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天路束手说:“早已熬上了,适才就劝陛下用过,但陛下没胃口, 不肯用。”
卫湘心领神会,点了点头:“本宫知道了。你们安心候着,本宫进去看看。”
语毕她就进了寝殿,寝殿中灯火熄了大半,床帐围得也严实,正适合安寝。
她行至榻边,揭开一角床幔,坐了下来。楚元煜睡得正沉,并未察觉有人近前,她也不作声,仔细观察他的面容。
他眉心紧蹙,额上沁着细汗,睡得虽沉却又说不上安稳。
她安静无声地守了一刻,宫人将煎好的汤药与清粥一同送了来,入殿后就侍立在侧,一语不发。
卫湘颔了颔首,探身温声唤道:“陛下,陛下。”
唤道第四声,楚元煜浑浑噩噩地睁开眼,见是她,打着哈欠欲撑坐起来,无力道:“你来了……”
卫湘自然而然地上前扶他,在他身后垫好靠枕,柔声道:“宫人煎好了药送来,陛下吃几口粥,将药喝了再睡。”
楚元煜浅打了个哈欠:“喝药便是。”
那宫女一听就要上前,卫湘攥住他的手:“若再吐了,这药吃下去也无用,倒白苦一场。先用粥垫一垫,也不必多吃,有三四口就得了。”
他听她这样说,到底应了:“也罢。”
卫湘便回身接过粥碗,先喂他吃粥。才吃一口,又有个宦官进来,小心翼翼地说:“陛下,皇后前来探病。”
楚元煜眉心轻轻一跳,卫湘顿住手,静等他的反应。
他有所迟疑,沉吟了半晌,才叹息说:“皇后也病着,让她回去吧,不必挂心。”
那宦官忙应了声诺,就退出去传话。
卫湘自不必劝他请皇后进来,心如止水地喂他又吃了几口粥,接着放下粥碗,也没急着喂他吃药,想着稍缓一刻再说。
楚元煜也知吃了东西最好等一会儿再服药,就与她闲聊起来,笑说:“本想着孩子们要过生辰了,生辰之后就要回京,这几日不妨陪他们出去跑跑马。偏这会儿病了,真是耽误事。”
卫湘笑道:“玩乐的事哪就差这一时半刻,倒该趁这个机会也让他们知道关心父母。这会儿是天太晚了,明日白天我就带他们过来。”
楚元煜忙摇头:“别来!万一过了病气不好。”说着,他幽幽缓了口气,目光变得有些迷离,“想让他们关心父母,等他们长大,咱们有了岁数,有的是机会。”
卫湘听得一怔,一时当他是病重脆弱便有了感慨,继而又觉这点病哪里至于?便想到该是前阵子那件事让他羞愧难当,因而做了不少孝道的问题,冒出了这些想法。
她正欲出言调侃,适才进来禀话的那宦官又再度进殿,垂眸拱手,脸上多有点难堪:“禀贵妃娘娘,皇后娘娘……安排了妃嫔侍疾,说是一会儿让敏贵妃守着,请您回去放心歇息。”
卫湘黛眉挑起,接着心里就想笑:皇后真是有本事的,每当局面稍有利于她,她总能马上做些什么,立刻将自己拉回劣势。
她不着痕迹地又扫了眼楚元煜的神情,果见他适才的迟疑与心疼荡然无存,眉头紧紧皱起。
卫湘于是安然抿笑,向那宦官道:“皇后娘娘多虑了。她凤体抱恙,陛下命我执掌凤印,我不能辜负圣恩,自会将一切安排妥帖。你去请她放心便是,她好生养病才对得住陛下的关切。”
说着她语中一顿,又道:“也不必辛苦敏姐姐,就说今晚本宫先守着了,明日白天我们再商量如何轮值。”
“诺。”那宦官躬了躬身,接着道,“各宫嫔妃都得了信儿,这会儿应都在来路上了,娘娘您看……”
卫湘看了眼楚元煜,见楚元煜只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就直接吩咐说:“陛下得好好歇着,让姐妹们都回吧。侧殿里备上茶点,倘有精神不济的,小歇一会儿也可。”
那宦官闻言再无疑虑,又行了礼便告退了。
楚元煜衔笑握住卫湘的手:“属你最会办事,处处都能周全。”
卫湘顺势依偎到他身上,深深缓了口气,忽而直起身子:“陛下往里睡一些,臣妾也好躺一躺。”
楚元煜摇头:“不可。你也回去吧,不是什么大病,不必耗着你。”
话没说完,就听外面忽震起响动,显是有人摔了东西。
卫湘心知是皇后生恼,只回首厉声呵斥:“怎么办差的!明知陛下病着,办起事来还毛手毛脚!”
