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忖度良久,也只能道:“既是为了朝堂大权,你权衡利弊便是,我不比你懂。”
第296章 吐露 他吐出和容承渊如出一辙的惊问:……
卫湘只当他还在酸, 白他一眼,嫌弃道:“说正经事呢,你烦人得很。”
容承渊知她误会, 苦笑:“我就是说正经的。陛下的心思你更明白, 那种权力我也不懂, 帮不上你的忙。”
“好吧, 那我想想看。”卫湘沉然一叹, 二人都不再说什么,卫湘忽又想起三皇子的事, 回身唤来傅成,命他先回长秋宫传话, 让人将三皇子接来,三皇子身边的一应宫人也都需跟着才好, 且要收拾不少东西呢。
而后她便也回了长秋宫去, 因皇帝正忙于廷议,容承渊并不急着回去复命,索性坐下来喝盏茶。
卫湘又跟他提起:“对了, 说起那歌谣的事……我是说坊间先前流传的那一版,你说会不会有皇长子的手笔?”
虽说在那回撤换宫人的事情后皇长子再没有过异样,人前人后见了她也客气恭敬, 但她对皇长子的恨意了然于心,若说这回的事有皇长子的意思,她也不会奇怪。
容承渊摇头,凝神道:“应该不会,我把这事交给宋玉鹏了,有他时时盯着,皇长子若与京中勋爵人家有往来, 他不会毫无察觉。”
“那就好。”卫湘松一口气,自顾盘算一会儿,见容承渊喝完茶要走,便放下心事,亲自将他送去了殿门口。
不多时,三皇子就被宫人带来了,一个皇子并二十余名乳母宫女宦官,浩浩荡荡地一群人,安置下来用了好些工夫。
这是卫湘意料之中的事。
意料之外的则是三皇子出离的安静,她本以为他会大闹一场,甚至做好了他会口不择言骂她的准备,可他自被带回长秋宫就一直不声不响地待在厢房里,一声哭叫都没听到。
于是到了临近傍晚的时候,卫湘让乳母里主事的葛氏去瞧了眼,过了约莫一刻,葛氏前来回话,跟她说:“三皇子该是有点吓着了,人闷闷的,不大说话,身边的乳母说他这几日吃的都不多,昨夜还惊醒过两回,只是再睡去也快。”
她说三皇子“这几日吃的都不多”,也就是在宁辉宫里就已经受惊了。
这也难怪,小孩子历的事少,心思更为细腻敏感,饶是颖修容有意将这些是非避开他,他也难免有所察觉;又何况颖修容近来心力交瘁,也未必有余力处处周全,三皇子若从宫人口中知晓外祖父母落罪、母亲又是大病又是闹自尽,就更要受惊了。
卫湘轻轻一叹,道:“嘱咐他们精心些,你这几日多去瞧瞧,若有不妥之处及时回本宫。还有读书的事……”她声音一顿,本想说这几日先不让恒汐去尚书房了,转念又觉得孩子们都在一起或许心情还好些,就道,“且看他自己的意思吧,若他自己愿意去就去,若想歇一歇也无妨。”
“诺。”葛氏屈膝福了福,退出去将这些吩咐尽数转达给三皇子的乳母。
这晚皇帝因有政务处理到很晚,翌日白天自然更见不着人。临近傍晚,卫湘想着用完膳若还见不着他,她就到紫宸殿去。她于是便吩咐传膳,宫人前脚才退出去,她后脚就听云宜的声音隔着身后的窗子传进来:“气死我了,你就是个傻子!”
卫湘一滞,只怕云宜是在说恒汐。虽然她对恒汐没什么感情可言,但一个六岁的孩子又刚受了些刺激,倒也不必让他雪上加霜。
卫湘便忙道:“去带公主进来。”
离门最近的宫女福身应了,即刻出门去,不多时就领着云宜回到殿中。云宜小跑到她的茶榻前,手脚并用地爬上茶榻:“母后找我?”
卫湘并未直接责怪,食指一刮她鼻尖:“在外头说谁是傻子呢?”
云宜一听就又气了,连声音也高了三分:“还能是谁?二弟呀!”
“嗯?”卫湘有些意外,竟是二弟不是三弟?
便又笑着追问:“恒泽又怎么气你了?”
“他就是个傻子!”云宜小眉头皱得紧紧的,“三弟如今住在母后这里,这是多好的拉拢机会呀?二弟就知道为三弟打他的事情记仇,我说晚上我们和三弟一起用膳,他老大不乐意,可真是……气死我了!!!”
云宜越说越气不打一处来,卫湘扑哧笑了声,摸了摸她的额头:“不是他傻,是我们云宜太聪明。这样吧,你也不必逼他,免得他们在膳桌上又不对付,倒弄得谁也不能好好吃饭。一会儿你和恒汐一起用,让恒泽来母后这里,好不好?”
云宜眼睛一转,斟酌了一下,重重点头:“这样好!”扁了扁嘴,又说,“母后也劝劝他嘛!他有什么好记仇的,虽是为了维护母后,可他技不如人还要惹事,若是我,叫几个宦官去揍三弟就是了,保管不输!”
“哎!”卫湘捂了一下她的嘴,板起脸说,“这就是胡说了!不许这样打架,自己动手不行,支使宫人打群架更不许。”
“我就这么一说……不会真去打的。”云宜不好意思地笑笑,便蹭下床,朝她福身,“那我去喊三弟用膳了,让二弟进来找母后!”
“好。”卫湘点了头,云宜就哒哒哒地跑了。只消片刻,恒泽进了屋,才进门就一脸懊恼地向卫湘告状:“母后,姐姐说我!姐姐为了三弟说我!”
