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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殿销香 荔箫 18544 字 5个月前

姜寒朔点了点头,垂首长揖:“臣告退。”说罢就退出了正殿。

卫湘在他走后又唤来了葛嬷嬷,在葛嬷嬷的陪伴下进寝殿瞧了瞧。

寝殿里……仍可窥见一些混乱的痕迹。

床榻上的锦被收走了,但床褥虽铺得平整,细看褶皱却有些太多。一只木制矮几放在床头的位置,上面隐有两个水渍干涸后形成的圆圈,应是放过茶盏一类的东西。

卫湘忍不住地猜想……皇后是否就是将那香露添在了两盏安神茶里, 哄着楚元煜喝?然后若无意外,他会动情,她也会在那香露的相助下更加撩人心魄,便可理所当然地做出一些“情投意合”时该做的事。

只是皇后没料到,她这晚接触到的动情之物竟不止那一种。添在她药中的东西推住了那香露,香露的存在一被供出,又将原该被查到的药遮了过去,她大概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还喝了别的。

这也让卫湘变了主意——按她原本的打算,那药渣是会被查出来的,然后再查到砖石缝里的另外两包药,这罪自能安到皇后头上。

但现在既然歪打正着地问出了一个香露……

卫湘思索再三,觉得还是不要画蛇添足为好。若说皇后一个久病之人为了争宠先后服下两种助情之物,未免也太丧心病狂,反要让人生疑了。

等到天亮,她就让容承渊把藏下的那两包药收拾干净。至于药渣,让姜寒朔想法子偷梁换柱便是,现下她有田文旭这院首帮衬,正是行事方便的时候。

这都很要紧,但都不是最要紧的。

于她而言,现下重中之重的是,不能让皇后按皇帝所想的那样“悄无声息地死了”。

诚然,她是最盼着皇后死的,只是不能让皇后这样死去。这样体面的死法是周全了他的名声,却也周全了皇后的名声,可皇后的名声周全了,她的后路恐怕就不会太周全了。

那些看她不顺眼的人会拿故去的皇后与她对比,如果仅仅只是写些刻薄文章也就罢了,可皇后也还年轻,突然因病故去,难免要被传出些阴谋,将罪名安到她头上。

……近来这个局,先是皇后不惜自己服毒来陷害她,后是皇帝恼了要皇后死,跟她没一点关系,这罪名她可不背!

更重要的是,皇后若走的体面,他不能刚丧妻就向岳丈家里动手,那就暂不能动张家,至少一时不能。

可她太清楚,他要动张家的缘故是国库空虚,换句话说,谁的死活也不打紧,打紧的是银子。

那么如果张家暂不能动,他就不得不另做打算,这打算又会做到谁头上呢?或许还有旧勋贵可选,也或许就不得不动一些他这些年亲手扶持的新贵头上。

这些新贵、尤其是武将,如今可有不少是站在她这一边的。

所以还是张家没了最好。杀一个张家填满国库,皆大欢喜,人人都省心。

可这话要怎么劝呢……

卫湘在椒房殿的寝殿里踱着步思量了良久,葛嬷嬷随在她身边,觉得她似有忧心之事,温声问道:“娘娘可有什么难处?奴婢可帮娘娘想想。”

“也没什么。”卫湘一哂,“只是兹事体大,我有些紧张,怕不能处处周全,坏了陛下的名声。”

“娘娘不必太过忧虑。”葛嬷嬷如同一位长辈般宽慰着她,“实则紧要处都有陛下亲自定夺呢,娘娘这边……便如奴婢适才所说,一则给料理这事的宫人们当个主心骨,二则多陪着些陛下,这是最要紧的。”

葛嬷嬷叹了一声,连连摇头:“从前当是皇后与陛下情分最深,就连先皇后也比不过。如今出了这事,后宫里让陛下爱重的只有娘娘您了。”

卫湘心念微动,偏头看看葛嬷嬷,微笑着低了低眼帘:“好,我有数了。”

说罢,她便回到正殿去,葛嬷嬷劝她先回临照宫歇一歇,她摇头说“我等陛下”,就命人取了本书来读。

读到三四点钟的时候,卫湘听到外面有了些响声,心知该是皇帝醒了。

往日的这个时候,他更衣盥洗后最多草草吃两口东西就要赶去上朝,但因昨日的变故,他夜里就以皇后病重为由命人传旨免了今日的早朝,晨间也就没什么急事了。

卫湘于是放下书,盯着怀表等了一刻工夫就起了身,走出寝殿,往后头去。

椒房殿的后殿平日里并不大用,但也是间正经的殿阁,正当中是待客用的堂屋,两侧可供起居,皇帝昨日歇在了右侧的寝殿里。

卫湘跟着宫人步入寝殿,看到楚元煜穿着一袭寝衣盘膝坐在床上,身上另披了件外衣,右手支着额头,看不清神情,但能看得出疲惫。

“陛下。”卫湘行至近处轻轻唤了一声,楚元煜抬起头,见是她,神情变得有些不自在,“小湘……你来了。”

“嗯。”卫湘轻声一应,坐到床边,听到他又问:“你听说了?”

卫湘幽幽一喟,执过他的手,紧紧握住,柔声道:“臣妾听说了。陛下……别难过,这不是陛下的错处,是人心易变,是她对不住谆太妃。”

这些日子他因觉得对不住谆太妃,气到自己头疼,如今至少就这一点来说,他应当会心情好些,她自然要用这话宽慰他。

又听他沉声叹息:“我从来没想过她会如此……”他的声音沙哑轻颤,深藏失望和痛苦,“她怎么能……这么多年的情分,她怎么能!”

