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0-320(2 / 2)

金殿销香 荔箫 18899 字 5个月前

卫湘:[狗头]你拿手握重权但只能养面首当委屈啊?这委屈给我,我愿陷入这一世的轮回永远不走。

第316章 惊雷 “凝妃多虑了。”

说完这些, 楚元煜的心情明显好了些。

开席的时间早已到了,只是帝后不来众人也只得候着。二人于是不再耽搁,卫湘命宫人来帮她又理了理妆容, 便与皇帝一道去了宴上。

一番礼数过后, 诸人各自入席, 殿中起了歌舞, 宴席便算正式开始了。

容承渊仍在当值, 卫湘几次与皇帝说话时不经意地扫过他身侧,便见容承渊困得几乎睁不开眼。等到酒过三巡, 席上渐有嫔妃退到侧殿小歇醒酒,卫湘也去歇了小半刻, 趁机吩咐傅成:“得空寻个由头把掌印请出来,上一盏参茶给他提神, 我看他都快站不稳了。”

傅成笑着应了, 卫湘也饮了半盏浓茶,便回席上去。

这样的宴席,嫔妃们总要陆陆续续地上前向帝后敬酒, 不多时莲充华上了前,卫湘举了举手中酒盏,与皇帝齐饮了一杯, 莲充华便退回去落座。

继而又有两名嫔妃上前敬酒,卫湘与她们喝了,视线偶然又掠过莲充华,见她正自斟自饮,却是才饮下一盏又斟满一盏灌下去,像是带着气,正借酒消愁的样子。

卫湘皱了皱眉, 侧首轻声吩咐琼芳:“去问问莲充华怎么了,瞧着很有心事。告诉她若有难事,待宴席散了可来同本宫说,别这样一味饮酒,仔细伤身。”

这是皇后的分内事,琼芳颔首应下便去了,行至莲充华身侧低声耳语。

莲充华刚又饮下一盏酒,已喝得醉眼惺忪,听了琼芳的话,她一声干笑:“哈……”这笑音并不低,又沁着一股凄怆悲凉,引得周遭几人都看过去。

莲充华幽幽转向卫湘,脸上挂着戏谑的笑意,眼中又透着哀怨,这般神色令卫湘莫名不安,凝神一想,当即温声道:“莲充华醉了,你们先送她回春华宫歇息吧。”

莲充华身侧的宫人们正要应,莲充华置若罔闻地开口:“臣妾来长秋宫时见几名宦侍押着谦王正往西边去,又不见谦王来席上,不知是什么缘故?”

卫湘眼中一颤,隐隐觉出她这话异样。

……因为皇帝还在周全谦王的体面,所谓的押人也不会真五花大绑地押着他走,最多只是有几名宫人跟在后头。堂堂亲王身后带几个宫人,本也不是什么值得注意的事,莲充华却偏用了“押”这个词。

但她这样当众问了,卫湘也不好不答,又因此事终究遮掩不住,更不好扯谎,只得笑道:“谦王府里最近不大安生,你也是知道的。谦王有些事做得很不成体统,陛下有心管教,命宫人将他带去留墨堂禁足几天。”

解释到这个份上,原本目露探究的许多嫔妃都面露了然,敏贵妃唏嘘一叹:“这孩子近几年是有些事做得不像话,陛下严惩一下也好,让他知道轻重。”

至于卫湘所言的“不成体统”究竟是指什么,她和皇帝都不明说,敏贵妃自然知道自己不该追问,旁的嫔妃也同样明白。

可莲充华轻笑一声,接着就道:“可是为着谦王妃有孕的事?臣妾听说了,据说是……据说是谦王用王妃的身孕做筏子,设计栽赃娘娘。”

她边说边双手撑住桌面站了起来,因喝得半醉,身子晃晃悠悠,口齿也含糊不清:“容掌印前几日……一、一直在谦王府严审此案,臣妾身边的宫人外出时偶然经过谦王府,说府中的惨叫隔得很远都能听见。”

卫湘愈发觉得怪异,无声地与容承渊对视一眼。他眼中的困意已尽消了,眸光凌厉地盯着莲充华,继而沉息举步上前:“充华娘娘喝多了。”他边说边睇了眼左右,口吻渐显强硬,“送充华娘娘回宫歇息。”

“掌印想遮掩什么!”莲充华突然提高声量,正欲上前的两名宦官足下一顿,满座嫔妃都是一愕。

她跌跌撞撞地奔向御案,容承渊想要拦她,却不能来硬的,便被她强挣开来,冲到了御案前去。

她伏到御案上,借御案半撑住身子。

楚元煜早已黑了脸,眉宇紧皱,凝视莲充华一语不发。

他这样最吓人,就是卫湘被他这样盯着恐怕都要吓得跪地告罪,可莲充华对此仿若未觉,笑了两声,复又扭头看向容承渊,说的话倒是对皇帝说的:“臣妾不大……不大明白,既是栽赃陷害,在掌印问出实情之前,疑点该是朝着皇后娘娘去的吧?既然如此,掌印何以直接疑到谦王头上,倒不曾疑过皇后娘娘?”

卫湘心底一震,容承渊回过身,沉声道:“充华娘娘何意?”

莲充华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一字字道:“掌印是料事如神,还是身为陛下御前的人却早已在皇后与谦王之间有所偏颇,因此见到疑点便觉必是谦王的错,皇后定然洁白无瑕?”

卫湘的心紧绷起来,只恨不能堵了莲充华的嘴。容承渊仍沉稳如旧,从容不迫地揖道:“奴经手过无数案子,此番亦看过宫正司的完整案卷,自可凭经验判断是非,因此才会去审谦王的人。审出的结果一如奴初时所想,充华娘娘便可知奴判断无误;倘若当真先去审了皇后娘娘的人,倒真污了皇后娘娘的清白。”

他这番话是在回莲充华,更是对皇帝说的。

卫湘不动声色地扫了眼皇帝的神情,见他眉目间阴郁稍缓,便知这话奏效。

她稍定了心,只听皇帝吩咐道:“送充华回去。”

那两名适才因莲充华的举止不敢上前的宦官这才敢再度走向她,然而莲充华忽又从御案上一撑,猛地扑向容承渊。容承渊侧身欲避,但她来得实在太猛,一把攥住了他的衣领:“你就是护着她!”