殿门声一响,这回进来的却是容承渊。
他这日原不当值,听闻皇帝病了才往清凉殿赶,其间又去与御医、宫人们叮嘱了一圈,这会儿才赶到。
他低眉顺眼地垂眸赔笑:“贵妃娘娘息怒。不是宫人们不仔细,是皇后娘娘……这会儿刚走。”
卫湘面容微僵,讪讪回眸,偷瞄了皇帝一眼。
楚元煜对他们的话恍若未闻,只示意那端着汤药的宫女近前,自顾伸手接过药碗,淡淡吩咐:“去把侧殿收拾出来,好让贵妃住。这些日子有她在此守着就行了,让旁人都不必来。”
第257章 头痛 楚元煜点点头:“也好。”……
这话显然不是商量, 卫湘便也没有再做推辞,欠身应了声诺。
楚元煜服药后漱了口便又睡下了,卫湘退出寝殿, 见侧殿还收拾着, 就先去了角房。
容承渊随之也进了角房来, 卫湘在茶榻上坐定, 好奇地笑问:“你们怎么跟皇后传的话?竟气得在清凉殿摔东西了?”
容承渊低眉顺眼地道:“哪用我们说什么, 她最近愈发的患得患失,自是一点就炸。”
卫湘轻哂:“也是……”
却听他又说:“再说了, 偌大一个清凉殿,哪还找不着个能摔的杯盏?”
卫湘一愣, 定睛看他,他只垂眸笑着。
她忽而恍悟, 不由倒吸冷气:“不是她摔的?”
“贵妃娘娘说什么呢。”容承渊眉心跳了跳, “不是她摔的,难道还能是咱们摔的?”
卫湘轻咳一声:“自是她摔的。”
容承渊微微一笑,作势一揖:“奴去瞧瞧侧殿收拾得如何。”
卫湘下意识地点了头, 但他才往外退,她又忽地抬头:“承渊。”
容承渊心头一紧,收住脚步, 下意识地往外看了眼。好在角房外无人,她这一声唤得也不响,他才稍安了心,边上前边失笑:“疯了不成?还要不要命了?”
卫湘自知失言,紧紧闭了口,暗自清了声嗓子。
她不过是恍惚之下脱口而出了,忽而恍惚, 则是因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念头让她心慌不已,见容承渊走到近前,她仰起头,放轻了声:“你说……陛下若是觉得他孝期失礼也是因皇后的缘故,又会如何?”
容承渊愕然抬眸。
卫湘低下眼帘,红唇一抿:“我只这么一说。”
容承渊只听自己心跳也快了,用力吸了口气,连吸气声都在打颤。
又吸一口,他可算说出话:“是步狠棋……”
转而又蹙眉道:“只是这要如何办?皇后身边的人也算忠心。”
卫湘一时也还没有周全的想法,只想了个大概,幽幽道:“你还记得赵永明拉姜寒朔入伙的事么?姜寒朔虽未理会,却也提起他能接触皇后的药,这不就是机会?”
“没有那么简单。”容承渊摇头,“他们虽是御医,但皇后的药哪有那么好下手?每一步都有数名宫人盯着呢。”
卫湘风轻云淡:“赵永明既奉密旨能找到机会下手,那就是有机会。”
这话倒也在理。
既然是密旨,赵永明就算想拖个垫背告诉了姜寒朔,也不能闹得人尽皆知,必是要瞒住煎药的宫人们的。
容承渊凝神:“你的意思是,让姜寒朔假意应了赵永明,再偷梁换柱?”