卫湘安静地望着他,眼中温柔似水。若想在温柔之外再寻出点什么情绪,那就只有怜悯。

但看他这样,她实是高兴的。

皇后中毒那日,他的满目担忧让她如临大敌,无非是因为她发觉他对皇后旧情难却。

现下,他的痛苦意味着皇后彻底撕碎了最后一点情谊……包括她一直维持的美好表象,那她在他心里就什么都不剩了。

他不会再为她担忧,心里只剩下这点最“新鲜”的记忆,而这点记忆里,偏偏只有欺骗和胆大妄为。

在往后的日子里,他都会反反复复地细品这段记忆,反反复复地回味皇后是如何利用他的信任和怜爱肆无忌惮的。

他自然也会一遍遍地想到,正是皇后的自私害他在孝期破了戒,辜负了谆太妃的在天之灵,还因此引发了时常反复的头疾。

卫湘长叹着摇头连连:“臣妾不大知晓陛下与她之间的旧事,不敢妄言什么,也不知此时该如何开解陛下。臣妾只担心……现下闹出这样的事,对陛下日后的清誉有损。”

“朕会杀了她!”他的语气忽而变得森冷可怖,“朕一定要杀了她!这个贱人……”

“臣妾听葛嬷嬷说了。”卫湘的口吻平静幽缓,“臣妾知道,陛下隐秘形式是为顾全彼此的颜面,更还有皇长子的颜面。只是……臣妾想了半宿还是不能安心,唯恐日后后患无穷。”

楚元煜抬眸看她,浓重的疲惫与残存的恨意里透出谨慎的审视:“什么后患?”

卫湘起身,敛裙下拜。他略有一怔,即要伸手来扶。她直起身,仰面凝望着他:“臣妾才疏学浅,承蒙陛下教导才略通了些书,循理不当出来卖弄。只是今日之事关乎陛下清誉,臣妾想……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若此时还不将道理分说明白,便早该让那些书烂在藏书阁里,倒省了挑灯夜读的苦。”

她在为接下来的话请罪,却和之前的请罪不尽相同。

曾经在这样的时候,她会说“臣妾知晓后宫不该干政”,现在她已不再提这样的话。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她就是想要干政。

楚元煜语气轻松,无奈含笑:“你说就是了,便是说错了,我又不笑话你。”

说罢他再度伸过手来,卫湘双颊微红,终是起了身,坐回床边,轻轻道:“她是个糊涂人,谋算却算不得多深,计较虽多却鲜少能成事,可背后的张家可与她大不相同。这几年臣妾也瞧出来了,张家不仅颇有成算,又树大根深,倘若她只是‘因病’故去了,陛下觉得张家可会轻易将此事轻轻揭过?”

第267章 议论 “不过这是臣妾的私事,只当私下……

楚元煜眉宇深锁, 感觉太阳穴又突突地挑起几许痛感,他用两指用力按着,沉声缓言:“皇后凤体欠安已有多日, 并非毫无征兆地暴病而亡, 张家不好说什么。”

卫湘微微歪头, 说出的话明明是深思熟虑的, 眼中却一片澄澈, 很好地遮掩了步步为营的意味:“若只有一个张家,自是如此。可若有人从中作梗, 又当如何?”

楚元煜眼底一凛,卫湘就知他明白了。但见他回望过来, 眼中含起一缕笑,还带着些兴致勃勃的欣赏与探究, 问她:“你说明白些。”

卫湘眉目低垂, 作出细细斟酌思量的样子,轻声细语道:“臣妾虽与张家不熟,但这样簪缨数代的人家难免树敌颇多。无数时旁人顾忌他们树大根深只得忍而不发, 自然显不出什么。一出事,这些宿敌只怕都要伺机而动。又因张家势大,他们未见得敢与之正面冲突, 挑拨离间、借刀杀人便是最稳妥的法子,一旦他们打的主意是挑拨君臣关系,就免不得要给陛下招惹麻烦。此其一。”

楚元煜耐心地听完,未急于置评,听到最后不由一笑:“还有二?”

卫湘点点头:“若皇后病故,后位空悬。陛下又正值英年,总要再立新后。目下后宫之中不乏世家贵女, 中宫有主时他们没什么主意可打,一旦中宫无人,谁还不想自家出个母仪天下的皇后呢?到时臣妾这有宠有子又代掌凤印的贵妃就是众矢之的,不论谁想捧自家女儿上来,都势必想先除了臣妾。而若皇后是因罪去的,不免累及张家,陛下震怒,旁人便是有所图也多少要收敛些,臣妾也好喘一口气。此其二。”

说完这些,她抿了抿唇,低笑一声:“不过这是臣妾的私事,只当私下里说给夫君听,无关大局。”

楚元煜嫌她这话把公私分得太明白,微微皱了皱眉,口吻沉沉:“朕需要你陪在身边,你的事就是大局。”

卫湘似被这话打动,温柔万千地依偎进他怀里,继续说道:“还有第三点是最要紧的——历来总不缺野心勃勃犯上作乱之辈,只是现下陛下理政英明、海清河晏,令他们不敢造次,可野心是不会这样轻易消解的。皇后尚还年轻,虽病故也算常见,可这些人只消编上几句闲言碎语,陛下就难免落个苛待发妻的恶名,平白惹得一身腥。”

她言道即止,没有明说这“其三”还可与“其一”一并达成,这样看起来她便也没算得那么尽。

可他自然想得明白。她猜他不仅看得明白,随着情绪逐渐冷静,他还会捎带着想起国库缺银子的事。

卫湘小心地抬眸看他,果见他眸色沉沉陷入思量,知他已十分动摇。遂将声音放得更轻,道:“臣妾知道陛下仁善,总不肯将事情做得太绝。可皇后如此行事……原是罄竹难书,因罪被废毫无冤屈,陛下便是另寻罪名给她也仍是宽待她了。”

她这话再实在不过——比起“孝期给皇帝下□□争宠”这样的罪名,就连弑君都算好听的了。

楚元煜沉吟着缓缓点头:“你这话也对,朕且想想如何周全。”

“陛下也不必急,且先养好身子。”她额头在他胸口处轻轻蹭着,抬手去碰他的额头,“陛下圣体欠安,她不心疼,后宫里可多的是姐妹心疼。”

楚元煜被她这酸溜溜的一句话说得直笑,俯下身来吻她额头:“有你没有?”

卫湘瞪他一眼,就要从他怀里挣出来:“我为你做着打算,你倒来逗我,我可走了!”

