“哈哈哈。”楚元煜笑道,“换好衣裳过来,父皇喂你吃。”
“嗯!”云宜欢笑着点头,等换完衣服,她就自己跑来爬到父亲膝头,恒泽见状不甘示弱,姐弟两个一左一右地坐在楚元煜腿上,都要他喂。
楚元煜待两个孩子一贯很耐心,轮流将他们喂饱,待他们由乳母带出去就让宫人撤了晚膳。
卫湘方才清闲得很,自是早吃饱了,笑道:“陛下都没吃多少,不如再用些?”
楚元煜摇头:“原也不大饿,只是想过来同你和孩子们待一会儿。”
卫湘眼波流转:“那我们去院子里坐一会儿?这会儿正是院里凉爽的时候。”
楚元煜欣然同往,二人同饮了一盏茶,他就走了。
他这些日子都是这样的,总不肯在她这里待太久,想是怕天色晚了难免生出贪恋,破了守孝的分寸。她知道他这是真有心为谆太妃守孝,便也不去缠他,最多只在白日多去清凉殿走动,是为红袖添香。
如此又过了几日,宫正司那边又审出些话,容承渊亲自拿了供状过来给卫湘看,将供状递给她时只说:“且先给你瞧个新鲜。”
卫湘接过供状一瞧,原是那两个宫人翻了供,不再说是受她指使,转而怪到了凝昭仪头上。
再者便是上回的供词中虽是死咬着她,他们却未供出药下在了何处,御医那边也没验出个所以然来。
这回改口供出凝昭仪,连带着也说了下药的原委,说是将那些破血之物混入香饵,再用香饵熏衣;也有些制成香露,混在恪贵嫔洗脸擦身的水中。
卫湘凝神道:“这倒都不易察觉,尤其熏衣裳,熏过一两日气味也就散了,凭御医们有什么本事也难验出来。”
语毕她问容承渊:“可凝昭仪……”她想说凝昭仪不会,转念一想,变为疑问,“你觉得她可会如此?”
容承渊嗤笑:“我倒想问你,你与她素来相熟,可觉得她会做这样的事?”
卫湘想了又想,终究摇头:“我觉得不会。她虽不得宠,可容貌性子都不差,不得宠只是她志不在此罢了。况且她也不是一年到头见不到圣颜的人,若想要孩子自有机会,何必费这个力气去算计恪贵嫔?”
容承渊颔首道:“这话也在理。”语中一顿,再说出来的却是,“你既这样看,那想来她不会害恪贵嫔,就更不会害你了。”
卫湘听得一愣:“这话从何说起?”
容承渊不答,扬音唤了声:“张为礼。”张为礼应声而入,手中捧着一方托盘,放到二人间的榻桌上,就退了出去。
卫湘侧首瞧瞧托盘里放着的东西,仍是不解:“什么意思?”
容承渊道:“这是在恪贵嫔房里搜出来的,我瞧着像冲着你来,没敢让宫正司再往下审,先来给你看看。”
第235章 银瓶 “知道这东西的都是自己人,按下……
卫湘困惑不解, 容承渊拿起托盘上的小瓶子,那小瓶子一乍高,银质的瓶身镶着蓝宝石, 是罗刹国惯用的样式。
容承渊说:“他们招出的东西里虽没有这香水, 但这香水也有破血之效, 孕妇若长久使用恐伤气血。”
说着他视线稍抬, 似笑非笑地看着卫湘:“你猜猜这东西是怎么到恪贵嫔房里的?”
卫湘仔细端详着那瓶子, 不知是不是因为见多了罗刹国的物件,竟觉得有点眼熟, 便说:“不会是我赏她的吧?”
容承渊摇头:“倒也没那么蠢。”他把玩着瓶身轻笑,“你知道, 罗刹国送来的东西就那么多,件件有数, 基本都由陛下赏下去, 其中一多半都到了你手里。所以我瞧见这东西就怕跟你有沾染,顺着恪贵嫔那边的档往上查了查,却根本不见这东西的痕迹。也就是说, 这不仅不是你赏了她,也不是你赏了旁人又转手送到她手里的。”
卫湘眉心深蹙:“那是?”
容承渊道:“我又顺着你这边的档也查了,发现这东西确是在你的档里出现过, 但进出都写得明明白白——这进么,是那年罗刹皇帝访偃赠予你的;出,则是你用完由宫人弃了瓶子。”
卫湘目光一凛,容承渊续道:“宫里这些瓶瓶罐罐的弃物盖不许丢出去,多是砸碎埋了。砸不碎的大多能收回尚工局去,日后别有他用。你这件……按档上所载,是当时因磕碰变了形, 因此便视作破损直接埋了。”
他睇她两眼,问:“变形这事你有印象吗?”
