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周全 “臣妾与陛下慢慢说。”
容承渊垂眸:“宸妃娘娘如今是越来越知晓圣心了。不错, 正是如此。”
这话之后容承渊安静下来,他心绪复杂,便看着卫湘, 见她也沉吟不语, 不知她是否因他这话心绪也有些复杂。
他因而便想说些别的打一打岔, 外殿恰在此时传来孩子的哭声, 是皇次子恒泽的声音, 应是两个孩子玩闹得急了。
容承渊就想吩咐宫人将皇子公主都抱进来,却在此时听得卫湘一笑:“陛下不怪罪倒是也好, 这样她便更有底气相信那份青梅竹马的情谊。若太妃也怪她、陛下也怪她,一举打得她一蹶不振, 日后倒没趣了。”
原来只是在掂量这个。
容承渊挑眉,平心静气地笑道:“娘娘所言甚是。”
是以这件事就此翻了篇, 至少明面上是这样的。
又两日后过了端午, 天气骤然热了,皇帝顾着谆太妃的病,今年本不欲长途跋涉地去行宫避暑, 然而这般热起来谆太妃却成了最先受不住的一个。皇帝与几名御医、太医仔细议过,终是觉得行宫凉爽,对太妃养病大有益处, 虽路上难免颠簸,也好过在宫中这般熬着暑气。
他拿定主意的时候,卫湘恰在端和殿里侍疾,她一边喂谆太妃服药一边听楚元煜温声与谆太妃禀话,隐隐听出他只打算点皇后与几名高位嫔妃同去,她心下思量一番,待他说罢, 笑道:“臣妾也觉麟山行宫是个好地方,不仅夏时凉爽,风景也宜人,四季各有景致。如今太妃身子弱,倘能常年住在行宫,或许养病能更快些。”
楚元煜听得一怔,先前虽未有这个心思,但听她这般一说就动了心。
因为这原也没什么不妥,麟山行宫说是“行宫”,并不用于久居,实则也修得极尽讲究。宗亲与文武百官又在行宫周围皆有别苑,皇家去行宫避暑,他们都跟着挪地方,也就不怕耽误什么朝政。
楚元煜沉吟道:“倒也不错。那便让宫人做足准备,去了就只管住着,等母妃将身子养好一些再回来也不迟。”
说着就吩咐容承渊:“你去拟旨,命从四品以上嫔妃同去行宫避暑。”
卫湘眨了眨眼,又言:“臣妾知道这样出去一趟所费颇多,若只是避暑,下头的嫔妃们不去也就罢了。可现下打着久住的打算,那就最好能去的都去,省得被留在宫里的出点什么事,宫人往行宫回话就要耽误了。再者——”她莞然笑言,“陛下还需顾及皇后娘娘的颜面,她才登上后位,正是要立威约束后宫的时候,若陛下这会儿将她与下头的妹妹们分开,宫中指不准要议论出些什么来。”
她的意思其实是:尤其在前阵子的事后这样将皇后支出去,指不准要议论出些什么来。
这话他自然听得明白。这又是他刚立的继后,若真转眼就惹出这样帝后失和的议论,伤的便不仅是皇后的颜面,更显得他识人不明。
楚元煜眉宇深蹙,思索了良久,终是点了头:“这话有理。容承渊,按小湘的意思拟旨吧。”
谆太妃在他们议论这些的时候并未插话,见此事定了音,方皱眉叹了声,有气无力地问皇帝:“哀家吩咐给月澜修的道观,可动工了?”
皇帝忙道:“动工没有那么快,但工部已选了几处尚风尚水的好地方,等母妃精神好些,朕与母妃一起挑一挑。”
谆太妃连连摇头:“不必等,哀家现在就要看!”