这六个字,比前面的话加起来都令人心惊。前面的质问虽也骇人,但不过是滥用职权或结党营私。这六个字一出,就成了皇后与宦侍有什么私情。

嫔妃们一时间面面相觑,不乏有人讶然望向卫湘,但最后又都不约而同将目光定在容承渊和莲充华身上。

容承渊眉心紧锁:“充华娘娘醉了!”他一手抵在她肩上,想把她推开,但她抓着他的衣领不松,口齿含混地叫嚷道:“你就是护着她!明明……明明她已为陛下生儿育女,你还是护着她!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我才是最早为你做事的那一个!”

“你还以为她很在意你么?不过是用得上你罢了!只有我满心都是你!”

“我哪里比不过她!容承渊,你告诉我,我哪里比不过她!”

莲充华一声声地质问,一阵倒吸冷气的声响之后,席间安静得连一丁点呼吸声都听不到了,只有莲充华的声音在殿里回荡。

若说莲充华意指皇后与掌印有什么已让人诧异,那她现下明目张胆地叫嚷出自己对容承渊的情意、连带着牵扯出因此对皇后而生的嫉妒,简直称得上耸人听闻。

“你告诉我!你告诉我!”莲充华还在一声声地质问。

她素日是个安静到从不惹眼的人,现下却执拗得近乎癫狂。

她疯了……

卫湘满心都是这三个字:她疯了。

她只懊恼自己从不知莲充华对容承渊有这样情分,但凡她知道一点都可以早做打算。现下莲充华当着皇帝的面这样闹起来,所有人都没有防心。

“充华娘娘,您醉酒了!”容承渊只得重复这句话,语中透出深深的无力。这句低喝之后,他终于推开了莲充华,两侧的宦官合力将她一扶,就此按住,容承渊敛身下拜,“陛下……”

事情太大,他连“恕罪”两个字都噎在了喉咙里。

卫湘脑子木着,头皮一阵阵地发麻,在看到容承渊下拜的一刹,忽一股莫名的气力上窜,激得她一下子回过身。

她得说点什么。

卫湘思绪非转,眼见两名宦官死死捂着莲充华的嘴,厉声吐出一句话:“给本宫审她!”

死寂的席间一阵骚动,嫔妃们都不安地看她,皇帝也的目光也沉默地投过去。

卫湘对所有的注视都不理会,蓦然站起身,死死盯着莲充华:“本宫倒要看看,究竟是何人支使她如此信口胡言!”

话没说完,卫湘就觉眼前几道目光无声地递来递去。待她话音落下,凝妃已迅速反应过来,接口道:“是啊……空口无凭地污蔑皇后娘娘也罢了,容掌印服侍陛下多年,说一句左膀右臂也不为过。现下用此毒计害了掌印,若真得逞,陛下少了个得力之人,也不知会如了谁的意。”

莲充华目露愤慨,但只冲着卫湘和容承渊。她显然想骂什么,可被死死捂着嘴,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呜鸣。

凝妃这句话甚是紧要,卫湘却自己不能说,说了便像是她在这样的关头仍在为容承渊辩解。

她感激地望了凝妃一眼,凝妃不着痕迹地朝她颔了下首,可也不好再说更多了。

众人提心吊胆的,都等着天子发话。

不知等了多久,每个人都觉得有数百年般漫长,终于听到九五之尊发出“呵”的一声轻笑。

他连连摇着头,那笑意很快漫入眼中,却始终浸不进眼底。

他漫不经心地自顾斟了盅酒,悠然抿了一口,道:“凝妃多虑了。”

“陛下……”凝妃在这样的紧张中被他驳了,不免一慌,提心吊胆地看过去,他却只端详着杯中琼浆,眼中倒没什么责备。

“一个宦侍,用着趁手便一直用着罢了,也没那么要紧。”他的口吻淡漠到寻不到分毫感情,“都押下去。”

第317章 伤心 “陛下这话很没意思,陛下明明比……

容承渊无声地磕了个头, 被押出去时没再争辩一句,也没有看卫湘一眼。莲充华被捂着嘴,也说不出什么。

余下的嫔妃再不敢妄言一字, 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地继续等皇帝的话, 皇帝饮尽了杯中的最后一口酒, 状似轻松地吁了口气:“皇后想想该如何处置。朕乏了, 先回紫宸殿了。”

嫔妃们闻言忙起身施礼恭送, 卫湘的心随着这句话坠入谷底:他不叫她小湘了。

这是他用了多年的称呼,诚然在她入主中宫之后他也唤过她“皇后”。但那多是当着朝臣的面, 在后宫家宴上全然不必如此。

她因而福身施礼时听到自己连呼吸都在颤,待她走了, 大多嫔妃也都瑟缩又不无尴尬地向她告了退。敏贵妃、文丽妃、凝妃、怡妃、皎淑仪五人默契地留了下来,等众人都退出去, 皎淑仪又同云安一起将几人膝下的皇子公主都带着, 一同避去了厢房。文丽妃则向琼芳和傅成递了个眼色,将宫人都聚去了侧殿,对他们耳提面命, 以免他们胡乱议论。

敏贵妃、凝妃和怡妃三人仍在殿里,都是满眼的担忧。凝妃最先走到了卫湘身侧,蹲身一攥她的手, 只觉冷得吓人,咬了咬牙,温声道:“娘娘千万稳住,此时最是不能乱了阵脚的时候,若走错一步便是满盘皆输。”

敏贵妃气恼道:“这个莲充华……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一惹事就惹个大的!唉,也是臣妾大意了, 只看她这些年悄无声息,倒忘了她曾在先帝忌日失仪的事,否则也能早防着她发疯!”

