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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殿销香 荔箫 13339 字 5个月前

她心平气和地说着话,勾在他革带上的手却不老实,一路向后游移,直至手指在他后腰上轻轻一按,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在他的僵硬中盈盈扬起脸:“这样的好办法,换个人可想不到呢。”

她用最娇媚的语调称赞他,容承渊别开眼睛,看都不敢看她一眼。

卫湘只觉堂堂掌印这副样子实在有趣,饶有兴味地凝视他半晌,便更加过分起来,抬手捏住他的下颌,硬要将他的脸转回来。

容承渊蓦然一声咳,猛地攥住她的手,望过来的目光虽然有所躲闪,但还带着笑:“宸妃娘娘,胆子愈发的大了。”——

作者有话说:章节一多复制乱了,中间少贴了一章,这个是对的了

第196章 交道 本身就是一种趣事。

卫湘漫不经心地轻嗤:“胆子大?若没有你, 我死也不知死了几回了,不念着你的好我才是胆子大。”

容承渊眉宇轻跳,觉得她这话多有些夸张, 因为他心下知道她的本事。她这样的人, 总归是有本事让自己活下去的, 也总会有人愿意帮她, 实在不差一个他。

再者, 他也不喜欢她这样仅仅是因为“念着他的好”。

……诚然,他向来清楚她的所图, 但心里明白喊她这样明明白白的说出来总归是两回事。

可紧接着,那种不久前才有过的熟悉感觉就又浮了上来, 他忍不住地想,她最是会拿捏人心的, 在圣上面前断不可能出这样引人不快的错, 在他面前这般,左不过是多了几分轻松。

卫湘观察着他神情间每一丝变动,见他仍然紧绷, 低笑着凑得更近了两寸,踮起脚尖,带着一点顽皮的意味往他眼前凑:“平日也没少招惹我, 现在又想躲着我了?”

她觉得他这样怪好玩的。过去的这些时日,他在她睡觉时凑到旁边扰她睡觉、在她醒着时给她揉肩捏腿,虽总有一步最要紧的还没打破,但僭越之处又何止一次两次?

偏她每每这样一主动撩拨……只消稍稍过分一点,他就想逃命似的。

卫湘对此早有所觉,因此大多时候都把着分寸,只维持着一份“温柔小意”, 不再多惹他分毫。可现在,她看他这样突然生出了坏心,也不为想看什么结果,就只想捉弄他一下。

她于是美目一转,遂勾起笑,毫无征兆地再行往前一凑,薄唇轻轻在他下唇上啜了一下。

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一次触碰,轻到几乎没惹起什么真切感受,很难称之为一吻,但足以令容承渊猛然倒吸了口凉气,躲闪不止的视线陡然定住,不可置信地盯着她。

卫湘已低下眼帘,他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但看得出她衔着笑,双颊微微泛着红,羽睫也因这笑意轻轻打颤。

接着她拉起他的手,脚步轻盈地拉他走向茶榻。

她说:“陪我待一会儿!”

容承渊似乎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也没听到她的话,他木然跟着她,脑子里完全空了。她按他坐下他就坐,她坐到他身边他也做不出反应……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她已仰面躺在他膝上,修得漂亮的长甲拨弄着他官服上的绣纹,剪水双瞳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见他如梦初醒般地低头,她扑哧一声笑,明知故问地轻轻说:“怎么傻啦?”

容承渊脸颊发热,别过脸轻咳了声,强作镇定:“娘娘似乎心情很好。”

听听……

卫湘忍俊不禁地又笑了声。

他们私下里早已不再这样客气了,现下她一惹他,他又摆起正经来。

她于是坐起来,将下颌抵在他的肩上。他身形更僵了,直勾勾地盯着正前方,不敢看她一眼。

卫湘歪着头:“当然心情好,你帮我把宫人安排妥了,为我了却了不少后患,我今天连饭都能多吃两碗。”

许是她说起正事,他顺着她所言一想,心情定了些,若有所思道:“这事便只这样?我倒在想,是否在摆皇后一道?”

