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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殿销香 荔箫 15401 字 5个月前

第201章 宴席 “方才还好好的,怎就突然动了胎……

卫湘揣摩着容承渊的话定下了心。

容承渊说得很对。其实皇帝现在的打算并不要紧, 真到了那一天下的旨意才要紧。到那一天,她手里有让皇帝非杀皇后不可的理由就可以了。

再说,皇帝现下的打算也只是“现下的打算”, 或许现下他对皇后还没有那么厌恶,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一次次的交手, 谁知道呢?

卫湘很快意识到, 她只是因为突然意识到自己判断有误而有些烦乱, 但这种烦乱大可不必,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又过几日, 两个孩子的生辰就到了。去年此时张氏虽还没登上后位,风头却正盛, 卫湘无意在那种时候和她一较高下,便借着战事紧张的由头说服皇帝将周岁宴从简了。

今年为着国库空虚的事, 宴席办得也不甚铺张, 但比起去年还是明显隆重些。卫湘带着两个孩子才走进椒风殿的院门,喜气便扑面而来,丝竹雅乐之声从殿中荡漾而出, 宫人们个个脸上一团喜气。

一名年长的宫女见了她,立刻疾步从廊下迎过来,躬身笑道:“娘娘万安, 皇后娘娘特命奴婢候着娘娘。”

“有劳了。”卫湘客气地垂眸朝她颔了颔首。

此人名唤若佩,是思蓉被杖毙后皇后新提拔上来的掌事,且还是托张家从宫外给她挑的。就这事来讲,皇后也算办对了一次,因为她若不从宫外挑人,不必卫湘嘱咐,容承渊也会想方设法挑“合适”的人选将这要紧位置补上, 那就掐住了皇后的要害。

卫湘随若佩步入正殿,已有不少嫔妃在了。有孕的沈贵人坐在皇后的席位一侧,屈指数算,她这个月也就该临盆了,大腹便便的样子看起来很是辛苦,皇后正和颜悦色地问她身边宫女一些饮食起居之事。

卫湘一到场,众人的交谈就都停了,小嫔妃们纷纷见礼,待卫湘走到皇后跟前见礼时,沈贵人也要起身见礼,皇后一按她的手,朝卫湘笑道:“睿宸妃不必多礼了。”顿了顿,又笑道,“沈贵人月份大了,事事都需谨慎,睿宸妃别计较。”

皇后今日打扮得分外端庄大气,其实那身藏蓝满绣的圆领在卫湘看来实在老气了些,但也更显出几分贤惠。

许是卫湘没有接下筹办宴席的事让皇后觉得她还算知理,她此时看卫湘的眼中完全没有了昔日的轻蔑与嫉恨,卫湘见状自也没道理和她针锋相对,笑道:“万事以皇嗣为重,那些个虚礼臣妾惯不在意的。”

语毕,卫湘就入了席。过了约莫两刻,人差不多都到了,也到了开席的吉时,殿里歌舞升平,愈发热闹起来。

两个孩子虽还看不懂歌舞,但这种热闹已经足够让他们高兴了。皎婕妤膝下的康福公主云安很快寻了来,她已五岁了,生得灵秀可爱。因卫湘与皎婕妤平日走动不少,她与卫湘和两个孩子也都熟了,行至卫湘身侧草草一福,就凑上去抱住了卫湘的胳膊,撒娇道:“睿母妃,让我和弟弟妹妹出去玩一会儿吧!我想去前面的宴席看看!还想去看看为他们生辰备的花灯!”

卫湘早发现她适才都没好好吃东西,想劝她用些再出去,但见两个孩子的眼睛已亮起来,只得笑道:“好吧,那你们慢着些,别磕了碰了。”

“好!”云安欢快地应了,便去牵弟弟妹妹的手。卫湘想着这到底是皇后的地方,不敢大意,让几个乳母都随去了,又傅成与积霖亲自带着半数的宫人同去,顺便嘱咐积霖:“你用食盒装些点心带上。咱们这两个是吃饱了的,云安没怎么吃,一会儿若能得着机会,你多少哄她用两口。”

“诺。”积霖笑应了,不多时就备好了食盒,捧来先给皎婕妤过目。皎婕妤坐得离卫湘稍远,本不知卫湘的吩咐,听了积霖的解释不由看了卫湘一眼,颔首为谢。

卫湘作为两个寿星的母亲,今日没少被敬酒,这会儿目送孩子们离了殿,她总算也能躲一会儿懒了。

她便搭着琼芳的手去了侧殿。在有这样盛大的宴席的时候,侧殿就是专门备来供宾客小歇的。

琼芳见她眼中惺忪,进殿就将熏香换了一味清冽醒脑的,又命人去小厨房端了解酒的梅卤汤来。

梅卤汤滋味酸甜,喝着煞是清爽。卫湘细细品着,饮了半盏,忽闻珠帘碰撞声。抬眸一瞧,是大腹便便的沈贵人进了殿来,身边掌事宫女小心搀扶着她,正笑说:“娘子月份大了,这才觉得热,奴婢去小厨房问问有没有凉饮。”

语毕主仆几个都看到卫湘,忙止了音,便要上前行礼。卫湘笑道:“别多礼了。”说着睇了眼榻桌另一侧空着的地方,“快坐吧。”

两句话间,轻丝已上前熄了熏香,又大开了窗,通风散去殿中的余味。

两名宫女扶着沈贵人落座,其中一个正是前些日子被卫湘打发走了的廉纤。卫湘与她对视一眼,垂眸轻道:“前两日还与琼芳说起你呢,也不知你后来去了何处当差。原是到了沈贵人身边,倒也是个好去处。”

