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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殿销香 荔箫 13190 字 5个月前

卫湘了然笑说:“那也没什么可问的了。咱们这位皇后娘娘,惯会拿自己当好人,打心眼儿里觉得只有她一心一意为着陛下,旁人都是奸的恶的。先皇后在时,她哪怕行个赏也要与先皇后争个高低,仿佛她才是正室嫡妻一般;待得先皇后去了,她做了皇后,又时时处处看我这宠妃不顺眼,好似我与陛下之间盖是我狐媚惑主,与陛下的心意全不相干。掌印之事多半也是这样,她视掌印为奸宦对他处处针对,便愈发显得她用心良苦了。”

“娘娘所言极是。”莲贵姬莞尔颔首,这倒让卫湘想起另一件事,便问她道:“姐姐近来可与明姬有过走动?”

莲贵姬一听就知卫湘想问什么,轻声道:“明姬去皇后处拜见了几回,但至今也没能面圣,想是皇后不敢大意。这是难免的,陛下对谆太妃的孝心人尽皆知,张家近来又不太平,皇后自是不敢去触这霉头。”

卫湘沉吟半晌,没再同莲贵姬多说这事。

翌日上午,她去清凉殿伴驾,似是随意地与楚元煜提起来:“臣妾近来读书读到历朝历代国库空虚的艰辛,便想起咱们大偃的事……咱们这两年都未有战事,秋日里虽有一场灾,所涉郡县却也不多,想来国库该是缓过来了不少,陛下是不是也可松一口气了?”

楚元煜听她说起这个,也不直接作答,只让容承渊去取账册来。

第246章 相约 “娘子不敢推脱,恐怕、恐怕是去……

容承渊取来账册, 卫湘翻开细读,楚元煜忽而笑道:“前几日与恒沂说起此事,恒沂觉得如此按部就班地休养生息便也无妨, 你怎么看?”

卫湘因读着账, 对他这一问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他也没催她。

直至看出了个大概, 她才反应过来他适才在跟她说话, 抬头间不由失笑:“要臣妾说……皇长子还是年纪小些,事事看得简单。”

从这账册来看, 这两年一再俭省下来,账面上的确多了几千万两白银。

这数说少自是不少的, 别说落在寻常人家眼里乃是天价,就是放到世代簪缨的勋爵人家眼中也值得垂涎。

可对这千里江山而言, 这笔钱许能应付一两场小祸, 却撑不住一场大灾、一场恶战。

但这种灾祸,又往往是说来就来的。朝廷想按部就班的攒银子,天意却未必给朝廷这个机会。

卫湘一声长叹, 连连摇头:“臣妾只恨自己没有娘家,否则能入朝为官也好、能向敏姐姐家里四处经商也罢,总归有些积蓄, 此时能捐给国库纵是杯水车薪,也总归是一份心意。”说着她美眸一亮,蓦地攥住楚元煜的衣袖,“陛下连年来赏臣妾的东西,多了不敢说,百万两银子也还是有的。若能变卖了换些银子,也可添补国库。”

楚元煜笑着拍她额头:“还没穷到那个份上, 你的东西你就好好留着。”

语毕一声长叹:“但若文武百官、皇亲国戚都有你这份心,日子也就好过多了。”

卫湘听他这么说,已洞悉了几分他心中的迫切,遂又叹道:“这种事也逼不得。说起来若要有钱,无非一个开源、一个节流,如今节流是节了,这开源却难办,早些年又是战事又是天灾,百姓们也才缓过一口气,总不能这时候增加赋税,实在是没什么开源的好法子。”

“是啊。”楚元煜幽幽一喟,卫湘不动声色地盯着他的神情,从他眼中捕捉到一闪而过的凌厉。

她便知晓该怎么做了。曾几何时,她还需他与谆太妃轮流明示暗示,方知该如何与他唱好一出双簧。如今二人相伴时日渐久,她又读书渐多,再不必他多费力气,她便已然盘算起来。

这日回到清秋阁后,她便令小厨房备了几道适合早春暖身的膳食,命人用食盒仔细盛着,第一次主动去拜访了明姬。

明姬这些日子没别的事,净吃闭门羹了。先是在她这里被婉拒得彻底,后又去皇后那里走动过几次,皇后虽不似卫湘决绝,却也并不应她的事。身边的宫人们见状愈发不将她放在眼里,年关前索性有两个借故去了别处,尚宫局也怠慢得紧,迟迟没拨新人过来,愈发显得明姬这里门可罗雀。

