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芳云里雾里地望向卫湘, 见她颔首, 方随着容承渊去了。
之后的事情与卫湘的猜想也差不多, 恪贵嫔的宫人并未再将矛头转向卫湘,只是死咬着凝昭仪不放。就这样前前后后审了近半个月, 那些供状终是被呈进了清凉殿,句句都说是凝昭仪的意思。
楚元煜丝毫没有将这些东西瞒着卫湘的意思, 于是卫湘去清凉殿伴驾时见供状放在案头,就大大方方地拿起来看了, 但她自然不能显得自己早就知情, 便还是细读了一遍,方道:“臣妾实在不觉得凝姐姐是这样的人,此事是否别有隐情?”
楚元煜读着奏章, 听她说起这个抬头扫了眼才知她看了供状,长叹道:“自然不是她。恪贵嫔房中还有些供状里不曾提及的物证,瞧着原是要冲着你去的, 见你谨慎便换成了她。”
他说着,将手中的奏折信手丢在桌上,疲惫地靠向椅背:“这样的两手准备,皇后真是长进了。”
卫湘低下眼帘,掩饰住一抹呼之欲出的笑。
这便是她必要为凝昭仪搅浑水的另一个缘故。
这水不搅浑,皇帝便是信得过凝昭仪的为人,心里也会存一个疑影儿。可这水被她一搅和, 凝昭仪身上的嫌隙洗脱了,疑点自然就到了皇后身上。
其实这究竟是不是皇后布的局,她也不清楚,可她现下最大的敌人是皇后,能给皇后使绊子她就不吃亏。
她心下笑着,面上发出幽幽一声哀叹,楚元煜的目光转过来,温声问她:“叹什么气?”
卫湘无力地摇头苦笑:“臣妾从前与皇后娘娘针锋相对是为了陛下,如今该办的事都办了,臣妾总想家和万事兴才好,却不知如何才能让皇后娘娘相信臣妾并无敌意。”
楚元煜一时失神,沉吟了半晌,握住她的手:“你不必想这些,朕自有分寸,也自会护好你的。”
卫湘低下头,带着几分遗憾,轻柔地应了声诺.
宫人供词直指凝昭仪,但皇帝不信;皇帝疑皇后,却又没有实证,自然也不能拿着疑心兴师问罪。
是以此事便如同无数没有结果的宫闱秘辛一样,再也没人提了。
恪贵嫔进宫已有三载,见宫正司那边久不出结果,自猜得到几分端倪。加之本就还气血有亏,一时急火攻心,竟又病倒了。
品点小聚上众人说起这事,皎婕妤恰好才去看过她,不由叹道:“她从前是个糊涂的,如今这副模样却也可怜。这才多少时日,整个人枯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好像风一吹便要散了。”
怡嫔闻言呀了一声:“五皇子才刚降生,若恪贵嫔没了,不知五皇子会被交给何人抚养?”
这话问得众人无声对视一眼,心里的答案都差不多:倘若论资排辈,自当是敏贵妃或文丽妃,若不论资排辈,那就全在皇帝一念之间了。
但眼下敏贵妃与文丽妃都不在,席间位份最高的乃是卫湘,位份高又无子女的头一位则是凝昭仪,便很快有人奉承道:“昭仪娘娘才德兼备,五皇子若交由娘娘抚养,想必陛下放心。”
凝昭仪笑着客气两句,卫湘心念忽动,旋而也笑道:“是了,陛下每每提起姐姐总是赞不绝口,若五皇子养在姐姐膝下,自是再好不过的。”
“你还嫌我不够忙呢!”凝昭仪揪了个小面团丢她。
当日晚上,宫里就飘出了些议论,说是恪贵嫔身边被收买的宫人早已供出了凝昭仪,是凝昭仪借着协理六宫积攒下的人脉将那些破血之物送到恪贵嫔房里的,为的是谋得她诞下的孩子。
“现如今眼见恪贵嫔情形不好,陛下好像还真动了让凝昭仪抚养五皇子的念头。”宫人们如是说。
恪贵嫔原就是个经不起挑唆的,否则也不会初入宫闱就来寻卫湘的晦气。现下她又心神不宁,听了这样的话愈发不安,几日工夫便再受不住,不顾宫人劝阻闹去了凝昭仪宫里。
这几年入宫的嫔妃宫女都不曾见过这样的奇景,在宫里时日久些的则恍惚间想起先皇后去找敏贵妃算账的事。于是这场闹剧一时间传得极快,宫人们议论纷纷,嫔妃们更是打着关心姐妹的旗号都去一观究竟。
卫湘是在清凉殿伴驾时听说的消息,便与皇帝一同去了。进了凝昭仪的院门,只见恪贵嫔被四名宫女按着坐在廊下,嘴巴里被锦帕塞着,仍一脸不忿地瞪着凝昭仪。
凝昭仪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她小臂受了伤,正由医女包扎伤处,懊恼地斥恪贵嫔道:“你好糊涂!本宫位居九嫔之首,要什么没有,何苦去抢你的孩子!宫人几句闲言碎语你就信了,也不瞧瞧自己配不配!”
