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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殿销香 荔箫 13653 字 5个月前

第211章 想念 “陛下不曾吩咐,但娘娘若回,那……

谆太妃离宫的第四天晚上, 皇帝翻了凝昭仪的牌子。

这事本也不算稀奇,因为皇帝惯来怜香惜玉,纵使底下的小嫔妃顾不周全, 也总是顾着高位嫔妃的面子的。

只是近几个月, 皇帝偏爱的几位嫔妃都是皇后那边的, 睿宸妃这边不仅她自己久不侍寝, 与她交好的几个高位嫔妃在这几个月里也都形同虚设。

凝昭仪在这其中又尤为特殊, 谁都知道她向来不大在意圣宠,只兢兢业业地想将宫中打理明白, 握好手里的权。也正因如此,她在皇帝那儿的情分是最浅的, 又或者情分倒是也有,但不是天子与妃妾的情分, 而更像君臣。

如今突然而然的, 皇帝将近来专宠的颖贵嫔、恪嫔与新封的长使全都撂下不理,却突然想起凝昭仪,但凡有点心眼儿的都难免琢磨起来。

紫宸殿的角房里, 刚去凝昭仪处传过话的张为礼神清气爽。阁天路进来奉茶,见他笑意浮在脸上,顿觉好奇, 自己先凝神想了想,接着问道:“哥哥是为凝昭仪侍寝的事高兴?这有什么好高兴的?”

张为礼睇他一眼,复又笑了声:“你只想想,凝昭仪平素与谁交好?”

“自然是睿宸妃。”阁天路答了,又说,“可那又如何呢?凝昭仪一直不大得宠,今日便是见了陛下, 也未必多合圣意,想帮睿宸妃翻盘就更难了。”

他这么问,张为礼也不好往深说了,失笑摇头:“这等你再长大点就明白了。”语毕略作沉吟,便吩咐他,“去找个善骑马的兄弟,跟睿宸妃报个信。”

“诺。”阁天路乖乖应了,便去寻人。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差出去的宦官快马加鞭地赶到了道观。

彼时两个孩子已然睡下,卫湘独自坐在院中石案边赏月。许是因为道观安静清幽,月色显得比行宫之中更美,闵昭媛在头一日就注意到这一点,就此给道观命名“霁月台”,谆太妃也说好,已命尚工局去制牌匾了。

卫湘静静凝望着月色,又想起姜玉露。在她们还是小宫女的时候,曾在中秋对着圆月许愿,也曾在盛夏坐在院中望月纳凉,指着月轮上的影子看玉兔。

然后,好像只是一晃眼的工夫,这些记忆就已那么遥远了。她现在忽而想起这些,才发现自己已有许久不曾想过姜玉露。

“……有事禀奏。”外面的声音依稀传来,打断卫湘的神思。她举目望去,一宦官正进院来,定睛见她就在院中,疾步上前,端正一揖:“睿宸妃娘娘安。奴是御前的,张公公差奴来回娘娘,说陛下今日翻了凝昭仪的牌子。”

卫湘挑眉:“只是这个?没别的?”

那宦官道:“是。”

卫湘又问:“前几日呢?”

那宦官答:“头一日是顾长使,第二日是颖贵嫔。第三日原也翻了颖贵嫔,后来读书读得晚了,便无心见,让颖贵嫔睡在了寝殿,陛下去了侧殿。”

卫湘一哂,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语毕递了个眼色,让琼芳赏他。

往后几日,宫里日日都有人出来递话,皇帝多数时候仍是独寝,唯有三日去了后宫,一日见了皎婕妤,这也是与卫湘交好的;另两日是玉淑女与韵嫔,都是卫湘宫里随居的。

卫湘松了口气,知道自己赌对了,但现在还不是回去的时候。反正谆太妃与闵昭媛在此住得惬意,她既是随侍太妃出来的,自然也有不走的理由。

一月廿七,宫中仍是在入夜时分差了人来禀话,因这几日每天都有人来,又只说那一件事,偶尔碰上卫湘正忙,来者便只将话传给宫人就走。是以卫湘这会儿在两个孩子的厢房里听到动静也没当回事,仍教他们说着罗刹语。

这般又学了近一刻,云宜仍精神抖擞地跟着她念,一贯身子弱些的恒泽已打起了哈欠,卫湘便放下书,笑道:“该睡了。”