“咱们算是不谋而合。”卫湘薄唇微抿,“我也有此意,只是怕做不周全,还需与你商量商量。你若觉得好办咱们就办,若觉不好办那便罢了,反正也拿不准皇后是否会上钩,只是碰碰运气,大可不必涉险去拼。”

这种“不谋而合”又引得容承渊一笑,他想想,缓言道:“也没什么做不周全的,你只管找个信得过的打发出去。若要求个谨慎稳妥,咱们就什么话也不往外递,只看皇后自己有没有那个心思;若想确保成事,那就想法子将这话吹进她耳朵里,她如今视你如眼中钉,想必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

卫湘斟酌片刻,拿了主意:“那咱们就只管打发个人,不必递话了。这些时日她不见有什么动作,我倒想知道她究竟是没寻着机会还是也没那么想置我于死地,正可借着这个机会一试。”

“好。”容承渊点了头,“那你选好人告诉我便是,旁的事自然有我。”

旁的事自然有我——这真是一句教人安心的话。类似这般意味的话,卫湘也听皇帝说过,却觉得现下由容承渊说来她更能安心。

她于是鬼使神差地想要再像刚才那样“碰”他一下,可才刚往他侧颊处一移,他眼疾手快,两指已按在她的唇上。

“……”卫湘既意外又好笑地眨了眨眼,只见他双颊又红起来,咬着后牙,连说话都有些磕巴:“好了……咳,你想办的事我自会一一为你办妥,不必这样……”

卫湘眉心倏皱,心头陡生一股无名火,继而强自拨开他的手,薄唇硬落在他侧颊上。

容承渊连一时连如何呼吸都忘了,卫湘悠悠望着他,玩味地笑道:“掌印这副样子,若让徒子徒孙们看到可怎么好?”

容承渊被困在她的目光里,觉自己好像遇到一个道行高深的女妖,对他围追堵截,凭他如何惊慌失措得想躲想逃,她是一点慌乱都没有的,一切都只能任由她摆布。

更要命的是,不论他如何拼命地告诉自己她待他是假的,心里都仍存着侥幸,觉得后续有那么三分……一分的真,这足以让他的最后一点抵挡都被击碎,在她面前溃不成军。

卫湘望着他只在想,以后很该多逗逗他。

——他这样的身份,这样令人望而生畏的狠角色,这模样可太难得了。她若能天天看他这样,再多来几个皇后要她一一扳倒她都觉得有劲儿!

不过,如果他日后慢慢适应了……

卫湘转念一想:他真习惯了与她这般相处,那就更有趣了。

她突然有点明白了楚元煜坐拥后宫的意趣,亦或说得更严谨些,她明白了叶夫多基娅的意趣——因罗刹国与大偃国情不同,没什么“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叶夫多基娅身边的男人严格来讲也不能称之为后宫,因此不乏像容承渊这样手握实权的人。

和这样的人打点不同寻常的“交道”,本身就是一种趣事。

第197章 提点 不出两日,果然拎出一个胆大的宦……

容承渊离开后, 卫湘唤琼芳进来商议一番,最后将那差事交待给了廉纤。

廉纤是她受封之初就跟在身边的“老人”,也是容承渊亲自挑的, 行事原就沉稳, 闻言毫无惊异之色, 平静地磕了头:“若能助娘娘一臂之力, 奴婢死不足惜!”

卫湘一哂, 亲自扶起了她:“我知你上有父母与祖父母、下有年幼的弟妹,若是会要命的差事就不让你去了。你且放宽心, 咱们守株待兔,先瞧瞧这兔子来不来再说。若是不来, 日后随意寻个由头再调你回来;若是来了,咱们也先保全自己, 再说别的。”

廉纤连连点头:“奴婢明白了, 谨听娘娘差遣。”

卫湘衔笑睇了眼琼芳,琼芳便将预先放在茶榻上一只托盘捧了起来。托盘里盛着几枚银锭,琼芳低眉笑说:“依你的身份, 娘娘很该多赏些遣散的银子,以便全了这几年的主仆之情。但如今皇后娘娘厉行节俭,吃穿用度都要减半, 咱这里打发走的宫人也多,依先前的例不知要花多少钱,只得一减再减了。”

廉纤何其机灵,目光一转,即酸溜溜地道:“奴婢若日后知晓姑姑这话尽是假的,唯奴婢是真被打发走了又克扣了银两,不知要如何记恨娘娘。”

琼芳轻笑:“宫里要恨的事多了, 你若只将这恨藏在心里,莫被旁人轻易利用了去,咱们也不管你。”

廉纤屏笑,复又朝卫湘深深一福:“那奴婢就告退了。”

卫湘点点头,嘱咐琼芳喊上傅成、积霖,一起去送她,必要亲自将她送至尚宫局才好。

琼芳领命去了,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回来,卫湘抬眼看了看她,她束手禀道:“廉纤走到半路就哭了,一直哭到了尚宫局。行宫这边的尚宫局本就比不得宫中与咱们相熟,规矩也松散些,引得不少人探头张望,指指点点的也不再少数。”

卫湘安了心,复又低头继续读书:“那你们必然好生宽慰她了?”