怡妃也很是焦灼:“虽说是欲加之罪,可关乎陛下声誉,只怕陛下心念一动便……”她哑了哑,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转而有道,“况且姐姐平素也的确与掌印走得近,这可如何解释!”

卫湘静立在那儿,怔忪不语。三人七嘴八舌地说了一些,却因事情棘手,也都没什么好法子。

卫湘魂不守舍地听了些,终于缓过一口气,强撑道:“容我想想,你们且先回吧。”

三人的争论辄止,望了她一眼,都识趣地告退。

殿里完全安静下来,卫湘复又失神了一阵,其间她回到寝殿坐在茶榻上,再回神时已全然想不起自己是如何回到寝殿来的。

殿中唯有琼芳、傅成、积霖三人提心吊胆地候着,且都站在门边不敢扰她。忽见她回魂般地抬起眼,积霖才敢大着胆子上前了半步:“娘娘……”

卫湘脑子淡淡地摸出怀表瞧了眼,已快十一点了。

她脑子里仍是乱的,在这半晌里都没想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但这也不尽然,因为有一缕思绪即便在她失神间也始终清晰,那就是她必须要保容承渊的命。

这绝非易事,莲充华的话虽不足以坐实她和容承渊有私情,却至少坐实了莲充华自己对容承渊有意,这已足够让皇帝杀容承渊一百次了。

可她不得不试试看,因为她最清楚,在过去的这十三年里,她始终在为露姐姐的死而懊恼。即便是在活剐了王世才为她报仇之后,每逢午夜梦回,她仍会反反复复地想若那日被杖毙的是她就好了,再问她千次万次,她都愿意用自己的命换露姐姐活下去。

现在,容承渊也是一样的。如果他因此事而死,她往后余生的十三年、三十年都将反反复复地想他,她会此时死去的是她。

这种执念有一份就让人痛苦,再多一份迟早会把她逼疯,她不远再受这种折磨。如果实在救不了容承渊……她便会忍不住地向,或许与他一同死了也不错。

可她又还有两个孩子,她为他死了,两个孩子多少要受牵连,所以这也不是上策。

她还是得救他,她能选的唯有救他。

但凝妃说得对,现下她若走错一步便是满盘皆输。

——卫湘回魂抬眸之前便是在想这一环,抬眸间与不远处的三人目光相触,她复又沉吟片刻,道:“琼芳。”

“娘娘。”琼芳忙迎上前几步,卫湘睇着她问:“适才怡妃也说本宫素与掌印走得近。本宫与掌印的关系,很明显么?”

“这……”事关卫湘最隐秘的私事,琼芳神情一僵。

卫湘倒很平静:“你但说无妨。”

琼芳低下头,哑了哑,道:“娘娘与掌印的事……只我们三人知道,可若只论‘走得近’,别说长秋宫上下瞧得出,陛下大概也有数。只是娘娘早已身居高位,与掌印走得近也说得通,因而也没什么人多想。现在莲充华将事情往那上头引……只怕……”

原本寻常的主仆亲近,经了莲充华的话轻而易举地就被点成了私情。更糟糕的是在多年以前,褚氏也曾暗指过她与容承渊不清不楚……那时她和他倒是真的冤枉,可他为此挨了一顿板子,皇帝必定对此颇有印象,虽多年来不提不疑,但现下莲充华这么冒出来,那件旧事只怕也会令此事雪上加霜。

卫湘眸光冷冷地垂眸:“好,本宫有数了。”

“娘娘打算如何是好?”积霖忍不住问,顿了顿,又道,“若不然……若不然便舍了掌印吧。”她也是御前出来的人,没少得容承渊照拂,这话说得十分艰难,“虽说是无情了些,可……可莲充华那些话已绝了掌印的生路了,大没必要再将娘娘也搭进去,想必掌印也不肯的。”

卫湘不置可否,只说:“帮本宫备笔墨。”

三人对视一眼,皆不懂她要做什么,但见她面色冷肃,也不敢多问,便去照做。

这晚,卫湘伏在案头写写画画到后半夜,在临近天明时又走到炭盆边,将那写了半夜的厚厚一沓纸都烧了个干净。

她知道要怎么办了,虽也只是摸索着来,亦掺着她已不陌生的豪赌意味,但心里总归不那么乱了。

至于赌错了,那也没法子。为着容承渊的命,她总得搏一把.

理清思绪,卫湘心底舒坦了些。

然后便是等待。她首先要赌的就是皇帝迟早会主动来见她,因此她并不打算主动去见皇帝,正所谓上赶着不是买卖。

这一步赌得并不大,只隔了一天,皇帝在傍晚时就打算见她了。虽然他没有亲自来她的长秋宫,而是着人来传她去紫宸殿,但也没什么不同。

卫湘听了传召的口谕并未急着出门,仍坐到妆台前慢条斯理地梳了妆——她平素就是这样的,眼下维持如此,既是为免显得自己心慌意乱,也是因为她最知道他有多沉醉于她的容颜,越是在危机之中,她越不能失了这张牌。

是以她到紫宸殿时已是半个时辰后了。楚元煜早已屏退宫人等着她来,她迟迟不到,他焦灼渐生,不由自主地在寝殿中来回踱起了步子。

卫湘绕过屏风便将他的焦灼尽收眼底,若常止了步,屈膝福身:“陛下圣安。”

楚元煜脚步一顿,定睛看向她。饶是焦灼之余更有怒火,他看到她仍觉眼前一亮,继而冷笑沉声:“出了这样大的事,皇后仍姗姗来迟,可见不慌。”

卫湘黛眉微蹙,举步向里行去,口吻恹恹:“宫中朝中想让臣妾死的人多了去了,莲充华这一招当年褚氏就已玩过,臣妾有什么好慌的?”

她说着已自顾步入那方用竹帘和屏风隔出来的茶间,在茶桌前落座。竹帘半卷,她正好抬眸望向他:“陛下传臣妾何事?”

