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若香 卫湘勾唇一笑,垂眸深福:“臣妾……
言至末处, 她口吻里突然逼出几分威压之意。
皇后神情一震,正欲出言反驳,卫湘冷冷起身, 搭着琼芳的手, 一步步踱向皇后:“陛下是明君, 自知品性重于容貌;陛下是明君, 自不会因沉溺美色耽误朝政。皇后娘娘若真认为陛下是明君, 就应明白陛下纵有爱美之心也分得清轻重缓急。”
她在离皇后只余两步时停下脚步,抬眸笑看着皇后, 语中不失玩味:“若娘娘非要问臣妾如何看待此事,臣妾现下最忧心的当是陛下只有三个皇子、两个公主, 子嗣虽不算稀薄却也实在不丰,谁若能入了陛下的眼便再好不过, 能为天家开枝散叶更是再好不过。
“但看来……”她毫无敬意地上下打量皇后一番, “在这后宫之责上,皇后娘娘的看法似是与臣妾很是不同。”
——这堪称是她十九载的人生中最嚣张跋扈的一番话了,哪怕在册立皇后的那段时日她也对清淑妃处处紧逼, 但那终究都是间接的,这般面对面的针锋相对从未有过。
她本也并不想这样的。在今日来长秋宫之前她未有这种打算,甚至在皇后问她该如何处置的时候她都并不想闹得这样难看。
只是皇后偏对她穷追不舍, 讥嘲她的出身未果便又想给她安个不敬天子的罪名,让她再容让下去……她如今可也没有那样的好脾气了。
“住口!”皇后声色俱厉,“你是什么身份,倒也与本宫议起皇后之责来!本宫早知你是个不安分的,也曾图谋过着后位。但你且看清楚,如今是本宫坐在这位子上,你莫要忘了自己的本分!”
卫湘自听出她的意思, 却也不怯,直言笑道:“皇后娘娘,臣妾居宸妃之位,掌理着临照宫事务、抚育着皇子公主,一句‘后宫之责’臣妾自认是说得的。至于娘娘适才言及的‘皇后之责’,哎——”她悠然摇头,“臣妾可没提过,娘娘切莫往臣妾身上安。”
“你——”皇后又气得语塞,思蓉忙扶住皇后,盯着卫湘道:“宸妃娘娘怎可如此目无中宫!”
不待卫湘开口,才晋了嫔位的睦嫔柳氏笑起来:“思蓉,你是什么时候聋的,没听见适才是皇后娘娘偏要问宸妃娘娘的意思?宸妃娘娘奉旨答话罢了,在你这儿倒成了目无中宫。”
骊珠掩唇笑道:“正是。皇后娘娘问话前,可也没说宸妃娘娘非得顺着她的心意回话才行呀,宸妃娘娘又不是皇后娘娘肚子里的蛔虫。”
思蓉脸色一白,喝了一声“放肆!”,便风风火火地向骊珠闯了去。
卫湘察觉不对,脸色骤变,想拦却已来不及。
眼见思蓉闯至骊珠跟前扬起手,卫湘心呼不好,却见骊珠嚯地站起来,手即起即落,竟堪堪赶在思蓉之前掴了下去。
“啪”的一声,耳光清脆,四下里骤然安静的针落可闻,思蓉捂着脸颊不可置信地盯着骊珠。
骊珠毫无怯色,只是乜着思蓉冷笑:“什么东西,竟想动手打我不成?”语毕四平八稳地坐了回去,怒视着思蓉,只看她敢不敢再动手。
卫湘重重松了气。
虽说思蓉前不敢动她、后不敢动睦嫔,只冲着骊珠去明摆着是柿子捡软的捏,已足够招人笑话。但骊珠到底是她宫里的人,倘若真挨了这一巴掌,她脸上终归是不好看的。
现下见骊珠半分不吃亏,卫湘心中畅快。
皇后的脸色难看之至,气得几乎支撑不住,半边身子都倚靠在扶手上,指着骊珠骂道:“好啊……好啊!你们临照宫个个有本事,本宫连个小淑女也管教不得了。”
骊珠闻言复又站起身,行上前两步,面无表情地一福:“皇后娘娘若要管教臣妾,臣妾不敢不从。可皇后娘娘适才未曾有半句吩咐,臣妾断没道理挨这宫女的教训。”
语毕她敛裙一拜:“皇后娘娘教臣妾明白自己何罪之有,是打是罚,臣妾受着便是了!”