“母妃!”云宜一本正经地向她摇摇手,“慢走……”

卫湘被她这副模样惹得心里一软,俯身用力将她一抱,在她脸颊上一吻,云宜咯咯笑起来,外头也传来一声低笑。

卫湘闻声一滞,隐觉不对,便示意乳母来哄孩子,自顾出了门去。

才迈出门槛,余光便扫到一抹身影,她循着往右一看,果见容承渊立在那儿,一缕笑意犹转在唇角。

见她出来,他垂眸欠身:“娘娘万安。”

“掌印怎的亲自来了。”卫湘美目一转,睇了眼正屋,“屋里说话。”

容承渊应了声诺,二人一前一后地进屋,径直步入内室。

这回,他不待卫湘屏退旁人便上了前,从袖中摸出一只信封,双手奉与卫湘:“陛下亲笔所写,命奴交予娘娘。”

卫湘闻言心下已有答案,但仍接过那信封,坐到茶榻上拆信。

信纸抽出展开,上面苍劲有力的字迹再熟悉不过,只一句话:“天已渐暖,何时归?”

卫湘静看着这行字,从字句间品出了思念,亦能读出几分不肯妥协的强撑。

她轻笑:“陛下可要回信?”

容承渊道:“陛下不曾吩咐,但娘娘若回,那自然好。”

卫湘便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道:“天色已晚,陛下既无吩咐,我就不大费周章地铺纸研墨了。劳烦掌印替我带个话,就跟陛下说,我是奉谆太妃出来的,难不成太妃不提回宫,我这晚辈能提?自是要等太妃尽兴才回去的。”

容承渊心领神会,遂垂眸又道:“陛下还有一言。”却言到即止。

卫湘见状方挥退左右,容承渊静等他们尽数出去,再行上前两步,凑得更近了些。

卫湘抬眸问:“还有什么?”

“没什么了。”容承渊自顾坐到她身边,放轻声说,“我知道你是在拿捏陛下,但我也想你了。”

他说得如此直白,卫湘双颊顿热,抬眸静静与他对视,忽凑上前,在他耳根落了一吻。

那种轻微的氧意与他一触便消失,她旋又坐正了,笑瞧着他:“好了,这连陛下都没得着,掌印可知足?”

容承渊一哂,却摇头:“不知足。”

卫湘下颌微抬:“那还要怎样?”

“不怎样。”他说着这话,心里邪念忽生——那是早已有过、但始终被他死死按着的邪念,现下或是因她的撩拨,又或是因为这霁月台乃清修之地,别有一番情致,这种邪念突然翻涌得厉害。

但他最终还是克制住了,顿了顿,只说:“再多看你一会儿。”

卫湘扑哧笑了声,伏到他肩上,耐心地哄他:“再过几日也就回去啦,到时陛下免不了有一阵子要日日都来见我,你便也日日都看得着,早晚是要看烦了的,不如这会儿少看几眼。”

容承渊挑眉:“这怎么看的烦?”

卫湘嫣然一笑,便不再劝,他的目光凝在她昳丽的面容上,一点也不敢往别处移,她悠悠地由着他看了半晌,他终于收回视线,轻咳着起身:“我回去了。”

卫湘点点头:“夜寒风露重,骑马小心些。”

容承渊道了声“多谢”,便出了门。

卫湘目送他出去,心里一声感叹,她也挺想他的。

自然,她也想皇帝,这几个月都想。不说什么情分,只说床榻上那点事,冷不丁地一停还真让人不大自在。更让人气恼的是她分明地知道,这几个月她不得尽兴,皇帝可有的是地方尽兴,她因而也止不住地想过……倘若她也有三宫六院就好了,这样在他去别处尽兴的时候,她也有自己的乐子。

不过这也就是想想了。

如此又过两日,卫湘白日里正读着书,忽闻外面一叠声的问安,她心下一笑,放下书迎出去,才走到卧房门口,就和来者迎面碰上。

卫湘作势要行礼,即刻被扶住,她带着轻讶与满脸的欣喜问他:“陛下怎的到霁月台来了?”

楚元煜已顺势揽住她的腰,边往里走边道:“闲来无事出来围猎,想着顺路看看母妃,也来看看你。”

……还装呢。

卫湘心下窃笑。

她才用完早膳不过两刻,虽说这阵子日子过得闲适,谆太妃又不拘她的礼数,今日属实起得晚了些,但也到底时辰尚早。

他从行宫策马过来,一路直奔都还要赶着时间才能这会儿到,哪像“顺路”?