“自然,能说的道理都说了。”琼芳笑言,“只是那丫头怨气颇重,一时火气上头,对娘娘不敬的话也说了一句,才要说第二句,硬被积霖捂了嘴,这才静下来。”

“好得很。”卫湘甚是满意,此事便按下不再提。

往后的大半个月,宫里甚是安稳,皇后此举似乎不仅俭省了银子,更立住了威,无论嫔妃还是宫人在中宫威严的震慑下都不敢造次,连见面时的唇枪舌剑都少了。

可卫湘却知道,在这平静之下,暗潮却更汹涌了。

宫人们叫苦不迭,有一日不知怎的闹得大了,竟有两个宦官与管事大打出手。

这事出在宫中永巷里,本与行宫相距甚远,不应惊扰正在行宫避暑的主子们。但为此吃苦的人那么多,自然有人想方设法将这事吹到了行宫来。

皇后即刻颁布懿旨,说三人坏了宫规,一应杖毙。雷厉风行之下,暗潮终于也被压制住了。

卫湘听闻这道旨意后足有半个时辰没心思读书,盘坐在茶榻上反复思索这事。琼芳先后进来换了三次茶,见她一直是那副出神的样子,不免关切道:“娘娘可有心事?”

卫湘略回了两分神,舒气一笑:“我在想皇后这般雷霆手腕,究竟是没听说打架的缘故,还是在装聋作哑?”

她顿了一顿,斟酌道:“若是有人故意说一半遮一半地坑她,也没什么奇怪的,能办成这事的人不止一个两个。只是皇后自己也不知去打听细由,未免太傻了。”

琼芳道:“皇后避世多年,本就对这些事并不在行。如今又失了思蓉这个得力的,不免更加耳聋眼瞎。”

卫湘点了点头,琼芳又言:“但若说她是装聋作哑,倒也说得过去。”她慨然长叹,连连摇头,“此事打从一开始就是昏招。奴婢瞧得出……皇后的心意原是好的,只裁减各宫的宫人和吃穿用度而不动别处,又将各宫裁减的数额依位份划为两等,这是有意收敛奢靡之风,又不想让下头的宫人太苦。”

“可这世间的道理哪有那么简单?她偏生忘了,下头最苦的宫人也是最见不到主子们的。上头的得了旨意又不愿吃亏,不免要想法子给自己捞些油水,层层盘剥之下,吃亏的还是那些最见不着光的地方。”

“是啊。”卫湘笑了笑,“如今永巷里头大打出手,她或许是知道缘故的,但总不能收回自己颁下的旨意,也就只能装聋作哑地一味弹压了。”

卫湘的心绪有些复杂。她自乐得看皇后一错再错,但她出身永巷,那十几年的苦楚她这辈子都会记得,如今也难免怜悯那些宫人的处境。

卫湘幽幽一叹,思量道:“你吩咐下去,咱们临照宫无论什么身份、什么缘故,不准收这些黑心钱,否则一应杖责五十,打发去永巷,也吃一吃那一边的苦!”

琼芳宽慰道:“娘娘过虑了,咱们这边并不真的削减俸禄,想来他们不会。”

卫湘摇头:“人都有贪欲。咱们这边虽不扣谁的,但他们瞧着旁的宫里都能从底下人手里要到好处,不免也要生些心思,叮嘱一些总不出错。再者……”她顿了顿,“你再去与傅成知会一声,日后若再去外头传话办事,行赏都大方些,这雪中送炭的机会千载难逢。”

说着想了想,又言:“若能让他们知道知道厉害也好。”

“诺。”琼芳恭谨福身,依言去了。

不出两日,果然拎出一个胆大的宦官。

彼时卫湘才用完午膳,傅成亲自提了人进来,那人早已吓得失了魂,见了卫湘就跪倒在地,磕头不止。

卫湘原要午睡,坐在床边皱了皱眉:“怎么了?”