皇后亦坐在石桌旁,刚要说话,余光扫见皇帝的身影,定睛一看,忙起身施礼。
满院宫人也都俯身施礼,恪贵嫔便被松开了,拜倒在地,啜泣不止。
楚元煜的目光扫过殿中的混乱,心里烦不胜烦:“胡闹什么?”
恪贵嫔叩首哭道:“陛下为臣妾做主!臣妾听说那些东西分明是……是凝昭仪指使宫人送来的!”
楚元煜眉宇紧皱,但见恪贵嫔病容憔悴,不忍说重话,克制着情绪道:“个中道理凝昭仪适才已经说了,朕知你心里不安,不怪你以下犯上。快回宫去吧,莫要再胡闹了。”
恪贵嫔听他这样说,哭得更狠了,伏地嚎啕:“陛下切莫听凝昭仪诡辩!臣妾虽不值得凝昭仪算计,却与宸妃娘娘结怨已久!凝昭仪又素与宸妃娘娘交好,许是宸妃授意她害臣妾也未可知!”
第237章 不平 厢房里就传来哭声,又是恒泽嚎啕……
这话听得众人噤若寒蝉, 卫湘与凝昭仪身边的宫人们无不皱了眉,恪贵嫔身边的宫人死死低着头,连眼皮也不敢抬一下。
皇后亦是满面骇然:“贵嫔, 这话可不能胡说!”
——这样的话从皇后口中讲出, 说是欲盖弥彰的场面话也不奇怪, 但她尾音里带了些许轻颤, 卫湘不禁多看了她一眼, 心下笑想:皇后这次倒聪明了些。
与此同时,皇帝的视线淡淡扫过皇后, 最后再次落在恪贵嫔身上:“贵嫔好生安养。”
他并没有责怪她,只说了这六个字, 抽噎的恪贵嫔却打了个寒噤。
她惶恐地抬起头,望着皇帝张了张口, 显是想说什么, 但皇帝的目光已离开了,她的话音也卡在喉咙里。
皇帝又看向凝昭仪:“昭仪受惊了。”
凝昭仪抿唇低眉,十分善解人意的样子:“恪贵嫔才在阎王殿前走了一遭, 臣妾不会跟她计较这些。”
皇帝点了点头,吩咐给凝昭仪请御医,接着近乎强硬地吩咐:“容承渊, 送恪贵嫔回去。”
“陛下……”恪贵嫔轻轻唤了声,凄楚可怜的模样看得卫湘都不忍心了。可皇帝仍旧未再看她一眼,容承渊便带着四名宦官上前,将恪贵嫔架了出去。
皇帝在他们走后又道:“恪贵嫔大病初愈又还坐着月子,近来不要出门了。”
这话说得好听,但无非是禁足的意思。
卫湘与凝昭仪相视一望,自是没说什么。皇后想劝, 也终是欲言又止。
喧闹收场,众人便就散了,皇帝回清凉殿去料理政务,卫湘向皇后道了告退便也离开。退出凝昭仪的院子时,她察觉到皇后的视线,不自觉地回头瞧了眼,正对上皇后的满目怨毒。
走得远些,琼芳压音道:“娘娘还需加些小心,皇后……似是看明白了。”
“无妨。”卫湘一笑,“看明白了又如何,她能作何解释?”