卫湘只问:“你觉得行不行?”
容承渊道:“若只说扳倒皇后,这自然行。可一旦东窗事发,姜寒朔必死,你也难逃干系。”
“是得想法子周全。”卫湘沉吟半晌,又说,“至少得把水搅浑,浑到让陛下分辨不清。”
容承渊明白了她的意思,缓缓点头:“这事急不来,我们从长计议。”
“自然了。”卫湘莞尔,“怎么也要先等陛下病好了,也等孩子们的生辰过去。”.
楚元煜这一病的时间并不长,第四日晨起退了烧就没再烧起来,到第五日连虚弱也不再了,只是还不时会有一阵头疼。
卫湘见他痊愈就回到了披香殿,宫里仍在忙着筹备两个孩子的四岁生辰,罗刹国给云宜的生辰贺礼也很快到了。
生辰宴之后,圣驾回銮。自谆太妃病重,阖宫已在麟山行宫住了近两载,许多朝臣、宗亲最初并未跟来,后来因种种事务也陆续来了,此番都与圣驾前后脚回京,一时间阵仗颇大。
在回銮的路上,不知是不是因为深秋风露重,楚元煜原已好了几日的头疼又犯起来。
是突然犯起来的,彼时正值晌午,卫湘与他同坐一车,她读着本罗刹语的诗,他阖目小睡着,忽一声低呼,她抬眸看去,只见他左手扶着额头,拇指用力暗着太阳穴,脸色煞白如纸。
“陛下?!”卫湘一惊,忙丢了书,上前扶住他,急问,“怎么了?”
楚元煜疼得厉害,硬缓了几口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头疼。”
“停车!”卫湘一声疾呼,马车应声而停,她揭开车帘,忙命传御医。
两名宦官马上向后头的马车急奔,不一刻就带了田文旭来。
田文旭上前诊脉施针,忙了近半个时辰,楚元煜的病情方稳妥了,众人这才继续赶路。
然而到了傍晚,头疼忽地又犯了一次,又是一场手忙脚乱。
这晚原是打算连夜赶路的,卫湘思量再三,还是私下唤了容承渊来问:“最近的官驿有多远?陛下恐是累着了,若是官驿不远,今晚就停下来好生歇歇。”
容承渊道:“远倒不远,只是那原不是备给圣驾下榻的地方,咱们随行人数又多,必住不下。宫人们也就算了,可还有太妃太嫔、各宫的嫔妃和皇子公主……”
卫湘当机立断:“万事以陛下为重,掌印这就带人先去布置。”又边思量边掰着指头说,“陛下与皇后自是要住下的,往下……掌印且看看能不能让太妃太嫔们都住下,其余都不必管。”
容承渊心里盘算了一遍人数,即道:“若只安排太妃太嫔,大抵还能多些空余。”
卫湘点点头:“那就让孩子们也都睡个好觉。至于嫔妃……”她缓了口气,“姐妹们都还年轻,在外扎帐也好、在车中凑合一夜也罢,都不打紧。”
容承渊应了声,即去照办。卫湘转身回到皇帝车上,见他又已安稳下来,就将适才的安排说了。
因她从未历过这样的事,不免有些惴惴,话毕小心询问:“陛下看好不好?若是不妥,臣妾再着人去喊掌印回来。”
楚元煜有些疲惫,听她这样心虚,倒笑了声,拉过她的手,打了个哈欠:“都好,得体又周全,若让我下旨也就是这样了。只是——”
他语中一顿,卫湘刚放松的心弦又紧绷起来,他复又笑了声:“原想让你跟我待着,但你既这样安排,我知道你必是要以身作则。”
卫湘确是这样想的,被他这样直接说出来,又莫名的不大好意思,不由红了脸:“咱们不差这一会儿,况且陛下得好生休息,臣妾在不在也不相干。明天一早臣妾去陪陛下用膳就是了。”
楚元煜点点头:“也好。”语毕又唤来宫人,吩咐他们去传卫湘的令,又命给各宫嫔妃都送足炭火,免得受凉生病。
第258章 郁怒 “本宫看陛下这两日情形尚可,竟……
约莫半个时辰后, 圣驾抵达官驿,宫人们即刻依照卫湘的吩咐忙碌起来,先奉帝后安置, 再有条不紊地安排好各太妃太嫔、皇子公主。
皇子公主们都从未来过这样的地方, 皇长子恒沂与康福公主云安年长一些, 听宫人说了原委便都乖乖地进去了。卫湘这边, 恒泽揭开车帘瞧着眼前陌生的院子, 莫名有些怕生,皱着眉道:“我要和母妃待着。”
云宜小大人似的拉他的手:“走啦, 听母妃的话,不要给母妃添麻烦。”说完却也有些依依不舍, 又折回去两步,环住卫湘的脖子, 在她脸颊上一亲, 在她身边像个小泥鳅一样蹭着她,“母妃我们去啦,明天见!”