但卫湘自然没戳穿他,微笑着与他一同坐了,理所当然地命宫人去带两个孩子过来见父皇,但话一出口就被他挡了:“不急。”

卫湘复又露出讶色,望着他道:“怎么了?”

他风轻云淡地挥退宫人,看向她,沉了沉:“咱们先待一会儿,朕晚些自会去看他们。”——

作者有话说:卫湘:其实你如果不来,让容承渊多来几趟,我也不是很着急。

第212章 小别 “若想父皇,就让你们母妃早点回……

卫湘递了个眼色命宫人们都退下, 望着皇帝,媚眼如丝,说出的话却极是平常:“太妃果真是疼昭媛姐姐。来霁月台这一趟, 虽路途疲惫, 心情却好。臣妾每日去问安, 总听姐姐说太妃近来用膳都爽快了些, 吃药也不嫌苦了。昨儿个云宜吵着要放风筝, 臣妾本担心在道观中如此嬉闹不妥,便去请示太妃, 不料太妃不仅允了,还陪孩子们一起放了会儿, 玩累了又一同用了茶点,真是许久不见太妃这样了。”

她这话既像闲话家常, 又像禀话, 他刚才开口就说他是为探望太妃而来,她说这个自然没错,可她也知道, 他想听的绝不是这个。

也正因知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她才有意只说这些。

这不合他的心意,只会让他更百爪挠心。

便听他笑道:“这就好。母妃抱病多时, 若能有所好转,别说宫中,就是满朝文武都松一口气。”

他这话说得还算耐心,但话没说完,揽在她腰际的手就紧了紧,目不转睛地望着她道:“母妃与闵昭媛都好,你怎么样?”

卫湘莞尔颔首, 笑意无比真挚:“太妃凤体安康,臣妾自是再高兴不过了。”

皇帝噎了噎,又道:“打算何时回宫?”

卫湘拧眉想想,摇头:“太妃不曾说过,臣妾见她住得自在,便也没问,不如便随太妃的性子吧!”言至此处,她终是从他眼底觅得一缕着恼,不禁心下一笑,终是顺着他的台阶走了一步,亦给他递了个台阶。

她妩媚万千地伏在他肩头,幽幽一叹,笑意多了几许苦涩:“如今太妃一切安好是最要紧的,臣妾是晚辈,没有不尽心的道理。有句话臣妾只私下跟陛下说,陛下别跟太妃提,免得惹出误会来。”

皇帝有些心不在焉:“什么话?你说。”

卫湘放轻声音:“这里处处都好,只是见不着陛下,臣妾思念得紧。陛下若能得空常来,臣妾便更如意些了。”

皇帝的神情骤然一松,笑意再度浸满眼底。他看看她,俯首吻在她额上,就势令她躺倒,自己也躺下去,半支着身与她四目相对:“这话还算有情义,朕还当你自己过得逍遥,早将朕忘了。”

卫湘讶然:“这叫什么话?陛下怎会这样想?!”

楚元煜凝视着她,心底一阵震荡。

她实在太美,即便他们已如此熟悉,她的一颦一笑还是会轻而易举地触动他的心弦。

他又在她额上一吻:“跟朕回去吧。谆太妃有闵昭媛和宫人们侍奉,也不非得能留你。”

卫湘美眸轻眨:“这臣妾怎么好开口?未免扫了太妃的兴。”

他不在意地一笑:“无妨,朕去说。”说着便迫不及待地要起身去见谆太妃,卫湘连忙伸手,一把抓住他的领口,不悦地蹙眉:“陛下别闹!臣妾是心甘情愿地在此侍奉太妃的,莫让太妃觉得臣妾寻机便要走。”

楚元煜轻松摇头:“别担心,朕想好了,只说大选在即,宫中事多,需你从中协助,太妃必不会多心。”

卫湘见他如此执着,终于作罢松手。接着却也起了身,道:“臣妾今日还没向太妃问安,正好与陛下同去。”

“也好。”楚元煜欣然点头,伸手扶了她。

卫湘随在他身后往外去,可算得了机会多看容承渊两眼。

他的笑眼与她一触就别开了,卫湘想了想,故作客气地拜托他:“劳烦掌印去带皇子公主来,让他们同去向太妃问安。”

容承渊应了声诺,领命而去,皇帝与卫湘走到院中稍等片刻,两个孩子就和乳母牵着手出来了。

抬头乍见皇帝,两个人都眼睛一亮,高高兴兴地跑过来扑进父亲怀里。皇帝弯腰将他们抱起来,笑问:“想不想父皇?”