如今卫湘这天字第一号的宠妃忽而登门,从明姬本人到身边的宫人顿时都乱了阵脚。陪嫁进来的侍婢忙一脸喜色地扶着明姬迎出来,躲懒打瞌睡的宫人也一下都来了精神,满院的行礼问安之声,乍一瞧规矩竟也不差。

卫湘按住心下的戏谑,笑吟吟地虚扶了明姬一把,明姬大有些受宠若惊:“娘娘若有事吩咐,传臣妾过去便是了,怎的亲自来臣妾这里。”

卫湘垂眸笑道:“没什么事,只来你这里坐坐。”语毕指了指傅成手里的食盒,“小厨房近来做出的几道新菜,本宫吃着还算合口,便让他们又制了,带给你尝尝。”

说罢她摆了摆手,傅成便带着两个宫女疾步进屋备膳去了。明姬满面惊喜,忙请卫湘进屋去坐,身边的宫人面面相觑,一时显些回不过神。

这会儿恰是午膳的时辰,明姬虽尚未命人去尚食局传膳,但见卫湘提了菜肴前来,二人自是直接在膳桌前落了座。

卫湘笑着吩咐傅成:“去传膳吧。”

傅成应了声诺,麻利地去了。过不多时,午膳提了回来,虽仍是按明姬的份例备的,却道道都比往日精致许多。明姬当然明白这是卫湘坐镇的缘故,既辛酸又感慨,连声音都有些哽咽:“娘娘肯来这一趟,臣妾感激不尽。”

“这话未免太生分了。”卫湘衔笑递了个眼色,积霖便上前为她们各盛了汤,卫湘低着眼帘续说,“本宫刚从清凉殿出来,闲来无事,正好来你这儿坐坐。说起来都是自家姐妹,本就该多走动,你大可不必这样客气。”

她一边说,一边就见明姬身边的宫人都在互递眼色。

她也是宫人出身,可太知道这番话在宫人之间能议论出多少东西了——她是宫里头一号的宠妃,又和明姬没什么交情,突然纡尊降贵地来明姬这里走动本就不同寻常;偏又是“刚从清凉殿出来”就来明姬这里,愈发显得这次拜访别有缘故。

——那能是什么缘故?必是陛下对明姬有点心思,睿宸妃投其所好,过来示好呗。

但这皆是他们自己悟出来的,她可一个字也没说过。

卫湘只在这里心无旁骛地与明姬一同用了午膳,又与明姬相约三日后的下午同去汤泉宫泡温泉。明姬本就受宠若惊,哪敢不应,点头如蒜捣地说一定按时到。

卫湘用完膳便功成身退,到了傍晚,又心血来潮般的让人去给明姬送了些东西,首饰、衣料一应俱全,还有些于明姬而言难得一见的罗刹贡品。

接下来两日,她没再去拜访过明姬,但又让人去送过一块点心。那点心她特意拿走了一块,只让人跟明姬说是她尝着好便让送了去,听来很是亲近。

第三日,卫湘午后起来就又读书,积霖进来换茶时瞧了眼怀表,轻声提醒:“娘娘今日要与明姬去汤泉宫呢,可该准备出门了。”

卫湘笑说:“不急,且再等等。”

如此等了近两刻,明姬身边陪嫁的银蝶匆匆赶了来,进门向卫湘施了大礼,一脸的为难:“娘娘……皇后娘娘传我家娘子去说话,本以为是片刻的事,娘子便去了,谁知皇后娘娘今日颇有兴致,要娘子陪她去赏冰灯……”

银蝶用力一咬下唇:“娘子不敢推脱,恐怕、恐怕是去不得汤泉宫了。”

第247章 投桃 “妹妹平素不大与人走动,礼数倒……

卫湘和颜悦色地笑道:“这有什么。皇后娘娘贵为中宫, 明姬以她为尊是应该的。况且本宫约她去温泉也不过是为玩乐,自是皇后娘娘那边更紧要些。你且回去吧,告诉她不必在意。”

她这番话说得甚是温和, 实则也的确没有责备之意。但在银蝶眼中, 这便是自家娘子放了宠妃的鸽子, 跪在那里噤若寒蝉。

卫湘只好又道:“过几日得了空再去便是了, 那汤泉宫又跑不了, 急什么呢?”