说着一个字的劝也不肯再听,直接吩咐容承渊去取堪舆图,容承渊只得去了。
闵昭媛本坐在床尾处,见状红了眼眶,她不愿让谆太妃瞧见,别过了脸,谆太妃却还是看出了端倪,沉声一叹:“你别哭,这没什么好哭的。哀家视你如亲生女儿一般,没有哪个做母亲的能不为女儿考虑。”
语毕又攥住皇帝的手说:“月澜与你也是一同长大的,虽比不得你与皇后青梅竹马的情分,却也该有几分兄妹之谊。如今哀家身子这样,不知哪日睡过去就再睁不了眼……你是皇帝,哀家没什么可担心你的,但月澜……”
卫湘低着眼帘听到这儿,心觉自己不好再听这种“家事”,便借着送药碗自顾退出了寝殿,琼芳忙迎上来接了碗,卫湘道:“随我出去走走。”
“诺。”琼芳点点头,将药碗交由小宫女撤下去,自顾扶着卫湘,一同出了殿门。
卫湘实是有话要吩咐她,便径直去了殿后无人处,斟酌着道:“替我散些话出去,就说陛下原不打算让六宫同往,是我出面求了情,才有的后头这道旨意。”
琼芳一怔,旋即笑道:“皇后本已不能服众,再有这话传出去,六宫更要念着娘娘的好了。”
“不。”卫湘摇头,“这话需换个法子说——你要让她们听说陛下是顾及一场大战才了结不久,此时正是国库最空虚的时候,便想俭省些银子。我仗着得宠这般央求陛下,实是拿国库的银子为自己送人情谋美名,实是妖妃之举。而且……”
她复又掂量了一下,拿定主意:“若有法子,就让这话先在朝堂传开,再入后宫,这样最好。若办不到,先在后宫里传倒也使得。”
琼芳面色一惊,骇然道:“办是办得到,可娘娘何以……”
“去就是了。”卫湘从容笑道,“我心里有数。”
琼芳见她如此胸有成竹就定了心,恭谨地应了,唤上傅成同去谋划。
卫湘自顾回到殿前,过了约莫一刻,容承渊取了谆太妃要的东西,送进了殿。
卫湘犹在外头待着,沉吟少顷,吩咐积霖:“你一会儿私下与闵昭媛说一声,就说我有要事要办,便与陛下一同走了,劳她今日替我侍疾。”
积霖心领神会地应下,闵昭媛才刚哭过,她不多时就借着帮闵昭媛梳妆的由头将人请到侧殿回了话。
闵昭媛对此自是没有异议的,其实这几日来虽有卫湘几人轮流侍疾,闵昭媛也仍时时守在端和殿,恨不得事事亲力亲为。
卫湘便在殿门外一直等到楚元煜出来,她回身向他施了礼,起身间已流露笑意,尽数落在他的眼中。
不等他问她笑什么,她伸手勾出他的袖口,长甲轻轻刮着他的掌心,带着三分得意轻道:“臣妾适才苦心周全了一番,要跟陛下讨赏呢!”
楚元煜虽没听懂,但已忍不住笑了,问她:“周全什么了?”
卫湘娇横地抱住他的胳膊:“臣妾与陛下慢慢说。”
第192章 透底 皇后……正急于证明自己配得上后……
二人这便一起离了端和殿, 才出慈寿宫宫门,便见卫湘回身摆手,示意宫人都随远些。
楚元煜又笑一声, 垂眸笑睇着她:“愈发会卖关子了, 快说, 你周全了什么事?”
卫湘抿唇一笑, 就将方才吩咐琼芳的话说了, 略去朝堂后宫的先后顺序不提,只说要让朝堂骂她。
楚元煜复杂地蹙眉, 语中多有心疼,亦有不解:“你明明有拿得出手的缘由, 何以这样给自己招骂名?御史们骂起人来可难听得很。”
卫湘低着眼帘,放缓的语调更添了用心良苦的意味:“那缘由是拿得出手, 却帮不上陛下的忙。臣妾想帮陛下, 挨几句骂也不怕什么。”
楚元煜奇道:“这话怎么说?”
卫湘柔声:“去年那一战打得国库弹尽粮绝,这事不仅陛下知道、臣妾知道,满朝文武也都知道, 只是从来也没人明着表态——初时是因战胜的喜气里君臣同乐,谁也不好提这样的晦气事;后来是事情翻了篇,一时又没有旁的天灾人祸, 便也不好硬将这话再摆出来说。可臣妾受陛下教导读了那许多史书,想着国库空虚实在害怕,不得不未雨绸缪。
“现下借着这事,臣妾将‘陛下想俭省银子’的话明明白白散出去,陛下觉得各位大人会置之不理不会?”