两个孩子都点头,皇帝意有所指道:“若想父皇,就让你们母妃早点回行宫。”

卫湘美目一瞪,压声道:“太妃准了臣妾便回了,何必与孩子说这个!”

楚元煜含笑不再多言,就这样亲自抱着两个孩子往谆太妃那边去。

进了谆太妃的院子一瞧,她正在廊下喝茶。见皇帝一手一个地抱着孩子,太妃笑起来:“方才便听宫人说皇帝来了,却又不见影子,还道你是想先看看这霁月台的景致,未成想是练臂力去了?”

闵昭媛正迎向皇帝欲行礼,听到“练臂力”三个字扑哧一笑,忙又收敛了,按规矩福身:“陛下圣安,宸妃娘娘安。”

皇帝免了她的礼,放下两个孩子,带他们同去向谆太妃问安。

谆太妃见状已将他的来意猜到七八分,慈爱地打量着他们,笑道:“你这宸妃是再好不过的,这些日子和孩子们一起陪伴哀家,尽心尽力,哀家便是想做个刻薄人都挑不出她的不是。可如今你们一道过来,哀家瞧着你们这一家四口的样子,倒觉得比让她陪在身边更舒心。说起来,她如今也是宫中数一数二的嫔妃了,总在外头不是个事,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卫湘心下暗叹谆太妃精明,楚元煜自是省了力气,原本想好的说辞也不必说了。

他一揖,应了声“诺”,谆太妃又笑道:“这是月澜的地方,原该让月澜领你四处看看,可哀家这儿离不开她,便让宸妃与你去吧。”说罢她叮嘱卫湘,“好生四处走走,孩子们就留在这儿陪着哀家。”

谆太妃的意思再清楚不过,皇帝与卫湘一齐应下,自是顺应了太妃美意,这就告了退,打算四处先走一走,晌午时再回来陪谆太妃一同用膳。

然而卫湘随皇帝出了谆太妃的院门,皇帝却拉起她的手,径直往霁月台大门处去了。

卫湘一愣:“陛下去何处?”

楚元煜朝她一笑:“要看霁月台,日后有的是机会。今日是骑着马出来的,带你四处玩一玩。”

卫湘心下好笑,笑吟吟地颔首应了。

待得迈出门口,她才知原来他不止是骑马来的,还专门带来了先前给她的金风。

……那已是三年前的事了,那时她心血来潮地想学骑马,但学了两回便得知自己有了身孕,也就不再接着学了。后来金风虽一直想在她宫里,但也就是每日让驯马的宦官带出去跑跑,她想起来就去瞧一眼、给它梳一疏毛,骑是再没骑过的,自然也就没刻意在皇帝面前提过马的事情。

如今他主动记起这一茬,可见是真想她了,也不知想了多少零零碎碎地过往,连教她骑马的事也一并记了起来。

第213章 请教 “不知睿母妃怎么看?”……

卫湘跟着皇帝在山涧骑了半日的马, 在这种惬意里,时间过得极快,两个人往回赶时已至晌午, 回到霁月台时早已过了午膳的时辰。

他们匆匆赶到谆太妃处, 闵昭媛笑迎出来, 道:“臣妾已陪太妃先行用了午膳, 太妃这会儿睡下了。皇子公主与太妃一同睡了, 陛下若不急着回行宫,不如等他们醒来?”

楚元煜闻言松了口气, 笑道:“不急,总也要再与母妃问个安。”说着, 他胳膊肘轻碰了卫湘两下,“先回你那里用膳?”