银蝶得了这话才敢信她确无不快,忙叩首谢了恩, 从清秋阁里告退。

卫湘目送她出门,坐在那儿自顾含笑。琼芳打帘进来, 边为卫湘奉了新茶,边垂眸轻轻道:“皇后娘娘如今便同那惊弓之鸟一般, 娘娘这边稍有风吹草动, 她就急得不行了。”

卫湘轻笑:“张家错处百出,她与陛下的情分又渐淡,便是没有我, 她也已方寸大乱。”她说着执盏抿了口茶,“只是都到这个地步了,她还一味只想凭陛下与她的情分自救, 也太高看自己了。”

琼芳笑叹道:“如今后宫里不知有多少人在看她的笑话,说来也是堂堂一国之母,做到这个份上实在让人唏嘘。”

说着她语中一顿,忽而拧眉:“只是……皇后素来将自己与陛下的情分看得极重,如今明姬这事,只怕她的打算也未必合娘娘的意。”

“且先瞧着吧,我是觉得她病急乱投医, 也没什么可选的了。”卫湘一声轻笑,“说来倒该谢陛下助了咱们一臂之力。这回晋封的几个除了明姬与谨嫔两个刚进宫的,都是咱们的自己人,皇后也未见得这样心急。”

琼芳扑哧一笑:“皇后早些年谁也看不上眼,打从悦嫔被废,身边就没什么交好的人了。如今知道着急,未免也太晚了。”

卫湘心想:着急好啊,若不着急,她怎么指望皇后病急乱投医呢?.

当日傍晚,卫湘正用着膳,明姬匆匆赶了来,进了门便要施大礼。卫湘手里夹着菜,一时不好起身扶她,忙示意宫人挡了她的礼,又吩咐道:“去添副碗筷。”

积霖福身去了,卫湘望着明姬笑道:“原不是你的错,你又这么慌做什么?行了,你这一瞧便是刚从椒风殿告退就赶来了,坐下一同用些吧。”

明姬见她不恼,方松了口气,谢恩落座。二人用着膳,又约定明日再去汤泉宫。次日下午明姬总算如约到了,二人玩乐半晌,倒也没深聊什么,但卫湘有意无意地提起了几回清凉殿的事,无所谓明姬如何想,只要有宫人听进去、传出去就是了。

这日之后,想见明姬就有些难了。莲贵姬因与明姬住得近,对她进进出出的事最是清楚,再来见卫湘时说起她来十分诧异:“近来也不知是怎么了,皇后竟忽地与明姬投了缘。早些日子,明姬为着圣恩的事去求她,她还爱答不理,三次里总有两回懒得见。这几日倒主动召见起明姬来,今儿个是一起品茶明日是一起逛园子,好似是多熟悉的自家姐妹一般。”

卫湘懒洋洋地笑说:“缘分么,哪里说得清。有时便是这样,前一日还觉得对方与自己不相干,后一日忽有件事觉得投缘,关系便好了。”

“这倒也是,哪有那么多道理。”莲贵姬笑喟一声,“算来也是件好事。明姬初入宫闱便碰上国丧,日子难过,如今能得皇后照料,总归好过一些。若她能不跟着皇后寻咱们的晦气,这样顺顺当当的过日子倒也不错。”

“是啊。”卫湘轻道。

心里却在想:这顺不顺的,恐怕由不得明姬.

日子很快到了二月。

龙抬头这日,皇帝为着祈雨的祭典忙了整日,天黑时才回行宫来。

祭典与嫔妃无关,唯有皇后同往,回来时二人都已疲惫得紧。皇后静观皇帝神色,见他虽是疲惫但心情尚好,便自然地与他一同回清凉殿去歇脚,楚元煜见状并不介意,随口吩咐宫人前去传膳,等膳的片刻二人便一同坐在寝殿的茶榻上说话。

周遭的御前宫人们见了,视线在沉默中传了个来回。

这样的情景在帝后之间其实并不鲜见,到底是青梅竹马的情谊,皇帝也曾为皇后疯过。早些年不论是敏贵妃得宠还是睿宸妃拨得头筹,皇帝对这位张氏总还有着细水长流般的感情。

可近几年……大约是从她登上后位之后开始,二人的情分反倒淡了。再到去年,张家的事惹得皇帝不快,二人之间见面的次数便愈发的少,偶尔见面也只是公事公办,这样如寻常夫妻一般同坐说话的场面已许久不见了。

御前宫人们倒不觉得皇帝这样有什么古怪,却因皇后心里犯了嘀咕。待到晚膳备妥,帝后二人同走向膳桌,他们又见皇后向身边的若佩递了个眼色,若佩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他们御前的人也不便拦。