“别走。”楚元煜哈哈笑着,一把将她拉回去,“说好的一起用早膳。贵妃娘娘一言九鼎,可不能爽约。”

卫湘撞回他怀里,抬手扶了下发髻上的金钗,垂眸笑而不言。

楚元煜觉得心里舒畅了许多,随口吩咐宫人传膳,容承渊领命,亲自带着几个宫人出去了。卫湘又挣了挣,轻道:“一会儿云宜恒泽该醒了。臣妾昨夜出来得急,今日也未见得何时才得空回去,且去仔细交待他们几句,让他们回去传话,免得孩子们着急。”

楚元煜闻言松了手,由着她去,想了想又道:“用完早膳咱们回紫宸殿去。孩子们若闹得厉害,就让乳母带他们也来紫宸殿。”

“知道了。”卫湘笑着点头,起身往外走去。

楚元煜欣然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她绕过屏风瞧不着了,才依依不舍地收回来。转而心里就又转起了正事,在深知她的三重顾虑都是对的之余,他心里愈发对她有了几分不一样的感触。

她适才所言的道理其实都不难,但他在惊怒交加里没能顾上。亏得有她替他点破,令他冷静下来,不知免去了多少麻烦。

楚元煜心想:所谓的“贤内助”,大抵如是。

再想到她在他犯头疾时为他独奏章、批问安折子,楚元煜愈发觉得她的存在令他神清气爽。更难得的是,她是他全然不必忌惮的人——这不仅是因她温柔贴心,更因她没有家世。

谨国公的孟家无非是为了抬她的身份硬凑的,她和他们没什么情分,便没道理费尽心神为这个“娘家”争权谋福,这是世家出身的嫔妃身上难有的好处。

楚元煜于是想,待得皇后去了,后位横竖该是她的了.

殿外,卫湘行至廊下时,先一步领着宫人出来的容承渊正吩咐他们些传膳的细由。比如皇帝现下心情不佳,一些他不甚喜爱的菜就不必往上端了,倘有皇后夸过的菜肴就更要免去,免得触景伤情。

他最后又说:“若是免去这些菜不知该补什么,一应都添元睿贵妃与宁悦公主和皇次子喜欢的,保管不出错。去吧。”

“诺。”宫人们领命而去,卫湘扑哧一声低笑。

容承渊温声回身,挑眉长揖:“娘娘。”

“本宫有话问掌印。”卫湘抬眸望向不远处的凉亭。

这凉亭四周无人,是个方便说话的地方;但又没什么遮挡,看起来便也不似在谈什么要避人的事情。在当下的情形中、在皇后的长秋宫里,这就是最稳妥的地方。

“娘娘请。”容承渊欠身向凉亭一引,二人一前一后地走过去。

入得凉亭,卫湘在石凳上坐了下来,容承渊垂眸侍立一侧,她抬眸看看他,压音道:“如今疑点既在香露上,那石缝里的药你记得处理干净,还有药渣,随你去找姜寒朔还是田文旭,总归不能留下疑点。”

“放心。”容承渊唇角的笑意一闪而过,“那两包药昨夜就已收拾了。至于药渣,不必假手旁人,长秋宫里一应留存备查的物件都已交由御前收着,姜寒朔今晨已送来新的药渣,早换下了。”

卫湘见俱已办妥,松了口气,心底的好奇便冒上来,又问他:“香露这事,皇后怎就轻易认罪了?”她顿了顿,语中含着不便明言的担忧,“你如何办的?”

“你当我栽赃啊?”容承渊挑眉,见她垂眸默认,他一声轻嗤,“陛下随时能传皇后问话,我可不敢。”

说着,他深缓了一口气,悠悠摇头:“我也真是不明白皇后。你说她多在意陛下,她敢往陛下杯子里下药,你都不敢;你说她不在意陛下,她又因担忧陛下稍诈一下就将什么都说了。”

卫湘奇道:“怎么诈的?”

容承渊嘲弄道:“她与陛下同时发作,她的反应又明显更……咳,失当一些,我们只得先将她‘请’出去,好让他们各自冷静些。我便去侧殿问她对陛下做了什么,她起先也不肯认,只说自己也是无辜受害,我就说陛下又犯了头疾,疼得晕了过去,还咳出两口污血,若不及时救治必要酿成大祸,她就什么都说了。”

“……也算她在意陛下。”卫湘复杂道。若换做是她,虽对皇帝也有情分,但手里握着嫡长子听闻皇帝病重,她必然宁可皇帝醒不过来。

她又接着问:“你如何怀疑她也下了东西了?若换做是我,只当是咱们那药的缘故。”

容承渊摇头:“我原没那么想,是陛下先起了疑,泼了自己一身水以求冷静。我心想咱们那药只皇后喝,可不该对陛下也有什么,虽说也有可能陛下只是让她……让她勾的起了兴致,咳……”他说得难免窘意,咳嗽一声,正了正色,“但我觉得万一呢?先诈了再说,真没什么也就算了。”

“真有你的。”卫湘失笑,余光一瞟,见去传膳的宫人们已陆续从小厨房出来,她便起了身,“该回去了。”

容承渊颔了颔首,卫湘便先折回后殿,在殿门处吩咐琼芳回临照宫叮嘱乳母仔细照料两个孩子,若孩子们哭闹得厉害就送去紫宸殿云云。

然后她回到殿中,皇帝已更了衣,穿了身舒适的常服,正吩咐张为礼将新送进宫的奏章收拾出来,一会儿回紫宸殿看。

卫湘听得皱眉,道:“听闻昨夜的事后,陛下泼了自己一盆冷水,更别提还动了气。今日不妨安心歇歇,奏章明日再看不迟。”

楚元煜朝她望过来,一笑:“只看些紧要的,免得误事,不急的日后再说。”

语毕他朝她迎过来,双手在她腰间一揽,低头与她额头相抵:“你要是心疼我,就去陪着我,替我把奏章读了,让我省些力气,也省得旁人见缝插针地想进来伴驾,我还要费神躲她们。”

第268章 四起 “但这回我不能。”

卫湘将他一推, 嗔道:“姐妹们记挂你,还要被你背地里排揎。”

楚元煜没脸没皮地笑道:“我这病着,头疼又心烦, 自然只管纵着自己的性子来, 不管其他。”

卫湘嗤笑着不再多言, 待宫人们将早膳布好, 二人就坐下来用膳, 用完膳便一同回紫宸殿去。

路过椒房殿前的院子时,卫湘下意识地望了眼两侧的厢房, 按理说皇后现下正被关在厢房中,她觉得皇后总该想为自己做些争辩, 但厢房里没有丝毫声响,也不知容承渊是如何做到的。