廉纤规规矩矩地低着眼束着手,语气淡淡的:“奴婢好歹也是徐尚宫一手调教出来的,不愁没有去处,娘娘不必为奴婢操心。”

这话说得耐人寻味,沈贵人微微一怔,卫湘隐隐露出三分尴尬,不再多说什么,继续饮手里那盏梅卤汤。

待这盏汤饮尽,卫湘与沈贵人闲话了几句家常,便先回到宴上去了。不一会儿,随孩子们出去的积霖独自折了回来,笑着告诉卫湘:“三位殿下到了含章殿,陛下问他们好好用膳没有,大公主是个不会说谎的,一下子显出心虚,让陛下扣在那边的宴席上用膳了,娘娘放心吧。”

卫湘扑哧笑了声:“去告诉皎婕妤。”

积霖应了声诺,便去皎婕妤那边回话。然而她还没走到皎婕妤席前,就见一宫女花容失色地从殿外闯了进来,一头扑跪在皇后席前,声音里带着哭腔:“娘娘、娘娘……我们贵人动了胎气,怕是、怕是这就要生了……”

殿里骤然一静,皇后惊然起身:“方才还好好的,怎就突然动了胎气?”

那宫女哭丧着脸摇头:“奴婢也不知道……贵人只是在侧殿小坐了一会儿,忽然腹痛得厉害!”

“快去传御医!”皇后吩咐了一句,脚下已匆匆往侧殿赶去,经过卫湘席前又猛地一定,看向卫湘的眼神隐有几分愧意:“扰了睿宸妃的好日子。你们先贺,本宫安顿好沈贵人就来。”

卫湘凝神想想,也起了身,笑道:“这是两个孩子的生辰宴,他们也盼着再添个弟弟妹妹呢,臣妾与皇后娘娘同去看看沈贵人。”

第202章 胎气 “贵人动胎气的缘故,臣自会查个……

皇后颔了颔首, 并未拒绝,只又差了宫人去往含章殿知会皇帝。

众人见皇后与睿宸妃都要去探望沈贵人,自然没有留下继续宴饮作乐的道理, 于是众人浩浩荡荡地都涌去了侧殿, 皇后与几个高位嫔妃入了殿去, 余下的人都在外候着。

御医郭泓定不多时就来了, 起先一切还算有条不紊, 只为沈贵人临盆做起了准备。沈贵人疼得一脸的汗,心中又怕, 几个亲近的宫女围在床边一边侍奉一边柔声哄她,只盼她能尽快安定下来。

郭泓定为沈贵人把着脉, 脸色突然一变。卫湘站在沈贵人床尾处屏息静观他的神色,眼看他的往复于惊与疑之间, 心下已猜到端倪, 仍默不作声地等待。

过不多时,郭泓定拿定主意,起身行至茶榻前, 皇后与位份最尊的敏贵妃分坐在茶榻两边,郭泓定俯身一拜,声音沉沉地禀道:“娘娘, 沈贵人动胎气的缘故……只怕别有隐情。”

殿中几人神情俱是一沉,皇后道:“什么隐情?”

话才出口,沈贵人挣扎着撑起身,满目不安道:“谁、谁要害我……”

郭泓定正要答话,皇后见状示意他止了音,几步上前攥住沈贵人的手,温声安抚:“莫怕, 本宫适才已问过御医,你胎像一贯安好,如今又已足月,这孩子能有惊无险地生下,背后算计你的人打错了算盘!”

这话自是诓沈贵人的,却是一颗很好的定心丸。沈贵人脱力地躺回去,竭力缓着气,央求皇后:“求娘娘为臣妾做主!”

皇后轻道:“你放心,万事都有本宫在。”

卫湘淡看着她,不得不说,此时她还真有个皇后的样子。

皇后又吩咐了宫人与产婆几句,折回茶榻那边,放轻了声:“沈贵人不能再受惊吓,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众人会意,默不作声地与她离开,去往对面的另一方侧殿。

走出这边的殿门,众命妇都候在外头,见她们出来纷纷投来视线,皇后似乎此刻才想起什么,用不轻不重的口吻吩咐宫人:“沈贵人既是受人加害,还需陛下坐镇才好,快去含章殿禀话吧。”

一语既出,内外命妇都倒吸凉气,虽无人敢当着皇后的面议论,但视线已开始交来递去,都是惊异不已。

卫湘心下盘算,这事至此便算是散出去了,只消抓出幕后主使,哪怕是九五之尊也不好偏私,皇后琢磨得很是明白。

她边这样想着,边随皇后步入对面的侧殿,敏贵妃、文丽妃、凝昭仪、皎婕妤也都进了殿,皇后犹是端坐到茶榻上,但众人都知皇帝要来,敏贵妃便未与皇后同坐,宫女们添了几张绣墩,众人围着茶榻坐定了。

郭泓定本也随了进来,皇后却蹙眉道:“不急回话,你且去盯着沈贵人,待她安稳了你再过来。”

这话得体,几人却也都听得出皇后这是有心等皇帝来了再问。一时间几道目光都投向了卫湘,卫湘只偏了偏头:“沈贵人若真动了胎气,只凭郭御医一个恐怕。琼芳,你去瞧瞧今儿个太医院还有谁当值,除却照料谆太妃的人之外,不论御医、太医还是医女,一律都来这边候着,以备不时之需。”