“好了,母后说过她了。”卫湘无奈地将他揽到身前,“你也是该跟你姐姐学着些,她思虑常比你周全些。你被她说时别只顾着生气,也多想想她说得在不在理。”
“哼!”恒泽不服不忿地一声冷哼,倒也没有反驳卫湘,瞧着倒像认真思量了起来,卫湘也就不再多说别的,见晚膳已都布好,笑向他道:“不想这些了,先用膳吧。”.
用过晚膳,卫湘唤人来问了问皇帝在做什么,片刻后得了回复,说是几位朝臣才告退,皇帝还正琢磨政务,容承渊提了两回该用膳了,皇帝也没心思。
“本宫去看看。”卫湘笑道。
宫人们早知她的心意,在她适才问话时就已备妥暖轿。琼芳带着宫女们进来侍奉她理好妆容,又添了件厚实的水貂大氅,她就在宫人们的前呼后拥下出了门,坐进暖轿,朝紫宸殿去。
到了紫宸殿,卫湘步入外殿,抬眸往内殿瞧,果见皇帝还坐在御案前翻着手中本册。整个殿中鸦雀无声,两侧的宫人皆垂眸束手而立,唯有的一点点响动就是楚元煜翻动纸页的声响,和烛火偶尔发出的哔剥声。
这一点响只会将这安静衬得更静,卫湘因而也不自觉地放轻了声响,侧首示意宫人们在外候着,自顾进了内殿去。
她声音一轻,楚元煜又正专心致志,一时便未察觉她的响动。直至她走得很近,他蓦地注意到余光里人影晃动,一下子抬起头,转而失笑:“吓我一跳。”
“七点多了。”卫湘开门见山,睇他一眼便问容承渊,“可用膳了?”
容承渊低着眼帘:“奴提了两次,陛下忙得顾不上。”
“总是这样。”卫湘满眼嗔怪,边说边不由分说地上手收去他面前摊放的书册案卷,又道,“什么事也不急这用膳的一时半刻,你先好好吃些,有什么苦恼的事,一会儿我陪你一起想可好?”
楚元煜缓了口气,点头:“听你的。”
卫湘便笑向容承渊道:“掌印快去传膳,免得他一会儿后悔了。”
“遵旨。”容承渊摒着笑应了,快步出去传话。卫湘绕到楚元煜身后,双手皆卸了护甲,有条不紊地为他按太阳穴,又无奈道:“政务再忙你也悠着些,至少吃好睡好,免得又头疼起来。就算不为着自己,你也想想头疼一闹起来是不是最误事的?少说也要歇上半日。还不如平时该吃饭就吃饭、该睡觉就睡觉,倒不耽误这些工夫。”
楚元煜闭眼听着她的语重心长的絮叨,唇角勾起笑意:“遵旨。”
卫湘禁不住地瞪他:“少逗我,你最好是真听进去了!若不然我只好日日来盯着你。”
他忽而睁开眼,一双黑眸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又笑道:“那你日日来盯着我。”
卫湘气结,右手微动,用指甲在他太阳穴处一掐。
楚元煜吃痛,嘶地一声,忙扣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身前来:“我听进去了!怎么还挠人!传出去让人觉得后位被猫妖占了。”
卫湘听他这么说不由想起白日里同颖修容说的话,蓦地笑出声来:“外人眼里我该是狐狸精,比起来猫妖还好听些,快把这名声给我传出去。”
楚元煜也笑出声,卫湘自顾在他膝头侧坐下来,右手环在他颈间,双目盈盈地望着他:“我昨日上午去见了颖修容,劝了劝她。若她能消停下来,这事就算了了。”
“嗯。”楚元煜不甚在意地应了一声。
只听她又说道:“多谢你这样护着我。”
他眸中一滞,继而迎上她的视线。初时他眼中犹有惑色,但见她神色定定,那份惑色就化作讶然。
他吐出和容承渊如出一辙的惊问:“你知道?!”
第297章 实话 “想听实话?”
卫湘莞尔点头:“嗯。本来不知道, 今日知道了。”
楚元煜哑了哑,接着问:“容承渊告诉你的?”
卫湘失笑,摇着头说:“在去见颖修容的路上胡思乱想, 想着想着就猜到了。”
楚元煜大感意外, 卫湘笑容沉静, 如同给容承渊讲述经过一样, 原原本本地把始末又讲了一遍。
这是她少有的, 对他们两个用同样的坦诚讲同样的事情。
待她说完,楚元煜犹自怔着, 过了许久才又蓦地吸了口气,哑然笑道:“什么都瞒不过你。”
卫湘低了低眼:“你有意不让我知道, 我想了很久要不要同你说这些,终还是觉得应该说, 因为……”她顿了顿, 柔顺万千地依偎到他的胸膛上,“你这样小心翼翼地护我,我真的很感激。你常说我聪明, 可我自己最清楚,如果没有你,我早已死过千回万回了。每每想到这些, 我总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好命,偏让我遇到这样一个夫君。”
……这话说得连她自己都辨不清是真是假,但总之这是她在冒险与自保间想出一个折中的法子。
容承渊说得对,他毕竟是皇帝,心有灵犀与揣摩圣心在他那里只有一线之隔。
在他喜欢她的时候,他欣赏她的聪明;可他若不喜欢了,同样的聪明可能就会给她带来灭顶之灾。
可她想触碰他手里的权力, 她就必须是个聪明的女人,必须让他觉得她不仅能打理内宅,还有本事在朝堂的尔虞我诈真正成为他的左膀右臂。
所以她思来想去,决定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对他满心感激的聪明女人”。
她本就不会为他带来外戚之忧,这是她得天独厚的好处。若再对他满心感激,那就更让他放心了。
况且,这话她说得也不虚,她对他的许多感激都是真的。不论他们之间的感情有多少是因为她的精心谋划,他对她的好就明明白白放在那里,她总归不能占尽了好处还把头一扭什么都不认吧?