卫湘下定决心不肯让自己人吃亏,闻言毫不给皇后说话的机会,朝骊珠笑道:“好了,休在这里小题大做,你不过为着本宫的事与思蓉争辩了两句。她虽是宫中得脸的女官,你却是正经的宫嫔,岂有因她的面子定你的罪的道理?”说着她瞟了皇后一眼,“皇后娘娘是断断不能容宫中这样尊卑颠倒的。”
皇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忿忿然盯着卫湘,却说不出一句话。
二人间这样剑拔弩张,旁的嫔妃虽始终屏息瞧着,无人敢置一言,但随着时间推移,她们也不似起先那般紧张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好戏的轻松。
……宫中长日无聊,这样的好戏最适合打发时间。况且一直以来卫湘虽是宠妃,却与人为善,对位尊者亦十分恭敬,从不摆这样的谱,当下这样的情形让谁瞧着都新鲜。
卫湘递了个眼色,积霖当即心领神会地上前,直接将骊珠扶了出去。
卫湘又看向跪在地上的若香,她原当自己今日必是那杀鸡儆猴的鸡,哪曾料到眼前会这样好戏连台?此时早已傻了眼,木然跪在那儿,视线都不知该往和处放。
卫湘打量着她轻笑:“本宫瞧你也算不得什么好姿色,比起本宫实在相距甚远,但皇后娘娘既然瞧你不痛快,想是不能留你在长秋宫当差的了。这样吧……”她顿了顿,口吻和缓了大半,“你既在皇长子身边当差,想是会照料孩子的,本宫膝下也有一子一女,你便去照料他们好了。你在他们身边侍奉得周全,本宫记你的功劳;你若真能去陛下跟前讨个巧,本宫也认你当自家姐妹。喏,刚才那个——”
她指了指骊珠的空椅子:“玉淑女,便是这样得封的。”
若香郑重半晌,连忙叩拜:“奴婢谢宸妃娘娘!娘娘……奴婢绝无它意,定尽心竭力侍奉皇子公主!”
“好,这样自然更好。”卫湘满意地笑着,再度望向皇后,“那臣妾便求娘娘将这丫头赏了臣妾——一个宫女罢了,又是皇后娘娘不喜欢的,想来娘娘不会小气?”
“呵——”皇后怒极反笑,“好!你只管将人带去。到底是有陛下宠着你,本宫又能说什么?你只管做你飞扬跋扈的宠妃,本宫倒要看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卫湘勾唇一笑,垂眸深福:“臣妾谢娘娘赏。”
语毕又递了个眼色,这回是廉纤上前,将若香带出去了。
第182章 合谋 容承渊眉心跳了跳,到底没玩这种……
谁也没料到继后册封后的第一次晨省会搞成这副模样, 连卫湘自己也觉始料未及。皇后失了面子,无心再留众人,嫔妃们很快就从长秋宫告退了。
退出宫门的时候众人神色各异,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卫湘身上, 却又没什么人敢上前与她搭话。小嫔妃们稀稀拉拉地向高位宫嫔们到了告退便陆续散了, 文丽妃、凝昭仪与皎婕妤一语不发地等在那儿不动, 卫湘心下明白她们有话要问, 无声地等到众人都离开,朝她们笑了笑:“去我那儿坐坐?”