“诺。”琼芳应下,即刻去了。卫湘淡然抬眸,与皇后视线相触的刹那,皇后眼中鲜有几许惑色,但转瞬就散去了。

很快,医者们先一步到了,候在院子里,足有十几人。侧殿里几人仍安静地等,又等了近一刻,皇帝到了,她们听到殿门外响起众人的问安声,几人便都起身迎出去,才走几步,皇帝已足下生风地绕过了屏风,紧蹙着眉道:“不必多礼了。”

说罢他自去茶榻上坐了,几人也都落座,皇后扫了眼若佩,终于吩咐她:“传郭御医进来回话。”

若佩领命而去,再折回来时,郭泓定随在若佩身后一同入了殿,上前叩拜施礼。

皇帝睇着他问:“怎么回事?”

郭泓定直起身,缓了口气:“臣仔细把过沈贵人的脉,应是接触了活血之物,才致动了胎气。”

“活血之物?”皇后挑眉,“是什么?麝香么?”

郭泓定摇头:“具体是什么……尚不知道,需得查过贵人娘子的所食所用才能见分晓。只是现下……”

他迟疑着抬眼看帝后的神色,皇后急道:“现下什么?你有话便说,兹事体大,别吞吞吐吐的。”

郭泓定拱手道:“现下沈贵人的情形,怕是危险。”

皇后抿唇:“已是足月了,沈贵人年轻,身子康健,胎像又一贯稳固,何来危险?”

郭泓定连连摇头:“这般动了胎气,胎位变了,恐要难产。臣不得不先问一句,若是……”

“自是皇嗣为重。”皇帝平静地吐出几个字来。

他的口吻毫无迟疑,甚至无需郭泓定将话说完。

卫湘心里一颤,一股悲戚油然而生。她不自觉地看向容承渊,心里忍不住地又一次庆幸自己生产之时有他坐镇。

容承渊觉察她的目光,不觉一哂,上前两步,向帝后揖道:“奴带人去查查沈贵人究竟接触了什么。”

皇帝才要点头,皇后抢先说:“还是由郭御医去吧。他一直照料着沈贵人的胎,最是有数的。”

容承渊欠身:“诺。”

皇后递了个眼色,郭泓定就退了出去。行至门边,张为礼跟上了他,郭泓定回到沈贵人的那一侧,见他还跟着,按捺着不安,客气道:“贵人动胎气的缘故,臣自会查个清楚,不劳烦公公。”

这意有所指的逐客令张为礼自然听得懂,笑了一声,大大方方道:“大人此言差矣,此事关乎皇嗣安危,咱们在陛下跟前当差,没有不仔细的道理。不过么……”张为礼敲了敲郭泓定额上的冷汗,“咱家不懂医术,此事还需大人尽心,咱家只管按大人查出的结果向陛下回话。大人瞧仔细了,一会儿跟咱家说明白便是。”

第203章 香料 他说谎了。

郭泓定心头油然而生一股不安, 但他看看张为礼脸上的笑容,那是宫中宦侍脸上最常见的笑容,看不出任何真实的情绪, 更看不出不妥。

郭泓定便平复了心神, 点了点头, 应了声“是”, 继而走进侧殿, 一一检查沈贵人适才吃过、用过的各种东西。

吃食自是最先检查的,沈贵人在宴席上用过的菜肴皆被端来, 郭泓定仔仔细细地依次验过,未见有异。接着就是这侧殿里的东西了, 沈贵人在此只是小歇,用过的东西也不多, 主要是饮了一盏茶, 也没瞧出什么异样。

验过这茶,因沈贵人情形不好,郭泓定先去为她施了针, 沈贵人恐慌不已,但知要省着力气生孩子,也不敢大声喊, 便只啜泣着呢喃。张为礼立在床侧听着,心里暗暗将话都记下了。

待沈贵人平稳些,郭泓定收了针,复又继续查验侧殿里的东西,仔细地询问宫女沈贵人还用过什么。

身边的掌事绿荷指着茶榻说:“娘子就在那儿小坐了会儿,便没什么……哦,再就是用过熏香, 廉纤去点的,用的那只香炉。”她边说边引郭泓定去瞧殿中一角的香炉,郭泓定暗暗松了口气,拈出其中未燃尽的香饵用水融开,轻嗅了嗅,心弦却又提起来。

他看了眼绿荷,问她:“只这个?”

绿荷不答,淡看向廉纤,廉纤福身道:“只这个。娘子有着身孕,常觉反胃,不大用熏香,千挑万选才选出这一味用着舒服的。”

郭泓定蹙着眉,脸上鲜有惑色,绿荷有所察觉,垂眸道:“大人若验出什么,只管照实禀话便是了。咱们都是为了娘子和腹中皇嗣,有什么可顾虑的呢?”

郭泓定听懂了绿荷的意思,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点了点头。

张为礼恰到好处地上前两步:“大人可验明白了?”