“哈哈哈。”卫湘笑着将他们两个都搂过来, 用力抱了抱,叮嘱他们好好睡觉,又絮絮地吩咐了乳母们许多, 才让他们去了。
过不多时,驿馆里安静下来。卫湘这般,琼芳也带着宫女们在马车上铺好了被褥。
容承渊过来回话,众人都退下去,他独自上了车,先例行公事地禀了驿馆中的安排,接着放轻声音:“皇后必是想去侍疾的, 你看……”
“不必拦她,由着她去。”卫湘轻松笑道。
她与皇后间的胜负,早已不是谁多陪伴皇帝一晚就能改变的了。更何况现在还在国丧,前阵子那档事已足够令皇帝愧疚,今晚皇后就是彻夜不闭眼的侍疾也难翻出花。
认真说来,她倒希望皇后能干出点什么。
容承渊点点头,不再多语。
这一夜卫湘睡得虽不算多舒服,但也还踏实。黎明破晓时外面渐有了些声响,她就醒了,睁开眼便唤傅成,让他去驿馆寻御前的人询问皇帝的头疼如何了。
傅成疾步入内,只过了小半刻就又赶出来,上车笑回:“陛下无事了,晨起已看了会儿奏章。听说娘娘醒了,请娘娘一同进去用早膳。”
“这就来。”卫湘一哂,草草梳了妆就下车去找他。
这间官驿因临近京城,并不缺钱,建了数间院落。如今天子下榻,自是住了最宽敞的那间,皇后与各位太妃亦各占一间院,余下众人则是各有一间房。
卫湘由傅成领着,径直去往楚元煜院前。尚隔着数尺之遥,就见皇后带着宫人浩浩荡荡地离开,脸色似是并不好看。
察觉有人,皇后也往这边瞧了一眼,不知识没识出是她,总归脚步是没停,这倒省去了卫湘的礼数。
卫湘驻足睇了眼傅成,压音问:“皇后昨夜侍疾没有?”
傅成眼睛一转,只垂眸说:“奴适才来回话的时候,没见院子里有皇后身边的人。”
那十有八九就是没有。
卫湘点点头,自顾进了院。步入卧房,只见早膳已上齐了,因在驿馆里不得不从简,只有十几样。
卫湘福身见了礼,楚元煜上前拉起她,同去落座。她侧首看他,见他神清气爽,与昨日判若两人,垂眸笑道:“陛下看着好多了,可见昨夜辛苦皇后娘娘尽心侍奉。”
他一听,就抬手拍她额头:“尽是听你的安排,你吃的哪门子醋。朕可没让皇后侍疾,她一步也没进这间屋。”
卫湘闻言,适才的疑惑算是得了验证,心下不由又好奇起来,暗暗揣摩他未让皇后侍疾究竟只是因头疼的烦躁,还是因上次的事情添了隔阂。
她安静地与他一同用了早膳,早膳后,众人再行启程,这回总算在次日傍晚顺利回了宫。
这一路皇帝没再犯过头疼,卫湘也只当他无事了,回宫后却突然听宫人禀说田文旭求见,卫湘有些意外,一时只当自己听错了,就问:“太医院院首田文旭么?”