凝昭仪笑道:“单是坐坐可不够呢, 今日急着晨省,早膳也没顾上用, 要去你那里蹭一顿饭了。”
卫湘闻言忙吩咐宫人回小厨房去传话,四人便结伴而行, 都不再乘步辇, 散着步往临照宫去。
这让卫湘多有些动容,虽然她们几个素来交好是明摆着的事,但今日情形实在特殊。在今日之前, 她与皇后纵有不睦也都在暗处,自今日之后,已是彻底翻了脸, 她们在晨省后就这样与她同行便成了一种昭示,皇后与六宫都会明白她们的意思。
文丽妃不无复杂地打量着卫湘:“早知你是宠妃,今日倒真有话本子里飞扬跋扈的宠妃模样了。只是她从前没当皇后时你都不与她正面相争,如今她已坐上后位,你又何必这样与她分庭抗礼?若能像从前那样维持几分表面和睦,大家面子上总也都好看些。”
卫湘轻喟:“文姐姐适才瞧见了,哪是我想与她分庭抗礼?是她偏羞辱到我头上来。当着阖宫嫔妃的面, 我若忍气吞声,日后宫中可还有我的立足之地么?”
——这是她能与旁人说起的理由,倒也很说得过去。
文丽妃轻喟:“这倒也是。皇后有意立威便罢了,偏拎出一个若香横加羞辱,无怪你忍不得。”
凝昭仪嗤笑:“要我说,妹妹今日这出虽是突然了些,却也没什么不好。她坐在后位上摆谱,你那番话却偏比她更有正宫的气度。小嫔妃们日子不好过,若自己久不得宠,便免不了要仰仗高位庇护才能不被宫人们欺负,经了今日这番,她们心下总要掂量掂量谁更能容得下她们。”
卫湘笑而不言,这话却说得皎婕妤动了心念。她侧首睇了一眼,身边的掌事宫女会意地上前,皎婕妤淡笑道:“我从前的事,去年入宫的妹妹们怕是还不清楚。”
掌事宫女眼睛一转,旋即笑道:“这些旧事,宫人们嚼几次舌根,主子们就都晓得了。宸妃娘娘昔日能救您于水火,如今能容得下若香也不足为奇。”
皎婕妤欣然点头,那宫女垂眸一福,领命转身而去。
四人于是就在临照宫一同用了早膳,早膳后又一同说了半晌的话才分开。卫湘在她们走后让琼芳唤了若香来见,若香已重新梳了妆,来向卫湘磕头时穿了身淡灰色的宫装,发髻只用木簪木钗,脸上几乎未施粉黛。这虽也合宫女的身份,却显得整个人极为黯淡,卫湘瞧了眼,心下明白她为何如此,侧倚在茶榻上,手肘支着榻桌,懒洋洋笑道:“皇后没事找事,你莫要被她吓破了胆。本宫这里不缺衣裳首饰,平日里也爱拿这些东西赏人,你们都好好打扮才对得起本宫这份赏。况且你伺候着皇子公主,小孩子偏爱鲜亮,你穿得这样灰扑扑的,他们恐怕不爱搭理你,那本宫要你何用?”
若香跪在地上,被说得大气都不敢出,屏息一拜:“娘娘恕罪,奴婢这就再去更衣。”
“去吧。”卫湘和颜悦色抬了抬手,又让积霖领着她去库里取些衣料与首饰,首饰这便可用上,衣料直接送去尚服局,让尚服局裁成宫装送来。
这厢若香才告退,容承渊来了,他才进寝殿,就睇着卫湘屏笑:“宸妃娘娘今日好大的脾气。”
卫湘犹自那样倚着榻桌,抬了抬眼皮:“御前听说了?”
容承渊轻哂:“再晚两刻,只怕阖宫也都能听说了。”他边说边抬了下手,宫人们即刻向外退去。他上前坐到卫湘身侧,轻声一叹:“陛下那边也瞒不过,你且说说是怎么想的,我好瞧瞧如何回话。”
“我还能怎么想?”卫湘勾唇,“让阖宫觉得皇后德不配位,对陛下而言再好不过了吧?”