郭泓定拱手:“验明白了,有劳公公。”

张为礼伸手一引,带着郭泓定前去回话。东边的侧殿里,帝后分坐茶榻两侧,余者围坐在绣墩上,都心神不宁地等着。

眼见郭泓定折回来,所有人的目光一并投去,郭泓定上前预向帝后施礼,皇帝已有些等不及了,皱眉道:“不必多礼,你说吧。”

郭泓定一揖,沉沉道:“臣仔细查验过沈贵人所用过一应菜肴、物件,别的倒没什么不妥,只是那熏香……”

他迟疑着顿声,皇后即蹙眉道:“熏香怎么了?事关皇嗣,御医快说便是。”

郭泓定缓了口气:“臣查验了熏香之中的灰烬,其中应是有藏红花,此物有活血之效。”

“藏红花?”众人一怔,卫湘微微拧眉:“沈贵人进侧殿之前,本宫曾在侧殿歇息,因喝了酒,便燃了香来静神,那香中的确有藏红花。但后来沈贵人见也来了,本宫知她有孕,即刻便让琼芳熄了那香,更开窗散了气味……”她言及此处语中一顿,睇着郭泓定,幽幽道,“藏红花虽有活血知晓,却算不得凶猛之物,故而在宫中也常用。沈贵人既一贯胎像稳固,应不至于稍有接触便如此伤筋动骨才是。”

卫湘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扫了眼众人的脸色,只见皇后眼中溢出难言兴奋的精光,想是不料她会承认得如此痛快,余下几人则或惊或忧,凝昭仪身子微微前倾,一副恨不得捂她嘴的样子。

她话音才落,皎婕妤即道:“睿宸妃娘娘如此坦荡,此事想是与娘娘无关的。只是沈贵人今日恰要临盆,这便赶上了。”

皇后并不驳皎婕妤的话,只垂眸轻笑一声:“从前倒不知睿宸妃对香道颇有钻研,连每日所用的香里添了什么都一清二楚。”

这话一出,四座皆静。

卫湘抿唇颔首:“皇后娘娘说笑了,臣妾哪有那样的本事?只是今日所用的那香名为‘雪中春信’,此香不仅清幽宜人,更是令臣妾与陛下结缘的香。臣妾因这缘故素爱此香,故将这香方记得烂熟。娘娘若问臣妾其他香方,臣妾便一个字也答不出了。”

她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在座几人除她之外都是贵女出身,待字闺中时品香制香都是必学的,敏贵妃很快笑道:“是了,‘雪中春信’虽有几种不同制法,所用香料各不相同,但沉檀、藏红花几乎都要用的。且其中的藏红花分量极微,不过沉檀的一成,再加另几位香料,便显得更少,想是不至于略闻几息便动胎气。”

皇后闻言要说什么,皇帝启唇道:“贵妃所言极是。这香在朕房里也常用,沈贵人有时来问安,也未见得都熄了,倒也未见有异。”

皇后一愣,未及说出的话都咽了回去。

卫湘抬眸瞧了眼皇帝,心下不无窃喜地想:他说谎了。

他为她说谎了。

御前固然备有雪中春信,但若说他“常用”,那是断断不可能的。她至今记得容承渊让她进去燃香的那日,她看着一柜子的瓶瓶罐罐曾一度无措。那上百种的熏香,除却一两种是他常用的,余下的能被偶尔想起燃上一回便不易了。

雪中春信许是后者,但绝不是前者,否则在她燃香时他便不必问这是什么香。

后来这四年的光景里,她常伴君侧,也没闻到过这香几回。

卫湘又觑了眼皇后,心知皇后侍君的时候也不算少,不免好奇皇后是否也意识到这话是假的。

只是不论皇后知不知道,都是不能拆穿他的。

便听皇后又向郭泓定道:“这样少的分量,当真是因藏红花么?亦或还有别的缘故?”

郭泓定拱手:“沈贵人身子康健、胎像亦稳,这点藏红花的确不至于动其胎气,但香炉中还有一种未燃尽的香饵,听闻是沈贵人身边的宫女燃的,臣不懂香道不知其名,只知其中有一味苏合香。”

皇后挑眉淡声:“苏合香,倒不是一味常见的材料。”

说着目光淡淡瞟过卫湘,眼中的精光又要溢出来。

郭泓定道:“苏合香原也是活血之物,但就如藏红花一样,倘若用量极微便无妨。只是,苏合香若与藏红花结合,便会活血之效大增,有孕之人万万碰不得。”

第204章 廉纤 “娘娘,难不成是……”……

凝昭仪闻言明显松了口气, 道:“后头这香既是沈贵人自己身边的人点了,那也怪不得别人了,御医用心护着沈贵人平安生产便是。”

郭泓定作势要应声, 却听皇后又说:“本宫倒觉得, 此事蹊跷。”

郭泓定动作顿住, 众人都望向皇后, 皇帝也侧首看去:“皇后何意?”

皇后深深颔首:“藏红花确是常用香料, 但如臣妾方才所言,苏合香并不常用。况且苏合香本就有活血之效, 沈贵人身在孕中,行事慎之又慎, 理当是不会用这些的。今日怎的就这么巧,偏让着苏合香与藏红花遇上了?”

她说着离席, 朝皇帝深深一福:“臣妾以为, 此事还需细问一问,若真只是巧合自然好,若有别的缘故也要查明白, 不能让沈贵人与皇嗣不清不楚地涉险。”

卫湘心下冷笑,垂首附和:“皇后娘娘所言有理。毕竟事关皇嗣,倘若沈贵人平安产子, 幕后之人见未能得手,恐怕还要再有下回,沈贵人如何能心安?”

皎婕妤在卫湘说话时不自禁地颔首赞同,接着转念一想,又露出忧色:“可沈贵人现下正生着……咱们也不好一直留郭御医在此问话,要不容后再问?”