她轻佻的态度让楚元煜莫名来气又发不出火,他于是轻哂一声,也踱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

她娴熟地执起茶器沏茶,动作间寻不出半分凌乱和慌张,楚元煜默不作声地看了会儿,状似随意地道:“是啊,前有褚氏,后有莲充华,容承渊也的确常去长秋宫走动,你就不怕朕真疑你和他有什么?”

卫湘抬眸瞧他一眼,眼帘又落回正从瓷罐里拨出的茶叶上:“不怕。”

楚元煜遂问:“为何?”

卫湘又瞧他一眼,对着他的眼睛露出好笑和费解:“宫女宦官结对食是因寂寞难耐,臣妾这些年可有过独守空房的时候?犯得上找个宦官解闷儿?”

说罢,继续沏茶。

楚元煜不咸不淡:“朝堂上忙起来,朕总有顾不上你的时候。”

——这对卫湘而言简直是等什么来什么。

他若不提这个,她真正想说的话且还要绕许多弯子才好说出来呢。

她不由勾唇轻笑:“陛下这话很没意思,陛下明明比任何人都清楚臣妾待陛下的心。”

说着,她话锋陡转:“若不是真心爱慕、欣赏陛下,凭陛下对臣妾做的那些事,臣妾早已伤透了心,哪里还能愿意日日与陛下相伴?陛下心中都有数,有何苦拿那种话来刺臣妾。”

语毕她连连摇头,似乎对他此举大是无奈。

楚元煜被说得一怔,皱起眉头,不解地看她:“这话何意?”

卫湘轻笑不言,他愈发困惑地追问:“朕何曾有过对不住你的事?”

第318章 烈酒 “听说陛下疼晕过去了。”……

卫湘衔着最淡泊的笑容, 缓缓摇头:“说不上对不住。若换做是臣妾,臣妾也会那么做。臣妾偶尔回味那些事也并无怨言,只钦佩陛下的魄力与谋略。”

楚元煜更显困惑:“究竟何事?”

他已是三度追问, 卫湘略微一怔, 眼中终于流露出迷茫, 迎着他的视线道:“陛下当真不清楚?”

楚元煜拧眉:“朕不清楚。”

卫湘抿唇颔首:“好吧, 那臣妾说给陛下听。”

她缓了口气, 凝神追忆往事,面上浮现的笑容变得有些迷离, 但淡泊如旧:“早在张氏做淑妃时,陛下就起了动张家以充盈国库的心思。”

她才说了一句, 楚元煜已骤然变了脸色——是的,他用铲除世家的事情收银子的事她早就知道, 却不曾与他提过。

卫湘对他的神情变化视若无睹:“她从淑妃做到皇后, 再到被废,陛下让臣妾与她分庭抗礼,不仅搅浑后宫这一滩水, 逼得嫔妃们不得不站队,更气疯了张氏,因而行事越发的不计后果。”

她语中一顿:“可这些, 都是陛下和谆太妃私下授意臣妾的。陛下赢了,自然万事大吉,一则大权在握、二则国库充盈、三则换臣妾做皇后本也更合陛下的心意;可若陛下输了,陛下也是干净的,都是臣妾这个妖妃飞扬跋扈、不敬皇后,陛下杀臣妾便可平张家与其他旧日勋贵的怒火,这陛下不能不认吧?”

楚元煜满目错愕, 张了张口,愣是没说出话。

卫湘端详着他的震惊,莞尔垂眸:“再说张氏之前,陆家、杨家,哪个不是陛下借着臣妾的由头除掉的?陛下从来不在意臣妾或会因这些缘故成为众矢之的。自古妖妃总是好用的,哪怕昏君暴君身边有个妖妃都能罪减一等,更何况明君?臣妾倒真要感谢那些被抄家流放的大人们,他们虽对臣妾横挑鼻子竖挑眼,却不曾将陛下这些手段怪罪到臣妾头上……这陛下也不能不认吧?”

“你……”楚元煜惊得站起来,字字含着难以分辨是惊还是怒的颤栗,“你早就知道?”

卫湘置若罔闻:“直至臣妾登上后位之后,陛下对臣妾也并非全无算计,颖修容的林家不就是这么回事么?不算早已逐步远离朝堂的文丽妃家,林家那时已是朝堂上硕果仅存的旧勋贵了,膝下又有亲生的皇子,的确是个威胁。陛下借林家旁支的大不敬降罪整个林家,百年世家毁于一旦……不过这回,陛下的心思变了些,因为这仅剩的旧勋贵已没那么大的势,臣妾相信陛下此举当真是为了稳固臣妾的后位,杀鸡儆猴这一步走得很是漂亮。”

“只是——”她微微一笑,“陛下终究也要承认,倘若真闹出了什么意料之外的风波,陛下把臣妾推出去,自己也还是能全身而退的。”

楚元煜看着她全然僵住了,二人一坐一站,当中只一张茶桌,却宛如隔着天堑。

卫湘眼前的茶沏好了,只是仍有些热,她执起盏碟将它放到他那一侧,舒气一笑:“这一切,陛下要说自己心里没数,臣妾是不能信的。但陛下问臣妾是否早就知道,那倒也不是。臣妾出身永巷,前十六年加起来也就读过三五本书,哪里参的透这些。还是后来常得陛下教导,才渐渐看明白了。”

“若硬要说有哪件事臣妾从一开始就了如指掌,却仍有心与陛下配合的……大约只有两件吧。”她轻叹一声,笑容变得更加秾丽,“一是颖修容的事,那时臣妾已经过太多风浪,自然明白;二是最初皎姐姐那件事。”

楚元煜一滞:“皎淑仪?”

“是。”卫湘点头,“皎淑仪因罪被废,被困在落梅苑几年,管着她的女官连鞭子都敢动,哪就那么巧正好让她得了机会跑了出去,还跑到了慈寿宫外?所以臣妾当时就知道,是陛下想还她清白了。但臣妾当时只能看到这一层,并不知陛下的醉翁之意实则在恭妃那里。”

“所以,陛下啊……”她摇着头,长声慨叹,“您这样一次次地将臣妾置于险境,臣妾却依旧视您为夫君,倾慕您的雄才大略,心甘情愿地做您的左膀右臂,哪怕要舍出自己的性命也愿意帮您成事,您还觉得臣妾与容承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么?”