琼芳在旁笑回:“还有哪个田文旭,自然是他了。”
他惯是照料圣体的,偶尔顾一顾嫔妃也是奉皇帝的旨。此时特意求见,卫湘知道必有缘故,忙命请他进来。
田文旭进了仪华殿就要行大礼,卫湘亲自挡了他,和煦地笑说:“外人跟前本宫是贵妃,私下论起来您是长辈,坐下说话便是。”
田文旭再三谢了恩,落了座,宫人奉了茶来。他揭开盏盖啜了一口,就将茶碗捧在手里,半晌垂眸不语,显在沉吟盘算。
卫湘并不催促,耐心等他开口,良久之后,田文旭终一声叹,拱手道:“贵妃娘娘,臣此来是为向娘娘说一说陛下的病症。”
卫湘一惊,急问:“本宫看陛下这两日情形尚可,竟病得很重么?”
“娘娘莫慌。”田文旭苦笑,“若说是重病,也着实不是。只是陛下前些日子的那一场发热,实是因肝阳化风所致,所以……”
卫湘不得不打断他:“本宫不通这些,不知何为肝阳化风?”
田文旭道:“就是情志郁怒,又肝失疏泄。继而阳亢化风,上扰清空。”
卫湘仍听得云里雾里,但只辨字面之意,倒也明白了几分——简而言之,多半就是因守孝时犯了错处,心里既惊又悔,更觉对不住谆太妃在天之灵,偏还无处诉说,便积了郁气无处宣泄,这就拖得病了。
她点点头:“明白了。”
田文旭续言:“所以这一场病,发热只是不打紧的表象。如今热虽退了,却留下病根,这才会不时头痛难耐。”
卫湘不禁拧眉:“御医的意思是,这头痛日后还会发作?未见得能好?”
田文旭怅然点头:“正是如此。每每发作,或施针或服药,倒也能缓解,要痊愈却难。”
卫湘黛眉深皱,叹了口气:“本宫可能为陛下做些什么?”
田文旭闻言离席,深揖道:“臣正是为此来见娘娘。陛下这病一则要少动怒,不可再积郁成疾;二则也需少操劳,否则思虑伤脾,痰湿内生,便致阻塞经络。”
田文旭语中一顿:“臣看顾圣体多年,知道陛下忙起来常不知疲倦。娘娘常伴君侧,倘能劝着些陛下,总能好些。”
卫湘听他这话里话外皆是善意,心里生出几许对医者的敬重,却也不失疑虑:“只为这个?”——
作者有话说:皇帝这后遗症其实就是头风,历史上曹操/李治/忽必烈/白居易/陆游都跟他是病友。
凯撒大帝和达尔文疑似也是……
【其实这个病究竟是啥也不重要,但我怕你们猜他脑癌晚期马上死
第259章 威胁 “皇后这是将田御医望您这里推呢……
田文旭无声地长叹, 半晌,拈须幽幽道:“臣侍奉了三代君王、皇后,虽不敢说医术多么精湛, 却也自问几十年来尽心尽力, 凡是分内之职没有不上心的。”
卫湘莞尔:“医者父母心, 本宫素来是敬佩的。况且你是院首, 若您说医术不精湛, 又还有谁精湛呢?”
田文旭续说:“这世间总有些病症让医者无能为力,每每想起, 臣也只恨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可这实是没办法的,便如臣刚才所言, 但凡分内之职,臣没有不尽心的!”