卫湘笑说:“姐姐所言甚是,不过倒也不碍事。御医要回的话已回完了, 只管去照料沈贵人,余下的不过是盘问宫人,不非得御医在此等候。再者,适才不是传了当值的御医、太医都来此候命……”

她好似突然有了主意一般,倾身望向殿门处:“琼芳,去瞧瞧姜寒朔在不在,若是在,让他进来候着。”

琼芳领命就去了,卫湘朝帝后颔首道:“姜寒朔素日照料臣妾的身子,虽不及四位御医医术精湛,但人还算细心。诸如验香料这样的事于他也不难,让他来候着便是,不必耽误郭御医。”

皇后听及此,不免对她生了疑,一边审视着她一边吩咐:“若佩,去将田御医也传来吧。沈贵人有另外三位御医照料,想也够了。”

这话正合卫湘的意。御医田文旭是侍奉圣驾的御医,她巴不得他来坐镇,始终没有开口便是在等皇后发话。皇后主动唤了人来,这往后的打脸才更有趣。

于是侧殿的人进进出出一番,郭泓定自去专心照料沈贵人,这边则换田文旭与姜寒朔前来回话。

近身侍奉沈贵人的三个宫女、两个宦官也都被传进来,他们才跪地施了叩拜大礼,皇后身边一眼见的宦官就上了前,一把拽起廉纤的发髻,迫使她抬起头,冷笑道:“你从前不是在睿宸妃跟前当差的?怎的跑来伺候沈贵人!”

廉纤眼中一慌,复又磕了个头,辩解道:“陛下容禀!前些日子皇后娘娘下旨裁撤宫人,睿宸妃娘娘身边留不得这许多人,便将奴婢打发了出去。后来听闻沈贵人有着身孕人手不够,尚宫局觉得奴婢当差还妥帖,就将奴婢拨去了沈贵人那里,此事与睿宸妃毫无干系!”

皇后唇畔勾起冷笑,似乎已对真相了然于心:“有无干系,陛下与本宫自会查明,你不必这样着急为旧主开脱。”

廉纤闻言哑了哑,低头不再作声。

卫湘温声道:“咱们主仆一场,如今闹出这样的事,本宫身正不怕影子斜,却也不想你为此平白搭上性命。适才郭御医说沈贵人所用的熏香里有一味活血的苏合香,你且说说是怎么回事?”

“苏合香……”廉纤一愣,旋即断然摇头,“不可能!贵人娘子为人谨慎,虽说胎像好,也小心得紧,专程让人寻了几样稳妥的熏香,断不会含这样的材料。”

廉纤说罢怔了怔,又迟疑道:“会不会是……会不会是验错了?奴婢不通此道,但贵人娘子所用的一应熏香都由奴婢一人收着,从不让旁人经手,奴婢敢以身家性命发誓,断不会有人在这熏香上动手脚!”

这话铿锵有力地说出来,殿中的氛围便有趣了。

皇后先前的话,显是怀疑廉纤手上不干净,就连卫湘之言也有疑廉纤被人利用而不自知的意味,廉纤这番话却极为刚正,似乎全然没觉得疑点在自己头上。

凝昭仪听得笑了:“这丫头倒也很有身正不怕影子斜的劲头。”她边说边望向皇帝,“陛下可要再验一验?”

卫湘即道:“多验一验倒也稳妥。”说着侧首,“姜寒朔。”

“还是由御医验吧。”皇后淡瞟了眼卫湘,不待姜寒朔应声,便道,“田御医,你去。”

“……诺。”田文旭虽不知端底,但也明白事涉后宫斗争,提心吊胆地去了。

继而又是半晌地等待,过了约莫一刻工夫,田文旭回到侧殿,神情明显放松了不少,上前禀道:“陛下,臣仔细验过,香炉中未燃尽的香饵里……并无苏合香啊。”

“什么?”皇后脱口而出,转而察觉不妥,强自平息,状似如常地问,“郭御医适才信誓旦旦地说有,怎的又没有了?”

“许是因香饵味道混淆,一时验错了。”田文旭拱手说,“臣怕出错,适才请几位同僚一同验过,确是未见有苏合香。陛下、皇后娘娘可将他们尽传来问话。”

皇后哑然不语,卫湘低着眼帘,自言自语般地道:“真是怪事。”

事情到了这一步,在座的人人都觉得蹊跷,殿中安静了片刻,凝昭仪小声呢喃了一句,众人都看过去,离得最近的皎婕妤道:“你说睿宸妃什么?”

凝昭仪抿了抿唇,道:“我说……本以为这事是冲着沈贵人腹中的皇嗣去的,现下瞧着,倒更像是冲着睿宸妃。”她说着看向卫湘,黛眉微蹙地续言,“只是不知哪一步没安排周全,前后闹出了岔子。”

说罢,她美目一转,看向廉纤:“目下瞧着,你是这事里的关窍,你仔细想想还有什么蹊跷之处没有?”

廉纤紧紧蹙着眉,摇头说:“没有了……”话音不及落定,忽而神色一颤,望向卫湘,“娘娘,难不成是……”

第205章 兵法 卫湘仍旧依偎在皇帝怀里,在众人……

卫湘状似一怔:“你觉得是?”旋而摇头, “不会。若是那样,今日之事便是冲着本宫来的,可你一贯只敷衍着她, 如何会出卖本宫的行踪?她无处知晓本宫何时去哪儿, 怎能笃定这苏合香会遇上藏红花?”