“你……”楚元煜惊然倒吸凉气,一声又一声。他双目圆瞪地盯着她,她从未见到过他这样失态的神情,可她心里却没有一点惊恐,只是平静地和他对视着。

她想,只要能救容承渊,这就值得,就像容承渊在她生恒泽时也冒着欺君的危险在救她。

长久的冷寂之后,他终于勃然大怒:“你怎么敢……你怎么敢!”他胸口起伏不止,气得口不择言,“你是不是真觉得朕不会杀你!”

“呵。”卫湘扬音轻笑,轻耸双肩,“陛下要杀臣妾,再容易不过了。臣妾在这世间毫无根基,宛若浮萍。过去、现在、将来,臣妾都是在陛下面前最没有还手之力的那一个。”

“可臣妾觉得陛下还是冷静些,别杀了臣妾又后悔。”她语中掠起一缕嘲弄。

楚元煜怒极反笑:“皇后容色倾城,但大偃江山万里,皇后也未见得是最美的那一个。”

“这话不假。”卫湘坦然点头,“臣妾明白山外青山的道理,况且臣妾如今也生了孩子、有了岁数。若陛下真下旨搜罗美女,比臣妾长得漂亮的不说能找到百八十个,十个八个也总能有的。”

楚元煜切齿冷声:“皇后明白就好。”

卫湘话锋陡转:“可美人虽多,又有几个能倾慕陛下到置自己的安危于不顾呢?有几个能像臣妾这样真正明白陛下的才华,能像臣妾这样死心塌地地做陛下的左膀右臂?”

她噙笑一顿:“又有几个,能如臣妾这样无父无母更无兄弟姐妹,即便入主中宫也只会一心向着陛下,不会因外人分心半点?”

“陛下,您承认吧。”她不慌不忙地站起来,看向他的目光平静而不失贪恋,“臣妾视您若神明,您也同样离不开臣妾。咱们既有夫妻的情分,亦有同盟的默契;咱们晚上有床笫之欢,白天可并肩作战,这是在广袤天地间都难得一见的。容承渊算什么东西,再来十个也不配与这样的情分相提并论。”

“你放肆!”他在她的平静中愈发的怒不可遏,“你……你揣测君心、欺君罔上!你这是死罪!”

卫湘面上心中都毫无波澜。

她知道,什么揣测君心欺君罔上都是虚的,他在的怒火无非是因她看穿了他的算计,是因为那些最晦暗的心事被她暴露出来,让他无地自容。

诚然……这比揣测君心和欺君罔上都更危险,可也要她赌输了才会危险。

“臣妾真不明白陛下为什么会疑容承渊。”她黛眉倏皱,语气里带起不耐,适才的挑衅和嘲弄都消失无踪,只剩下最平常的抱怨,“臣妾便是没做皇后时也早已身居高位,更一直是宠妃,还是御前出来的人,与臣妾熟络的御前宫人何止他一个?陛下觉得他们又该如何待臣妾才合理?硬装不熟不成?嗤……”

她好似被气笑了,冷冷地瞟他一眼,垂眸福身施礼:“陛下要治臣妾的罪就治吧,臣妾回去静候圣旨。”

她说完绕过茶桌就走了,行至寝殿门口听到杯盏摔碎的声音也没停半步。

好……昨夜反复思量的第一步已完满地走完了,但她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回去就要赶紧走第二步。

容承渊被关在宫正司,是死是活都在他一念之间,他若真忽然下一道赐死的旨意,她也没办法,只能自己尽快走自己的,迫使他跟上她的步调,顾不上其他.

寝殿外,候命的宫人虽不知他们都说了什么,却也听到了皇帝暴怒的声响。

见她出来,琼芳等几人忙举步跟上,他们个个脸上都写着不安,但看了她几次,终不敢问。

主仆一行就这样一语不发地回了长秋宫。卫湘一进寝殿就去书案前坐下来,沉声吩咐了三件事:“积霖去取坛烈酒来,再拿酒碗;傅成盯着紫宸殿,若陛下犯起头疾便告诉本宫;琼芳……”她薄唇微抿,“莫让旁人进来,只你在此处守着,倘若本宫酒后在纸上写了什么不该写的,你即刻拿去烧净,断不可留半个字的痕迹。”

琼芳本要应声,却被这古怪的吩咐弄得不解,想了想怕自己误事,便谨慎地探问:“不知会有什么不该写的?”

卫湘低眉苦笑:“若出现了,你自然知道。”

琼芳哑然,犹豫不决地应了声“诺”。

如此也就过了一刻,果然听闻紫宸殿传了御医,傅成回禀道:“听说陛下疼晕过去了。”

好,阿弥陀佛。

卫湘心里暗暗庆幸着,端起酒坛给自己端了一满碗烈酒,仰首一饮而尽。

第319章 母女 “母后怎么这样……父皇,儿臣有……

楚元煜曾因水患头疼到一病不起, 卫湘那时就说过他们两个不能都病倒,否则不说朝中,宫中就要乱了。

这话现如今一语成谶, 凝妃听闻“陛下头疾发作昏了过去, 皇后娘娘喝得酊酩大醉”的时候人都懵了, 木然良久, 匆匆去见文丽妃, 商量如何稳住局面。

只是卫湘说这话的时候对朝堂尚且没什么沾染,这两年她却已称得上深入朝堂。当下这样“一语成谶”, 宫里有文丽妃和凝妃镇着,倒没出什么乱子, 朝臣们却真如她所料般乱了。

也是年后的这个契机帮了她。

因皇帝与百官都是从腊月中旬就开始休假,这其间真有急事要事虽也会议, 但有些半急不急的就都放着了, 一个月下来总会积攒许多,就等着年后处理。

除此之外,年节时有还有各地使节前来朝贺, 这种事项里虽大多都是“虚礼”,可事关邦交,总得有始有终, 来时接风去时饯行,再虚的礼也不能免。

皇帝赶在这个节骨眼上生病,内外事务都会耽搁不少。而且这变故又突然,文武百官都没什么准备。

因此众臣在听闻次日清晨免朝时就焦躁不安起来。鸿胪寺的人立时想到了这几年常在朝堂上出现的皇后,就理所当然地问:“陛下抱病,皇后娘娘呢?皇后娘娘可还出来理事?”