楚元煜一滞:不会,自然不会。
且不说国库空虚这事本就让人心里不安,只单说人心, 满朝文武里也从来不缺善投机、善逢迎之辈。她如此明白地把这话散出去,这拨人便会一马当先地迎合上意,有他们的“冲锋陷阵”,余者便会被逼着表态。
到时君臣一心地节俭,他自己又没说什么,免去了苛待臣工的非议。
这不是什么难以想到的计策,只是他实在没想到她会做这样的打算。他看着她,心生欣慰之余亦有所震荡,若说他教她读书时想看个什么结果,现下这便是再好不过的结果了。
楚元煜深吸气:“你倒有勇有谋。放心,骂名朕自该替你挡着。”
卫湘无所谓地摇摇头:“由着他们骂好了,骂臣妾骂得越狠,他们越得以身作则,那臣妾挨骂也就不冤。只是——”她话锋一转,“臣妾也是个人,现下说得大度,但真挨了骂也难免委屈,还得先求陛下一事。”
楚元煜目不转睛地欣赏着她:“你说。”
卫湘淡笑:“臣妾想……陛下是否可将此事的底细与几位信得过的将军透个底?”
楚元煜脱口而出:“这又是为何?”
话音未落,自己就笑了:“是了,前几日才讲过安史之乱。生乱的缘由虽复杂,最后到了马嵬坡之变一节,若非禁军哗变,杨贵妃也不至殒命。”
“嗯!”卫湘点头,脆生生道,“若无兵权,文臣们嚷嚷着清君侧便只是口舌之快。将军们知晓臣妾的用心,臣妾就不必怕被那三尺白绫缢死了。”
楚元煜又笑了声,摇着头说:“朕不是唐玄宗,自会护你周全,你相信朕。”
卫湘翻翻眼睛:“臣妾信得过陛下,却也不想陛下为臣妾受气。又何况……”她语中多了几分负气的意味,“与格郎域一战,文官主和、武将主战,臣妾也是主战的。臣妾纵使人轻言微,但那时心与将士们都在一处,若到头来这仗打完了,将军们却扭过头来骂臣妾,臣妾可当真是委屈死了。”
说着她拽着他的衣袖轻晃,语气也故作娇嗔起来:“陛下就依了臣妾吧!哪怕只与两三位信得过的将军说说,臣妾知晓有人明白咱们的这份苦心,也就不觉得苦了!”
“好好好……”楚元煜拗不过她,连声笑应了,“朕想想可与谁说。”
卫湘顿时眉开眼笑,踮起脚尖,在他侧颊上叭地一吻。
……这是宫道上。
楚元煜顿显局促,面红耳赤地咳了声,转而将她抱在怀中的手抽出来,将她环住,以此令她老实了。
而后卫湘自是又与皇帝一同去了紫宸殿,先共用了午膳,又听了一场廷议。廷议散后他要批奏章,她倒也留下读书,但想着两个孩子,就先回了临照宫去。
路上又想起那一番“周全”——个中细由她与琼芳说了三成,与楚元煜说了七成,余下还有三成不能与他提。
诚然,他知晓的那七成里有她眼里最要紧的部分,便是要将领们知道的那部分。读史学政之前,她只知权力要紧,学过之后才知兵权乃是重中之重,不能在真刀真枪的对决中取胜权力便都是空谈。
所以她早便想在将领们心中谋几分好感,只是身在深宫,这不是易事,这才拖到今日才抓到机会。
而在她没有与皇帝说及的三成里,是对皇后的算计。
这份算计她纵使知晓他对皇后有所不满也不敢与他直说,因为他要权衡的事太多,她不能指望他事事站在她这一边。
所以她只管将那些议论散出去,散成骂名除却为了引朝臣表态,也为多三分遮掩,显得不那么刻意;从朝中拐一道再入后宫,亦是为了让皇后相信这些言辞与她无关。
皇后……正急于证明自己配得上后位。
没有什么比“顾全大局”更能显现皇后与嫔妃的不同,所以在听闻“皇帝想要俭省银子”的传言后,想表明态度的不仅会有朝中百官,更会有皇后。
事情的发展也果然不出卫湘所料。
众嫔妃在五月十二抵达麟山行宫,皇后在五月十五的晨省就说起了国库空虚之事,端坐在主位之上神情沉肃地道:“本宫已决意收敛后宫奢靡之风,自即日起,从四品以下嫔妃的月例减去三成。正四品贵嫔至本宫,月例皆减去五成、宫人裁减一半。如此,一年能省去不少银子,为陛下分忧。”
卫湘闻言挑眉,毫不遮掩地流露不快:“娘娘这话说得轻巧,臣妾宫里还养育着一双子女,如此又扣钱又裁人,让皇子公主喝西北风不成?”