这随意的小动作惹得卫湘低眉一哂, 遂点了头:“好。”又跟闵昭媛说, “那便劳烦姐姐暂且帮我照应两个孩子。”

闵昭媛莞尔颔首:“乳母们都在,你放心就是。”

卫湘便与皇帝一同回了自己的小院子,不一刻工夫, 午膳端了上来。

霁月台的厨子是谆太妃亲自为闵昭媛挑的,做菜既合道家的规矩,吃着也舒心。况且卫湘并不常年吃这些, 这个半月都只当尝鲜,顿顿吃得很是享受,如今便是皇帝来了,也不妨碍她享用佳肴。

楚元煜这顿膳却用得心不在焉。

半个月不见她的面……这从前倒也有过,但那大多是他忙于朝政顾不上后宫,便自然地也不见她了,而不是她住到了宫外, 让他想见也见不着。

这种感觉让他百爪挠心般地难受,是以用膳的时候,他总忍不住盯着她看,好像想把这半个月里欠的相处都看回来才肯罢休。

卫湘很快就察觉了他的目光,但恍若味觉,仍怡然自乐地用膳,只是由着他看。待到午膳用完,两人一同躺下午睡,她才涌起几分困顿,就觉他的手摸索过来,毫不委婉地直接往她衣襟里探。

她翻身按住他的手,双目仍闭着,低声笑道:“清修之地,夫君可不许胡闹。”

他闻言倒也听话,这就松了手。她清晰感觉到他的气息凑近,接着就被圈入怀中,他压声道:“你出来玩得逍遥,可知朕想你想得有多辛苦?”

卫湘心下不禁揶揄,很想说一句“六宫嫔妃都在,能有多辛苦?”,可她自然不会这样扫兴,便柔顺地伏进他的怀里,轻道:“太妃虽鲜少提什么要求,心里却是记挂陛下的。但陛下政务繁忙,也不可耽搁,臣妾随侍太妃左右,只当是为陛下尽孝,免得陛下一边操劳朝堂,一边又要记挂家里。”

这话不出所料地让他动容,她只觉他的臂弯一紧,叹道:“还是你最明白朕。”

卫湘笑而不言,卧在他怀中安然睡去。

待到午睡起来,外头已备好回宫的车驾,两个孩子也早就醒了,卫湘便与他一起带着孩子去向谆太妃辞别,而后同回行宫。

进了行宫的门,他自然带她直接去了清凉殿。到清凉殿门口,却见皇长子手持书卷正候在宫门外,见父皇回来,他忙迎上前,端正一揖:“父皇圣安。”

又向卫湘揖道:“睿母妃安。”

楚元煜和颜悦色:“恒沂,有事?”

皇长子垂首:“今日朝堂上议及罗刹国之事,儿臣与老师看法相左,便想来请教父皇的意思。”

他这话落落大方,楚元煜对这元后所生的嫡长子也素来看重,欣然笑道:“进来说吧。”

卫湘闻言即道:“那臣妾先行告退。”

楚元煜却不在意:“不过是孩子请教功课,你避什么?进来歇一歇,也让咱们的孩子多见见兄长。”

卫湘只得随着他进了殿,几人都去内殿各自落座。因天气尚冷,卫湘命人去端了热羹来,边喂两个孩子吃着,边听皇帝与皇长子交谈。

这般一听,她便暗叹政事总比她想得更深些。

此前她只知罗刹与大偃交好已有近二百载,除了叶夫多基娅那个糊涂丈夫惹过些不快,这二百载里两国总是和睦的。如今听了皇长子的话,她才知这份和睦与格郎域大有关系——因有格郎域这个好战的邻居在,两国不得不一同迎敌,便脾气相投。

如今格郎域覆灭,虽然大偃与罗刹国的情谊暂未有什么变化,但私下里,朝臣已开始担心罗刹国会打别的算盘了。毕竟两国虽都幅员辽阔,但罗刹国寒冷贫瘠,大偃水土丰茂。

因而在今早的朝堂上,便有朝臣提起应小心提防罗刹国,在边关出增派兵马,以起震慑之效。

这话一提,自有不少人赞同,却也有人反对,皇长子的老师就是其中之一。他的意思是,现在既没了格郎域,大偃对罗刹国心生紧张,罗刹国必也有同样的思虑,双方都神经紧绷。若此时加派兵马,纵无直接宣战之心也会徒增误会,弊远大于利。

至于皇长子,他如今十岁,争执少年人渐有了脾气的年纪,又才接触政务,一知半解之下心生困惑,便向楚元煜道:“儿臣不明白,既说罗刹国也有同样的顾虑,不说两国交战是早晚的事,边关增兵也总是早晚的事。那我们先动自然好,若等到罗刹国先动,大偃岂不被动?”

楚元煜想了想,只问:“你的老师怎么说?”