宫人招出凝昭仪的事,皇帝不信,便不该散布出去。如今恪贵嫔因为流言闹到凝昭仪跟前,又将矛头直指她和凝昭仪,任谁都会觉得那些流言是皇后散的,谁让皇后早已视她与凝昭仪如眼中钉呢?
这样子虚乌有的传闻宫里又从来都不缺,皇后便是心里清楚是她散播的,也抓不着她分毫证据。
她说得最明白的一句话,无非是品点小聚上说五皇子若能由凝昭仪抚养自然也好,可那不过一句闲话,恪贵嫔自己又不去品点小聚,能是谁非把这种话透进了她的耳朵?
谁都会觉得是皇后。
皇后难道能去清凉殿巴巴地像皇帝解释不是她?.
因恪贵嫔失了圣心,五皇子诞育的喜讯也很快在宫里销声匿迹了。七月里宫中按部就班地为他贺了满月,一进八月,卫湘一双子女年满三岁的喜气就盖过了一切。
罗刹国在八月初十送来了生辰贺礼,这样的贺礼年年都有,但这次恰好赶上罗刹使节来访,就显得更隆重了些。
楚元煜在使节觐见时特命卫湘将宁悦公主带了去,三岁的云宜小小一个,穿着鹅黄色的齐胸襦裙,扎着一对丫髻,像个漂亮的小娃娃。
那使节是个红毛蓝眼、长着连鬓络腮胡子的罗刹男人,云宜却也不怕,由他带着看了一圈教母给她的贺礼,还一脸好奇地拽他的胡子。
“云宜,不许无礼。”卫湘低斥一句,她就乖乖收了手。使节经楚元煜准允,将云宜抱在膝头,给她读了叶夫多基娅的亲笔信,云宜认认真真地听,听完仰头问他:“教母何时再来看我?”
这句话是用罗刹语说的,使节先是一怔,接着就被可爱到大笑。
“公主殿下。”使节忍俊不禁地摇头,“您的教母与您的父皇一样忙碌,但等您再长大一点可以去罗刹国找她玩,她早就为安排好了宫殿。”
云宜眼睛一亮,明显兴奋起来,朝楚元煜和卫湘伸出小手,冲他们喊:“父皇母妃和我一起去玩!”
“哈哈哈哈。”楚元煜伏案直笑,云宜眼睛一转,从使节膝头蹭下去,跑到楚元煜身边,“我要给教母回信,父皇帮我写!”
楚元煜逗她:“你不是在学写字了?自己写啊。”
云宜小眉头一皱:“我的字丑。”
众人又笑一阵,卫湘将她哄去侧殿,帮她给叶夫多基娅写回信,最后还是由云宜亲自写了一句,稚嫩的笔触歪歪扭扭地用罗刹语写道:教母,我思念您。
这封信先交由楚元煜过目,然后便由使节收了起来。
傍晚,清凉殿设宴为使节接风,楚元煜原想让卫湘与云宜也参宴,但云宜困了,卫湘只好带她回去歇息。
母女二人回到清秋阁的时候,恒泽刚哭过一场,此时仍闷闷不乐。见了卫湘和云宜,他就又大哭起来,嚷嚷着抱怨她们将他扔下独自去玩。
他气得坐在地上蹬腿打滚摔东西,卫湘忙上前哄他,好声好气地哄了半天也不顶用,最后只得承诺次日带他出去骑马,他才抽噎着不再闹了。
翌日一早,卫湘用过早膳就准备带恒泽出门,傅成进了屋,笑道:“罗刹国差了女官过来给公主送些罗刹国的点心。说是罗刹皇帝的旨意,这阵子每日都有。”
卫湘想了想,欣然道:“请她进来吧。正好我要陪恒泽出去骑马,她若得空陪公主玩一会儿倒也很好。”
傅成应了,便去请人进来,因两个孩子都正用早膳,人就直接请去了孩子们所住的厢房。
然而很快,厢房里就传来哭声,又是恒泽嚎啕大哭。
卫湘吓了一跳,忙赶过去,不及进门就见碎瓷片与碎点心散落在地,云宜被乳母护在怀里一脸不安,恒泽同样被乳母抱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罗刹女官手足无措地立在一旁,不知该如何是好,卫湘定住神,先向她颔首:“小孩子不懂事,让你见笑了。”语毕就先命人先请罗刹女官去别处歇着,而后回身关上房门,上前几步蹲在恒泽面前,柔声问他:“恒泽,怎么了?”