第193章 俭省 “皇后娘娘这是为国操劳,想着为……
皇后一记眼风扫过来, 睇着卫湘,眼中有恼意,更有蔑意:“睿宸妃, 陛下素来宠你, 但如今国库空虚, 此乃关乎社稷安危的大事。你平日得的赏赐颇多, 是否真缺这点月例银子宫中上下心里都有数。你也不必搬出皇子公主来说事, 你若真有心好好教导他们,就当让他们顾大局识大体, 没的一心只想拈酸吃醋,连国之安危也不放在眼中。”
皇后这番话威严之至, 听来也确是句句有理,颇有正室教导妃妾的风范。
卫湘讪讪地闭了口, 不再争辩一字, 皇后见状欣然舒了口气,复又看向众嫔妃,朗声道:“诸位同在宫中侍君, 为国分忧乃是分内之职。本宫厉行节俭心意已决,自今日起,除却份例与宫人尽要减额, 若有哪个宫想传乐舞、办宴席,皆需先呈奏本宫知晓。如有谁打错了算盘,仗着家世恩宠不改奢靡之风,休怪本宫不顾姐妹情分!”
说到最后,她声色俱厉,众嫔妃忙都离席,垂眸深福, 口道:“诺,臣妾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卫湘边随众人应声边抬眸睇了眼皇后,不出所料,她瞧着眼前这一切尽在掌握的情形,面上是愉悦的,更是得意的。
约莫一刻后,众人从椒风殿中告了退。在椒风殿中,人人脸上都写着恭谨,但出了殿门,忧愁、怨恼就都浮现出来。高位嫔妃们的吃穿用度到底是好,又顾着体面,都不大说什么,小嫔妃们则不免交头接耳,声音虽都压得极轻,也不时能听见有人唉声叹气。
卫湘目光游移在众人之间,很快便发现睦嫔柳氏、韵嫔苏氏与骊珠站在一处,面色都不大好,骊珠瞧着尤其忧愁。
她与卫湘一样是宫女得幸晋上来的,没什么家世撑腰,却又不似卫湘这般得宠。如今虽沾卫湘的光封了个“玉淑女”,但长久见不着圣颜,这封位也就是个空架子罢了。皇后削减月例和宫人,于她而言虽说不上是要命的事,也实在让人头疼。
卫湘径直走到三人面前,三人止了交谈,低眉顺眼地向她福身问安。
“不必多礼了。”卫湘笑笑,并不当众多说什么,只吩咐道,“一会儿带着你们各自身边的宫人到清秋阁来,本宫有些打算与你们商量。”
“诺……”三人复又福身,卫湘颔了颔首,便转身上了步辇。三人也不再在椒风殿外逗留,都要尽快赶回去,再领着宫人们同去见卫湘。
行宫之中的规矩虽比京中皇宫松散些,住处也不似宫中那样主位与随居宫嫔泾渭分明,但仪制也还是有的。卫湘位列三夫人仍住先前的清秋阁,大有些不合身份。
但这实在是一处很好的地方,风景别致,又离天子所住的清凉殿近,她来行宫前就专门求了皇帝,仍让她住在这里。
这平日里倒也显不出什么不妥,但眼下睦嫔、韵嫔、玉淑女各带着身边的宫人一并过来,清秋阁霎时就拥挤了。宫人们几乎在院子里站不下,连廊下也填得满满当当,但仍规矩严谨,站得成行成列,神情恭肃地静待卫湘发话。
卫湘命人在廊下添了椅子,与三人一同落座,淡淡笑道:“皇后娘娘的旨意你们应该都听说了,本宫这里的宫人与份例都要裁减一半,韵嫔、睦嫔与玉淑女位在正四品以下,虽不必裁减宫人,月例却也要减去三成。”
她语中一顿,沉然喟叹:“皇后娘娘这是为国操劳,想着为国库俭省些银子,一片赤诚,本宫也说不得什么。”
一番话之下,宫人们虽仍维持着的恭肃里不□□露出悲戚。