帝后同坐用膳,因着疲乏,二人都不大说话,胃口也不甚好,一顿饭用得挺快。

待得皇帝搁了筷子,该是宫人们奉清茶侍奉漱口的时候,容承渊抬眸一瞧,只见来为皇后奉茶的是若佩,走在若佩前头的却是明姬。

容承渊垂眸不做理会,心下冷笑涟涟。

二人行至帝后身侧,皇后接了若佩奉来的茶盏,明姬的托盘奉至皇帝跟前。楚元煜本盘算着些琐碎事,也没在意来奉茶的是谁,随手就接了。

明姬垂眸不敢开口,皇后瞟她一眼,笑道:“妹妹平素不大与人走动,礼数倒很周全。”

楚元煜闻言不免抬眸看了眼。他其实并不记得明姬的模样,但看她是嫔妃装束,也依稀想起是去年大选才进来的。

楚元煜淡看了眼皇后,没说什么,径自起身往寝殿走:“朕乏了,皇后也早些歇息。”

皇后与明姬皆施礼恭送,礼罢,皇后扫了眼明姬,明姬似是想说什么,终是没说,举步往寝殿跟去。

第248章 惊变 卫湘心中惊异,压着情绪,叩首谢……

容承渊见状自也要随进殿去, 便向皇后施礼告退。

皇后笑意淡淡地颔了颔首,即要离开,转身才走出两步, 忽闻寝殿中杯盏碎裂之声, 又闻皇帝怒喝:“你进来做什么, 滚!”

一个“滚”字, 惊得殿中大半宫人都跪下去。上下都知皇帝平素待下温和, 这般雷霆之怒甚是罕见,便也更让人心惊。

皇后愕然回头, 只见正往寝殿中去的容承渊脚下也是一顿,容承渊并未看她, 只是目光一凛,抬腿复往里走。

行至殿门两步处, 便见明姬匆匆出了殿, 已哭得泣不成声。

紧接着又见皇帝也大步出来,容承渊垂眸跪地,明姬见状忙向侧旁退开, 忍着泪也跪下去,啜泣道:“陛下息怒……”

皇帝并不理会她,指着皇后质问:“母妃尸骨未寒, 你安的什么心!”

皇后面露愕色,旋而也跪下去,惊恐交集地哽咽道:“臣妾只想让陛下舒心些,陛下明鉴!”

皇帝冷笑出喉,满殿一片死寂,烛火照在唯天子可用的金砖上,明明是暖黄的光泽, 却让人遍体生寒。

皇帝隔着数步之距,垂眸冷睇皇后:“朕与皇后有青梅竹马之谊,朕顾着旧日情分,总有些话不远直说,今日是皇后在逼朕。”

皇后浑身一栗:“陛下,臣妾……”

“明姬先回去。”皇帝似是忽而想起了明姬,又或只是为了打断皇后的话,他出人意料地额外安慰了明姬一句,“今日之事与你无关。”

“……诺。”明姬的气力只够她说出这个字了,语毕匆匆一叩首,忙不迭地告退。

然而她也就是才走出内殿一步,就听皇帝已失了耐心,声音复又变得怒不可遏:“正值国丧,你贵为皇后,干的什么混账事!是要母妃在天之灵不得安息,要史官斥朕为好色之徒吗!”

明姬吓得气力尽失,脚下一软,跌跪在地。外殿候命的宫人们见状本该上前扶她,但此时谁也不敢惹出一点声响,都低着眼帘没动。

内殿里,皇后惶然自辩:“陛下祭礼疲惫,臣妾只想明姬侍奉一二,别无它意啊!”

皇帝又一声冷笑:“近来便是嫔妃伴驾都知早些离开,以免遭人非议。你贵为皇后若不知个中轻重,这后位换人来坐也罢!”

皇后惊吸一口凉气,只觉头脑一震,再说不出一个字。

皇帝说罢拂袖离去,皇后跪在那儿怔了怔,慌忙起身,想跟进寝殿。容承渊挑眉上前几步,躬着身挡了她,垂眸轻声道:“奴劝娘娘还是不要进去的好。”说着一哂,“诚然,娘娘若不肯听,奴不敢硬拦。”语毕退开半步,伸手往寝殿一引。

皇后怔忪不言,踟蹰几度,终是没有强求,失魂落魄地出了清凉殿.