傅成冷笑:“外殿那座钟近来有两回走得不准,奴想着去做钟处寻个可靠的工匠来瞧瞧,路过花房,就见这小子在里头拈腔拿调,非说人家给挑的花是次的,话里话外要上娘娘面前告状。”说着气不过踹了那宦官一脚,指着他骂道,“素日不配在娘娘跟前伺候的东西,倒会在外头狐假虎威!”

继而又嘲卫湘一揖,唉声长叹道:“花房那边也赶上个滑头的,管这差事的宫人不知道躲到了哪里去,推了两个小宫女出来应付。两个姑娘瞧着才十一二,没听懂是要银子,被这混账吓得直哭,跪在地上求他。奴进去的时候,他可正得意得很呢!”

第198章 叶氏 “宸妃娘娘,您说是不是?”……

卫湘以手支颐, 恹恹地看着跪在跟前的宦官,那宦官战栗如筛,傅成的话音才落, 他便匆匆叩了个头, 道:“娘娘恕罪!奴一时糊涂……再也不敢了!”

卫湘黛眉轻蹙:“若本宫没着意提醒过你们, 这回很该饶你一命才是, 可本宫分明说过, 你既有胆子当耳旁风,此时就休怪本宫不顾情面。”

语毕她看向傅成:“便按先前说的办吧。杖五十, 唤临照宫上下都来瞧着,再打发去永巷。”她说着一笑, “去花房就很好。”

“娘娘……”那宦官又要告饶,被上前押人的宦官一把捂了嘴, 呜呜咽咽地被拖出去。

傅成本要直接跟出去传旨, 卫湘道:“不急,你留一留。”

傅成忙止步,卫湘思索着打量他:“如何想起亲自去做钟处了?”

傅成嘿地一笑, 躬身拱手:“什么都瞒不过娘娘的眼睛!是那小子行事张扬,露了马脚。”

卫湘淡然:“细说。”

傅成道:“奴虽与他不熟,却知道他家里并不宽裕, 好似是爹娘都抱病在床,全靠他的月例银子支应。他平素只做些外头洒扫的杂役,月例也不多,手头向来是紧的。七八日前,奴却在小厨房碰见他要下酒菜。娘娘知道……宫人这般添菜都得自己出银子,奴当时就留了个意。后来又见他手腕上多了条胡桃串子,虽不是成色多好的东西, 却也总是额外的开支。”

“所以奴便暗中盯着他了,盯到今日,总算是有了结果。”

卫湘笑道:“好,如今真是能独当一面了。”想了想,又说,“宫中咱们处处都熟,行宫咱们来得少,各处都生疏些。但本宫想着……应当不止是咱们这样吧?”

傅成一愣,即道:“这也分是谁。若说掌印,几处紧要之处的掌事都是他的人,他自是生疏不到哪里去的。再有像文丽妃、凝昭仪,打理宫务多年,在行宫这边的人脉应也不少。”

卫湘缓缓点头:“那皇后呢?”

傅成思量道:“皇后……应是不比咱们强多少。您也知道,她早年两耳不闻窗外事,手上虽也不干净,但那会儿有思蓉与悦嫔鞍前马后地伺候着。现如今思蓉和悦嫔都没了,她虽在皇后之位,也还有的摸索。”

“好,这就好。”卫湘一哂,示意傅成近前,与不传六耳地轻声吩咐了一番,说得傅成面露讶色:“娘娘……话虽那么说,但这样未免太险。”

“富贵险中求嘛。”卫湘嫣然一笑,傅成虽然心惊,可仔细一想,此计虽未必能成,但被拆穿也未见得伤得到她,终是沉息应了,见卫湘再无别的吩咐,就出去传话。

这日午后,卫湘才差人去清凉殿回了话,这边就将挨了板子的宦官送去了永巷。卫湘对此虽有算计,但能给皇后添几分不快,她总也是乐意的,于是当晚就有消息散了出去,说睿宸妃因宫中有宦官欺压永巷宫人的事大发雷霆,不止赏了板子,还把人打发去了永巷,好一个以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身。

此后卫湘不必刻意安排什么,宫人们便很自然地议论起来:“皇后娘娘旨意下得轻巧,苦都是咱们底下人在吃。还是睿宸妃娘娘知道体谅咱们的苦,若这些在主子们跟前当差的都能被约束住,咱们的日子都好过些。”

“可说呢,我原当中宫皇后该端庄慈悲,宠妃才是骄奢淫逸的主儿,未成想现下硬生生掉了个个儿!”