恒泽只管哇哇大哭,抱着他的乳母苦笑:“那罗刹女官进来才说了一句奉罗刹皇帝之命给公主送点心,殿下就不高兴了,说事事都只有姐姐的。”
第238章 深秋 “怎么回事?”
卫湘听得心里一沉, 只得先上前去哄恒泽,笑着宽慰他说:“谁说好东西都是姐姐的?那点心上又没写名字,是给你们两个的。”
恒泽嚎啕道:“骗人!”
“她说是给姐姐的!”他小手指着门外, 这个“她”显是指的那位女官。
卫湘听他这么说, 只好换个法子哄他, 可三岁的孩子已经很有脾气了, 也不再那么容易一被打岔就忘了不开心的事, 卫湘因而费力地哄了许久,最后却还是他自己筋疲力竭哈欠连天, 哭声才总算止住了。
他本就体弱,这样疲累自是不可能出去骑马, 卫湘只得让乳母哄着他先去休息,递了个眼色, 向葛氏道:“你来我房里回话。”
葛氏忙起了身, 随她去了正屋。
卫湘在茶榻上落座,命葛氏也坐,然后便细细问她恒泽近来都去何处玩了、见过什么人、都与谁私下里说过话。
葛氏听她这么问, 心里明白她在想什么,叹道:“娘娘,奴婢们伺候皇子公主, 是万万不敢大意的。两位殿下不论身在何处,身边少说也有八名宫人侍奉,若接触旁的皇子公主,虽都是小孩子,奴婢们也不敢大意,半步也不敢离开。”
这话中的意思彼此都明白。
宫中尔虞我诈,大人之间都是相互防着的, 对小孩子却容易有疏漏。卫湘心里多少担心是皇长子那边出了岔子,葛氏是在表明别说皇后膝下的皇长子,就是皎婕妤的大公主她也没敢掉以轻心。
葛氏说着顿了顿,又道:“况且……皇长子平日里也不大与别的皇子公主来往。若有宫宴,大抵还能与弟弟妹妹们说几句话,平时是连一句话都说不上的。”
“这倒也是。”卫湘点点头,喟叹道,“是我太紧张了,你下去吧。”
葛氏应声告了退,卫湘犹自坐在那儿,又叹了一声。
……她早就听过,双生的孩子最让人头疼,稍懂点事便时时处处都要比着来,若父母不能让他们处处一样就要闹个鸡飞狗跳。
她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原以为总要到五六岁才懂这些,没想到三岁就打起来了。
按理说,给宫里的孩子备齐一样的东西不是什么难事,可有时正因在宫里才难。
就拿罗刹女皇每年送来的礼来说,她每年都会给云宜备下丰厚的生辰礼,有时逢年过节也会送些,可同样的礼若给恒泽也备一份就不合适。
因为云宜是她的教女,此事两国朝臣子民尽知,教母给教女准备礼物天经地义。
可她如果给恒泽也备,那凭什么呢?恒泽虽是云宜的孪生弟弟,但和叶夫多基娅就是毫无关系的。
同样的礼她若给恒泽也备一份,便是将恒泽放在了教子的位置上,可做父亲的答应了么?而若不提什么教子教女,那又凭什么格外高看恒泽一眼,别的皇子公主为何没有?
再说得阴险一些,难道要让身为嫡长子的恒沂认为罗刹国是二弟的助力?