往后数日,宫中人心惶惶。

人人都知道清凉殿里出了事,却又谁都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事。就连文丽妃、凝妃这两位协理六宫多年权势颇大的人,也没能打听来一点消息,唉声叹气地感慨御前宫人真是守口如瓶。

莲贵姬提起这事,满面的费解:“明姬那日高高兴兴地出去,后来是哭着回来的,臣妾起初觉得或与她有关,后来又觉得她哪有本事惹起这样大的风浪,搞得宫中上下都人心惶惶。”

怡充华则说:“皇后忽而免了六宫的问安,也不知何故。”

所幸卫湘还有容承渊,容承渊在事发的次日就来和她细讲了经过,却也显然心神不宁,再三叮咛她切勿往外透露半个字。

卫湘恳切地点头:“事关重大,我自知轻重,你放心便是。”继而深深缓了口气,“我当皇后会用更委婉些的法子引荐明姬呢,这也太直白了。”

容承渊摇头:“委婉也不顶用,你没瞧出来么,这事的紧要处在于陛下对皇后的打算心里门儿清,这又如何绕得过去?”

卫湘拧眉:“我知陛下会恼,却不料他会恼成这样。”

她原没多在意这事,只当此事在她与皇后的争端间最多不过添把柴,现在看来这竟像是至关重要的一步,属实出乎意料。

容承渊叹道:“陛下待谆太妃的孝心是真的,皇后实在不该在这一步打错了主意。”他说着,复杂地多看了卫湘两眼,“还好你够谨慎,只是暗里激得皇后坐不住,自己没做什么。否则只消皇后抓到你半分把柄,你也惹得一身腥。”

卫湘顺着他的话一想,也心有余悸。

容承渊又说:“皇后也确是做得太粗糙了,若不然陛下便是心里恼了,也未见得会当众这样大发雷霆。”

卫湘颔首长叹:“是啊。天都那么晚了,陛下又已明言要就寝,明姬偏还是跟进去了。他若不发火,就算不提什么以讹传讹,若之后人人效仿争宠,也要惹得乌烟瘴气,传到朝中又是麻烦。”

容承渊道:“正是如此。”

这般过了小半个月,皇后始终称病不出,明姬这些日子也不大出门,只是宫中没什么人在意她,也就没引起什么议论。卫湘在这半月间也去清凉殿伴驾过几回,只当不知道这些事,在楚元煜面前绝口不提,亦无意去探他的态度。

这日,卫湘正在清秋阁里读着书躲懒,忽闻外面有了响动,转眼间傅成打了帘进来,卫湘抬眸一瞧,傅成躬身道:“御前来传话,让咱们备着接旨。”

“这般兴师动众?”卫湘坐直了身,挑眉问,“什么旨?”

如今她位至宸妃,又是日日与皇帝相伴的宠妃,大多旨意都是他与她顺口一提便罢了,需得着意安排的已许久不见。

可傅成只摇头说:“不知道。”

于是卫湘忙去沐浴更衣,宫人们则忙着备香案蒲团。前后忙碌了近半个时辰,众人都候在了院中,鸦雀无声地等着。

又等了小一刻的工夫,御前的人终于到了,卫湘抬眸一瞧,果真是“兴师动众”——容承渊手捧明黄卷轴走在最前头,身后还跟了十二名宦官,分作两排。头八名只是束手而立,末四个手捧托盘,但托盘里的东西都用明黄的绢绸盖着,也瞧不出是什么。

伴着一声“睿宸妃听旨”,卫湘与满院宫人皆跪下去。容承渊展开卷轴,徐徐念道:“上谕,睿宸妃卫氏出身毓秀,言行有节,恪勤不怠,秉心玉粹。擢晋正一品贵妃,赐封号:元。钦此。”

卫湘心中惊异,压着情绪,叩首谢恩:“谢陛下。”

继而便要直起身接那柄卷轴,却见一随容承渊同来的宦官不知何时已行至身侧,压音告诉她:“贵妃娘娘莫急,圣旨还有一道。”——

作者有话说:卫湘:出身毓秀?我吗?陛下,你这圣旨AI代写的吧?