更有胆子大的不怕死地直言道:“我就不明白,若论貌美与恩宠都是睿宸妃更胜一筹,论执掌中馈也是睿宸妃更通透……陛下何以非立那一位为皇后呢?”

这般疑问很快就在闲言碎语里得出了结论,越是身份卑微的宫人越坚信卫湘做不得皇后只因她输在了出身上,皇后不过是蒙了祖辈的荫,自己实在没什么德行。

这种议论,皇后自然是会听说的,只是她表面不曾显露什么,卫湘也不知她心下是什么反应。

一日,卫湘上午携两个孩子同去陪伴谆太妃,午后一同用完膳才退出来。因谆太妃要午睡,闵昭媛便想出去散一散心,二人结伴同行,闵昭媛感慨不已:“太妃为我修建的道观已然动工,户部嫌费钱,颇有微词,我与陛下都瞒着太妃,可太妃听说了,竟将几个户部官喊来怒斥……我在她身边十几年,从未见过她这样。”

卫湘听得心生疑虑,但不好与闵昭媛说,便只笑叹:“太妃无亲生子女,陛下这个养子已坐拥天下,唯姐姐让她忧心,她自然要为姐姐做足打算。”

闵昭媛又叹一声,正要再说什么,忽闻不远处传来女子的咒骂,两人相视一望,都下意识地屏息侧耳倾听,只听那边尖刻地说着些什么“做这副样子给谁看”“谁不知你们的狼子野心”云云。

二人复又对视一眼,便加快脚步循声而去,不多时到了湖边,被一处假山挡了去路。假山另一边设有石桌石凳,卫湘透过假山间的缝隙看过去,只见一妙龄女子坐在石凳上,正训斥两名跪在跟前的宫女:“如今国库空虚,皇后娘娘心系国事,这才不得不下旨厉行节俭,偏你们刻意做出这副穷酸模样,倒像娘娘有意苛待宫人,谁给你们的胆子这样坏娘娘的名声!”

闵昭媛定睛一瞧,先一步认出了那人的侧影,轻道:“是叶贵人。”

——也就是进宫之初因给骊珠下马威被移去偏僻宫室的叶才人,近贵人是前不久的事,全靠皇后提携。

卫湘仔细一看,果然正是她,不由笑了出来,拍了拍闵昭媛的手,与她一起绕过假山,边走边笑道:“都说叶贵人如今的性子好了许多,莫不是因月例减了三成,贵人宫里的冰不够使了,热得火气也重了起来?”

叶贵人不料会遇到她,面色不由一慌,倒也很快冷静下来,起身向二人见礼。

卫湘与闵昭媛自顾坐去了石案边,睇着叶贵人,笑了笑:“坐着说话吧。”

“谢娘娘。”叶贵人道了谢,便去侧旁空着的石凳上坐了,想着卫湘适才的话,低眉顺眼道,“行宫凉爽,臣妾宫里的冰用都用不完,今日动气与此无关。”说着一指那两个宫女,“实是这起子贱.人居心叵测、阳奉阴违,臣妾实在看不过眼,这才骂了她们!”

卫湘不动声色地瞧了瞧那两名宫女,二人应是在这片庭院里当差的,都穿着样式再简单不过的浅蓝色襦裙,单螺髻上连宫女最常用的银簮也没用,只簮了两朵用蓝色细棉布缝制的花。

叶贵人睇着她们冷笑:“皇后娘娘一心为国,为充盈国库,不得不下旨扣减几成份例,却也从未说过要将此前发下去的都收回来,何就至于连件像样的首饰也用不上了!依臣妾看,定是这起子贱.人没眼色,便要借着皇后娘娘的旨意彰显自己,让旁人瞧着,都要说她们最贴心、最忠心,却不知自己那点阴私之心早已人尽皆知,再如何演戏也越不过国母,不过贻笑大方罢了。”

说罢,她美眸一扬,盈盈望向卫湘:“宸妃娘娘,您说是不是?”