一份贺礼好备,但这样的风险谁也不想碰。叶夫多基娅恪守礼仪,处处只对她的教女好,实是最明智的举动。
卫湘心里明白这些轻重,一时只得吩咐宫人,今后罗刹国若再有给云宜的贺礼,一应寄了档直接收进库里,等两个孩子过了这处处要比的年纪再说。至于点心这样的东西,倒可以轻松一些,卫湘直接拜托来送点心的女官,请她日后再来时在两个孩子面前说得含糊一些,不必点明是给公主。
这场小小的风波让恒泽气得有些哭伤了,睡觉时发起烧来,卫湘闻讯忙传太医,楚元煜听说后又遣了御医过来,整个清秋阁忙了三四日,直至恒泽退烧才又消停。
在这之后,先是两个孩子的生辰,紧接着就是中秋。
因宫中厉行节俭已有些时日,宫人们手头愈发的紧。卫湘听莲贵嫔说皇后早些时候好似动过借着中秋佳节恢复份例的念头,后听闻入秋后又有几处闹起蝗灾,虽不甚严重但也影响了收成,国库宽裕不起来,这事也就揭过不提了。
怡嫔在品点小聚上同样说起过此事,却很有些忿忿:“张家又担了赈灾的重任,如今是愈发得意了。臣妾只心疼兄长难得从边关回来,歇也没歇几日,倒还要帮着她兄长押送赈灾钱粮。”
凝昭仪听了这话,忙劝:“话不能这么说。赈灾的钱粮是拨给百姓的,不是为着张家。你兄长也是为陛下与万民办差,并非帮着她的兄长。”
怡嫔也知自己方才失言,讪讪低头:“姐姐说的是。臣妾只是看兄长经年累月奔波在外,又在战场上落了一身伤病,心里难过罢了。”
卫湘笑着宽慰:“你父兄为国尽忠,陛下心里都有数。待这事了了,请旨让你兄长多歇些时日也不难。”
怡嫔觉得这话也对,便又高兴起来,开开心心地继续做起了月饼。
到了中秋这日,皇后虽未下旨恢复各宫份例,却破天荒地颁了厚赏,不仅嫔妃们有,阖宫宫人也都有,据说至少也有二两银子,宫人一时便都称颂起了皇后,好像她素来就是这样贤德的。
卫湘近几个月来与陶夫人的来往不少,对皇后这些钱的来处心里有数,只想着放长线钓大鱼,并不戳破。
在这样的佳节氛围里,人们都忘了因诞育五皇子而伤了身的恪贵嫔仍卧病在床,直至八月末,太医禀奏说恪贵嫔已是油尽灯枯,恐怕时日无多,众人才在错愕中又想起宫中还有这么一号人,纷纷换上扼腕叹息的面孔,前去探望。
皇帝闻讯也大为震惊。他从一开始就对恪贵嫔没几分喜欢,此时却怜惜起她的命数,感叹红颜薄命,于是一连半个月都陪在恪贵嫔身边,将后宫众人都抛在了脑后。
卫湘对他这怜香惜玉的癖好早已习惯,闲的无趣就在夜深人静时唤容承渊来陪她。容承渊当然也是愿意来的,只是有时事多人忙,说不好什么时候才得空到清秋阁。
九月初四这日,卫湘久等容承渊未果,索性就先睡了。
他直至后半夜才过来,揭开幔帐间卫湘倏尔惊醒,定睛见是他,安心之余又好笑地抱怨:“都什么时辰了?既有事忙,也不非得赶来。”
容承渊笑叹一声,蹲在床边,下颌抵着床沿,以便将视线与她放平,口中懒洋洋地打着哈欠,道:“有个事非来跟你说了才好——张家出事了,参张家的奏章傍晚送进来,陛下发了许久的火,两刻前才睡下。”
卫湘一惊:“怎么回事?”
第239章 事起 闲谈间最多关心五皇子几句,并不……
容承渊说了声“等一下”, 走去不远处的矮柜处划亮火折子,点了盏油灯,小心翼翼地托着, 回到床边来。
这个举动让卫湘察觉了一点异样。因为她的卧房里总会留两盏灯, 虽然拢住幔帐会隔绝光线, 但幔帐之外并不很黑。再者, 他先前来时虽也偶尔点灯, 但多是进屋就先去点了,这样说了几句话才去点的情形并不曾有过。
待他将那盏灯放到床头的矮几上, 她望着他问:“到底怎么了?”