这是明面上的到底, 让他这样颠三倒四的说, 大有些车轱辘话的意思。卫湘看他已上了岁数,知道这也难免,便没什么可恼。只是听到后面, 卫湘却从他话中寻出了几许激愤。
卫湘暗暗揣摩他的心思,觉得该是有人说了什么,复又一哂:“您的心意本宫明白。倘使有人闲论些是非, 您不必介怀,宫里的闲言碎语总是不断的,谁也没得计较;若是陛下近来说了什么……”她语中一顿,无奈喟叹,“您也宽心吧。人在病中身上难受,本就心情好不到哪里去。陛下又是头疼,吃不香睡不好还耽搁政务, 哪还能有什么好脸色呢?”
田文旭绷着脸,生硬道:“贵妃娘娘所言极是。”说着顿了顿,他又续说,“陛下倒不曾责备什么,只是……”他唉声叹气,摇头连连,“娘娘只当是臣多虑吧!臣如今到了这个年纪,也是儿孙满堂的人了。臣不求子孙飞黄腾达,只愿他们平平安安。如今陛下有了这等难愈的病,臣医术不精,不怕陛下怪罪,只怕家人遭受无妄之灾。今日来此只想求娘娘——”他起身离席,神情肃穆地向卫湘一揖,“倘若日后上头怪罪下来,求娘娘秉公为臣家里说两句话。若能保家人无虞,臣来世愿当牛做马……”
他越说越激动,卫湘厉声打断他:“大人不必立此重誓!”
田文旭声音一噎,没再说下去,卫湘方和缓几分,徐徐道:“若事情真如大人所言,本宫自不能看大人儿孙枉受牵连。况且陛下也非昏君,从不轻易累及无辜,大人放宽心尽力办差便是。”
这句承诺其实听起来很有些模棱,但田文旭先前与她的交集并不算多,早些时候照料过她的身子也不过奉旨公事公办,因而此时也不好多求什么,谢过恩就告退了。
他到底是太医院院首,傅成便亲自去送,琼芳进了殿,扶卫湘去寝殿歇息,边走边轻声道:“田文旭是院首,娘娘何不多拉拢他几分?”
卫湘缓缓摇头:“正因他是院首,又照料着圣体,本宫才不得不多避嫌。否则陛下若只是这头疾时常发作也就罢了,若来日有点什么别的,本宫只怕有嘴说不清。”
她说着坐到茶榻上,琼芳奉了新茶来。她揭开盏盖,却也不喝,嗅着茶香思索了半晌,忽而扬音:“傅成。”
傅成忙从外头进来,躬身听命。卫湘道:“你去打听打听田御医在来仪华殿之前去过何处、出了什么事,打听得细致些。本宫倒要看看,究竟何事逼得他央告到本宫跟前来。”
“诺。”傅成躬身应了,疾步退出寝殿。
他如今不仅办事愈发老成,随着卫湘这边水涨船高,他人脉也更多了。平日里卫湘差他打听点事,多是不费什么工夫就能打听到原委,这回这田文旭的事他却是在次日傍晚才得了准信儿来回卫湘。
傅成打趣道:“奴只当是随意聊聊就能探出始末,真没想到这差事这样难,探到是皇后跟前的事就再问不出什么了。皇后那边又防着咱们,奴不敢打草惊蛇,使银子请托和咱们全不相干的人去与椒房殿的宦官喝酒,这才把话套出来。”
卫湘笑道:“使了多少钱,一会儿翻个倍给你补回去,你自己在账上记一笔就是了。”
傅成连连摇头:“平日里得了娘娘多少赏,哪有道理计较这点子银钱?只当是花钱给娘娘买个笑话听。”
卫湘嗔道:“这话好没良心,田御医昨儿个都快吓死了,你倒说是笑话。”
傅成吐了下舌头,作势打了下自己的嘴,笑道:“奴失言了,也真无怪田御医害怕。椒房殿的宦官说,昨日是皇后娘娘特意传了他去,起先只是关心陛下的病情,这倒没什么,到底是夫妻嘛,田御医便一一回了。他与皇后说的病情与昨日跟娘娘提起的也差不多,无非就是病不严重,只是难受也难愈。”
“可娘娘是体谅他的,皇后听罢却恼了,说头疼磨人,时常反复怎受得了;又说陛下政务繁忙,奏章在案头堆积成山,倘使常被头疼侵扰,不免贻误大事。”
“说到后面,皇后就怪罪起田御医来,说这病既不是大病却如此反复,必是他不曾尽心,倘使来日误了国事就是他的罪过,要他全家老小抵命。”
卫湘听得黛眉直皱,终究只是摇头:“最后一句过分了些,前头却也稍有两分道理,罢了。”
傅成嘿地一声:“若只说了这些,田御医也不至于慌不择路地求告到您跟前。”他叹了一声,“皇后许是太忧心陛下了吧……说出的不只是一两句的威胁,是把他几个儿女孙辈在何处学医、办差、读书、嫁娶何人一一说了一遍,显是已查过了田御医家里的事。”
卫湘倒吸一口气,神情变得复杂:“她竟是当真的?!”