卫湘太清楚他们的苦——小嫔妃日子难过,宫人们的日子只会比小嫔妃更难。从前在永巷当差的时候,她这样无亲无故的纵然可怜,有时却也算运气好的,因为她可以“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那些靠自己的月银养活一家人的活得最为小心,尤其在家里遇上天灾人祸等着银子救命的时候,他们恨不得一枚铜钱都要掰成两瓣来花,倘使一不留神犯了错,也不乏有人宁可跪着去求管事赏板子罚跪都不愿被扣几天的俸禄。
现如今皇后一声令下扣去他们三日的俸禄,指不准扣的便是宫外家人的一条命了。
卫湘忽而一笑:“不过……倒也是皇后娘娘提醒了本宫,本宫素日得的赏赐不少,手头不缺银子,日后扣去的这三成就从本宫的私库里给你们补,什么时候你们能足额拿俸禄了,再免去这些。”
众人不料她会这样办,一时直有人惊得顾不上规矩,错愕地抬头看她,韵嫔她们亦讶然看她,她不等任何人说话,复又笑言:“传你们过来一是给你们安安心,免得个个为了银子的事惶惶不可终日不能尽心当差,平白给我这三个妹妹添堵。二来也不得不当面叮嘱你们一句,这钱你们私下得了便罢,切莫在外声张,免得让其他各宫的主位娘娘不好做人,你们自己也招人嫉恨。倘使有人偏要出去拿这些炫耀——”
她语气骤然严厉:“旁人问起来,本宫一概不认的。且这些钱不以俸禄记账,便是陛下亲自来查也没这档事,乱嚼舌根的后果你们都自己担着。”
众人闻言都诚惶诚恐地应诺,口道不敢。卫湘满意地点了点头,便让他们退下。身边三人犹在讶异之中,她们迅速交换了一下神色,韵嫔就睇了眼身边的掌事宫女,让她先领着宫人们出去。待宫人们都退到院外,韵嫔道:“这是不少银子呢,让娘娘掏钱如何使得?况且也不知这俸禄要扣到什么年月,不如……”她滞了滞,本想说由她们自己填补宫人,但也知自己办不到,终是只能说,“不如娘娘出两成,臣妾们各补一成,都松快些。”
卫湘嗤笑:“本宫仗着陛下的赏,手头总比你们宽裕不少。若真那日失了圣宠没了那些赏,也还能厚着脸皮凭两个孩子多讨些银子来。你们无需心里过意不去,若手头真有余钱就自己好好留着,宫里使钱的地方多着呢。”
她语气虽轻松,却又不失语重心长的郑重。三人不再多语,一同离席谢恩,便也告退了。
琼芳在她们走后便扶卫湘回了房去,挂着忧色探问:“娘娘将三位娘子身边的宫人都顾到了,咱们这边可如何是好?扣去一半的俸禄由娘娘的私库补倒好说,但这裁去一半的人……”
“你找容承渊去。”卫湘不待她说完,嫣然一笑,“你只管告诉他,我发了话,我这边的宫人一个也不裁,不管他用什么法子都得给我把这事办了。”
琼芳听得咋舌:“奴婢……就这样说?”
“就这样说。”卫湘安然坐到茶榻上,“再告诉他,还是我发的话,让他一日办不成,就一日别来见我。”
第194章 削减 “堂堂宸妃,何苦为了银子的事这……
这话听得琼芳心惊胆寒, 但见卫湘无意改口,还是依言去了。
卫湘全然不怕,因为她知道此事于容承渊而言轻而易举。既轻而易举, 就不会因这话而为难, 更谈不上什么冒犯。
那这话也就只是添几分情趣了。
她猜他不仅不会恼, 还很会吃这套。
约莫两刻后, 琼芳就在清凉殿的角房里见到了容承渊。她将卫湘所言一字不落地转达, 容承渊脸色微变,深皱着眉头, 不可置信地睇着她:“这话真是睿宸妃说的?”