皇长子拧眉:“老师说,若一方动,另一方必动;但都不动,或许就可一直不动……儿臣觉得这是在赌运气,倘若罗刹不仅动了,而且不是边关增兵,而是长驱直入,那又当如何是好?”

楚元煜微笑着听完,也不急于作答,伸手在案头翻找起来。找了半晌没找到想用的东西,便吩咐容承渊:“去取一份边关的布防图来。”

容承渊领命去了,楚元煜复又向皇长子道:“你且把布防图拿回去看看,再告诉朕你怎么想。”

皇长子困惑之下有些着急,便追问道:“儿臣想知道……父皇怎么想?”

楚元煜的笑容收敛三分,语重心长:“朕虽有打算,却未必全对。你若能有理有据地讲出些想法,不见得就比朕差,先听朕的说法倒乱了你的主见。”

皇长子深皱着眉,看上去无比苦恼。闷头沉思半晌,忽想起卫湘也在,于是转身跑到她面前,仰头眼巴巴地问:“不知睿母妃怎么看?”

第214章 割舍 至于皇长子……

卫湘心觉意外, 不禁一怔,旋即笑道:“殿下求知若渴,可我哪里懂这些?”

恒沂说:“儿臣只想集思广益。况且……”他语中一顿, “况且儿臣才入朝听政几日, 睿母妃伴在父皇身边已听廷议许久了, 总比儿臣懂得多些。”

这话一出, 卫湘心头一凛, 楚元煜亦沉了面色,喝道:“恒沂, 你过来。”

恒沂困惑地扭头望了眼父亲,折回御案边, 楚元煜看着他,方才的慈爱与耐心退去大半, 满目威严:“廷议这事, 你听何人议论的?”

恒沂皱了皱眉,坦然道:“儿臣不记得了,但……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儿臣早知朝臣们为此争过, 宫人们也都知道。”

卫湘淡然垂眸。恒沂所言不假,曾让朝臣们当面争执起来的事,就是公开的了。这没什么打紧, 她只想知道恒沂为何突然说起这些。

楚元煜沉息:“朕不管你从旁人嘴里听过什么,这是长辈的事,你不许议论。”

恒沂低声道:“儿臣没有议论,儿臣只是想请教睿母妃。”

楚元煜看向卫湘,卫湘一哂:“我倒也并非不肯与殿下说,只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廷议这等国之大事, 我不过听个热闹罢了。如今真要我说出个道理,恐怕倒误导了殿下。殿下还是遵照陛下的教诲,且去看看边关布防便是了。”

恒沂见她这样说,终于不再追问,待容承渊取来边关布防图,便拿着那图告了退。

卫湘目送他退出殿门,收回视线,忽地注意到容承渊仍托着托盘静立在不远处。见她看过来,他垂眸睇了眼面前的托盘,卫湘注意到里面还有一幄卷轴,看起来与皇长子拿走的那个一模一样。

卫湘从容一哂:“掌印还拿了什么?也是给皇长子的么?”

容承渊声线平静地禀道:“奴适才见陛下在御案上找布防图,想着许是此处该备一份,就多取了一张来。”

楚元煜闻言回头瞧了眼,容承渊见状上前,以便他将布防图拿去。

卫湘遂起了身,好奇道:“布防图长什么样子?臣妾倒还没见过。”

楚元煜笑着朝她招手:“来看看,我讲给你。”

卫湘行上前,被他伸手一揽,就势坐到他膝头上。他将卷轴展开,其中清清楚楚地画着大偃版图,各郡县都勾勒得清晰。卫湘的目光定在图上,想着这辽阔疆域尽为他一人所有,心中震撼,接着视线移动,她注意到散落各处的圆点,便指着问:“这就是兵马布防之处了?”

“是。”楚元煜颔首,将那些圆点一一指给她,“这黑的是步兵,红的是骑兵,蓝的是弓箭与弩兵,这三角是火鹞军。”

卫湘一边听他说,一边将视线落在与罗刹相邻的国境上。那一带相邻之处本就很长,在两国瓜分了原属于格郎域的领土后,这条界限又延长了许多。

边关布防从一开始便是有的,不仅在相邻分界处有,往外延伸,在远离罗刹国境之处也还有许多,其中近八成至少是步兵与骑兵搭配。

卫湘思索道:“皇长子与各位大人忧心两国交界之处,但此处已有不少兵马了。”

“是有不少。”楚元煜点头,“但他们的忧心也不无道理。罗刹人善战,倘若当真兵戈相向,这些兵力是不够的。”

卫湘便问他:“陛下有何打算?”