回到紫宸殿后, 楚元煜又头疼了一阵, 便传田文旭来施针,施针时他逐渐放松,就睡过去。卫湘摸不准该不该叫他, 田文旭说小睡一会儿也好,且这一觉不会太长,卫湘就由着他去了。

她于是独自去了内殿, 自顾先读起了案头的奏章,心下暗暗揣摩当如何决断。

也就才读了一本,阁天路打外头进来,原要向守在寝殿门外的容承渊禀话,见卫湘在内殿里坐着,脚下一顿,就行至她面前:“娘娘。”

阁天路压着声, 卫湘抬眸,他揖道:“皇长子在外求见,您看……”

卫湘想了想,吩咐道:“就说陛下不便见人,请他回去。对了……”她沉了口气,着意道,“跟他说清楚,这是我的吩咐。”

阁天路一怔,不安地望向容承渊,见容承渊无声点头,方垂首去了。

又过约莫一刻,寝殿里唤了人,容承渊挥手领着宫人们入殿,卫湘也跟着进去。楚元煜睡前也没更衣,仍穿着常服,这会儿由宫人们服侍着穿上鞋子就要往外走。卫湘又取了件外衣给他披上,温声道:“天凉了,陛下穿暖些。”接着又说,“适才皇长子求见,臣妾让宫人跟他说臣妾在这儿,陛下不便见人,请他回去了。”

楚元煜正要迈过门槛的脚步一顿,怔然转身:“你就这么说的?”

卫湘低下眼帘:“是。”

楚元煜心生惊异:“为何?”

卫湘摇摇头:“现下这个情形,陛下想是不便见他的,见了又能说什么呢?可陛下若亲口说不见,伤的就是父子情分,那这恶人不如臣妾来做。”

楚元煜听得心中震荡。她最初那句话听着端是在挑拨他们父子关系,她和皇后的积怨放在这儿,他不怪她会这么做,只惊讶于她敢当着他的面说出来。

听完这句解释,适才那份震惊又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他惊叹她能想得如此周全,又能为了他如此牺牲。

这让他感到欣喜,也让他自嘲——若她意在挑拨他们父子,他体谅她便是大度;可她在深思熟虑地为他做打算,他便有一厢情愿的体谅也显得小人之心了。

他不由攥紧她的手,温声道:“下次不必如此了。恒沂也大了,该学会明辨是非。若因朕一时不见他就与朕生隙,那真是枉顾了朕对他寄予的厚望。”

卫湘点点头:“那若再遇到这种事,臣妾便请他去侧殿喝茶。”

楚元煜嗯了一声,抬手抚过她的脸颊,笑道:“朕与皇后的嫌隙本与你不相干,恒沂更与你说不上熟,岂能让你替朕担这种脏水。”

卫湘低笑,让人看着心里都甜:“我记住了。”

这篇至此揭过不提。楚元煜在内殿的御案前坐下,宫人们熟练地在旁边添了张椅子,以便卫湘坐下给他读奏章。今日要紧的奏章不过七八本,虽有三四本很让人费神,二人忙到晌午也就忙完了。

楚元煜本想留卫湘用午膳,卫湘笑道:“我都大半日没露脸了,总得回去看看孩子。”

楚元煜便说:“也罢,那咱们一道去你的仪华殿用膳。”

卫湘温柔地扶住他的胳膊,轻道:“天太冷了,陛下上午才又犯了头疼,别再出去受风了。”顿声笑了笑,又言,“臣妾只回去用个膳,小睡一会儿,下午再带他们一同过来陪着陛下。”

楚元煜闻言只好作罢,也就放她走了。卫湘离开紫宸殿,步入后宫,穿过一片花园时在无人处停了下来,侧首吩咐傅成:“长秋宫的变故想法子让皇长子知晓。你把握好分寸,不必说得太细,只让他听说帝后生隙,陛下动了废后的心思就是。”

“诺。”傅成躬身一应,溜着墙边一溜烟地走了。

琼芳轻声提议:“娘娘不妨请陶家,或者孟家相助。”

卫湘一听这话,就知琼芳已摸清了她的打算,不自禁地笑起来,道:“不必。只要皇长子急了,自然会想方设法地向张家求助,让陶家孟家在宫外忙着递话反易画蛇添足。这个节骨眼上,本宫要的是看他们忙中出错触怒圣颜,不能反让他们抓了把柄。”

皇长子显然已经察觉异样了,否则不会这个时候去紫宸殿求见。

卫湘猜想,大概是因皇后抱病,皇长子每日都要去向皇后问安。今日这般宫人必是不会让他进长秋宫的门,所以他想去紫宸殿问个明白。

而她自作主张地屏退皇长子,的确是维护了他们父子之情,但她图的正是要皇长子恨她。

或者说,皇长子早已恨上她了,她这样做是为了尽快将这份恨搬到台面上,让楚元煜这做夫君、做父亲的明明白白地看见。

所以,她也要先让他知道她的用心良苦。这样来日矛盾爆发,她越是苦心筹谋、隐忍善良的庶母,就越显得皇长子是个不辨是非、不敬长辈的孩子。

到时候楚元煜会怎么选?

卫湘说不好,因为他既是帝王也是男人,他必可能为了大局权衡利弊,也可能因私心作祟不顾大局。

她要做的,就是竭尽所能地让他为了她放下一些所谓的大局.

不出三天,皇帝想要暂且按住不提的宫闱秘事就在朝中飘开了。

张家还算谨慎,卫湘虽得了确切消息,知道皇长子已往张家传过话,张家却没有太多动静,只皇后的母亲请旨入宫陪伴皇后。这固然有试探的意味,但因年关将近也是人之常情。

但在张家之外,有朝臣上疏关切皇后病况,更有朝臣明言皇后尚在,由贵妃代掌凤印不成体统。

从第一本这样的奏章冒出来开始,御前上下就人心惶惶。容承渊趁夜专程跑来卫湘这里抱怨,她才醒,他就风风火火地冲进屋,不管不顾地仰面往她床上横着一趟,身上的凉气沁过被子,冻得卫湘小腿一凉,忙不迭想要踹他,腿又被他压得挪不动。

她气得骂他:“发什么疯?滚出去!”