第199章 局面 “正是。总没道理让宫人们都看咱……

有那么一瞬, 卫湘看着叶贵人想起了悦嫔,心下好笑地想,人和人的缘分果然是有定数的, 皇后昔日有个悦嫔狼狈为奸, 如今提携处一个叶贵人, 和悦嫔也是同样的路子。

只是从后来揭出来的诸多秘辛来看, 悦嫔实则心思颇深又行事狠毒, 那样的飞扬跋扈更像是障眼法而已,不知眼前的叶贵人是否也与之一样。

卫湘抿着笑, 只作没听出叶贵人的指桑骂槐,温声道:“皇后娘娘厉行节俭, 宫人们怕招惹上头不快,矫枉过正是难免的, 未见得有贵人说的那许多心思, 贵人不必这样草木皆兵。”

叶贵人双眸清凌凌地望着卫湘,待她说完,方是一笑, 起身深福:“宸妃娘娘所言极是,是臣妾太紧张皇后娘娘的名声,多有些疑神疑鬼了。到底还是宸妃娘娘出身永巷, 最会体恤宫人,臣妾受教了。”

这话直说得闵昭媛都变了颜色,声音骤然一沉:“贵人慎言!”

卫湘毫无怒色,温婉平和地道:“本宫还是宫人的时候,倒也不懂这些。可陛下心系万民,虽自幼锦衣玉食,却无一刻不念着天下万民的苦楚, 本宫常伴君侧,纵不及陛下学富五车,稍学半分皮毛也能明些道理。”

说罢她不理叶贵人的反应,朝那两名跪伏在地不敢抬头的宫女道了声:“你们起来吧。”

二人大气都不敢出的起身,卫湘抬眸望着她们,极力令自己眼中漫开再清晰不过的悲悯与无奈:“言及天下万民,自是包括你们的。只是……唉,”她幽幽叹息,“叶贵人今日所言之事……虽是多心所致,却也不是全无道理。如今皇后娘娘厉行节俭是想为国库省银子,但你们既在宫中当差,便彰显着天家颜面,若头上连一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让那些官眷贵妇瞧了去也不成体统。今日就当是叶贵人好心提点你们,回去与身边当差的都传个话,别再这样失了分寸了。”

两个宫女方才挨了叶贵人的厉斥,只当自己今日连命都要丢在这里,现下见卫湘这般和颜悦色,二人顿时回了魂。这般一松劲,恐惧感倒烈了一阵,左边那个蓦地掉下泪来,慌忙硬忍住,朝卫湘福身:“谢娘娘……奴婢谨记!”

“你们退下吧。”卫湘挥手屏退二人,叶贵人薄唇微动,显是有话想说,但卫湘看也不看她一眼,她犹豫再三,终是碍于身份将话咽下去了。

卫湘淡笑着目送二人离开,这才看向叶贵人,低了低眼:“今日之事,想来贵人自会去向皇后娘娘回话,本宫便不多言了。”语毕她搭着琼芳的手站起身,就与闵昭媛结伴走了。

走出一段,闵昭媛打量着她道:“娘娘如今在皇后面前都半步不肯退让,怎的在叶贵人面前倒态度和缓起来?依臣妾看,她那般出言不逊,娘娘便是出言惩治也没什么。”

卫湘一哂:“姐姐向来不理这些闲事,姐姐都觉得出言惩治可行,自然是可行。”她语中一顿,笑吟吟地望了眼闵昭媛,“既如此,我若不出手,旁人听了适才的经过,要怎么看呢?”

“只怕要说娘娘柔弱可欺的。”闵昭媛脱口而出,卫湘只不置可否地笑笑。二人间安静片刻,闵昭媛自己回过味儿,即道,“是了……她三句不离对皇后的维护,谁又能不知她是皇后的人?娘娘这般明着是宽和待下,暗里却是礼敬皇后。纵使从前的针锋相对已人尽皆知,这般也是在下头的宫人跟前全了三分体面,正所谓家丑不外扬。”

卫湘颔了颔首:“正是。总没道理让宫人们都看咱们的笑话,最后丢的倒是陛下的脸了。”

说着她顿了顿,又轻笑道:“再者,也要瞧瞧对面那位值不值得我费力气——皇后母仪天下,自是个劲敌,她叶贵人是个什么东西,也值得我与她撕破脸面,闹得底下人议论纷纷?”