“不记得了。”卫湘摇摇头,这样的东西在她这里太多,哪里记得了那么清楚。
“也没关系。”容承渊不以为意道,“无非也就两个可能——或是你身边有内鬼,将这东西偷了出去;或是当初真磕碰变形、按规矩埋了,却被有心之人挖了出来,拿去重塑了变形处。”
言至此处,他顿了顿,复又续言:“恪贵嫔这事同样也是两个可能——要么是凝昭仪布下的局,招出她来不过障眼法,来日顺着这瓶香水自能查到你身上;要么这局本身是冲着你来的,抑或想一石二鸟地将你与凝昭仪都拉下去,如今因为一些缘故,幕后之人变了主意,将矛头转到了凝昭仪身上,再往后或许还会牵扯回你这儿,也或许不会。”
卫湘思索道:“瓶子的事不好说,需得我仔细查了身边人才知晓。恪贵嫔这事,我觉得是后者,且多半不会再转回我身上。”
容承渊问:“你就这样信得过凝昭仪?”
卫湘摇头:“也不全为着信她,但仔细想来,在恪贵嫔的事上我算得事事谨慎了。”
容承渊不语,卫湘自顾往下说:“自她有孕之初我们就没什么来往。到她生产那日,你与陛下都还没到的时候,皇后先来了,进门就拿着从前的事讥讽了我一句,我只说自己心系陛下,再不喜恪贵嫔也盼着皇嗣平安;后来参汤的事你知道的,主意是我提的,事儿是交给你们御前办的,为的就是避嫌。”
“再往后便是恪贵嫔醒来的那一晚了,那时谁也没动去惊扰陛下的心思,还是我去请的陛下。我做到这一步,若还有人想将这事安在我头上可就太牵强了。尤其是皇后……”
她沉了口气:“她在我这里吃亏已不是一次两次,陛下对她的不满想来她也该有感觉,自当小心谨慎。况且对她来说若解决不了我,把凝昭仪拉下去也是不亏的。凝昭仪在谆太妃故去前一直协理六宫,在宫中颇有人脉权势,又比文丽妃在谆太妃面前得脸。皇后和谆太妃的关系你也清楚,一个闵淑妃、一个凝昭仪,都早已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前不久她刚在闵淑妃的事上栽了跟头,如今想拿凝昭仪出口气也难免。”
容承渊想了想,缓缓点头:“也有道理。”说罢他将那瓶子搁回托盘里,显然放松了不少。
卫湘也又看了那瓶子两眼,问他:“这香水的事陛下可知晓?”
容承渊轻松含笑:“知道这东西的都是自己人,按下不提也就是了。”
卫湘沉吟着摇头:“这个东西,连带你查档的那些事,一并禀明陛下吧。”
容承渊好笑地看着她,温声劝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必惹这个麻烦?反正那几个宫人也还没供出它来,这会儿处理干净,保管人不知鬼不觉,日后便是他们提到它,宫正司也查不到半点端倪。”
卫湘还是摇头:“在我与恪贵嫔之间,陛下自是信我,可如今咬上凝昭仪,陛下怎么想可就说不准了。让他瞧见这其中还有冲着我来的暗线,他自知不可信,便会连带着怀疑针对凝昭仪的供词。如此把水搅浑,我和凝昭仪才都能全身而退。”
“也罢。”容承渊没什么意见,爽快地答应了,只是仔细一想,又说,“那不如你将自己身边的事也问清楚,我一道禀上去,分说个明白。”
“也好。”卫湘边颔首边睇他一眼,容承渊就起了身,像模像样地退到一旁,一脸恭敬地垂眸侍立。
卫湘唤来琼芳与傅成,命他们取来出入物件的档,不多时就查到这瓶子弃出去的那一条,卫湘指着那档问他们:“可有印象没有?”
这底下盖着二人的私印,可见记档时他们都是过目了的,傅成一时却皱了眉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琼芳却很快道:“这东西奴婢记得,好好的一个银瓶,前后还各镶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宝石,却不慎撞扁了。本想着送回尚工局,让他们融了银子、取了宝石,随意做些别的再送回来,他们原也收了,过了几日又说是罗刹皇帝所赠之物,他们不敢擅动,需有陛下、皇后娘娘亦或谆太妃首肯才成。奴婢想着总没道理为这点子事去请旨,便只得按规矩弃了,大家都少些麻烦。”
第236章 散播 “陛下为臣妾做主!臣妾听说那些……
这就与卫湘和容承渊适才的猜测对得上了。
琼芳恰在此时也看到托盘里的那只瓶子, 视线一滞,旋即意识到不对,指着那瓶子问:“这瓶子与那只是一样的……可是出了什么事?”
容承渊轻松一笑:“原本可能出事, 现在不会了。”说罢就往外走, “随我去清凉殿回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