容承渊不滚,挺尸似的躺着,双目呆滞地望着床幔顶子,有气无力地吐出一句:“我要是没活过这个年关,就是教你害的。”

卫湘精神一振,不觉屏息:“是为朝中的议论?”

容承渊直勾勾地盯着床幔,没做声。

卫湘往前探了探身:“陛下发脾气了?”

容承渊咂了声嘴,终是道:“还没有。”

卫湘气得笑了,猛力动了下腿:“那你来我这儿发什么癫!”

容承渊嗤地一声,扭过头来眯眼瞧着她:“陛下要是直接发火就好了,现在憋着不发才吓人。我上次见他这样还是在东宫的时候,先皇要他毁了与张氏的婚约,封董氏为太子妃。他接旨时我们吓得要死,之后几天却和没事人一样。我们刚放松下来,他忽又大发雷霆,那天可是活活打死了人的。”

卫湘听了这话,心里五味杂陈。

他曾经也是因张氏而痛过、疯过的,如今却与张氏走到了这般田地。

不过,她倒也并不心疼他,更不心疼张氏。

物是人非固然可悲可叹,可世事就是这样的。若非要说个心疼,她不如去心疼那个被打死的宫人。

卫湘垂眸沉吟了一会儿,问容承渊:“我若觉得陛下没在生气呢?”

容承渊瞧着她直拧眉:“陛下一心先压着的事传出去了,且又听闻是皇长子传出去的,岂能不气?”

“这是气的,只是对孩子,陛下常能多几分包容。”卫湘道。

容承渊又道:“那满朝都在议论呢?”

卫湘抿唇:“这就是我觉得他并不气的地方——这事若一直压着不提,他突然发作虽也能让满朝震惊,但众人难免回不过神,就会像没头苍蝇一般,那他就未见得能顺水推舟地达成所想。如今对皇后的议论喧嚣尘上,众人不仅对皇后或要被废一事心中有数,也有的是时间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想站哪边。这样待他发作之时,想要皇后命的、想拉张家下水的,甚至想浑水摸鱼牟点私利的,都能有的放矢,这对他不是坏事。”

容承渊听得来了兴致,索性撑身坐起来:“你的意思是,陛下在等?”

卫湘缓缓点头:“是在等。在等烈火烹油,也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皇后所为是万万不能公诸于世的,他要废后便需一个恰到好处的罪名,既要够重,重到能让天下人信服,又不能那么丢人。”

容承渊静静听完她的话,吸了口气:“你想帮他解决这个罪名?”

“我想。”卫湘垂眸,接着话音冷冷一转,“但这回我不能。”

容承渊问:“为何?”他漫不经心地一笑,“现在这对你而言也不是难事。你若真办了,陛下会记住你的好的。”

“因为后位必须是我的。若皇后是因我被废,无论我看起来有多无辜,到了立后之争上都是抹不去的污点,便是我与皇后分庭抗礼数载都不会比这件事更重,我现在沾染不起这种是非。”

——人都是有点古怪的,虽然她与皇后不睦已久,但并不直接关乎后位,日后她得宠又有子,还有了谨国公府这个娘家,立后便也算名正言顺。可一旦她沾染上了当今皇后被废的事,那就是明着谋求后位。

卫湘并不觉得身为宠妃谋求后位有什么不对,可旁人却不免觉得这卑劣无耻,那也就难免有人会费尽力气地阻止她得偿所愿了,就好像她此时坦露的那一点野心远比几年来的不敬皇后更罪无可赦。

这事她已想了几日,心下知晓这个道理,却又不明白这究竟算个什么道理,更不觉得野心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坏东西。

只是为着已近在眼前的后位,她愿意先忍一忍,姑且远离这些惹人注目的是非,不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她说罢,目光黯淡地望向容承渊。

她想请他帮忙,但思虑再三,她没说出口。

第269章 落定 “实话罢了。”

无休无止的议论里, 所有人都意识到要出些大事,只是大多数人都只能等。

卫湘也在等,等楚元煜想要的那个契机, 等皇后再做些什么, 抑或旁人做些什么。

但她没想到, 最终等来的这个契机竟是谨嫔丧命。

谨嫔, 也就是谆太妃离世前才入宫的贵人葛氏。

在大多数人的印象中, 谨嫔是个老实得有些木讷的人。

卫湘想,谨嫔必然也知道守孝三年后便又是新一轮大选, 她这被遗忘了三年的老人只会更难得宠,可她就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她完全没有像明姬那样不甘地谋求出路, 宫里任何人都没听过她一个字的抱怨。她不仅没试过争宠,就连和其他嫔妃的走动也少之又少, 入宫一年多的光景, 卫湘连她长什么模样都不太记得清。

现下忽然听闻她丧命,卫湘惊诧之余才隐隐记起,在她代掌凤印之后, 谨嫔其实也和旁的嫔妃一样会在初一十五来向她问安,每每都只是无声地坐着,或是品茶, 或是侧耳倾听旁人交谈。

这样一个恬静的人,竟在临近年关的深夜里忽然死了。她用三尺白绫吊死了自己,早上被宫人发现的时候尸身早已凉了。

她留下了一封遗书,一字一句都在痛诉卫湘的欺凌,坦言她的死只这一个缘故,再者便是求皇帝不要牵连她的家人。

这个死因,卫湘自是不信的, 因为她连记起谨嫔长什么模样都要仔细想想,欺凌之说又从何谈起?

楚元煜也不信,他以雷霆之势下令彻查,不过一个白天,宫正司就呈上了谨嫔掌事宫女的供词,那宫女指天发誓说元睿贵妃与谨嫔毫无旧怨,还说谨嫔对宫中并无怨怼,断无可能自尽。

如此一来,矛头理所当然地转向了风头浪尖上的皇后。宫正司再查下去,皇后身边的两个宦官在酷刑之下招认,说是皇后命他们杀害谨嫔、嫁祸元睿贵妃。

这份供词在呈进紫宸殿的同时,誊抄的副本就被送到了临照宫。正值午后,冬日里阳光也就只有这片刻的和暖,卫湘倚在廊下懒洋洋地读完,随手将那供状递给了琼芳,打着哈欠道:“收起来吧。”

“诺。”琼芳应了声,便去了。卫湘靠向立柱,安然阖上眼睛,心中无喜无悲。

当真是皇后杀了谨嫔么?