她于是就这样安然地靠着他,心无旁骛地享受他带给她的安稳。不过多时,她隐隐听到他笑舒了口气,双臂将她拢住,自言自语般地轻声道:“这样的话你以前就说过,如今做了夫妻还说,未免太生分了。”
“才不生分。”她额头在他胸口上轻蹭,“你待我的好我都知道,我的心思也要让你知道。”
楚元煜的笑意更浓了些,低头轻吻她:“我都知道。有你在身边,我也觉得三生有幸。”
容承渊恰在此时领着前去传膳的宫人们折了回来,闻言脚下微微一滞,倒也并未显露什么,复又垂眸,心如止水地继续前行。
这日的真情表露让二人之后大半个月都格外的……腻歪。楚元煜这些日子明明忙得很,还是每日都要抽些时间到长秋宫去;卫湘若去紫宸殿,他更无论在忙什么都要先放下,与她待一会儿再说。
这还只是卫湘知道的。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常想起她那日的话就笑,又觉自己坐在发笑实有些丢人,便总会下意识用手里的本册遮住脸。可能在内殿服侍的御前宫人何其人精,人人都猜得到他又在想皇后了。
于是就算御前规矩在严,自己人之间也多了些私下里的议论,譬如有人啧啧称奇道:“前后三位皇后,如今这位是真厉害。”
这话马上又引来附和:“可不是?虽说生了张国色天香的脸,但这都多少年了,再好看的脸也该看腻了,偏她能这样让陛下念念不忘,明明日日相伴还能玩出些‘小别胜新婚’的劲头,这是实打实的真本事。”
亦不乏有人道:“那样的出身那样的脸,又还能帮陛下打理些政务——这可是前头二位都没办到的事,长处算让她占尽了,陛下如何能不喜欢?”
这半月间,颖修容也缓过来了些。
她虽与张氏有着如出一辙的高傲,却本来也不是张氏那样冥顽不灵的蠢人。当时因父母落罪关心则乱,因而失了分寸,被卫湘一劝,自己掂量一番,乱如麻的心思也就平复了大半。
待得养好了病,她就去卫湘那里接恒汐,为了不耽误事还专门挑了个孩子们不必读书的日子。
是以颖修容刚走进椒房殿的院门,就见三个孩子都在殿前廊下。恒汐手里不知拿着什么,云宜与恒泽一左一右地站在两侧。
云宜只是笑吟吟地看,恒泽有些急,上手指着一侧说:“你要先拔它一下才行!”
“我知道我知道!”恒汐连声应着,按恒泽的指点做了,恒泽松了口气。
颖修容定一定神,唤了一声:“恒汐?”
三个孩子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恒汐见她来了,登时满目惊喜:“母妃!”
说罢他就绕出回廊跑了过去,云宜与恒泽遥遥见礼:“颖母妃安。”
颖修容揽着恒汐行至近前,衔起笑问:“在玩什么呢?”
云宜指指恒汐手里:“三弟觉得怀表好玩,母后让人从库里给他寻了块好的,我们正教他调表呢。”
颖修容闻言下意识地想说宁辉宫的库里也有,但想到这是嫡母关照孩子也就罢了。
接着她执起恒汐的手一瞧,却见那枚小小的怀表以赤金为底,壳子正面用彩色宝石镶出了一只小兔子,周围还镶了一整圈细小的绿宝石,再翻过来看背面,底子上倒没镶什么,却安了一块通透光洁的玻璃,透过玻璃能看到表中大大小小的机关齿轮正精密运转。
纵是颖修容出身再高贵为人再傲气,也得承认这是件价值连城的好东西。
她沉了口气,笑向恒汐道:“你们先玩,母后进去见你母后,一会儿带你回宁辉宫去。”
“好!”恒汐高兴地应了,颖修容就先入了殿。
寝殿之中,卫湘仍如往常般坐在茶榻上读书,她早知颖修容今日要来接恒汐,见她进来,搁下书笑道:“来了?”
“皇后娘娘万安。”颖修容这回规规矩矩地施了深福,卫湘见状自知她心思转变,淡笑颔首:“别多礼了,坐吧。”
“谢娘娘。”颖修容道了谢,自去茶榻另一侧落座。卫湘打量着她,她的神色仍很黯淡,眼下挂着乌青,人更是消瘦了不少。
但好歹是安稳下来了。
颖修容低着头,缓了口气:“多谢娘娘近来照料恒汐。”
卫湘漫不经心地笑道:“宫人乳母一大堆,也不费本宫什么事,修容别挂怀了。”
颖修容失笑,倒也不再多言,缓了口气,又道:“更多谢娘娘那日来劝臣妾。臣妾当日实在心急,一时什么也顾不得了。可若那样闹下去,且不说会不会令家人罪加一等,只消陛下烦了,臣妾现下只怕已入了冷宫,永世不得翻身了。”
卫湘悠悠点头:“这话倒很对。咱们身在后宫,没有几分任性的余地。就是天塌下来咱们也得定着心应对,能给咱们撑住这片天的唯有咱们自己。”
颖修容听她这么说,神情变得复杂,唏嘘道:“想不到娘娘宠冠六宫、高居后位,也有这样的感慨。”
卫湘垂眸饮茶不言,颖修容心下五味杂陈,又叹道:“臣妾从未想过娘娘能这样劝臣妾……娘娘究竟为何?”
卫湘一哂:“你说咱们是敌人么?”
颖修容满目茫然:“臣妾原觉得是,但娘娘似乎并不这样认为。”
卫湘连连摇头:“本宫与废后张氏是敌人,是因为我们一为后位二为圣宠,早已争得水深火热,不死不休;本宫与废妃陆氏是敌人,是因为她设计害本宫,若本宫不能及时察觉,连命都要折在她手里。”
“可你做了什么呢?”她打量着颖修容,笑意幽幽,“张氏在时对本宫说几句风凉话,张氏不在了对本宫疏于礼数?就这点子事,咱们不至于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吧?”