第249章 选宫 可现下是皇帝明里暗里要她这么干……

卫湘略一愣, 忙又伏地候旨。

容承渊暂且将那道晋贵妃的圣旨交由一旁的宦官捧着,自顾取出下一道,字正腔圆地宣读:“上谕, 元睿贵妃敬慎持恭, 淑恭中度。今值皇后凤体欠安, 不宜操劳, 旨尔代掌凤印, 主六宫事。钦此。”

卫湘身形一震,心底的诧异如惊涛骇浪般掀起。容承渊侧身将先前那道旨意接回手里, 两道一并捧着,上前至卫湘跟前, 恭恭敬敬地欠身:“贵妃娘娘大喜,奴敬贺了。”

卫湘方直起身, 伸手接了旨, 神情谨肃道:“臣妾必不负圣恩。”

语毕,她拎裙起身,身后的一众宫人亦起了身。随容承渊同来的那最后四名宦官走上前一字排开, 容承渊伸手揭开左侧两人托盘上的红布,指着第一只托盘里的东西道:“这是凤印,打今儿起由贵妃娘娘管着了, 逢正事您自行定夺盖印便是,皇后娘娘病着,不必去叨扰她。”

转而又指第二只托盘:“这是皇后娘娘册封时的金册,陛下的意思,也先由您代为保管。等皇后娘娘什么时候病好了再送回去便是。”

卫湘垂眸,浅施一福:“臣妾遵旨。”

容承渊踱开几步,遂又揭起余下两块托盘上的红布, 笑道:“这是您贵妃的金册金印。既有凤印,这贵妃印大抵没什么用场,您好生收了便是。”

卫湘一哂,侧首示意身边的宫人们去将托盘接下。容承渊也直了直身,睇了眼自己身后的手下:“他们还要去六宫传这道旨,一些册封后的琐碎事便由奴来讲给娘娘听吧。”

卫湘颔了颔首,侧身一引:“掌印请里面说话。”

琼芳见状一如既往地要领宫人们告退,却听容承渊又道:“琼芳与傅成一并听听,事务繁琐,须得你们记着。”

卫湘闻言方知他是真要说正事,便只让旁人告了退,与琼芳、傅成一同进了屋。

步入卧房,卫湘自去茶榻上坐了,傅成搬来绣墩请容承渊坐。琼芳为他二人沏了茶来,便与傅成一同侍立在侧听吩咐,容承渊饮了口茶,道:“这头一件要紧事便是娘娘晋了位份,六宫嫔妃都要来道贺,日后更还有晨醒昏定的礼数,再住这清秋阁是不成了。”

他低着头,左手端着茶盏,右手拿着盏盖,有一下没一下地在茶盏上隔着:“只是行宫的各处殿阁陛下都不甚满意,昨日琢磨了一个下午,末了还是说让您自己去挑一挑。娘娘一会儿便去各处瞧瞧吧,瞧上哪处便可以直接搬,也不必着意回话了。”

卫湘失笑:“哪有这样迁宫的……罢了,我知道了。”

容承渊续道:“册封贵妃乃是大事,便是国库空虚,册封礼也不能免。礼部这两日便会择定吉日,往后的一应册封事宜都得娘娘过目,皇后那边若要过问……”他右手一松,盏盖“嗒”的一声落回盏上,“您只管搬出陛下的圣旨,别让她插手。”

卫湘听出这话别有用心,微微一凛,旋即点头:“好。”

琼芳与傅成相视一望,心下揣摩轻重,也思量着点头。

容承渊又说:“再有别的事,娘娘只管听陛下的便是了。”他说着低了下眼皮,笑了声,“反正娘娘一贯听陛下的话,倒不必奴操什么心。”

卫湘很想白他一眼,但忍住了,淡淡道:“还有些事需请教掌印,还望掌印给个明示。”

琼芳与傅成闻言不必她多吩咐就知该告退,只是告退前二人先问了几句关于挑选宫室和册封礼的紧要事宜。容承渊知道的就直接答了,尚无定数的之后自会有人来知会他们。

待二人退出去,卫湘静等到房门关阖,脸色就冷下来。容承渊见状起身走过去,又在她身边落座,抚着她的手,凑近了笑道:“如今是手握实权的贵妃了,连敏贵妃也低你一头,怎么倒不高兴?”

卫湘抿了抿唇,侧首盯着他:“你给我一句实在话——陛下是真让我掌权,还是在拿我跟皇后斗气呢?”