卫湘暗忖了很久,也只能说:或许吧。

皇后现在必然是想要她的命的,这也的确像是皇后情急之下能做出的糊涂事。

只是在皇后之外……也还有更多的人乐得做这种事。

比如想把皇后、乃至整个张家拉下马的人,用这等手段明着嫁祸与她、实则嫁祸皇后;

再比如迫切期待她登上后位的人,像是陶家、孟家;

还有楚元煜,她很清楚他需要一个发作的契机,谨嫔就恰好死了;

抑或是容承渊……她那日虽然并未同他开口求助,但她也知道,他看出来了,她就是想让他看出来的。以他对她的心思,为她铤而走险也不足为奇。

面对一个在宫中毫无分量的谨嫔,他们都有能力让她悄无声息地离开。

至于究竟是谁做的,除非他们主动跟她说,否则她是不会问的。

彼此都留些秘密没什么不好。尤其楚元煜和容承渊,他们都想在她面前做个好人,那由着他们也就是了。

这晚,寒风将谨嫔离世的真相公诸于世,宫中朝中皆大为震荡。

次日天明,皇帝在早朝上下旨废后,紧接着便是问罪张家——那些几个月来参奏张家的折子终于派上了用场,他从奏章里随意挑些或真或假的罪名便够用,全然说不上是他这个天子有意罗织罪名。

然后在短短几日之内,张家满门下狱的下狱、抄家的抄家,皇长子为皇后求情也被申饬。

卫湘听怡充华说:“刑部官员叫苦不迭,明明已至年关,眼瞧着再上两日朝就可休沐,这回好了,只怕连除夕夜都别想过得踏实,哪怕皇帝催得不紧,刑部官员们心里也得记挂这大案子。”

张家被下旨抄家后又过一日,废后被从长秋宫挪去了冷宫。

至此,定局已成。卫湘在用过晚膳后去紫宸殿觐见,明言自己想去冷宫见张氏,理由是:“臣妾想当面问问,她究竟为何这样恨臣妾。”

楚元煜失笑,连连摇头:“这有什么好问的?无外乎为了争宠。”

卫湘露出几许不忿,只说:“臣妾还是想亲口问问她。”

楚元煜见她坚持,也不再拦,道:“想去就去吧。多带几个人,免得她伤了你。”

但他自是无意同去的,这正合卫湘的意。卫湘就从紫宸殿告了退,让琼芳去点了些信得过的宫人,坐上暖轿,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冷宫去。

她并不是真的要问张氏为何恨她。就像皇帝说的,这有什么好问?无外乎为了争宠。

她只是觉得张氏实在是个“有趣”的人,蠢得有趣。

张氏似乎一直活在梦里,卫湘从很久以前就在期待有朝一日能去撕碎她的梦境,现下终于等到了这一日,她当然是要去一趟的。

再者便是,她想张氏还是死了更好。皇帝这样留了张氏一命,她不安心。

两刻后,暖轿在冷宫宫门外落定。卫湘搭着琼芳的手下了轿,转念又回身,将放在轿中的那本书拿了出来。

宫门口守着的宦官是没见过她的,但窥见其衣着不凡便知是位高权重的宫妃,再偷眼一瞧其姿容,二人心里都一惊,连忙叩拜:“贵妃娘娘万安!”

卫湘在门前停住脚,抬眸凝望眼前漆色斑驳的朱门,启唇轻道:“陛下准允本宫来看看张氏。”

“……诺。”右侧那宦官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摸出腰间的钥匙打开门上的铜锁。

随着吱呀一声响动,门上的灰尘扑簌而下,又有些漆皮剥落下来,卫湘待这些烟尘散了,方提步迈过门槛,那为她开门的宦官低低躬着身子跟进来,走在前头为她引路。

卫湘淡然问他:“张氏身边可有人伺候?”

那宦官道:“张氏身边的掌事宫女若佩自愿随她进来,此外便没旁人了。”

卫湘点了点头,又问:“张氏这半日如何?”

那宦官迟疑了一下,道:“很安静。是今儿个上午挪进来的,午间主仆两个一同用了膳,一下午都在房里歇着,不曾吵闹。”

卫湘瞟他一眼:“也没提要见陛下?”

那宦官苦笑:“提过一次,让若佩来传的话,另还提过一回想见皇长子。可这是冷宫,哪能让这等庶人的话污了主子们的耳朵?”

卫湘复又点头,不再过问别的。

一行人随着这宦官先后穿过三道宫门,宦官在门边停下脚,朝前方正屋的方向一引:“张氏如今便住这屋,娘娘请。”

“有劳了。”卫湘睇了个眼色,傅成即刻摸了枚四四方方的金锭出来赏他。这样的赏赐对冷宫宫人而言难得一见,那宦官直惊得呆了,回过神来又忙跪地,高声谢恩。

卫湘笑笑:“你是个嘴皮子灵巧的。本宫与张氏平素不睦,来这一趟虽带足了宫人,却也不敢说是万全。倘若出了什么事,你知道如何回话就是。”

那宦官一滞,脸上显然划过一抹慌张,但他很快便冷静了,深吸一口气,再行深拜:“奴必不辜负娘娘嘱托!”

卫湘摆了摆手,这宦官便退了出去。傅成疾步行至正屋门边,在卫湘登上门前石阶时,躬身推开了门。

卫湘步入门中,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方堂屋,只是空荡得没有一件家具,自是无法待客了。

她脚下不停,径直往东屋去,若佩听到动静正好迎出来,看见是她,脸色一白,有些僵硬地垂眸福身:“贵妃娘娘……”

“本宫来瞧瞧她,你是留是走都不妨事。”卫湘没看她一眼,目不斜视地径直进了门。

张氏自是听见她的声音了,只是仍坐在茶榻上,纹丝未动。直至她走到面前,张氏仍那样做得笔直,如同她没看若佩一样,也同样并不看她。

卫湘不以为忤,站在她面前静静端详她的打扮——她已全然褪去了华服,身上穿着一袭灰紫色的交领襦裙,头上也没了簪钗,只以一块蓝布箍了头发,一头青丝垂在身后,倒有那么点古朴的雅致。

可再垂眸一瞧,卫湘便注意到她仍一丝不苟地戴着护甲,倔强、不甘与她惯有的那份清高都从这几簇泛着冷光的弯弧里透出来,抑或该说是被这泛着冷光的弯弧强撑着,也强撑着她一直不肯打碎的梦。

卫湘看得莫名想笑,没做什么掩饰,直接笑出了声。

她直截了当地问张氏:“你很恨我吧?”