“是……”琼芳气若游丝。
容承渊复又盯了琼芳半晌,终是信了——因他虽觉得这话由卫湘说来出乎意料, 但若说是琼芳编的就更匪夷所思。
他不禁笑了声:“知道了,你且去吧。”
一贯在宫人间也称得上德高望重的琼芳逃也似的告退了, 容承渊仍自顾坐在角房的茶榻上, 沉吟半晌,禁不住地嗤笑。
其实也没什么好出乎意料的,她突然肯这样与他逗趣无外乎一个缘故, 就是她更用得上他了。
现下也正是这样的时候——她与皇后之间愈发针锋相对,自然用得上他。
不过,她对他这样想一出是一出, 便是逢场作戏也太不走心了。
容承渊心中戏谑,下一瞬便又觉得,这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她一贯是个通透又精明的人,这戏若做给皇帝,她必步步为营、处处铺垫,非等水到渠成才能说出这话。
对他到底是没那么小心。
带着一点自欺欺人的意味,容承渊自己小赢了一场.
琼芳虽早就知道卫湘与容承渊的底细, 凭着浸淫宫中多年的历练,二人间不可宣之于众的关系她亦有所觉察,但卫湘今日所言她还是觉得太大胆了——像容承渊这样的人,大抵都恨旁人威胁他,卫湘却威胁得颇不客气。她只怕二人间要就此生隙,那卫湘今后的路可就难了。
琼芳因而提心吊胆了一路,回到清秋阁又迟疑再三,终是走进卧房挥退了旁人。
卫湘歪在茶榻上读着书,见状抬起眼,问她:“如何?”
“娘娘。”琼芳行至茶榻一侧,欠身道,“掌印只说知道了,没说别的。”
“那就好。”卫湘一哂,视线复又落回书册上。
琼芳抿了抿唇,垂眸轻声:“娘娘……掌印虽与娘娘情谊不一般,但娘娘今日之言……是否太大胆了?”
卫湘眉心一跳,倏尔侧首看她。
若只听这句话,琼芳的措辞还是委婉的,但卫湘瞧见她的眼神,便什么都明白了。
“你倒聪明。”卫湘收回目光,含笑摇头,“你既觉察了,我便也不瞒你,你且瞧着吧,我那两句话说得冒失,他听了高兴还来不及,生隙是断不会生隙的。我倒好奇他会怎么办这事……咱们一起等等吧。”
琼芳见她这般笃定,心下稍安。卫湘读完手头这篇文章,便阖了书,闭目靠在软枕上,猜测容承渊的打算。
她吩咐的事于他不难,单她能想到的就有两个法子。
若他一味地想在她面前卖个好,显得他办事得力又手握重权,那只需改一笔宫中的档,将要裁撤的宫人记到别处,实则仍在她这里当差。这在宫中是司空见惯的,皇后纵然可以计较,但牵涉颇多,大抵也只能不了了之。
而若他更为她思量,那便还有更周全的办法,只是那样不仅更周全也更“坦荡”,明面上瞧着就不再是他为她办成了事,他未必肯。
卫湘心里暗忖,倘他选了前者,她念他的好;若选了后者,她更要好好谢他.
临近晌午,卫湘去厢房陪了陪两个孩子。
再有不到三个月,两个孩子就年满两周岁了,卫湘发觉他们最近的话多了些,更明显对“说话”这事充满好奇,有时宫人不经意地说一句什么他们都要学,听歌谣时也多了几分认真。卫湘见他们这会儿学话快,就索性将罗刹语也拿出来教他们,几日下来,两个孩子便已记住了几个罗刹语的词,说得虽谈不上多标准好听,但卫湘还是心里欢喜,想着日后与他们待着时就两国的话都说,日后他们再学起来就能省不少工夫。
于是楚元煜寻到清秋阁时侧耳一听,就听卫湘正用罗刹语教两个孩子一遍遍说“父皇”的声音。他不觉一笑,循声走向厢房,也用罗刹语说:“说父皇父皇到。”
卫湘回过头,两个孩子也看过去,见是楚元煜就咯咯笑起来,都伸着小手要抱。
卫湘起身行礼,楚元煜含笑扶了她,便坐到侧旁茶榻上,边随意拣起一件玩具拿在手里逗两个孩子,边与卫湘道:“朕听容承渊说皇后裁撤了宫人和俸禄,还裁到你头上了?”