容承渊被问得一愣,旋即坐正了,失笑摇头:“这你可真是多心了,陛下不是会用这种手段斗气的人,这凤印你就踏实拿着。我倒听陛下提了一嘴,说若能早日真给你打个凤印就好了。”

卫湘闻言方松了口气,又问:“那旨意里那句‘出身毓秀’是何意?我的出身满宫里谁不清楚,这话必有古怪。”

“是有古怪。”容承渊颔了颔首,“陛下自有打算,只是现在尚未有定数,我也不好说什么。这阵子倘使有什么议论,你只管当听不见就是了。”

他说到这一步,已足够让卫湘心里有了底,便点了点头:“那我明白了。陛下现下可忙着?我该先谢恩去。”

“陛下这两日都不得空。”容承渊笑笑,漫不经心地摇头,“着意吩咐了,让你不必去谢恩,先安心挑你的宫室去,要今日就能搬个大概才好。若不然明日六宫嫔妃都登门贺你,你这院子里连站都站不开,那可就丢人了。”

“……好吧。”卫湘幽幽一喟,又问他,“陛下既然这两日都不得空,晚上你来我这儿用膳好了?”

容承渊想了想:“大约可以。”

说罢他就告了退,卫湘也没再在清秋阁里多作耽搁,忙着出门挑宫室去了。

因麟山行宫占地远比安京皇宫要大,又在山上,各处殿阁之间大多相距颇远,卫湘这一忙就忙了足有两个时辰。

一圈看下来,积霖觉得无忧殿最好,连连称赞道:“无忧殿名字吉利,离娘娘喜欢的汤泉宫也近,又是前几年才修葺过,华贵气派。”

卫湘却摇头:“离汤泉宫是近,但离清凉殿就太远了,本宫瞧着还是披香殿好。如今尚无人居住的殿阁里,披香殿离清凉殿最近了。”

积霖见她这样说,便不再夸无忧殿的好处,转而也说起了披香殿的好。

实则除了这距离上的远近,卫湘还有一点没说,那便是披香殿压在行宫的中线上。

这是有讲究的,安京皇宫四四方方,中线上的宫殿除了天子所用的三大殿就是皇后的椒房殿。麟山行宫不那么规整,却也有个大致的中线,清凉殿和椒风殿都正对这条线。

披香殿修在此处只因要占一份好景致,但为避嫌,建得向东略偏出去一块,却也仍是整个行宫里除帝后所住的清凉殿、椒风殿外修得最正的一处宫殿了。

她其实无意和皇后在这种事上计较高低,可现下是皇帝明里暗里要她这么干。

第250章 掌理 厉行节俭乃是皇后娘娘的旨意。如……

细品那两道圣旨, 卫湘其实很想知道皇后听闻这两道旨意时作何感想。

第一道原只是平平无奇的晋封旨,却偏偏加赐了个“元”字封号。

大偃一朝,嫔妃赐双字封号的旧例只一两个, 便是位至贵妃大多也只有一个字。这“元”字更是耐人寻味, 在婚嫁之事中提起这个字, 是个人都会先想到“元配嫡妻”。

再说那第二道旨, 就更有趣了。

皇后凤体抱恙以致权柄旁落并不少见, 但为着颜面,多半是不会将凤印拿走的。楚元煜却不仅将凤印给了她, 还在旨意中写了个明明白白——这可是要归入礼部与内官监存档的东西,日后著起本朝的史若谈及这位皇后, 后世就都会知道她被夺了凤印。

可他又还嫌这样不够,在取走金印的同时, 命人将金册一并拿了来。

——金印她拿着能盖, 还算实实在在打理六宫用得上的东西。金册上只是册立皇后的册文,她拿来有什么用?难道让她日日读上一遍不成?

因而可见他的恼意。他大抵是觉得皇后用明姬做的算计给他添了恶心,最后一缕情分在这事之后烟消云散, 如今他只想这样处处恶心回去。

那么,她顺着他的心意一同给皇后添堵便是对的。

她于是回到清秋阁就按容承渊说的开始迁宫,只是仍差傅成去御前回了个话, 说自己选了披香殿。

傅成回来时笑着告诉她:“陛下说披香殿是好地方,离清凉殿近,只是宫室旧了些,便钦点了一些像样的陈设,一会儿就给娘娘送来。陛下还说也不会委屈娘娘太久,等再入秋就回宫去。”

卫湘听着只在想:瞧,她就知道他会满意。

当日傍晚才迁宫迁了个大概, 又有新的消息传开,说御医康宏益告老请旨还乡,皇帝准了奏。

偌大的太医院中有太医近三百位、医女更有五六百人,御医却只有田文旭、赵永明、方云青、康宏益四人。

琼芳道:“自先帝驾崩,皇后以清妃的身份入宫,陛下就专门命康宏益照料她去了。娘娘也知道,按规矩御医只管照料帝后与太后,这在那时真是莫大的殊荣。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现下皇后失势,康宏益的风光也烟消云散了。”