楚元煜侧支着额头看她,似笑非笑道:“你倒说说你怎么看?在恒沂面前避嫌,你我之间不必了吧?”

卫湘低头抿笑,复又认真瞧了一遍边关布防,思索道:“若让臣妾决断,臣妾会增兵,但会避开与罗刹国最相邻的地方,只选两种位置增兵。”

楚元煜问:“哪两种?”

卫湘说:“一种是离边关不算太远,路途平坦,既易行军也易运粮的位置,这样若不起战事,双方便相安无事;若起战事,调兵调粮都快,即刻就能迎战。”

楚元煜未予置评,又问:“另一种呢?”

卫湘道:“另一种挑在易守难攻的关隘处,最好多设几处,连成一线。这样倘若起战,边关即便一时失守,也可拒敌于此线之外,亦可借此休养生息,以便来日夺回城池。”她言及此处顿了顿,很快又续道,“除此之外,臣妾还想……或可让边关百姓内迁,以免陛下担忧?只是这万不能由朝廷直接下旨,否则便如同直接在边关增兵一样,会引得罗刹国紧张。不妨挑几处郡县委婉处之,以寻人耕地、畜牧为名,再给愿意搬迁者一些银钱贴补,百姓自会响应。”

楚元煜听到这里,忽然笑了,卫湘被他笑得一愣,没来得及问,他就凑过来在她额上落了一吻,遂道:“小湘若是男子,很该入朝为官。你说的这些,和我想得一模一样,朝中半数朝臣也是差不多的想法。”

卫湘欣喜道:“真的?”想了想,又问,“不赞同的一方又作何打算?譬如皇长子,好似对此很是不满。”

楚元煜苦笑摇头:“各有各的顾虑。恒沂年纪还小,看事非黑即白,总想求个尽善尽美。余者……有些觉得直接增兵至边关虽令罗刹国紧张,却也可立威;亦有些觉得国土之事不可退让,你我的打算多有舍小为大的割舍之意,他们视之为耻,极是愤慨。”

卫湘凝神思索片刻,再度问:“不知诸位武将怎么想?”

楚元煜说:“兵者,诡道也。他们觉得这样不惊动罗刹国,可安心养精蓄锐,倒是赞同。”

卫湘暗自松气。先前在格郎域的事上她极力主战,虽然她的话无足轻重,这样的表态也足以博得武将们的好感,如今她又与武将们不谋而合当然再好不过。

她没有好的出身,只能自己为这样谋一份底气,这样等到与皇后争得你死我活之时,便是张家对皇帝施压,她也能多些斡旋余地。

至于皇长子……

卫湘本与他全然不熟,从前伴驾时偶尔见到他,也不过相互问个好的交情。今日一见却让她多了些顾虑,她心里盘算着这事,待得从清凉殿告退的时候有意多看了容承渊一眼,他心领神会,垂眸并不多言。

第215章 昏迷 卫湘长叹:“我也正怕这个。”……

这晚卫湘自是留在了清凉殿, 从用膳到就寝始终与皇帝伴在一起,有些话也就不便说。

次日一早,皇帝前去上朝, 她自顾回了清秋阁, 等了约莫一刻, 容承渊就寻了过来。

他今日不当值, 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慵懒, 刚进屋时还算严肃,待得卫湘屏退旁人, 他即刻打了个哈欠,边与她同坐到茶榻上边问:“你是不是想问皇长子的事?”

“是。”卫湘把桌上那碟新送进来的葡萄往他面前推了推, “我想了一晚上,还是拿不准, 一则是从前虽与皇长子并不算熟, 却也在陛下跟前见过不少回,却从未听他说过这样的话;二则是皇长子现下虽养在皇后膝下,但先皇后离世时他已六岁了, 也不知与这养母能有几分情分。”

容承渊拣了颗葡萄出来剥,听罢一声轻笑:“你只需想想,打从年后开始, 皇长子入朝听政了。”

他说着将手里剥好的葡萄往他嘴边喂,卫湘本想说“你吃你的”,转念一想,还是凑过去吃了。

容承渊又往自己口中也丢了一颗,续道:“虽说他之前也由师傅们教着读些政书,但那都是纸上谈兵,如今正经入朝接触到政务, 自是不一样的。”

卫湘心头一松:“你的意思是,他昨日所言只是随意一问,别无他想?”