卫湘闻言便知晓了容承渊的选择,垂眸笑道:“怎么叫裁到臣妾头上?原是臣妾有意帮国库攒些银子才惹起了这些事,皇后娘娘也不过顺了陛下与臣妾的心思,能从臣妾这里俭省自是再好不过的。”
楚元煜蹙眉:“不必这样拣好听的说。你的打算虽好,但打的原是宗亲世家的主意。他们人数众多,又有数年的积累,行事奢靡者不在少数,更不乏有些人家早已攀比成风,如今碰上国库空虚,让他们出一出血也应当。但宫中的吃穿用度素来是循例的,且高祖皇帝本就节俭,定下的例并不过奢,皇后也不与朕商议就下旨裁减,倒很会用手里的权。”
他这话倒有些出乎卫湘所料。她引着皇后走这一步,原只是想令宫中上下对皇后不满,不料落在他眼里会添一个弄权的错处,这于她倒是意外之喜。
卫湘仍心平气和地笑道:“臣妾虽与皇后不睦,此事倒真无心计较,说到底都是为着大局。至于皇后娘娘未与陛下商议就下了旨……因是关乎阖宫的大事,确有不够周全之处,但皇后娘娘贵为中宫,原也使得这权。还请陛下顾着皇后娘娘的好意顾着些她的颜面,如今这懿旨已下了,那几分不周全便罢了吧。”
楚元煜神色沉沉,默然半晌,终是一喟:“罢了,念在她刚当皇后,宫中事务尚不娴熟,就由着她。”说着话锋一转,“但你既是宸妃,膝下又有两个孩子,宫人动辄裁去一半实在不像样。”
卫湘垂眸,笑容柔顺:“臣妾听旨便是,否则也还是驳了皇后娘娘的面子。”
楚元煜摇头:“朕顾着她的面子,也没道理委屈了你和孩子。适才已让人去知会了皇后,只说皇子公主身边的宫人都不可减,至于你这里——”他笑了声,“一会儿让人将半数的宫人名册拿给容承渊,让他将这半数归到六尚局与内官监去,人还留在你这里当差便是了。”
卫湘露出为难的苦笑:“这倒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只是日后月例银子怎么走?他们在臣妾这里当差,总归不能让六尚局和内官监拨钱,但若从臣妾这里出……”她唉声叹气,“皇后娘娘已将月例扣去了一半,若再将剩下的一半分了,岂不是每个宫人只能拿从前两三成的月钱?这如何够用呢。”继而连连摇头,“不如还是按着皇后娘娘的旨意办,该裁的裁、该减的减,都清楚些。”
楚元煜笑侃:“堂堂宸妃,何苦为了银子的事这样头疼?”
卫湘一时只道他也想说她可拿从前积攒的赏赐添补,以等着应下,再借故撒娇卖委屈,却见他侧首:“容承渊。”
第195章 私库 “这是哪儿的钥匙?”
容承渊衔笑上前, 从袖中取出一物,卫湘定睛一看,是枚一乍长的铜匙, 一时不明就里:“这是哪儿的钥匙?”
容承渊微微躬身:“这是陛下私库的钥匙, 紫宸殿与清凉殿的库都是同样的锁, 皆用这把钥匙。钥匙向来是放在天子寝殿中的, 如今陛下怕娘娘钱不够使, 特命送来,娘娘日后要用什么, 命宫人去私库取便是。私库独有一本账册,除了陛下谁也过问不得。”
卫湘听得心惊, 讶然望向皇帝:“这如何使得,臣妾……”
“你拿着便是了。”楚元煜自顾拿起那把钥匙, 放进她手里。
卫湘眨了眨眼, 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满眼的笑。他亦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语重心长道:“不过都是些身外之物,冠了个‘天子私库’的名头便让人多了几分敬畏, 实则都是虚名,若能让你舒心些倒是实在的,你只管拿着用, 朕知道你不会胡来。就算你真胡来,朕再把它收回去也就是了,大可不必这样收都不敢收。”
卫湘往他面前凑了几寸,美眸含笑:“那臣妾可真收下了。”
楚元煜扑哧笑了声:“快收着,免得我还要另想法子安排那些宫人的俸禄,你嫌我不够忙呢?”