张氏眉心微跳,冷淡地垂眸执盏饮茶,好似她并不存在一样。

卫湘幽幽吁了口气,缓缓摇头:“我不恨你。我很讨厌你,但我从来不恨你。”

铛地一声,张氏手里的茶盏重重落回那张泛着霉味的破旧榻桌上。她也终是抬眼望向眼前的卫湘,冷声笑道:“本宫是输了,你却也不必在本宫面前这样耀武扬威!”

卫湘又摇头:“实话罢了。”她缓步踱向茶榻,琼芳见状即刻将一件崭新的斗篷铺在上头。

卫湘坐定了,侧首凝望着张氏:“你当是我偏跟你过不去么?不是的。我只管自己是不是宠妃,不管别人在陛下心里有多少分量。若陛下能让我满意,宫里便是再多二百个宠妃也和我不相干。”

“是你始终没看清这个男人。从头到尾,哪怕他亲自暗示过你,你还是从未明白他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卫湘:若陛下能让我满意,宫里便是再多二百个宠妃也和我不相干。

楚元煜:……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么使。

第270章 长谈 “一家老小都入狱了,你还做这梦……

张氏听她这么说, 一声冷笑从喉咙里溢出来:“元睿贵妃,你便是得宠,也别得意得将旁人都不放在眼里。你不过以色事君王, 本宫与陛下的情谊你根本不明白, 这般在本宫面前横加评说不过惹笑话罢了。”

卫湘瞧着她这浑身利刺的样子, 毫无恼色, 垂眸莞尔:“我是与陛下相识太晚, 更没个好出身,你瞧不上我是情理之中的事。如今我只想问问, 你觉得与故去的皇后董氏相较,你们谁更配得上这个皇后之位?”

这话只令张氏冷笑更甚, 油然而生的不屑遮掩不住:“若非本宫祖父亡故,本宫不得不回去守孝, 哪里轮得到董氏来做这个太子妃!”

卫湘对她这样回答毫不意外, 又问:“我受封晚,只听说你与陛下青梅竹马,倒还不知是怎样的情谊, 不知今日能否一解疑虑?”

张氏的目光睃过她,满目蔑然:“本宫与陛下的缘分坦坦荡荡,没什么见不得光的, 自没什么不可说。”她顿声正了正色,便细讲起来,“本宫才记事时就与陛下相识了。那时本宫的祖父还是丞相,亦是太子太傅,本宫因而时常见到太子,一来二去也就熟悉了。”

张氏初时说起这些话,眼中还透着对卫湘的刻薄敌意, 但很快目光就柔和下来,最终只剩下对过往美好的追忆:“那些年,我们春日一起赏花、夏日一起纳凉、秋日一同赏月、冬日一齐观雪。若一连几日不见面,他就会差人去府里催我入宫,也曾无数次自己前去寻我。”

“我十二岁那年的上元节,他特意出宫陪我看灯,我们在东市的戏园子里听了一场戏。”

卫湘猜到了她接下来要说什么,眉心跳了跳。

果然听到她说:“‘望穿他盈盈秋水,蹙损他淡淡春山’。我听到这句就爱极了,我想这便是我对他的情愫。而且这话便是反过来也说得通——在我们不得见面的时候,他亦是这样思念我的。”

张氏十二岁的时候——那时离张老丞相离世只有一年多了。

她抿唇追问:“后来呢?”

张氏缓了口气,眸光转瞬黯淡:“后来便是你知道的事情了。先是我祖父病故,又是先帝病重。先帝想活着看到陛下完婚,就让董家有了可乘之机。”

她说到此处突然发了狠,原本闲闲搭在榻桌上的左手猛地攥紧桌角,一字字都带着十二分的不甘从牙缝里挤出来:“原不该是这样的!我是孙辈,本也可只守孝一年!那时陛下差人去我家中催过数次,力劝家里先让我完婚!都是家里不允!若非如此,董家哪有可乘之机!”

卫湘不予置评,淡泊一哂:“虽说多了些阻碍,但你一出孝期,陛下就封你为妃了,是不是?”

张氏听她提起这个,眉目间复又生出几许傲气:“是。那时先帝刚去,如此总有些不妥,是他力排众议迎我进宫。”说着她又一天,神情间添了些许凄怆,“他那时才刚承继大统,正是要处处小心的时候,为了颁下那道封妃圣旨不知费了多少力气。我进宫后,他又有诸多势力要平衡,在后宫也不得不做许多妥协。可这都不打紧,我明白他,他也明白我,我们都想着只要能在一块儿就好了,不必逞一时之能。”

卫湘几近刻意地缓了口气才压制住总想露出讥笑的唇角,维持住淡然平和问:“这便是我刚得封那会儿皇后地位稳固、敏贵妃也在位份上压你一头的缘故?”

张氏下颌微微扬着:“不错。他才登基几年,自不能落个苛待正妻的话柄;至于敏贵妃,不过是因背靠佟家,佟家又办事得力罢了。”

卫湘点了点头:“所以在你眼里,不仅董氏比不过你、我比不过你,东宫时就在的、敏贵妃、文丽妃,甚至比你更早就与陛下相识的闵淑妃,也没有一个比你分量更重。”

张氏从她话中察觉几许嘲弄,一记眼风刺过来,眸中敌意顿生:“你想说什么?”

“也没有什么。”卫湘和缓摇头,“只是在我这个外人眼里,先皇后除了最后那段行迹疯癫的时日实在不像个皇后外,远比你适合这个后位,陛下恐怕也这样觉得。”

张氏大是一副懒得与她多费口舌的厌烦样子:“事已至此,随你怎么想吧。”

卫湘轻喟:“我不是来讽刺你的。胜负已成定局,对你横加讽刺不会让我的愉悦增加分毫。只是咱们相识一场,说来也算不得什么死敌,我觉得若任由你这般糊涂下去实在残忍。事情说个明白,权当我是行善积德。”

张氏嗤笑,用一副匪夷所思的神情上下打量她:“贵妃竟觉得你我不算死敌?”