卫湘轻哂:“皇后的那些算计,他这御医从中帮了多少还不好说,如今他能这样求个全身而退,也算聪明。”

琼芳束手道:“娘娘所言极是。”

这话卫湘说完也就罢了,不料次日却又听闻补上御医空缺的竟是姜寒朔。

卫湘乍闻此事就十分诧异,因姜寒朔年纪尚轻,资历还浅,另外三位御医中最德高望重的那位田文旭比他父亲还要大十余岁,这御医的空位若论资排辈无论如何也不该排到他身上。

姜寒朔来请脉倒异常平静,他见卫湘贺他,施礼谢恩领赏,然后就如往常一样跪地搭脉,颔首轻道:“院首大人命臣与赵大人一同照料皇后。”

卫湘睇着他问:“皇后还真病了?”

姜寒朔道:“急火攻心,也不算大事。”

卫湘点了点头,他忽地放轻声音:“但臣心里有数,皇后的病好不了了。”

卫湘乍觉窒息,但终究没说什么——圣心放在明面上的时候,宫里的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办。

姜寒朔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在请脉之后,他迟疑再三,终于问她:“娘娘已大权在握,那害玉露的人……”

卫湘垂眸,即道:“本宫近来也在想这事。思来想去,还是等与皇后的一争见了分晓再说为上。”

姜寒朔沉吟一瞬,便点了头:“此时皇后也盯着娘娘的错处,娘娘是该谨慎。”他语中一顿,又言,“皇后的病症,臣会及时禀奏娘娘。”

“不必。”卫湘摇头,“我不会对她做什么,你也只管听陛下的吩咐为她医治,切莫铤而走险。”

姜寒朔不解地劝道:“依臣看娘娘该抓住这个机会。毕竟张家树大根深,若他们渡过这场劫数,娘娘日后恐怕再无宁日。”

卫湘明媚一笑:“我知道你担心我,但你放心,他们渡不过这场劫数了。”

这场劫数看似后宫之争,实是因国库空虚而起。只要国库尚还空着,张家这一劫就过不去。

可国库又怎么可能突然不空呢?

姜寒朔不知她的底气从何而来,但见她如此笃信,也就信了她。

待姜寒朔告退,前来道喜、问安的六宫嫔妃就都到了。

卫湘先与敏贵妃见了平礼,请敏贵妃坐了右首的位子,然后自顾坐到主位,受了众人的礼。

礼罢,众人依位份落座,敏贵妃对面自是文丽妃,而后是凝妃、皎婕妤、怡充华,再往后便是膝下育有皇子的莲贵姬和颖贵嫔了。

积霖领着宫女们进来奉了茶,凝妃抿了一口,率先笑道:“臣妾原是个懒人,承蒙陛下与先皇后、谆太妃的信重,协理六宫多年。如今娘娘执掌凤印,算得众望所归,臣妾日后可要躲懒了。”

卫湘一哂,眼见文丽妃要开口接话,觑着凝妃抢先道:“姐姐想得倒美,可我从未经手过这事,实在不能此时让姐姐躲了。日后还劳两位姐姐多帮着我,免得闹出些笑话,倒辜负了陛下。”

文丽妃和凝妃与她一贯较好,适才那一问不过委婉地探一探她的意思,听她这么说自不会强拒。

卫湘又道:“说起这个,还有件事要与两位姐姐商量。近两年宫中厉行节俭,咱们日子倒还过得去,宫人们手头却紧。本宫想着怕是节俭过了头也不好,平白生出许多事端,不妨各处都添一成的份例回去。只是这还需两位姐姐与本宫一同细算算账,倘使银子仍不够使,那也就算了。”

——实则是这话她既敢开诚布公地说出来,就已算过了账,直到可行。有此一言一则是抛砖引玉,二则也是借此再对文丽妃与凝妃一表敬重。

凝妃想了想,笑道:“这是要算算,臣妾一会儿就去账册来,咱们一起瞧瞧。”

卫湘点头:“也不急这一时,咱们且细算明白再说。”

凝妃应了声,却听有人道:“厉行节俭乃是皇后娘娘的旨意。如今虽是贵妃娘娘代掌凤印,皇后娘娘也仍是六宫之主,这规矩怎好说改就改?还请贵妃娘娘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