廉纤连连摇头, 神色愈发后怕:“不……这样的宴席, 娘娘会去侧殿小歇是难免的, 奴婢虽只敷衍着她,但、但沈贵人身边, 她未见得只识得奴婢一个呀……”

二人这几句话听得众人都生出疑色,适才一直不言的文丽妃瞧了瞧她们, 困惑道:“这是在说什么?关乎皇嗣的事,妹妹别打哑谜。”

卫湘面色一僵, 视线快速扫过众人, 不无心虚地低下头。

皇帝见状也生出探究之意,望着她,温声道:“小湘, 怎么了?不许瞒着朕。”

卫湘眼中的慌乱更明显了,在众人的注视中,她局促离席, 俯身深拜下去,复又直起身,怔怔轻言:“早些日子……就是臣妾才将廉纤打发去别处那时,廉纤有一日忽然求见,说有人私下里寻她,好似是……不知怎的闹出的讹传,让那人觉得她是犯了错被臣妾打发走的, 心中深恨臣妾,意欲挑唆她行事报复。但廉纤素来忠心,唯恐此人对臣妾不利,当晚便赶来见了臣妾,提醒臣妾须得当心。”

她边说边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帝后二人的神情,皇后眼底现有慌色,皇帝只问:“是何人所为?”

卫湘长叹摇头:“那人小心得很,臣妾也不知道,思虑再三,觉得不能安心,便想着要挖出这个祸患,就嘱咐廉纤先稳住她,莫要打草惊蛇。”

她说着,回头看了看廉纤,廉纤会意,磕了个头,续道:“奴婢依着娘娘的吩咐,同那人虚与委蛇,不论她提什么,奴婢都只管顺着她的话说。后来不过几日,奴婢就被调到了沈贵人身边,那人私下又见了奴婢数次,起先只是对奴婢万般关切,并不提什么,后来才‘偶然’提起,说沈贵人身怀有孕,倘若出了意外能怪到娘娘身上,奴婢便可出口恶气。”

廉纤顿了顿:“那一次,她确是给了奴婢一盒香饵,味道与沈贵人素日喜用的香别无二致。至于其中添没添什么苏合香……奴婢就闻不出了。”

凝昭仪当即抓住要点,问她:“那香饵在何处?”

廉纤道:“收在奴婢的衣柜最底下,有个上锁的匣子,匣中那枚红漆木盒便是了。”

有了这话,不必谁着意吩咐,御前即有人出了殿,去寻廉纤所言之物。

凝昭仪下一句话多了几分小心:“不知宸妃娘娘可知晓此事?”

卫湘点点头:“知道。”

皇帝本就蹙起的眉心因她这话蹙得更深了两分,语中渗着明显的恼意:“此等大事,你怎的不与朕说?”

卫湘怅然叹息:“直至此时,臣妾与廉纤仍不知此人是谁。臣妾原想查出端底再禀奏陛下,就告诉廉纤如先前一样稳着她,至于那香饵,廉纤只告诉她已用着了,左右她不是沈贵人处当差的,也无法查证是否真的在用。”

廉纤适时续道:“娘娘原想着若贸然将事情捅出去打草惊蛇,幕后之人只会另寻机会下手,那敌暗我明,贵人更生死难料!而若先稳住此人,让她觉得贵人已慢慢用着那香,她多半便不会再寻下手的机会。而那香横竖没真用到贵人身上,便不会伤她分毫。如此既可保全沈贵人,又可挖出幕后主使,是为两全其美之法。”

“偷梁换柱。”文丽妃困惑道,“可今日沈贵人还是动了胎气,这又怎么回事?”

隔着两道殿门,对面的忙碌声与沈贵人的痛苦呻.吟都在断断续续传过来,文丽妃之言正说出了众人的疑惑。

卫湘却对她这话置若罔闻,她怔忪地低着头,轻声道:“不是偷梁换柱,是陛下教过臣妾……‘以迂为直,以患为利。故迂其途,而诱之以利,后人发,先人至’。”

她说着,视线再度瞟过皇后,果见皇后神色一变,眼中恨意油生。

皇帝略有一怔,转而失笑,无奈地摇着头,伸手扶她:“你倒会学以致用,但还是该先知会朕才是。”

卫湘搭上他的手,却不肯起身,盈盈含泪道:“是臣妾的错,臣妾眼高手低,才招致今日的祸端。”

皇帝凝神想了想,又是摇头:“此人既决意下手,便如廉纤所言,敌暗我明,防不胜防,不怪你。”他说着添了两分力,卫湘终于起身,泪珠也在此时落了下来。皇帝看得心疼,顾不得有旁人在侧,将她揽到身侧坐,她便静静在他臂弯里垂泪,梨花带雨的模样惹得皇帝揽在她肩头的臂膀又紧了紧。

卫湘低着头,听到他沉声吩咐:“容承渊,你去查。”

容承渊应了声诺,挥手命人将包括廉纤在内的几个宫人都带出去问话。卫湘拭着泪松了口气,心下知道虽然事情未见分晓,但胜负已成定局,因为从她念出那句《孙子兵法》开始,皇帝的心就已全在她这边了。