他想,一国之母若能来为番邦使节饯行, 也合乎礼数。

然而御前的人苦着张脸:“皇后娘娘这几日心情不好,喝得大罪,也不便见人。”

那可怜的鸿胪寺官员差点晕过去。

长秋宫里,卫湘灌下一碗酒后提笔就写“楚元煜”。

琼芳按吩咐守在她身边,乍见天子名讳赫然出现,吓得马上就觉得这个得烧。可她旋即从那清晰的字迹意识到,卫湘这会儿酒劲儿还没上来,这就是她想写的东西。

她小声问:“娘娘,这个不烧是不是?”

卫湘嗯了一声,声音果然还很清醒:“类似这般的都不烧。”说着瞥了眼案头的酒坛,“再给我倒一碗。”

琼芳忙依言倒酒,卫湘就这样边喝边写,先写了一整页的“楚元煜”,又写了一整页的“陛下”,而后再是一整页的“楚元煜”。

因酒意渐重,这三页字越发的凌乱,到了第三张,前半页错字、丢字已很多见,后半页更是难认。

第四页,琼芳终于知道她要烧的是什么了。

此时她已醉得瘫倒在桌上,脑袋枕着左臂,目光惺忪。右手强撑着还在纸上写字,写了几个“楚元煜”之后,忽而写出了一个“容承渊”,往后又这样写出两个,凌乱不堪地占满了整张纸。

琼芳心下既惊恐也唏嘘,麻利地将这张纸从她手底下撤出来,丢进炭盆烧了,更以铁签子翻弄一翻,确认已尽数化灰才算安心。

她就这样边灌酒边写,一直从傍晚写到天色全黑。

其间两个孩子都来过几回,全被宫人挡了回去,天黑时她喝到吐了,正碰上云宜又一次到了殿门口,听到动静硬闯进来,和琼芳一起扶她时云宜急得想哭,但在看到桌上那些写满父皇名讳的纸时,云宜一下子冷静了。

她的泪意全然消退,站起身,跟琼芳说:“姑姑好生照顾母后,我会告诉恒泽放心,不会再来搅扰。”

琼芳睇了云宜一眼,视线触及她眼中的沉稳,心底颤栗着萌生出一种钦佩,颔首道:“殿下放心。奴婢帮不上别的忙,但一定保娘娘凤体无虞。”

“辛苦姑姑了。”云宜垂眸一福。

虽福得很浅,但哪有公主向女官施礼的道理?琼芳虽正为大吐不止的卫湘顺气,仍艰难地侧身避了避,道:“殿下使不得。”

云宜再度望向侧旁桌子上的纸页,目光清明:“现下是咱们共患难的时候,母后既稳住了,咱们就得帮她成事才好。我猜明日御前会有人来,但此事因容掌印而起,容掌印最信重的那几个大概都会避嫌,不会轻易过来。我要姑姑做一件事,到时务必要求他们来一个,最好是张为礼。”

琼芳顺着云宜的视线看了一眼,明白了她在想什么,沉息道:“娘娘不曾特意吩咐,想必顺势而为也无妨。若专门叫张为礼去,未免太刻意了。”

云宜道:“母后身陷其中,难免过分谨慎。实则御前宫人都有分寸,张为礼深得掌印教诲,最通此道,自能让刻意的事显得不刻意,姑姑不必过虑。”

琼芳听她这么说,斟酌再三,终是沉下心点了头:“奴婢尽听殿下吩咐。”

云宜垂眸又言:“那这边就交给姑姑了。我去见怡母妃一趟,或会回来得晚些,姑姑不必担心。”

琼芳一怔:“殿下去做什么?”

“姑姑还是不知道的好。”云宜颔首浅笑。

琼芳看着她的笑愣住了。

她的这缕笑与年龄并不相符,但真是像极了卫湘.

翌日,楚元煜直至午后才悠悠转醒,醒来就依稀听到一门之隔的内殿不断传来朝臣的议论声。

他们的声音其实都压得很轻,可架不住人多,十数人一起说话,再轻的声音也汇成了一股子混乱。

——无怪朝臣们焦灼。若只是年关积攒的那些事,便是天子忽而免朝,他们虽失了主心骨,勉勉强强也能自己办了;至于为番邦使节饯行的事,失礼倒是真失礼,可解释说陛下抱病,人家应也能体谅几分,真说闹出多大的乱子也不至于。

可就在昨夜,就在帝后都很不对劲的这个节骨眼上,偏就闹出件大事——有位使节让人给杀了。

案发就在京郊,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郊外小路上,这位使节被人一刀抹了脖子,身上的财物被洗劫一空,应是倒霉遇上了附近的匪徒强盗。

这会儿天气还冷,他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早凉透了……这还是多亏那一带离军营不远,军中士兵外出巡逻时发现了尸体,否则就得等到今天早上才能有人给他收尸。

番邦使节被杀,这本就够糟糕了。更糟糕的是这人还不是小国使节,是罗刹国的。

因此陶将军虽知天子抱恙也不敢耽搁,天不亮就入了宫,等着求见。只可惜他来得早也没用,皇帝没醒还病着,他再着急也不能硬把人从床上薅起来不是?

于是楚元煜才坐起身,宫人就忙上前禀了话,张为礼说起使节被杀连声音都在颤。

楚元煜闻言,心下骇然,自然想尽快安排善后。但头疼尚未消退,他觉得脑子里蒙了一团雾,什么都想不清楚,只能清楚感觉到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楚元煜紧皱着眉,抬手扶住额头,拇指与无名指用力按着两侧太阳穴,缓了半晌还是想不出什么,只得问:“皇后呢?交给皇后去办。”

“这……”张为礼面露难色,“长秋宫今日一早也传了御医。”

楚元煜一滞,脱口而出:“她病了?”