“可娘娘大可以不管臣妾。”颖修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想将她的心思看穿。
卫湘轻嗤一声:“想听实话?”
“想。”
“本宫其实那日就说过了,本宫要尽皇后之职。”她斜觑颖修容一眼,“你闹成那个样子,陛下什么都知道。放着你不管,毁了本宫在陛下心中的印象,你觉得你可配么?”
颖修容无言以对,过了好一会儿,忽地笑出了声,继而便是神情复杂地摇头:“臣妾家中与张家是故交,臣妾自入宫起就与张氏交好,日日听她说娘娘是个狐媚惑主的奸诈小人,从前也着实看不惯娘娘在中宫面前耀武扬威的样子。如今经了这一遭,倒觉得娘娘很是有趣——哪有这样为旁人做了好事,却偏要满口恶言,硬要显得自己没做好事的?”
卫湘不咸不淡地又问那句:“想听实话?”
颖修容还是说:“想。”
卫湘摇摇头,鬓边凤钗上金光璀璨的流苏轻快地晃着:“不想和你结什么善缘。咱不是一路人,你若念着本宫的好就常往本宫这边走动,本宫疲于应付,还是从前那样无事不相见心里舒坦。”
第298章 皇子 “若是个皇子就好了。”
这本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话, 但她生得实在好看,说这话时也自带一种说不清的娇俏。
颖修容看着她,想恼却生不出恼意, 哑然半晌, 只好说:“除却必要的礼数, 臣妾绝不多来搅扰娘娘。”
“那就好。”卫湘明显地松了口气。
颖修容至此知道了自己在她这里有多不受欢迎, 便也不再多做逗留, 又道了一回谢,便起身施礼告退, 出门带着恒汐一道走了。
琼芳亲自将他们母子二人送至长秋宫宫门处,折回来时不禁失笑, 劝了卫湘一句:“到底是位列九嫔又有皇子傍身的主位宫嫔,娘娘结个善缘也没什么不好。”
卫湘手里已又执起了书, 边读边漫不经心地摇头:“都说了不投缘, 你少劝我。我如今实在没心思强去结交什么朋友,与她互不搅扰挺好的。”
琼芳只好说:“娘娘也是性情中人。”
而后,宫中再度归于太平。虽说后宫的暗潮从无真正的休止, 但在这样看起来还太平的时候,姐妹间日子也还和乐。
除颖修容之外,另几位膝下育有子女的嫔妃原也都和卫湘交好, 闲来无事时几人聚在一起吃茶,聊起颖修容母子都有些惊奇,凝妃尤其直言道:“恒汐那小子原也是个脾气冲的,当日听闻他住进长秋宫,臣妾都怕他掀了房顶,如今他倒最爱跟咱们宁悦公主和皇次子玩在一起,娘娘费心了。”
卫湘噙笑摇头:“我没费什么心, 倒多亏云宜这个做姐姐的。”
她这么说,众人只当是场面话,笑一通就过去了,实则却是真的。
打从恒汐住进长秋宫,云宜就是最费心的那一个,在卫湘面前,她的心思也坦露无疑:她与恒汐连熟悉也算不上,姐弟情分在她眼里并不重要,她只希望能将恒汐收到麾下,让他日后记得她的好,也记得嫡母的好。
她有这种想法,卫湘若要替她成事,拿捏恒汐一个六岁小孩不费吹灰之力。但卫湘仔细一想,索性由着云宜去——这本就是云宜身为公主应有的本事,目下正有这样一个历练的机会,失败了也不打紧,她又何必多去插手?
因此恒汐最后能跟他们姐弟玩在一块儿、也愿意收卫湘的礼物,当真都是云宜的功劳。
云宜近来忙成的事情还不止这一件,先前被她讨去的小临子养好伤后也真如她设想的那样,成了为她鞍前马后效力的跟班。会当差的宦官在宫里并不罕见,难得是他小小年纪就已知道护主……虽然护主的事情不太对。
比如某一日,云宜没写术数功课,小临子在尚书房硬说公主是写了的,只是晨起他收拾书案时不小心洒了茶水毁了那份功课,原该落到云宜手心上的戒尺就全落到了他手上。
卫湘知道这事的时候,云宜立时被她斥去廊下罚站,小临子在殿里肿着一双手跪在她面前挨训:“你护主也得分事!公主不写功课你也替她扯谎,让她落下课业难道是对她好?”
小临子不敢抬头,小声辩解:“奴只觉得先生打手心怪疼的……就想先替殿下遮过去,晌午回来殿下再补一份也就是了……”
卫湘被气笑,勒令小临子日后不准再这么干,又喊云宜进来,板着脸问她:“知错没有?”