至于沈贵人为何还是动了胎气……

她也很想知道。

她起先以为沈贵人是这局之中的一环,动胎气是装的,但从沈贵人的情形来看倒不像是,那沈贵人是自愿以身犯险还是遭人算计便说不好了。

时间一点点地过着,殿中沉寂片刻,皇后起身请旨,说沈贵人恐怕还要些时候才能生下来,宴席是无法继续了,不如让前来参宴的外命妇各自回府,皇帝不大在意这些,自然准了。

卫湘从她的话中辨出半分心慌,觉得无人看戏实在可惜,遂与凝昭仪对视一眼,凝昭仪旋即心领神会,也起身请旨:“外命妇们尽可回府,但事关皇嗣,宫里的一众姐妹总是要候着的。臣妾适才瞧她们都在殿外,不如都先进来喝盏茶,免得在外头既站得劳累,又挡了御医、宫人进进出出的路。”

皇帝随口道:“也好,都进来吧。”

卫湘闻言又朝殿门那边睇了一眼,琼芳当即走出殿门去传口谕,将候在外头的一众嫔妃尽数请了进来。而后宫女们添座的添座、上茶的上茶,一时好不热闹。

卫湘仍旧依偎在皇帝怀里,在众人的忙碌中,悠悠笑瞧了眼皇后。

皇后惯是要体面的。

卫湘知道想凭这事扳倒皇后断无可能,但她断不肯让皇后在此事里体面到底。

所以,怎么能不让阖宫嫔妃都进来瞧着听着呢?

第206章 替罪 “沈贵人产后还需有人照料,奴不……

沈贵人的呜咽声还在继续, 医者虽不是时时进来回话,但从外头传进来的只言片语,众人也知沈贵人生的极是不顺。

一屋子人提心吊胆地等了近两刻工夫, 容承渊折了回来, 凑到皇帝身侧附耳禀话。

他话音压得极低, 但卫湘离得太近, 便还是一字不落地听见了。

她听到容承渊说:“沈贵人身边的几个宫人都指认掌事的绿荷, 说适才是她劝沈贵人到侧殿歇息。但……”他稍稍顿声,“沈贵人产后还需有人照料, 奴不知该如何审这绿荷。”

皇帝一声冷笑:“沈贵人便是需要人照料,也不能让此等刁奴照料。该用人就用, 姑且从御前拨几个去沈贵人身边候着。”

他这话可没放轻声音,满殿嫔妃听得噤若寒蝉。容承渊垂眸应了声诺, 复又退出去了。

这回的等待更漫长了些, 其间,谆太妃闻讯差了身边的嬷嬷来等消息,原在前头参宴的皇长子寻了过来, 皎婕妤的福康公主与卫湘的一双孩子亦进了殿。孩子们的到来却也没有给安寂的侧殿添上什么笑声,相反,连他们都莫名地静了下来, 压抑与不安盘绕在每个人心头,寂静在不安里被无限拉长。

直至打破安静的声音再度传来,又来得那么巧,婴孩的啼哭声几乎与容承渊同时进了殿。容承渊下意识地侧首看了眼,见一宫女匆匆而至,便退开半步,任由她先进殿回话。

那宫女在离圣驾还有几丈远时就脚下一软跪了下去, 声音既喜又悲:“恭喜、恭喜陛下……皇四子平安降生,但沈贵人她……”

她说着下拜,后头的话没再说下去,众人自然都明白她的意思。

皇帝面无波澜道:“沈氏诞育皇子有功,晋贵嫔位,命礼部拟定封号。”

在众人的静默中,宋玉鹏安静地应了声。

卫湘低着眼帘,心生几许悲戚,却也知道他的反应自然是这样,也只能是这样。

那宫女的意思是沈氏命不久矣,并非已然离世,他与沈氏情分不深,嘉奖沈氏诞育皇子的功劳就是最简单的。至于沈氏“命不久矣”这回事,她猜他还有点逃避,如此一来,嘉奖晋封就更是最合宜的。

至于他一贯的“怜香惜玉”是否会因此举破碎?那自然是不会的。在他自己、甚至在沈家看来,这般晋封都足以称为皇恩浩荡,因为他原本可以等沈氏香消玉殒再行追封,左不过也就是封到贵嫔,现下既这样晋封,待人真的辞世,就需另行追封,于沈家而言当然是天大的恩典。

卫湘心里为沈贵嫔连念了几遍的阿弥陀佛,容承渊无声地挥退了那进来禀话的宫女,自顾上前,一边呈上一沓供状,一边禀话:“才刚挨了板子,绿荷就都招了。她说是颖贵嫔身边的素玉找过她,但只说让她在睿宸妃去侧殿歇息时想法子请沈贵人也去侧殿,别的她一概不知。”

容承渊化未说完,颖贵嫔蓦地起身,惶然跪地:“陛下,臣妾冤枉!臣妾与沈贵嫔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岂会害她的孩子!”

凝昭仪瞟她一眼,冷笑:“这便清楚了,一个局两条线,双方都不知另一边在干什么,最后合拢却能栽在睿宸妃头上。只是贵嫔千算万算没算到那廉纤忠于旧主,这便露了马脚。”

“不……不是!”颖贵嫔连连摇头,“不是臣妾!陛下……”

接着,她忽而怒指睿宸妃:“是宸妃……宸妃娘娘陷害臣妾!臣妾膝下已有皇子,何苦去害沈贵嫔!”

卫湘黛眉轻皱:“若依你这样说,本宫也可说自己膝下已育有一子一女,后宫之中数本宫儿女最多,又何苦害你?”

她脱口而出地驳了颖贵嫔的指摘,实则心下也觉得奇怪,委实没想到咬出来的会是颖贵嫔。

只听颖贵嫔愤恨道:“只因臣妾是前年入选的新宫嫔中最得圣意的,睿宸妃娘娘早便忌惮臣妾,更恨臣妾的孩子!今日这个局,成则让沈贵嫔母子俱亡,败则栽到臣妾头上,娘娘好深的心思!”