张为礼磕磕巴巴:“好像说……好像说是醒酒?奴没敢多问,只在宫门外瞧了眼,确是酒气挺重,也不知喝了多少。”

楚元煜没说话,只是烦闷地吁出一口气,眉头也皱得更深了。

他仍在拼力地思量罗刹使节的事,循理来说这事虽棘手,却说不上复杂,给罗刹国一个交待就可以了。

……可他现在竟想不出如何给罗刹国一个交待。

楚元煜深深感觉到了什么叫力不从心。

挣扎了不知多久,他终是只得放弃,认命地下床:“更衣。”

张为礼目露惊意,出言苦劝:“陛下不如传各位大人进来回话?”

楚元煜以为他是要出去廷议,摇头:“让他们去宣政殿候着,朕先去看看皇后。”

“诺。”张为礼垂眸应声,奉旨去了。

约莫两刻后,圣驾踏入椒房殿前的院门。院子里没有宫人,显得有些凄清,这让楚元煜恍惚间想起张氏失势的时候,那时长秋宫就是这样的光景。

可他又没说要废了卫湘……

这个念头从心下冒出来,让他身形一顿。

接着,他注意到两个小小的身影。云宜和恒泽坐在离殿门不远的廊下,恒泽垂头丧气的,云宜似是在哄他。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云宜下意识地望过来,看到他忙站起身,又拉了拉恒泽,姐弟两个一起迎过来。

“父皇。”两个孩子一同施礼,声音都闷闷的。

楚元煜心有不忍,弯下腰温声问:“你们母后呢?”

“在殿里。”云宜低着脑袋,紧紧皱着眉头,“父皇对母后说什么了……母后昨天回来又哭又闹,喊了父皇一整晚。儿臣……儿臣想去劝她,她就抱着儿臣哭,她还说她……”

云宜的声音突然止住,慌张地看了他一眼,又心虚地低下头。

楚元煜目光微凛:“她说什么?”

“她,她她……”云宜整个人的气息都弱下去,声音低若蚊蝇,“她说她要亲手去将莲充华和容掌印五马分尸、碎尸万段、千刀万剐……剐完还要把脑袋割下来挂城门上示众。”

云宜说完,可怜巴巴地望着父亲问:“母后怎么这样……父皇,儿臣有点害怕。”——

作者有话说:

云宜(夜晚):怡母妃,听我的,就这个罗刹使节,你让你爹去把他喉咙割了,助我母后一臂之力!

云宜(白天):[可怜]父皇,儿臣有点害怕。

罗刹使节:谁喂我花生。

第320章 酒醒 卫湘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不去……

云宜的声音泛着哽咽, 话没说完就低头抹起了眼泪。

恒泽看着姐姐拼尽力气才挤出的那一滴泪,抿唇别开了眼睛。

楚元煜抬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心下一声哀叹, 温声道:“云宜别怕, 父皇和你母后……就是稍有几句争吵, 父皇进去哄哄她, 一会儿就没事了。”

语毕他直起身, 侧首吩咐张为礼:“让乳母们带皇子公主去太妃那里。”

张为礼刚要应,云宜脆生生道:“儿臣不去!”

楚元煜无计可施, 只得退了一步:“晚膳时再回来。”

“好吧……”云宜眼圈红红地低下头,福了福身, 带着恒泽一并回到厢房去找乳母。

楚元煜看着他们,连连摇头, 定了定神, 方又往殿中去。

才步入外殿,他就听醉话依稀从寝殿里传来。不由心思转动,加快脚步行至寝殿殿门, 却在门口屏风后停了脚步。

卫湘呜呜咽咽地哭着:“他不信我……琼芳,他不信我!这么多年的情分,还不敌莲充华几句挑拨!”

透过屏风折叠处的缝隙, 楚元煜看到卫湘坐在床头,但自己醉得坐不住,半个身子都伏在琼芳怀里。

琼芳满面愁容,哀叹道:“莲充华以身入局,便是满口胡言也多了三分可信……您不能再喝了,何故为了这等小人伤了自己的身!”

楚元煜因这话目光一挪,就见床头的矮几上还放着酒碗, 旁边的地上搁着酒坛。

卫湘含含混混地又说:“琼芳,你说……你说人活着到底是为什么呢?”

琼芳面色一惊,忙道:“奴婢没读过什么书,只知一句‘好死不过赖活着’。娘娘别胡思乱想了,便是有天大的事,也得先活下去。”

“不……不对!”卫湘疲惫地摇着头,“你说得不对。”说着她皱了皱眉,向后一歪,倒到床上,“哈哈”发出两声干笑,笑音凄怆悲凉,“你不懂,我……我生来就是没人爱的。父亲……我从来……从来不知道他是谁,母亲也早早撒手人寰。就连露姐姐,也丢下我走了。”

“活到十六岁,我遇见陛下,我以为他是真心喜欢我啊……这么多年,我只想陪着他。可他……呜呜呜……”她哭起来,又掺上两声笑音,“哈哈……他不信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娘死的时候怎么不带我走,让我少受些苦!”

“娘娘……”琼芳手忙脚乱地想给她盖被子,她忽又猛地撑起身。

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一下子站了起来。琼芳大惊失色,赶紧丢下锦被扶她,她歪歪倒倒地道:“琼芳,你跟我去……我去亲手杀了容承渊!陛下就信我了!”

“娘娘!”琼芳吓得跪地挡住她。

楚元煜眼中一阵恍惚,那一瞬里他在想,若她真去杀了容承渊,他就真信她了。

接着却听琼芳哭着哀求道:“娘娘,您冷静些!现下可不能动掌印啊!”