卫湘复又一声低笑,一边将那钥匙收了, 一边伏进他怀里去。他原拿玩具逗着孩子,见状忙搁下玩具,抬手圈住他,她侧颊在他胸口轻蹭,感慨万千道:“能得夫君如此疼爱,妾身也算这辈子都值了。”
楚元煜一怔,旋而失笑:“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
卫湘低了低眼:“忽而想到,便就说了。”
她觉得自己是在哄他高兴的,可仔细一品,似乎也有些真。因为她虽从走出第一步开始就打算做个宠妃,却也没想到这宠妃能做到这个份上,让皇帝连私库的钥匙都交给她用。
她想他这样待她总归有些难得,她便也多少有些感动。
“该用膳了。”他轻轻拍了拍她,卫湘嗯了一声,从他怀里离开,正欲吩咐乳母来抱两个孩子,便见他偏过身,一手一个把两个孩子都抱起来。
卫湘美眸一转:“给我一个!”说着就伸出手去,也无所谓抱的是哪个,近乎蛮横地抢了一个来。
楚元煜促狭道:“你成日陪着孩子,我抱一会儿你还要抢。”
卫湘抬眸觑着他,边将孩子护在怀里,边自己往他怀中靠:“孩子各抱一个,夫君再添一个我,可还觉得吃亏?”
楚元煜笑意直达眼底,欣然揽住她,与她同往正屋去。
两个孩子现如今也可与他们一同用膳了,膳桌上细软易克化的菜肴他们都可吃些,只是虽有乳母在旁边侍奉也经常吃得鸡飞狗跳。尤其云宜,总想往卫湘嘴里塞点吃的,就此来说,楚元煜来时卫湘倒好过了些,因为有他在云宜就会有一半时间想去塞他,不会盯着卫湘一个人了。
楚元煜也不像卫湘那样怕弄坏了妆容,总是很给面子。这会儿云宜又抓起一枚虾仁,伸出小手就往他那边递,楚元煜马上凑过来吃了,云宜高兴得直拍手。
卫湘托着腮欣赏着父女相处的温馨景象,他很快察觉她的目光,回看过来,咳了声:“看什么?”
卫湘抿笑:“臣妾有孕时常好奇陛下会是位怎样的父亲,做过许多设想,却独没想过陛下会如此宠着孩子。”
楚元煜轻笑:“你觉得朕像严父?”
卫湘笑而不语。实则不是她“觉得”,而是从先前皇长子与康福公主见他时的反应来看,他原就是个严父。
楚元煜和蔼地摸摸云宜的额头:“孩子无忧无虑的时候也就这么几年,这会儿不宠,总不能等他们要读书忙学业时再一味地溺爱。”
卫湘垂首:“这倒也是。陛下学富五车,他们纵使生来便注定是无忧无虑的亲王公主,也需好好读书明理,可不能养成惹人嫌的纨绔子弟。”
楚元煜理所当然道:“有咱们一同教着,他们不会的。”
待用完膳,楚元煜原想在清秋阁小睡一会儿,但忽然有急奏送来,他只得回了清凉殿去。
不过多时,清凉殿里又议起了事,容承渊正好先让张为礼在殿里候着,自己寻到了清秋阁来。卫湘正坐在妆台前卸去珠钗,准备小睡,见他进来便一抬手,琼芳当即领着宫人们都退出去。
容承渊在卫湘身后不远处停下脚步,端正一揖:“恭喜娘娘。”
“该我说多谢才是。”卫湘从镜中看着他,“若没有你能言善辩,这私库钥匙想来落不到我手里吧?”
“这就本末倒置了。”容承渊摇摇头,复又上前,“若你没能让陛下将你视作‘自己人’,我再如何递话头,陛下也不能依。现如今到底是陛下对你有心,我不过顺着他的心思递个台阶而已。”
说罢,他一如往常般抬手要帮她梳头,但这次她转过身来。
容承渊一怔,只得收了手,垂眸看她。卫湘站起来,两个人离得太近,他下意识地要往后退,可才一动就顿住了,低眼一瞧,纤纤玉指勾住了他腰间的革带。
他只闻自己的心跳咚咚重了两声,同时又听到她的笑音:“宫人的事我也要谢你,我原道你自行将他们记去别处便罢了,如今这般,实在稳妥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