她说得言之凿凿,卫湘对上她的视线,她眼中的恨竟是真的,可这太滑稽了。

颖贵嫔入宫之时,皇后还是清妃,颖贵嫔不仅是她挑出来的,后来更随居在她宫里。而那个时候,卫湘与清妃的不睦早已初见端倪,为着这个,她与颖贵嫔连话都没说过几句,颖贵嫔若因忠于皇后而与她水火不容自是有道理的,但这样森然的恨意真是无从说起。

这也就只有一个缘故了。

卫湘从皇帝身边站起身,凝睇着颖贵嫔道:“本宫不知何人在你耳边扇了何样的风,只是你很该想想,即便你是新宫嫔里最得脸的一个,这两年里宠冠六宫的是谁,最讨陛下喜欢的孩子又是谁。”

这话直接得令众人脸色都一僵,皇帝想喝止她,却又想笑,最后只余无奈:“小湘,你坐下。”

颖贵嫔仍自怔着,叶贵人倒站起来,朝卫湘道:“娘娘不必这样耀武扬威。娘娘宠冠六宫人尽皆知,颖贵嫔颇合圣意却也是娘娘心里有数的,娘娘可敢发誓,说自己从不曾妒忌颖贵嫔、不曾妒忌更年轻貌美的新嫔妃?”

发誓?

卫湘的目光瞟过叶贵人,笑了声,道:“这誓本宫还真发不得。”

语毕她望向皇帝:“臣妾对新来的妹妹们确有妒忌,陛下不来见臣妾的每一日,臣妾心里都酸,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眼见皇帝眼中松动,她知自己又完美过了一关,暗松了口气,朝皇帝盈盈一福:“但在那半分妒忌之余,臣妾更明白陛下待臣妾情深义重、臣妾已有一子一女傍身,云宜背后更有邻国女皇这位教母。臣妾已有太多倚仗保得臣妾一世荣华富贵,为着几分妒忌涉险算计旁人的孩子,不仅会让这好日子烟消云散,更会伤了臣妾与陛下的情谊。臣妾得陛下教导得了那许多圣贤书,纵不敢担保自己永世不做恶事,也不屑于做这等蠢事!倒是颖贵嫔——”

她再度看向颖贵嫔,发出一声轻嗤:“颖贵嫔知晓本宫与陛下的情分,却仍笃定本宫妒忌你,那你不比本宫得宠,想必心中藏着的妒忌更深。今日之事你究竟沾染了多少,但愿你说得清楚。再者……”

她凝神想了想,复又沉沉启唇:“颖贵嫔适才有一言倒是对的,此计成则沈贵嫔母子俱损,败则能栽到颖贵嫔头上,这样深的心思,却不知最得利的是谁。”

一句话牵动众人思绪,叶贵人即刻道:“最得利的可不正是宸妃娘娘您么?没了颖贵嫔这眼中钉,圣眷便又都是娘娘的了!”

皇帝眼中从来没有叶贵人这一号人,此时见她聒噪更是厌烦,不禁皱眉:“住口。”

叶贵人脸色一白,瑟缩不敢再言,卫湘安然坐回皇帝身侧,旁若无人地攥住他的手,哀叹道:“最得利的如何会是臣妾?倒是……不知陛下可曾透露过想让哪位嫔妃抚养沈贵嫔或颖贵嫔的孩子?倘若有,这便是天大的好处了,为此打错了算盘也是难免。”

她柔声细语,似乎并不疑任何人,只说了一种可能罢了。

皇帝沉了沉,摇头:“沈贵嫔与颖贵嫔从前都无过错,出身亦好,孩子自当由她们自己抚养,朕从未动过旁的念头。”

这话好似全然否掉了她的推测,可正因如此,若生母丧命,抚养皇子的人选通常就只有一个了。

第207章 君心 “真是伴君如伴虎!我就觉他不对……

皇后冷笑出喉:“睿宸妃, 你有什么心思不妨说明白些,不必这样半遮半掩。”

卫湘心里一滞,便见皇后悠悠缓了口气, 又道:“本宫是皇子公主们的嫡母, 嫔妃们若难产离世, 孩子确会交给本宫抚养。可你也莫要忘了, 便是生母在世, 本宫也依旧是孩子们的嫡母,又何须费这些力气去谋夺旁人的孩子?”

卫湘不料她会说得这样直截了当, 一时屏息不言,皇后又笑一声:“本宫虽与你不睦, 却没道理做这样的事。便是真要夺子,本宫也该直接夺你的孩子, 你的儿子既是次子又得陛下喜爱, 不比沈贵嫔生下的皇四子强多了?”

“好了。”皇帝眉心紧蹙,“你是皇后,说这样的话成何体统。”

皇后讪讪应了声诺, 又道:“臣妾失言。”

她语中大有委屈与失意,卫湘的心却松不下来,倒绷得更紧了。她知道, 皇后这话虽引得皇帝不满,却也足以洗脱嫌隙。皇帝那话听似责备,却太无关痛痒。只是无关痛痒倒也不打紧,卫湘只怕皇帝这是心里对自己起了疑。

她忙稳住气,伏在皇帝衣襟上的手紧了紧,一壁让他觉察她的不安,一壁轻声呢喃道:“娘娘这话说得倒像臣妾不讲理。娘娘若早先不对臣妾处处为难, 臣妾也是敬重娘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