闵昭媛扑哧一笑,卫湘挑眉看她,她忽又叹了声,感慨万千:“我从前只觉得这些闲人闲事概不必理会,如今倒真羡慕娘娘的性子。看着不顺眼的只管骂回去,不值当的也可不屑于多看一眼,仔细想来,倒比臣妾活得更洒脱些。”

卫湘叹道:“姐姐是出世之人,不爱理会凡尘事罢了,比不得我们这些俗人,只为争这一口气。”

闵昭媛自顾笑笑,垂眸不作言语。卫湘心下猜想,经了前些日子的波折,闵昭媛该明白了,她不可能真的不理凡尘事,至少有目下这位皇后在上头她就不能。

这样对卫湘而言再好不过了。

她并不想挑唆着闵昭媛与皇后厮杀,可闵昭媛与谆太妃、与皇帝都有一份不同寻常的情分,只消她对皇后生出芥蒂,那对皇后而言便多了一分危险。

说起来,卫湘还很好奇现下皇后想着后宫局势,夜里能不能睡得着觉——皇后早年避世不大理人,脾性又得罪了不少嫔妃,如今在后位之下,敏贵妃、文丽妃、凝昭仪、皎婕妤俱是与卫湘交好的。再往下,颖贵嫔倒素来与皇后亲近,膝下又有皇三子,可到底是前年才进宫的,又算不得多么得宠。

更往后的小嫔妃,要么是入宫多年难见圣颜的老人,要么便也是才入宫不久的,根基不深。这部分人里,卫湘与皇后当算是平分秋色,又或皇后小胜一筹,但终究难敌高位嫔妃的一边倒。

卫湘私心里想,若是她这样坐在后位上,她可要慌死了。

闵昭媛又与她同行了一段,便找了处凉亭安坐下来,打算自顾歇一会儿就回去侍奉谆太妃。卫湘就在此处与她道了别,径自回了清秋阁去,才到卧房安坐下来,她就命人去请乳母葛氏。

葛氏很快就进了屋,卫湘与她并没什么隐瞒,将闵昭媛适才与她提及的事直接与葛氏说了,托付她道:“你母亲葛嬷嬷在宫中颇有威望,想来在谆太妃那边也有不少人脉。今儿这事我听着不对,你帮我打听打听,瞧瞧有什么底细没有。”

葛氏一听就懂了,思量道:“娘娘是觉得户部不满之事陛下与闵昭媛都有意瞒着谆太妃,谆太妃却还是听说了,这是有人从中作梗?”

卫湘颔首道:“正是。虽然咱们总说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但此事关乎谆太妃凤体安康,又是陛下的意思,底下人总该知道轻重才是,便是要走漏风声也不该这么快。”

第200章 心念 那如何就是一定的呢?

葛氏是个麻利的人, 得了卫湘的吩咐即刻便去思量如何办了。

琼芳与积霖、傅成都在房里,卫湘的话让他们心生讶异,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一时间却也参不透这种古怪从何而来。半晌, 还是琼芳先想清楚了, 拧眉道:“这事不论是谁, 有意透给谆太妃都没道理, 娘娘是否多疑了?”

卫湘缓了口气:“这我也想过。”

的确是没道理——那给闵昭媛修道观的钱出自谆太妃的私库,这钱怎么花本就是谆太妃的事, 谁也不能打这种主意。

那别说朝臣没资格指手画脚,就是后宫众人、皇子公主, 也不能在这种事上置喙。

卫湘自知户部如今由张家说了算,一时便想, 许是有与张家不和的人挑唆了什么, 引得张家去触霉头,可又觉得张家不该这样傻,横竖不至于蠢到去着这样的道。

此事且先由着葛氏去打听, 打这之后,宫里算消停了一阵,虽说消减份例引发的种种议论半刻也不曾停歇, 但明面上不出事,那就称得上消停了。

被打发出去的廉纤自离开后就没在与卫湘有什么走动,发落去花房的那宦官亦没再有下文。

转眼到了八月,卫湘膝下的一双儿女眼见着要满两岁了。去年此时因清淑妃风头正盛,他们满月礼的风头被抢去许多,卫湘不甚在意,骊珠却一度忿忿不平。如今眼瞧着才入八月各式各样的贺礼就已如流水般送来, 骊珠可算舒心了,来卫湘这里小坐时笑道:“凭她是谁,纵得一时风光也休想一直压着娘娘!”