容承渊吁了口气,故作轻松地笑道:“即便是我, 也鲜见陛下发这样大的火。”
卫湘感觉到他的不安,先挪近了些, 后又索性凑近抱住了他。容承渊被她的举动惹得笑了声, 说:“无妨,陛下虽然动怒,倒不大迁怒宫人。”
他的手在她背后轻轻拍着, 自顾沉了口气,说:“怡嫔的兄长参奏皇后的族兄囤货居奇,借蝗灾牟利。”
短短一句话, 惊得卫湘一下子放开了他,抬头紧盯着他的脸。
床头灯火的幽光将他的脸颊勾勒得明暗有致,她却没欣赏多做欣赏,只听自己的心突突狂跳:“是真的?”顿了顿,又哑然道,“人命关天,他怎么敢?”
容承渊连连摇头:“这位陶小将军也惊着了。奏章中说, 他到灾区的时候一度看到‘人相食’的惨状,但正闹灾,这原也没什么,后来却发觉当地不少人家似乎并不缺粮食。”
卫湘拧眉道:“当是大户人家?有些家底的人家总会囤些粮食,加之家境殷实,受灾时买粮也容易些。”
容承渊又摇头:“若是这样便不打紧,可陶小将军心细,一番追查下去,发现受灾的几个郡县都有地方在兜售粮食,且数量极多,若直接发放下去,几可不必朝廷调粮赈灾。可这些粮食又都卖得极贵,有钱人家为了活命倾尽家财去买粮也就罢了,穷人家便不得不卖房子卖地、甚至卖儿卖女。”
卫湘一下子捕捉到这话里的紧要处:粮太多了。
这不是寻常的黑市。但凡闹灾,总有黑市倒粮,这是无可避免的。可商贾们能力有限,黑市里的粮总不会太多,至少不该多到“几可不必朝廷调粮赈灾”的夸张地步。
卫湘不禁窒息:“张家动了朝廷的粮,高价售卖?”
容承渊颔首:“是周围其他郡县的囤粮,张家趁朝廷的赈灾粮还未到,便借在户部的权势先从周遭调粮去用。这种事从前也有过,若只是为了救人倒也使得,总归有赈灾粮过去,再如数补上便可,无非倒个手的事。没想到张家这位瞎了心,竟想从中捞上一笔。”
卫湘隐觉哪里不对,但一时又被错愕占据了心神,便只问:“陛下怎么说?”
容承渊苦笑:“陛下先是即刻要将人押回京中问罪,后又派了刑部的人过去,说是一经查实即刻问斩。张家几位主事的赶来告罪,陛下一个也没见,都打发走了。”
卫湘黛眉紧锁:“负了陛下的信重也罢了,这可是实实在在关乎人命的事。这样黑心的钱也敢赚,又是皇后的娘家,倒累得陛下一起坏了名声。”
容承渊一喟:“所以陛下气得很呢。”说着语中一顿,便叮嘱她,“你近来也加小心。虽然此事与你无关,但我瞧陛下的火还没发完,少触他的霉头。”
卫湘点了点头,又问:“皇后怎么说?”
容承渊道:“她没什么反应。”说着轻嗤,“她倒也没那么傻。现在陛下正在气头上,她说什么都不对,且先躲着,让陛下瞧不见她才最安全。”
那她便该使使劲,想法子让皇后晃到皇帝眼前去才好。
卫湘心想.