……其实也未见得就是当真的,或许只是为了起到足够的震慑之效,好让田文旭不敢大意。可事情做到这个份上,连卫湘都觉得像是真的,又何况田文旭?难不成要他去赌皇后不敢要他全家的命?
管不得田文旭被比逼到了他这里来。
傅成抬了抬眼:“皇后这是将田御医望您这里推呢。”
卫湘自然明白他的意思,琼芳昨日也是差不多的想法。在宫里越久越清楚身边多几个可靠太医有多要紧,且不说让他们办什么脏事,就只说为看病,田文旭这样的人也是珍贵的。
卫湘也不是全不心动,但想了又想,终还是道:“这人本宫帮得,却拉拢不得。你去把这些原委连带田御医昨日来过本宫这里的事都告诉掌印,他自会明白本宫的意思。往后田御医若还往咱们这边来,那是好事,你们以礼相待;若自此就淡了,那也没什么。”
第260章 拆台 好一个“虽补了半日的觉”,这会……
傅成虽办事愈发老练, 但总归年纪太轻,眼光还是短些。
听了卫湘的吩咐,他一心只想着又能看皇后的好戏, 去向容承渊禀话时抑扬顿挫宛如说书, 直至容承渊忽然变了面色, 傅成才蓦地窒息, 低眉顺目地束手立着, 大气也不敢出一声了。
容承渊愕然问他:“当真的?她真这么说?你没弄错?”
“是……”傅成躬着身,忽而有些心虚, “奴从椒房殿宫人嘴里听到的就是这样,但若他们察觉了什么有意骗奴, 奴也……也说不好。”
容承渊眉心紧锁,心里揣摩了半晌, 觉得这大抵是真的了。
一则这的确像是皇后能办出的事, 二则椒房殿的宫人便是有意扯谎诓骗卫湘,也不会扯得如此大胆。皇后行事悖乱,她身边的宫人可不全是傻子。
容承渊于是定住气, 详细问了傅成几个问题:“皇后何时见的田文旭?在场的还有谁?都拿田文旭的哪几位家人要挟他了?”
傅成将自己知道的尽数答了,最后一问他因不知田文旭家中情况,答得不算详细, 也老实告诉了容承渊。
容承渊听罢点头:“我知道了。你回去复命吧,告诉贵妃娘娘,让她只当不知道这事。”
“诺。”傅成恭谨地应下便告退,容承渊旋即唤来张为礼,命他再去打听这事,尤其傅成讲得不够清楚的那些,需得一一问个明白。
他放话说:“该用刑就用刑, 今晚之前,这些话就都得禀给陛下。”
张为礼也惯是知道轻重的,听师父说皇后要挟田御医,他便连头皮都麻了,又哪敢怠慢?离开紫宸殿时都是跑的。
等张为礼走了,容承渊才发觉自己也出了一身冷汗。
虽说御医、太医们的身家性命都系在宫里,但其实这些人是万万不能得罪的,因为宫中主子们的身家性命实则也系在他们身上。
用药施针都是能要人命的事,有事只在医者的一念之差。
若他们打错了算盘让谁丧了命,就算查明之后诛其九族又有什么用?
况且还是照料天子的御医!