云宜用力点头,连声说知道。
其实她也不是有意不写,只是昨日课堂上少记了一笔,回来就真忘了。
卫湘于是也不再多怪她,出乎意料的节外生枝却是恒泽见姐姐身边有了年纪相仿的宦官,宦官又如此好使,非闹着自己也要一个。
卫湘哭笑不得地想:这哪里是宦官“好使”?分明是你姐姐的本事。
但恒泽只是想要,也不管那么多,卫湘没法子,便先应了,想着改日给他挑个会办事又有分寸的,省得他镇不住人家,反惹出些麻烦。
后来随口与皇帝提起此事,皇帝想了想,就告诉容承渊:“你从御前给皇次子挑个可靠的人来。”
容承渊想了想,即道:“御前现下年纪不算大又会办差的,阁天路算头一号。”
楚元煜不甚在意地点头:“那就他了。”
卫湘忙道:“也有十二三岁了吧?”她睇了眼容承渊,道,“恒泽想要年纪相近的,十二三岁恐怕大得太多。”
楚元煜斟酌道:“御前那些年纪小的看着有分寸,实则全因有上头的掌事镇着。拨到恒泽身边,若恒泽一味地玩闹,这些年纪小的哪还守得住规矩?十二三岁还可靠些。”
卫湘一想也有道理,就先应了。次日她又去紫宸殿帮他念奏章,临近晌午时有礼部官员前来议事,她听了几句,见只是几位宗亲的大婚事宜就没什么兴致,向容承渊递了个眼色,自顾退出内殿。
她去侧殿等他,不到半刻,容承渊端着从殿中撤出的旧茶寻来,信手将托盘交予外头的宫女去换新的,自己步入侧殿,在门边向她一揖:“皇后娘娘。”
“掌印。”卫湘一本正经地朝他颔首,他直起身,侧首瞟了眼侧后的殿门,她不着痕迹地摇头,他便知不是要避人的事情,信步上前,欠身等吩咐。
卫湘抬眸望着他问:“陛下昨儿个说把阁天路指给恒泽,掌印瞧着可合适么?到底是离了御前,前程上恐要差些。本宫不是为他操心,只怕他心里不乐,也不能尽心在恒泽身边当差。”
容承渊笑道:“娘娘多虑了。御前……”他摇头笑叹,“御前僧多粥少,真能混出头的就那么几个,余下的另谋出路也好。”
这也是琼芳和积霖当初愿意到卫湘身边的缘故。她们都算是赌对了,如今成了中宫皇后身边的亲信,倘若仍在御前,现在只还做着端茶倒水的闲差。
卫湘顺着这话再想,忽意识到昨日并非皇帝点了阁天路的名字,而是容承渊提了这人,又问:“你早与阁天路提过?”
容承渊道:“没提过皇次子,但说过他现下已能独当一面,这两年会帮他瞧瞧能不能去别处担个管事。”
“原是这样。”卫湘安心地笑了,又说,“那就让他来吧。”
当日傍晚,阁天路就在恒泽从尚书房回来后去了长秋宫,恒泽仰头看着和大哥年纪相仿的阁天路,听说这就是拨给他的宦官,心里并不满意,但听说这是父皇做主拨来的,也知断不能把人退回去,只好认了。
好在阁天路心如明镜,虽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却很会哄恒泽。只三五天工夫,恒泽就把先前的不满抛之脑后了,大事小情都爱找阁天路,有些他没底气拿主意的事更有些依赖起了他,常爱与他商量个主意。
这就有点过了。云宜看了直皱眉,有意在卫湘寝殿中吃点心时当着阁天路的面揶揄恒泽:“你哪像身边添了个掌事宦官?活像给自己添了个祖宗。”
恒泽只一愣,阁天路已吓得脸都绿了,忙跪地告罪。
卫湘本在读一封南边的来信,闻言也怔了怔,抬眸不动声色地望向膳桌那边。
云宜安坐在椅子上,瞪着恒泽向阁天路道:“不干你的事,他自己原就没主见,现下身边多了个可靠的人,他自然更会顺着性子偷懒,便是没有你也会有旁人。我只庆幸来的是你这个御前的,见事通透,拿的也都是好主意,若换一个心术不正的,碰上这样一个身份贵重又没主见的皇子,指不准能做出什么来!”
卫湘不自觉地放下了手里的信,细品起云宜这番话来。
……小丫头,人小鬼大的。打个巴掌给个甜枣还不够,给甜枣的那一句还要意有所指地给阁天路紧一紧弦,哪像七岁孩子能说出的话?
卫湘不禁笑了,附和云宜道:“小阁子退下吧,你当差挺好的,公主只是为弟弟着急。”
阁天路磕头又告了声罪,屏住呼吸退了出去。卫湘招手将恒泽唤到跟前,语重心长地叮咛他:“你与小阁子打商量是不妨事的,不说你姐姐,便是母后有时也会与琼芳傅成他们商量事情,你父皇跟前更还有容掌印。只是你自己心里不能失了主心骨,得有自己的主意,不能耳根子太软,否则就像你姐姐说的,万一碰上个心术不正的,可就说不好会借着你的身份干什么了。”
恒泽自知有欠妥之处,连连点头,闷闷道:“儿臣知道了。”
晚上,卫湘躺在床上和皇帝说了这事。她本是当做趣事说的,只当给他解乏,说完却听他一声叹息:“若是个皇子就好了。”
“什么?”卫湘一怔,只当是自己听错了。
他仿佛没听到她的话,自言自语般地幽幽续说:“若是个皇子,别说恒泽,就是比恒沂也更明事,来日自能成一番大事。”
卫湘听得心里一颤。
他平日里虽也常夸云宜,但说出这样的话还是第一回 。她猜出应是出了些事,但不好问,只能不疼不痒地先劝他,温柔地说些“皇长子也还年轻”之类的话。
第299章 诞女 “罢了,臣妾这便回去准备,今日……
楚元煜知道她在恒沂的事上处境尴尬不便多言, 不再多说什么,翻身将她抱住:“睡吧。”
卫湘便与他一同睡去,翌日天明, 六尚局送了这个月的账册来, 她先忙了一番宫中事宜, 又回了那封自南边来的信, 而后才顾上唤容承渊来, 问他:“陛下与皇长子又生了什么不快?”
容承渊一时没反应过来,仔细想了想, 犹是不大确信的口吻:“大约是昨日上午的事?”