容承渊在天亮前离开了清秋阁,卫湘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梳妆后用着早膳思量容承渊的话,心里渐有了眉目,唤来傅成,吩咐他说:“你去打听打听近来触怒圣颜的张家人是哪一位,出自哪一旁支、多大岁数、是何官职,打听清楚来回我。”
傅成应下就去了,打听这样的事于他而言毫无难度,一过晌午,他就向卫湘回了话,说:“那人叫张永舟,是个旁支小宗的人,如今二十八岁,不久前才升任户部的仓部主事。其中倒还有个趣事要与娘娘说说——此人身上还有个奉国中尉的爵位。这虽已是末等的小爵位,原先却也不是他的。”
傅成语中一顿:“娘娘可还记得,前不久咱们都听说张家有个旁支宗亲不知犯了什么错,引得长辈动了家法?这爵位从前便是他的。在那事后,张家上疏求陛下削了他的爵位赐给张永舟,陛下便准了,谁知张永舟转眼就闹出这等事来。”
卫湘对这结果毫不意外,笑了笑:“我有数了,你下去吧。”
傅成告了退,卫湘心知这不是寻常的朝堂之争,更非后宫之事。皇帝近来的心思还都在恪贵嫔身上,让她正好可安心静观其变。
不出几日,她就听闻张家和陶家在朝堂上掐了起来——“掐”这个字是容承渊跟她说的原话。
据说双方各执一词,陶家坚称张家谋取不义之财,张家则说张永舟只是为快些救人才从附近郡县调了粮,囤货居奇之说子虚乌有。
因派出去的刑部官还没到地方,并无什么新的实证送进来,双方愈发吵得不可开交。
在僵持不下的争执里,初冬的第一阵风到了麟山,已至油尽灯枯的恪贵嫔似是在这阵淡淡的寒凉里受了一场寒,高烧三日不退,终是香消玉殒了。
宫中因而又起了哭声,皇帝下旨追封其为从三品充华,尚在襁褓之中的五皇子更被抱到了清凉殿,由宫人们悉心照顾。
这破天荒的举动无疑表明了皇帝的哀痛,但宫中众人自然也清楚,五皇子并不会长久地留在皇帝身边,等这一阵过去,总归还是要找个养母的。
于是,卫湘便在天气晴好的午后传了五皇子的一位乳母过来,也不提别的,只请她在清秋阁喝了一盏茶。
而后用了几日,她先后将五皇子身边的几位乳母都请了一遍,闲谈间最多关心五皇子几句,并不曾提及任何要求。
第240章 诏狱 “昨日那道金汤燕窝不错,让御膳……
此外, 因卫湘常去清凉殿伴驾,见五皇子的时候便也不少。
楚元煜近来确是心情差得紧,但见她在侧殿逗弄孩子, 温馨美好的画面看得他心软, 自然不会不肯。
过了几日, 礼部择定了恪充华下葬的吉日, 宫里对五皇子去处的议论更多了一重。
九月末, 卫湘在恪充华入葬妃陵的日子在清凉殿陪了五皇子一整日,云宜和恒泽也在, 两个孩子围在摇篮边看着弟弟一脸好奇地问东问西。他们这样开心,说出“能不能带弟弟回去”这样的话也就是轻而易举的事。卫湘从云宜口中等到这句话时哭笑不得地抱了抱她, 却也并未明说不能。
有容承渊在,这话自然会传到该听这话的人的耳朵里。
卫湘便在翌日午后听说, 近来安静如斯的皇后去了清凉殿, 欲请旨将五皇子交给她抚养。
张为礼传来这话的时候,皇后尚在清凉殿,尚不知结果。卫湘分毫不紧张, 舒气地一笑,跟他说:“我知道了,辛苦你跑这一趟, 且去厢房喝盏茶再走。”
张为礼嬉皮笑脸地一揖:“茶不急着喝,奴先回去,待得听到这事的结果好再来向娘娘回话!”
卫湘听他这样说便由着他去了,待他走后,她却自顾笑起来,鲜见地搁下了手头的史书政书,也没学罗刹语, 倒命人取了本翰林院最先出的话本子来读。
琼芳取了书来,边奉与她边迟疑道:“娘娘,皇后虽遭陛下厌弃也还是皇后,抚养嫔妃所生的孩子天经地义,陛下未必不准。”
卫湘顿时笑意更甚,抬眸扫了眼她脸上的忧色,摇头道:“现在准与不准都不要紧了,要紧的是……她终于又晃到了陛下跟前去,陛下现在正为张家的事烦着,瞧见她只会更烦,这是第一重;那张永舟所犯之罪看似他自己利欲熏心,实则辜负了陛下对‘皇后娘家’的信重,皇后在这时又去要孩子,愈发显得他家行事昏聩唯利是图,这是第二重;再有,你莫要忘了,恪充华去凝昭仪处大闹的那一场,皇后本就担着嫌隙,如今恪充华油尽灯枯,陛下更要觉得这与皇后的算计有关,皇后不要孩子则罢,偏去要孩子,就更在陛下眼里坐实了这一点,这是第三重。”