容承渊摇头:“我的意思是,他入朝接触政事,便会接触到张家。大势所趋,容不得他不站队。”

卫湘刚放松的心弦又绷起来,容承渊一声冷笑:“再说,宫里长大的孩子又有几个傻的呢?你与皇后处处针锋相对,他哪有不懂的道理。”

卫湘深深吸气:“若这样说,昨日那一问便不止是探我的底,更是探陛下的态度了。”

容承渊颔首不语。卫湘想,如果是这样,皇长子昨日该是失望的,因为他想看到的多半是皇帝因此警醒,觉得让她听政不妥,可皇帝却责备了皇长子,让他不许议论长辈。

卫湘又道:“所以你多拿了一份布防图?”

容承渊悠然点头:“皇长子把话说到那个份上,咱们自然也要知道陛下的打算。既然他还肯让你看布防图,咱就能放心了。”

卫湘嗯了一声,心下有些烦:“原本只想与皇后一决高下,如今皇长子掺和进来,倒难办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容承渊盘算着一叹,“真正的棘手之处其实在于你的皇次子年纪太小了,天资脾性都不知,咱们赌也不敢赌。”

卫湘听他这么说,自知是什么意思,心下骇然,不禁压低了声:“你连这都敢想?”

“能不想吗?”容承渊笑看着她挑眉,“皇长子既嫡又长,若无意外,就算是庸才也会继承大统。现如今他已视你为敌,到时还能有你的容身之所?只怕即刻便要下旨让你殉葬,他还能博个孝顺的美名。”

卫湘轻颤着沉息。其实这个道理她又何尝不明白?只是突然去想这些,让她脑子都乱了,一时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好在这事也不急着想出什么所以然,皇帝现在尚不到而立之年,日子还长着呢,此事她只需留个心,日后从长计议。

自这日后,卫湘又是宠冠六宫的那一个了,这一时的荣宠对她而言已无关紧要,让她舒心的是经此一道,皇帝日后应该不会再用这样的法子“敲打”她。

二月末,谆太妃与闵昭媛回到行宫。

回宫那日,二人都心情甚好,但才到半夜,谆太妃身边的宫人就急匆匆地闯进了清凉殿。

隔着幔帐,卫湘听到那宫女连禀话都带着哭腔:“陛下,奴婢是谆太妃身边的云恩。太妃……太妃适才起了高烧,这会儿已昏迷不醒了!”

楚元煜被人扰了清梦,原烦不胜烦,闻言骤然清醒,猛地坐起身,一把拉开幔帐,一刻不停地往外赶。

值夜的宫人吓了一跳,慌忙拿上衣服鞋袜跟出去,卫湘见状也即刻跟下床,边疾步跟着边劝:“春寒料峭,陛下好生添上衣服再去。”

楚元煜才迈出寝殿殿门,闻言脚下一顿,转过头来。与他视线相触的刹那,卫湘禁不住地一阵不安,好在他肯听她的话,攥了攥她的手,道:“你且歇着,朕去看看。”

卫湘颔首,摇头温声:“太妃不妥,臣妾也睡不着。陛下更了衣先去,臣妾稍梳了妆便也过去。”

楚元煜点了头,卫湘又侧过头问那宫女:“可去传御医了?”

那宫女忙道:“奴婢出来禀话之前便有人去传了!”

卫湘嗯了一声,视线一转:“掌印带人侍奉陛下更衣吧,动作快些,免得陛下忧心。”

容承渊应了声诺,便跟着皇帝去了侧殿更衣。卫湘径自折回寝殿,也命宫人侍奉更衣梳妆,目光所及之处,人人都是满目忧色。

她睇了眼为她梳头的琼芳:“你怎么想?”

“按理说,太妃吉人自有天相。”琼芳先拣了句好听的,转而放轻了声,“奴婢只怕太妃看过闵昭媛的霁月台,了却了心事,便失了心里头的支撑。”

卫湘长叹:“我也正怕这个。”

主仆一阵沉默,傅成进了殿来,凑到卫湘身边说:“娘娘,奴适才打听了,谆太妃那边现在乱作一团,宫人们只来清凉殿禀了话,没惊扰别处,您看……”

卫湘沉容道:“各太妃、太嫔大多上了年纪,先不惊扰就罢了。后宫都是晚辈,自然都要知晓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