卫湘听他这样犹豫,心觉应不是大事。可若不是大事, 皇帝昨晚的慨叹又有些古怪。
她细问下去,原是皇长子与皇帝政见多有不同, 因而常有争执。昨日又因这样的分歧争了一场, 父子二人最后虽都按住了火气,却也是不欢而散。
这的确算不得大事。在熟读史书之前,卫湘也曾以为这些事情非黑即白, 后来读的书多了,方知国务有多繁琐复杂,许多事上所谓的“政见不同”也只是政见不同, 并无什么是非曲直可论。
因此这说起来再正常不过,只是放在天家父子身上便有些耐人寻味。
她忍不住嘲笑皇长子:“还是沉不住气。且不说他才几年的阅历,虑事远没有陛下周全。就算他当真想得都对,也该知道他日后的前程是要由陛下定夺的。如今他尚还年幼,陛下仍在盛年,往后变数多得是,即便父慈子孝, 也未见得就能如他的意;若现下就常有分歧,因这些琐事渐离了心,往后如何就更不好说了。”
容承渊赞同地点头:“若是个聪明的,且先蛰伏不语,待到来日大权在握,自有能尽情表露政见之时。”
卫湘幽幽笑了声:“这对咱们倒是件好事。他那样的出身,原是不易撼动的,如今他自毁根基,咱们能省不少力气。”
这么想的话,那点看似无足轻重的父子争执也算不得小事.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六月,怡昭仪在折腾了半日后平安诞下三公主,位晋正二品妃。
宫里已有三四年没有孩子降生了,她的母女平安让阖宫都添上一重喜气,各宫的贺礼如流水般送进她的福舒宫。卫湘本就与她交好,又要尽皇后之责,一连几日见到什么好东西都要给怡妃送去一份。怡妃的母亲陶夫人奉了恩旨在宫中陪伴女儿,见到长秋宫不断送东西,专程过来谢恩,笑意满满地打趣道:“娘娘可不能再送了,福舒宫里实在放不下了。若非要送点什么,娘娘这里的点心她倒喜欢得紧。”
卫湘禁不住也笑,连连摇头:“本宫知道怡妹妹惯来喜甜,可这会儿才刚生过孩子,御医着意嘱咐了不可贪吃甜食。夫人也管着她些,别让她吃坏了身子。”
陶夫人忙应道:“妾身知道的!近来怡妃娘娘虽每日都要吃三四种点心,每种也不过吃一两口,问过了御医,说不妨事。”
二人又闲聊几句,陶夫人就告了退。她前脚刚走,御前后脚就传来了旨意,旨意并不是传给卫湘的,只是照例前来知会一声:“陛下赐三公主五百户食邑。”张为礼道。
卫湘点点头:“知道了。”遂又着人另备一份礼送去福舒宫,只说是给三公主的。
琼芳去库里头挑了这份礼,带着人亲自给福舒宫送去。
积霖挑帘进来,带着三分埋怨的意味,轻声告诉卫湘:“颖修容可真是个有脾气的,阖宫都去贺怡妃,偏她不去,也太打眼了。”
卫湘心里知道颖修容不肯去走动的缘故,不想强劝,只笑了笑:“不急这一会儿。”
又过几日,南边又一封信送进长秋宫,卫湘一目十行地读过,总算松了口气,吩咐琼芳:“去请颖修容来一趟吧。”
琼芳领命,差了个小宫女去。过了约莫三刻,颖修容到了长秋宫。
卫湘无意请她进寝殿,自去正殿见了她,她一丝不苟地向卫湘见了礼,卫湘边落座边恹恹道:“妹妹坐吧。”
颖修容在侧旁坐了,卫湘也不卖关子,直接将手中的信递给她:“片刻前才送进来的。你父母已平安到达岭南,这回可安心了。”
颖修容蓦然站起来,盯着她的手怔了又怔,半晌也没接那封信。
卫湘黛眉轻跳,直接将那信交给她身边的宫女收着,又道:“修容回去慢慢看,里头除了官差向本宫回话的信,还有一封家书呢。”
颖修容犹自怔着,卫湘蹙眉睇她一眼:“还有另一事要交待修容。”
“……娘娘。”颖修容身边的宫女轻唤了她一声,又一拽她袖口,颖修容如梦初醒地回过神,局促地福身告了声罪,总算坐了回去。
卫湘如适才一样的开门见山:“近来怡妃诞育三公主,母女平安,阖宫同贺,便是远在霁月台修行的淑妃都备了一份厚礼,着人日夜兼程地送进了宫。唯独你,人不去便罢了,礼也不见一份。”
颖修容停了她的话,垂眸沉默,不置一言。
卫湘缓了口气:“本宫知道你为什么不肯去。那个局里,她若不配合陛下闹出什么动胎气的事,也就没有林家后来的麻烦。”她凝视着颖修容,语中一顿,“你若只想置气,本宫自不管你。可你仔细想想,当真如此么?”
——皇帝想动林家,怡妃帮与不帮,又能如何?只要皇帝这个念头不消,就总能把事办了的。
颖修容薄唇紧紧一抿,卫湘观其神情,猜她原也明白个中道理,只是心里过不去那道坎。
卫湘笑笑,自顾又说:“若你是怡妃,你又能如何?陛下重用你的父兄、抬举你的家族,你在后宫便是不算得宠日子也不差。如今陛下头疼于树大根深的旧勋贵,他们不仅势力庞杂,还对陛下的家务事指手画脚,被指手画脚的皇后与你也算得交好。铲除这些人,陛下当有千万种法子,但他要你帮忙做一场戏——换做是你,你帮是不帮?”
这场戏对怡妃而言,该是既有无奈,亦有期待。
在此之前,怡妃从未沾染什么宫闱阴谋,但这又何尝不是皇帝给了怡妃一个机会,让她能在他面前立个功,或者说,算他欠她个人情?
卫湘叹了一声:“这种事,怡妃若与你交好,念在姐妹之情回绝陛下也就罢了,可你们又不熟。这就好比……”她勾起笑容,“若当初陛下找你做一场戏除掉本宫,以此稳固张氏的地位,你也会帮的吧?”