皇帝近来对此也尤为上心,早已下旨要办生辰宴。生辰宴按规矩是前后各一场,若是在宫中,前头的就设在含元殿以备君臣同贺,后头的由身为嫡母的皇后主理,便设在长秋宫。

目下因众人都住在麟山行宫,设宴之所就该是与含元殿、长秋宫对应的含章殿和椒风殿。卫湘对此没什么别的心思,在这样的事上她总巴不得偷个清闲,皇后主理正合她的心思,楚元煜却在一日午后与她躺在清凉殿的龙榻上小歇时突然提起:“昨晚于皇后议及两个孩子的生辰宴,皇后说你养育孩子辛苦,这生辰宴该由你来办。朕觉得也无不妥,但想听听你的意思。”

卫湘本与他并肩平躺着,闻言一怔,翻了个身趴到他面前,托着腮道:“皇后娘娘好意,臣妾却不敢受。”

楚元煜闭着眼笑了声:“朕知你会有顾虑,你放心,只要你愿意,此事便会先由朕在早朝上下旨,只当是朕非要托付给你的。”

卫湘低了低眼,仍是摇头:“臣妾并非担心妻妾之争惹起非议,只是……”她语中一顿,“为闵姐姐修筑道观的事招致非议,陛下想来也听说了。”

话没说完,便见他睁了眼。

卫湘幽幽一叹:“道观尽由谆太妃自掏腰包,仍引起了这许多议论,皇子公主生辰宴的钱是实打实的出自国库,若哪处花得多了……皇后贵为国母与嫡母,总归还能说是宽待妃嫔所出的子女。若是臣妾来办,到时难免有口说不清。臣妾知道陛下自会护着臣妾,却也不愿让陛下为臣妾的缘故身陷非议。”

她这样说罢,没再多言一个字,更不直接抱怨皇后。

——她有什么可抱怨的呢?她与皇后的针锋相对他不仅心中有数了,更可说是他一力促成,她这样一点,他自然会明白皇后在打什么算盘,自然也会想到让她小心翼翼的户部如今是谁家当着尚书。

卫湘便只安然等着,过了片刻,果然听他一喟:“也好,那便还是照旧。”

卫湘松了口气,就势伏到他臂弯里,玉臂环住他的腰,静静地睡去了。

午后,她又在清凉殿听了一场廷议才走,告退时有意无意地多看了容承渊两眼,他无声会意,很快便寻了机会到清秋阁。卫湘见他来了,递了个眼色令宫人们退下,自茶榻上起身,拉住他的手:“午间陛下和我说的话,你可听见了?”

容承渊垂眸看看她的手,佯作平静地拉她走到床边坐下,方道:“那会儿我不在,怎么了?”

卫湘叹了口气,将前因后果与他讲了一遍,容承渊听罢点了点头:“的确不宜沾染这事。但你既已回绝,又找我做什么?”

“她心里的主意陛下若多想两分,便没有想不明白的,偏这样听了就拿来问我,可见还是信她的,我心里不大安生。”卫湘眼帘低垂,盘算着皇帝的话,眼底划过一抹冷冽的凛意,“咱们一直当陛下立她为后打的实是张家的主意,今日这些话忽然让我觉得咱们许是想错了。”

容承渊皱眉:“怎么说?”

卫湘道:“打张家主意是真,可你说……”她抬眼瞧瞧容承渊,“陛下真打算废了她么?”

容承渊被问得一愣,接着浑身激起一股子悚然的阴凉。

……他顺着她的话发觉,他们许是真想岔了。自从察觉皇帝的打算,他们便觉得张氏的终点必是冷宫,因为先前被抄了家的妃嫔至少都入了冷宫。

现下被她这般一点,他猛地意识到:那如何就是一定的呢?

卫湘有些烦躁地站起身,在他面前踱着:“是我大意了,只觉得陛下对她大有些厌烦,却忘了男人总是想要齐人之福的!陛下又一贯怜香惜玉,那份青梅竹马的情谊在他心里也总有三分份量……我小瞧她了!”

容承渊鬼使神差地在心底反驳:谁说男人都想要齐人之福?

干咳了一声,他定住心,缓声道:“莫恼,我看陛下也未见得真有那个心。”

卫湘脚下一顿,诧异地看他:“这会儿你倒替陛下说上话了?”

容承渊扑哧一笑,起身踱到她面前,双手扶住她的双肩。

卫湘烦躁的心在那一瞬间倏然平静下来,抬眸与他对视。

他眼中满是笑意,注视着她,心平气和地安抚说:“你别急别慌,先听我说。我的意思是,陛下或许是有这个心,却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如今他的心全在空空如也的国库里,便是对皇后有几分真情,他也顾不上。无意中在你这流露出来,对咱们只会是好事,正可让咱们早做打算。”

她的心跳有点乱了,下意识地想掩饰这种惊慌,便胡乱想出一问:“如何早做打算?”

容承渊道:“陛下若自己不清楚这心思,张氏日后的生死就都在他一念之间。你提前给她备下致命一击,让他倒向你这一边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