皇后真是疯了。
容承渊焦头烂额,一边苦等张为礼的答复,一边在角房里踱着步思索一会儿如何禀奏此事。
首先,卫湘是断不能提的。
皇后要挟田御医是蠢事,田御医情急之下去寻求卫湘的庇护也不聪明。常言道君心多疑,让皇帝知道自己的御医和宠妃走得近,总归不是好事。
其次,他最好也别说田御医真被吓着了,否则……还是那句话,君心多疑,不能让皇帝觉得田文旭现下盘算着别的事。
那最好就说是田文旭自己来回的话。
他是院首,又资历深厚,虽然病急乱投医情有可原,但若稳如泰山地就事论事也不会让皇帝觉得不对劲。
容承渊心里有了计较,多少安稳了些。等了约莫一个时辰,张为礼那边也问清了,容承渊细致地问了两遍始末,在皇帝用完晚膳后入内殿去禀话.
次日天明,六尚局将宫中这一年多的账册都送了来,交由卫湘过目。
卫湘原是个不爱看账的,总觉得数字繁琐,瞧着头疼。但许是因为这些账册关乎六宫大权,她耐着性子读了几页,渐渐也就不觉得烦了。
阁天路在临近晌午时来向她回话,话中没提皇帝也没提容承渊,亦没有任何立场,只原原本本地与她说了几件事:
一则是皇后的病症似乎又重了,不知是不是秋日渐凉的缘故。因此皇后这些日子都不会再出门,六宫事务还需她多上心,尤其到年关时最难免繁忙,她若觉得忙不开就自行在后宫里寻帮手即可,不必去请皇后的意思。
卫湘心里品着这话的真意:皇后因为一些缘故被禁足了,并且至少到过年都不会放出来。但为着天家的体面,只能说是生病,她放心掌权即可。
二则是说皇帝今日召见了御医田文旭,与他续了许久的旧,感念其照料三代帝王的大功,加封了他的家人,还做主给他的孙女赐了婚,嫁做伯爵夫人。
卫湘心知这该是与皇后要挟田文旭一事有关。不管皇后是好心是恶意,近来正身子不爽的皇帝听闻此事都必是不安的。
那么,皇后忽被禁足应也就是为着这个了——倘使皇后只与她不睦,对皇帝而言无非是妻妾之争。可现下皇后要挟到照顾圣体安康的御医头上,这就直接威胁了皇帝的平安,他自然恼火。
三则是说皇帝自昨日晚上就又犯了头疾,虽请御医去施了针,还是疼到后半夜才得以睡下。
卫湘一听,这多半是让皇后气的。
阁天路在这之后接着说:“陛下睡得不好,今日虽补了半日的觉,也没什么气力料理政务,偏有些奏章是紧要事,非得即刻批了发出去才好,只能让掌印读给他听。”
阁天路言及此处,顿了一顿,但仍低垂眼眸,脸上不见丝毫情绪:“可掌印才疏学浅,总有些读不通的地方。或是冷僻的字不识得,或是断句不对,更惹陛下生烦。”
“所以……掌印的意思,请您傍晚得空时过去。您这几年读的书多,想是出不了这些错的,于陛下安养也有益处。”
卫湘听完这些,眉心跳了一跳。
好一个“虽补了半日的觉”,这会儿都还没过去半日的。只是离晌午也很近了,非这样说也说得通。
可接着却又既说容承渊“才疏学浅”“惹得陛下生烦”,又说要她“傍晚得空时”过去,那与此时此刻可还隔着几个时辰。
卫湘心里估摸着,这些让楚元煜心下生烦的错处应是还没出,容承渊只是先让她心里有数,好早做准备。
卫湘笑应:“本宫知道了。”说罢便如平时一般给阁天路塞了赏钱,接着就命琼芳请了两位女博士来,与她们请教朝中近来都有什么大事,皇帝都是怎样的看法,文武大臣又都是什么观点。这其中她又着意问了张家、陶家与孟家,两位女博士虽并不在朝为官却消息灵通,都一一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