“臣妾不会。”颖修容声音很轻,但很笃定,“娘娘以为张氏什么都没同臣妾提过么?可臣妾没有做。换成陛下,臣妾一样不会做。”
卫湘语塞,心里初觉好笑,继而从颖修容的神情看出她是认真的,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好说:“你性子孤高正直,却不能要求旁人都与你一样。怡妃的打算在宫中才更常见,你得明白这个理儿。”
颖修容眉目间生出烦乱,只是摇头。卫湘见状心下一喟,不欲再劝她,她缓了口气,忽问:“娘娘曾明言与臣妾并不投机,今日又为何专程劝臣妾?让陛下知道臣妾对怡妃心存怨恨,继而对臣妾再多几分厌恶,对娘娘也并无坏处。”
卫湘怅然摇头:“你如今日子是简单了……从前家里对你既是牵挂也是掣肘,现下家族光辉不复存在,说你是一蹶不振也对,说你得了自在也成,你总归是不必操心那么多,本宫却不得不走一步看三步。”
“你被陛下厌恶确是不打紧的事,可本宫坐在后位上,连嫔妃间的这点矛盾都调和不了,竟让你们连表面功夫也不做,那就是本宫失职;怡妃虽配合着陛下做了那场戏,实则是个心思简单又爱胡思乱想的,你露出这样分明的怨恨,指不准她会想什么,产后多思闹出病来,也是本宫的麻烦;况且你膝下还养着三皇子,陛下对他虽没什么厚望可言,却也终究还是陛下的孩子,若陛下真厌你太深,动了给恒汐换个母亲的念头……单是另挑人选就够本宫头疼一场了,更别提恒汐早已记事,到时且有的闹。”
“这许多麻烦,只需你去给怡妃备一份像样的礼就能免去大半,你说本宫能不试着劝劝么?”
颖修容一声苦笑:“娘娘倒实在,明明不喜欢臣妾,这些话也肯同臣妾直说。”
卫湘浑不在意地耸肩:“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颖修容长缓了口气,神情恹恹:“罢了,臣妾这便回去准备,今日便去探望怡妃。”
这倒让卫湘意外了:“怎的又突然肯去了呢?”
颖修容面无表情道:“臣妾记恨怡妃与臣妾念着娘娘的好是两回事。从京城流放岭南,原是九死一生的,娘娘让臣妾的父母得以平安抵达,这是天大的恩情。臣妾承了这恩,如今若由着自己的性子反给娘娘添麻烦,岂不成了恩将仇报的小人了?”
第300章 乌楼 陶家更聪明、更会审时度势。……
颖修容在竭尽所能地当一个“好人”。
这个发现让卫湘心情很是复杂。
她当年会迈向这条布满荆棘地通天道, 除了为露姐姐报仇的缘故,便是因为她觉得在这深宫之中当个好人活不下去。而颖修容……虽说出身远比她高,因而的确比她当年多了些保障, 可如今家道中落又被皇帝厌恶, 境遇也已如走钢丝一般, 可她仍不管不顾地想要坚持做一个“好人”。
这在卫湘看来幼稚可笑, 宛若天方夜谭。可她却并不想嘲笑颖修容, 反生出几分敬佩,因为这种坚持实是不易的, 自古不惜为信念而死的高洁之士大抵如是。
七月,三公主满月, 取名云宛,得了个长乐二字做封号。
大偃一朝, 公主的封号多是逐字加封, 如今的大公主云安起初就是“福公主”,后来才添了个康字,称“康福公主”。卫湘所生的云宜才落地就得了“宁悦”二字, 还当日就加赐了食邑,是难得一见的殊荣,皇帝对她的偏爱可见一斑。
现下怡妃所生的三公主亦在满月时就得了二字封号, 则是足见皇帝对陶家的器重。据说那几日里不仅怡妃的福舒宫门庭若市,京中陶家的尚书府也被踏破了门槛,只消和他们家稍微有一丁点交情的都想借此去混个脸熟。
而皇帝对陶家的器重也的确是没错的,七月上旬才这样一表重视,到下旬京中就传来消息,说罗刹皇帝叶夫多基娅再次剑指西方,已有两个小国被纳入罗刹国领土。
这乍一看和大偃没什么关系, 叶夫多基娅也的确不会朝着同样国力强盛的大偃来,可有时越是这样的大事就越有让人意想不到的意外。
九月中旬的时候,罗刹国的战况如何京中尚不得而知,边关西北处却连夜传来急奏,说边关被进犯了!
这消息传到后宫时多了许多“道听途说”的味道,最后由积霖传到卫湘耳朵里时已成了“罗刹人打过来了”。
彼时卫湘手里恰好把玩着罗刹国的首饰,是云宜上个月过生辰时才送来的。她于是一下子笑出来,看着积霖道:“去传本宫的话,让他们别胡说,边关进犯是真,却和罗刹国没关系。”
这真多亏了她日日在紫宸殿帮皇帝料理政务,因此她在三日前就从边关急奏里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乌楼国来犯”的字眼。
这也是楚元煜继位以来,乌楼国三个字第一次出现在紫宸殿里。
因为乌楼国原本与大偃并不接壤,只与格郎域和罗刹相邻。在格郎域覆灭后,罗刹与大偃瓜分了格郎域的领土,其中有一块地势险峻的不毛之地,与罗刹国和大偃都隔着万重山,两国都懒得要。
是以当时虽在名义上将它划归了罗刹国,但现下看来……许是叶夫多基娅忙于开疆拓土无暇理会,又或许是本来也没什么心思理这块地方,总之乌楼国神不知鬼不觉地占据了它。
如此一来,倒让乌楼国得以直接靠近大偃边关了。
现如今,趁着秋日丰收,罗刹皇帝又分身乏术,乌楼国倾举国之力进犯大偃。按理说那片地方原是大偃与罗刹交接处,正该是重兵把守的地方,但因两国都知道这地方没人,派驻在此的兵力自然就少了许多。
这并非将领懒怠,而是兵力再强也总有个数,总要压在更紧要的关隘才是。
于是,乌楼国十万大军的突然来袭便杀得那一处的将士措手不及。据说连边关外的罗刹将士都懵了,立刻投身沙场帮大偃抵御外敌,但因人数悬殊,终究无济于事。
消息禀至紫宸殿的,乌楼国已攻下六城,开始就地安营扎寨。
急奏里说,乌楼国扬言要攻下三郡。又说大偃若不想打也行,直接把三郡割给他们,他们断不再往前一步。
三个郡,加起来近百城呢。
卫湘看完这奏章,没忍住直接在皇帝身边笑出声来:“什么叫夜郎自大?这就是咯。”
——让大偃直接割三郡?格郎域与大偃鏖战时都没这么大的口气!