卫湘身形顿住,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一双醉眼无神地盯着她。怔忪两息,也没同她争,一把奋力将她推开。

这一推,卫湘脚下不稳,又跌回床上去。她气力不支地就势歪倒,口中迷迷糊糊地冷笑:“好个莲充华,手……手伸到我这里来了!我已成了这样,你还、还帮她害我呢。”边说边已闭了眼,看似要睡,却胡乱扯过枕头又哭了,口中反反复复地重复着“没人爱我”那些话。

“奴婢不敢!”琼芳显然也很委屈,磕了个头,膝行上前,伏在床边苦口婆心地道,“奴婢侍奉娘娘绝无二心!只是娘娘想一想……若此事容承渊死了,是合了谁的心意?且不说陛下是会因此信了娘娘,还是反会觉得娘娘杀人灭口。就算陛下真因此信了娘娘,掌印的死是遮不住的,事情传出宫门又当如何!”

卫湘从呜咽的哭声中发出一声冷笑:“人都死了,还要如何!”

琼芳摇头道:“现下局面看似难看,实则却都是莲充华的一家之言,可若掌印死了就都不一样了。别管是娘娘还是陛下的旨,看着都活像真有那种事,所以娘娘要灭口、陛下亦容不得他,这才连他多年侍奉圣驾的功劳苦劳都不顾,必要除之而后快。”

“娘娘,宫门之外众口铄金,您便是不顾自己的死活,也为陛下的圣誉想想啊!”

最后这句话让卫湘蓦地安静下来,似是“陛下的圣誉”这几个字一下掐住了她的咽喉。

琼芳见她有所动摇,忙趁热打铁:“娘娘,您若只想赴死,奴婢不敢多说什么,只得劝您想开些。但您若想破莲充华的计,求您千万顾全大局!这种嘴皮子一碰的栽赃,您与陛下当真了旁人才会当真。若您与陛下都不计较,旁人瞧着自知是身正不怕影子斜,反倒议论不起劲了。”

卫湘犹自伏在枕头上,发出一声闷闷的轻笑:“照你这意思,倒要让那对狗男女全身而退不成?”

琼芳唉声一叹:“莲充华亲口说自己对容承渊用情,自是该死。可娘娘细想,容承渊做错了什么?哪怕莲充华话里话外也只恨他不在意她,这算是罪吗?奴婢知道娘娘心里怄着气,可娘娘……您若真念着陛下,此时不仅不能动容承渊,还得竭力保住他的性命,方能堵住那些小人的嘴,让他们知道您和陛下一体同心,什么人也别想挑拨夫妻情分!”

“呵……夫妻情分。”卫湘又发出一声冷笑,大是对他的不信任耿耿于怀的样子。

“娘娘,求您大事为重,若要赌气……等事情过去,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机会跟陛下慢慢赌。”

楚元煜眉心一跳。

定睛看去,卫湘似乎并不甘心,脸埋在枕头里一个劲儿地摇头,却也说不出话来反驳琼芳。

琼芳见她安静了,倒如蒙大赦地松了口气,放轻声音道:“娘娘歇一歇,奴婢去把姜御医开的醒酒汤给你端来。”

“我不要!”她执拗地摆手,柔荑在半空中霸道地划过去,“你给我再倒碗酒来,让我喝了……我痛快痛快,再好好想你的话!”

楚元煜复杂地失笑,暗暗揶揄她都醉成了这样,还挺会拐弯抹角地讨酒的。

琼芳硬将她的手按回去,无可奈何:“娘娘真的不能再喝了。您等一等,奴婢先唤积霖过来守着,奴婢一会儿就回来!”

说完,她转身匆匆离去。才绕过屏风,迎面碰上楚元煜,惊得骤然向后一退:“陛……”

楚元煜当机立断地捂住她的嘴,琼芳的话也被噎住了。

“退下。”楚元煜声音很轻却不是威仪,琼芳也不敢躲他,噤若寒蝉地连忙点头,他方收了手,她局促地福了福,逃也似的溜了。

楚元煜回眸递了个眼色,张为礼他们也都识趣地退出去。他独自步入寝殿,卫湘听到脚步声,复又扬音:“积霖,给我……给我倒酒,倒酒给我。”

楚元煜驻足叹了口气,复又行上前去,自是没给她倒酒,只在床边坐了下来。

卫湘嗅到熟悉的龙涎香,心下一松,方知自己可以睡了,便安然合眼,又呢喃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就睡了过去。

借着酒劲儿,她这一觉睡得属实安稳。

她甚至不必担心自己说错什么梦话,因为她昨晚写的那些字都还在桌上,他必然会看到。再加上适才的铺垫,若她梦中直呼天子名讳,自然是在想他念他,亦或是在怨他不信她。

而若她喊出容承渊,那同样没什么,因为她反反复复地说要杀他,纵使琼芳所言在理,可她的气没那么容易消,在梦中喊出来也没什么。

于是卫湘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后半夜,醒来时周围一片漆黑,但细看仍从幔帐缝隙间寻得了一缕光,依稀可判断出殿中应正灯火通明。

她沉吟片刻,方撑身扬音:“琼芳?”

“娘娘!”外面传来的是积霖的声音,先是应了一声,又有些刻意地道,“奴婢马上来。”

卫湘黛眉挑起,心里猜想着幔帐外的事,等了几息,积霖终于揭开幔帐,笑道:“娘娘醒了?”

卫湘抬眸,就见积霖神色如常,但眼睛往左侧动了动,道:“您可算醒了,御前已来人催了几回,说是陛下头疼得起不来,朝堂上又出了急事,请娘娘前去坐镇呢。”

“朝堂啊……”卫湘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不去。”

积霖屏息:“娘娘?!”

卫湘躺回去,心灰意懒地笑道:“从前我当我和陛下真是一对璧人,自然掏心掏肺地帮他。可他一点都不信我,我费那个力气干什么?我就是一点闲事不管,皇后的俸禄我也不少拿一个子儿。积霖,你只管跟他们私下通个气儿,日后皇后的分内之职我必定办好;皇后之职以外的事,为着大家面子上好看,说都少来与我说。”

说完她顿了顿,又忍不住地抱怨:“御前的人如今也没眼色了,我与陛下成了这个样子,他们倒还来找我帮忙?自己不觉得好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