卫湘静静低垂眼帘:“是的,不算,因为想斗倒你的从来不是我。你不明白,我也是后来才逐渐摸透的,而先皇后……她早就明白个中道理,这便是我说她比你更适合后位的缘故。”

张氏的眉心一分分地锁紧,她凝视卫湘,眼中满是质疑,但终究还是好奇了,冷声问她:“怎么说?”

卫湘幽幽吸气:“这话从何说起呢……哦,是了。”她释然一笑,“我所知晓的起始实是件旧事了,我那时本不曾多心,后来也就忘了。这几日反复思量个中经过,倒又将它想了起来。”

她娓娓说至此处,顿了顿声,张氏只是冷淡地瞧着她,毫无出言捧场之意。

卫湘浑不在意地自顾回忆道:“那是我得封后的第一场宫宴……若我没记错,似是腊八。你该也记得那场宴席吧?那会儿外头正闹雪灾,陛下才到宴上就提起户部在赈灾之事上哭穷,又说是真拿不出银子。后来本说腊八佳节不再说这些了,传了歌舞,却又因唱词触景伤情,下旨让他为太子时便进了东宫的老人回家省亲。”

卫湘语中一顿,凝视着张氏,唏嘘道:“我记得,那回除了尚未洗清罪名的皎姐姐没被提起,还有闵淑妃没有家人,只有你推说家人都回了祖籍不便回去,余下的敏贵妃、文丽妃、莲贵姬,还有当时的恭妃都接了旨。”

张氏也记得此事,点头道:“国库空虚,本宫自然不愿为了一己之私铺张。”

“是啊,你倒也是好心。”卫湘衔笑,“只是你有没有想过,既然国库空虚,陛下又为何突然下旨省亲?嫔妃省亲是烧银子的事,虽说着意叮嘱了不宜铺张,也总有些开销是免不了的。”

她放缓语速,一字一顿道:“你要不要现在猜猜,陛下指望着你们各自回家与家里说些什么、又盼着你们家里能悟出些什么?”

“还有,当时皎姐姐蒙冤几年,不仅母女分离,自己更被困在落梅苑不得出来。怎的偏那会儿就那么巧,让她得了机会溜出来找谆太妃求告?”

张氏被卫湘说得懵住了。

她虽一直清高,并不大理会外面的事,更对朝中斗争毫无兴趣,那时却也听说了皎婕妤的陈家跟着敏贵妃的佟家一同筹了不少钱物,解了赈灾的燃眉之急。

再那之后,陈氏便如同忽然得到神佛庇佑一般转了运,洗清冤屈、晋位、母女团聚。虽然从来也不得宠,但如今也位至婕妤,是宫里正经的主位娘娘了。

又听卫湘接着道:“你该是也没想过,陆家怎就被抄了?是,恭妃害了我,可只凭一个我,当真配让堂堂靖国公府永无翻身之地?恭妃原也可以与皎姐姐一同抚养公主,又为何非要拼个你死我活?”

她吁了口气,复又放缓口吻:“我猜,该是一直有人挑唆着恭妃,让她恨我、也恨皎姐姐,可这人是谁呢?”

她没有把话挑明,但答案呼之欲出了。

陆家也是几代簪缨的人家,百余载积累的财富便是放到国库里也不可小觑。

“所以……你明白了吧?”卫湘怅然叹息,“这便是我说先皇后比你更适合后位的缘故。她很会审时度势,在那场宫宴上便时时处处与陛下一唱一和,因此陛下或许并不多喜欢她,却敬重她。而你……”

她再看向张氏,眼中流露出几许悲悯:“你自视甚高,一味只在意什么真心,谁也不放在眼里。你就像是一直活在过去,就像是一直没注意到你周围的一切早就变了,包括你爱的那个男人。”

“不!”张氏蓦地站起来,紧盯着卫湘,用力摇头否认,“不,你休要在这里挑拨离间!陛下待我的心从不曾变过!这次、这次是我一时情急犯了糊涂……可他是疼我的!等过了这阵……”

卫湘轻笑出喉:“一家老小都入狱了,你还做这梦呢?”

张氏哑然失语,卫湘沉沉喟叹:“说起这个,我倒是真心疼你们一家老小。我本不知你们家的事,现在看来,只怕你祖父早知国库的难处,也知陛下的打算,这才会让张家退出朝堂。你与陛下婚事告吹,指不准也是为着这个,其中更或许有先帝的仁慈,看在你祖父鞠躬尽瘁的份上,默许张家全身而退。”

“啧……”她说得直摇头,“其实你们若真就此远离了朝堂,陛下还真拿你们没法子了。你们又不缺钱,过一两代富贵闲适的日子再让子孙重新入朝也不是难事。偏你为着一腔痴心非要入宫不可,自己入宫不算完,还为了后位力劝叔伯长辈重新入朝为官。”

她眼看着张氏脸色本就不多的血色一点点褪尽了,到最后,直连唇色也变得惨白。

卫湘直视着她空洞的双眼,口吻平静如斯:“‘孟子曰: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史记》又载:‘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张家恰遇鸟尽弓藏之难,老丞相苦心孤诣,不惜断尾求生,终谋得一线生机,偏又遇上你行事昏聩,为了一己之私自断后路。陛下却不会为了这点旧日情谊错失充盈国库的机会。”

“不会的……”张氏怔忪摇头,讲出的话与其说是在反驳卫湘,倒不如说是想宽慰自己,“不是这样,我与陛下的情分是真的!”

“我从未觉得你与陛下的情分是假的,可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卫湘露出人畜无害的微笑,“这我该感谢罗刹国的皇帝陛下,是她点醒了我。啧啧……她实是个性情中人,虽在大偃时日不长,却教了我许多朝政之事。你若不脾气如此别扭,原也该有机会同她交好的。”——

作者有话说:卫湘提到的那场宫宴有写整个过程,在第34章 。

先皇后从一开始就在提点大家,在皇帝本人和卫湘都没到场的时候她就借着和敏宸妃聊天在暗示雪灾的事情了。

所以这部分卫湘其实没听到全部信息点,反倒是张氏听全了。

但她宛如没听。

孟子曰: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斩的可能也不止是事业和福禄,连带着还有智商回归均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