卫湘怀疑乌楼国对大偃的幅员辽阔根本不了解,只听说大偃富饶就打来了。
……诚然,若换个角度,他们的打算或许也算不上错,只是实在来错了时候。
倘若时间早个几年,楚元煜尚未杀旧勋贵给国库添银子,又逢天灾与战事不断,乌楼国趁火打劫要三个郡,朝廷焦头烂额之下不说三个郡,一个半个郡的保不齐还真能商量商量,先息了这事再说。
可现如今,格郎域没了,国库银子有了。楚元煜还已培植好了新的亲信,皇位稳固海清河晏。
——这时候跟他说“你直接把三郡割给我们也行”?
楚元煜读着那奏章也笑了,吩咐容承渊亲自去问陶将军一句话:“朕给你们一年,够不够灭了乌楼国?”
陶将军随着容承渊一同回宫觐见,回话大致是:弹丸之地,一年用不了,半年足矣。
这一战对大偃而言甚至不必专程调兵,只要主将过去调用边关驻军就够了。陶将军稍做了些准备,三日后便正式开拔,带着数百亲信、下属,日夜兼程地赶赴边疆。
这是毫无悬念的一战。乌楼国攻来那边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大偃将士攻过去虽不容易,他们自己调遣粮草兵马也难。
相反,大偃这侧的边疆在一条延绵山脉之后就是一马平川,附近又本就有重兵把守,人和粮都是现成的。论兵器车马,大偃更比乌楼国强上不知多少。
是以接下来几个月,大偃将士可说是按着乌楼国在打,不仅后宫众人不曾听过半次败仗的消息,就连日日在紫宸殿伴驾的卫湘也只能看见一道道捷报送进京中。
因而在年关之前,乌楼国就已扛不住,提出只要仍被自己占据的三城即可撤兵。
翻过年关,乌楼国手里还剩一城,再次表示有意休战。
二月,乌楼国占据的城池尽数被打回来,乌楼将士丢盔弃甲,大偃乘胜追击。
乌楼国君这才慌了阵脚,马上要求和谈,不仅不再提要什么城池郡县,还提出要向大偃纳岁贡,更明言乌楼美人众多,可向大偃进献,只求两国之好。
可谈素来也是要有资本的,小国向大国纳贡亦要看自己配不配。乌楼国人数总共不过百万,这一战的十万大军耗尽了乌楼轻壮,谁都看得出他们再无还手之力,大偃自然对他们那点连苍蝇肉都称不上的岁贡不感兴趣,楚元煜也对乌楼没人毫无兴致。
是以大偃将士在得到罗刹国准允后穿过罗刹山脉进入乌楼。
又过月余,乌楼国灭。之后再经长途跋涉地行军,陶将军回京时长乐公主的一岁生辰已近。
卫湘仍是最先得到的消息,亲自去了趟福舒宫,将此事知会怡妃。进入福舒宫时怡妃正在院子里扶着公主学走路,卫湘没让宫人扰她,行至侧旁廊下噙笑看着。过了足有小半刻,怡妃才冷不防地注意到她,忙让乳母将公主抱下去,径自上前来向她见礼。
卫湘不待她福身就将人扶住了,拉她坐到身边,将她父兄即将抵京的事告诉她。
话没说完,她就眼见怡妃脸上浮起笑意。
“阿弥陀佛!”怡妃双手合十念了句佛,继而抚着胸口道,“回来了就好!这一战打得虽顺,但臣妾总提心吊胆的,总要见他们回来才能安心。”
“为人儿女总是这样的。”卫湘衔笑拍拍她的手,“陛下已下旨在他们抵京时在你这里设个家宴,让你们一家团圆。之后你可回去省亲,带着公主一同住些时日,也好让公主与外祖父母熟悉些。”
怡妃喜不自胜。
几日后,将士抵京,含元殿先设了一场庆功宴,而后福舒宫中如约为陶家设下家宴。皇帝自然亲临,怡妃之外,后宫中参与这场宴席的只有卫湘,余下的都是陶家人。
宴席上觥筹交错,君臣把酒言欢,卫湘看着他们想,这就是新的鼎盛人家了。
想到先前的张家、陆家,不知陶家的兴旺能持续到何年何月.
家宴的次日,陶将军上疏婉拒了皇帝让怡妃母女回家省亲的好意,这封奏折也是卫湘给皇帝读的,奏折言辞诚恳,说现下战事刚平,朝廷又花了一笔银子,更阵亡了许多将士。虽说凯旋之喜值得一贺,但有陛下的厚赏、有庆功宴也就够了,再为省亲大动干戈不免过于靡费,然后就是许多感念皇恩的话。
卫湘读奏章时便心思转动,读罢抬眸看向楚元煜,果见他面露欣慰,点头称赞陶家忧国忧民。
卫湘见状方知……自己道行还是浅了。
那天他跟她提起让怡妃回家省亲的事,她还当真是恩赏,因此才会当成喜事去和怡妃说。如今看来,这省亲怡妃去也去得,未见得只因这一件事就动摇陶家的根基,但陶家更聪明、更会审时度势,给出了九五之尊更想看到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