“有这三重缘故在,她在陛下眼里就成了个恶毒妇人,青梅竹马的那点美好算是让她自己毁了。”
卫湘说完,气定神闲地翻起了手里的话本,琼芳听了这些缘故,总算松了口气,笑道:“这样就好,若不然皇后膝下养着两个皇子,又要得意起来了。”
卫湘笑而不语,此事在半个时辰后就有了结果。
帝后间说了什么,旁人不得而知,只是襁褓中的五皇子被送到了敏贵妃宫中,便可见皇后在清凉殿碰了一鼻子灰了。
此事对敏贵妃而言自是喜事,她早先有孕伤了身,再不能有孩子了,偏她又是喜欢孩子的人,五皇子的到来正弥补了这份遗憾,她因而一连半个月待在宫里不曾出门,据宫人说她日日守在五皇子身边,几乎寸步不离。
凝昭仪提起这事时笑道:“佟家这些年为陛下鞍前马后地忙着,功劳颇多,敏姐姐便是毁了容貌也仍得陛下信重。五皇子能得这样一位养母,比跟着恪充华强多了。”
卫湘心里只在想:哪怕恪充华还在,五皇子跟着生母也比跟着皇后强。
她想,皇后的日子应是不长了。
十月,张永舟被押解回京。卫湘先前听了容承渊所言,以为他会被就地问斩,听闻人押回来了,倒有些紧张:“怎的又押起来了?难道罪名不真?”
容承渊摇头说:“事关重大,陛下差去的刑部官不敢擅自决断,就再度请了陛下的旨,将人押了回来。”
这倒让卫湘听得一奇:“罪名查实就地问斩是陛下的意思,偏还要再行请旨押解回京,是还有别的事?”
容承渊道:“或许是吧。”
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并非敷衍卫湘,而是他当时的确不知这其中究竟有什么缘故,但两日之后,这差事被交到了容承渊手里,容承渊接了旨即刻就要带着亲信出宫办案,离开前便又来见了卫湘一回,告诉她说:“我得回京了,一时半刻只怕回不来。”
卫湘听得一惊:“陛下并未下旨回銮,你怎要回京?”
容承渊先道:“这是密旨,我只跟你说,你切莫透露出去半个字。”
卫湘忙点了头,他又道:“张永舟明面上还在刑部天牢,实则昨夜已押进了诏狱,陛下差我去审。”
卫湘心下骇然,原还想问问究竟要审什么,见容承渊垂眸不语,心知问不得,便做了罢。
是夜,十数匹快马自麟山行宫疾驰而去,直奔安京。
几日过去,容承渊这掌印突然消失不见,难免引得宫中警觉,但御前宫人众口一词,只说他身体抱恙出去养病了,旁人便也说不出什么不对,唯有知道底细的卫湘觉得山雨欲来风满楼。
倒是张家远比卫湘想得更敏锐些。在容承渊离开麟山行宫的第六天,皇后的父亲上疏清辞户部尚书之职,往后的三日里,又有几人递上辞呈。
而后皇后的母亲去椒风殿求见了一回,也不知说了什么,卫湘听宫人私下说她告退时脸上鲜有泪痕。
当日下午,卫湘在清凉殿伴驾,将新看到的罗刹语笑话讲给楚元煜听。那笑话是谐音的,楚元煜原本心里烦着,听得心不在焉,过了会儿突然意识到那谐音的意思,扑哧笑出声来。
二人用罗刹语说笑了一阵,忽有宫人进了殿,眼皮都不敢抬地道:“陛下,皇后娘娘求见。”
楚元煜脸上的笑容顿时消散无踪,卫湘即要起身告退,被他按住肩头。
他向宫人道:“请皇后进来。传膳吧。”
那宫人轻应一声,忙去传话了。在皇后进来的时候,膳桌已在殿中放好,皇后垂首施礼,楚元煜拉着卫湘的手走向膳桌,落座方道:“免了。”
皇后起了身,卫湘垂眸向她问了安,二人无声地对视一眼,便也各自落座。
菜肴很快如流水般端了进来,一一布到桌上。
皇帝想了想,道:“昨日那道金汤燕窝不错,让御膳房再备来,让皇后与宸妃都尝尝。”
“诺。”身侧的宦官一应,便疾步退出去了。
卫湘挑眉,又与皇后对视一眼,皇后也正看她,眼中像是淬了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