“这个自然。”容承渊一哂,垂下眼帘,又说,“只是这一点,你与陛下之间也不曾挑得那么明白。你是想借此和他挑明了,还是只像从前那样‘默契’就好?”
卫湘一时垂眸陷入沉吟,容承渊闲得无事,执起她的手把玩她腕上的翡翠串子。卫湘本想随他玩,可他手指滚那珠子,珠子就在她腕上转,扰了她的思索,她便没好气地将手抽了回来,随手把放在榻桌上那个逗小孩的拨浪鼓塞到他怀里给他玩。
容承渊眉心跳了跳,到底没玩这种幼稚东西,托着腮看她。
卫湘思量着呢喃道:“挑明虽有挑明的好处,却也有风险,还是现下这样半明不明的恰到好处。不过……”她眸光微凛,复又看向容承渊,“你去给我查查若香从前叫什么,真就这么巧?”
“查过了,这还真就这么巧,人家进宫时虽不叫这么名儿,但才进来就改了这个,如今已用了七八年了。但是嘛……”容承渊眼帘低了低,“一个小宫女的档,咱一句话的事,若香这边别出岔子就行。”
“她出不了岔子。”卫湘轻笑,“皇后今儿原是冲着她的性命去的,我不救她,她现在已经草席一卷拉出去埋了,更别提接着照料皇子公主这样的好差事。”
“那就好。”容承渊安然点头.
约莫两刻后,紫宸殿议事的朝臣告了退,奉茶的宫女如常端着茶盏从角房出来,才走到内殿门口就让容承渊挡了。
容承渊接过她手里的托盘,那宫女即刻欠身告退。
容承渊便端着托盘入殿,稳稳地换了皇帝手边半凉的旧茶,无声地扫了眼皇帝的神情,轻声道:“陛下,适才睿宸妃过来,说有件事请陛下做主。”
“怎的不让她进来?”楚元煜蹙眉抬头,接着又问,“什么事?”
容承渊道:“说是想给皇子公主身边添个宫女。”
楚元煜目露费解:“这点小事,她自己做主便是了。你告诉她不必计较位份员额,只管先添上,再记一笔说是朕赏的。”
“这人的底细复杂些。”容承渊苦笑,“睿宸妃说,这宫女原是照顾皇长子的。是今日晨省出了些事,她在气头上,话赶话地硬将人从长秋宫带了出来。”
第183章 递刀 那若皇后斗到半途忽而醒悟了呢?……
楚元煜听得蹙眉:“出什么事了?”
“无非就是一些口舌之争。”容承渊故作轻松, “平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不快在所难免,陛下不必挂心。”说罢顿了顿, 他只当闲话家常般地说, “睿宸妃没多说什么, 只说是自己一时气恼失了礼数。奴私下和宫人们打听了一番, 说是有个宫女, 一直伺候皇长子的,前两日被陛下叫住问了几句话……哦, 奴对她有点印象,应该就是陛下问她皇长子还咳不咳嗽那事。”
“也不知怎的……许是有些误会没说清楚, 皇后说那宫女蛊惑圣心,今日一早就当着六宫众人的面要处置她, 还问了睿宸妃应当怎么办。依奴看, 皇后娘娘也就是随口一问,睿宸妃却有些多心,觉得皇后娘娘这是在讥嘲她的出身。两个人话不投机, 就当众争执起来了,皇后娘娘执意要严惩那宫女,睿宸妃嫌这事捕风捉影, 还说便是陛下就算真喜欢那宫女也算不得什么,好好册封了便是,话里话外嫌皇后娘娘小题大做,皇后娘娘自然不乐意听。”
“一来二去,这就争得更厉害了,在气头上谁也不肯退让。睿宸妃又可怜那宫女,就直接将人从长秋宫带了出来。可宫里哪有这样的规矩, 人还记在皇长子名下呢,若要调去别处,总得皇后娘娘点了头才成。睿宸妃现下应是抹不开面子去求皇后,只得来央陛下了。”
容承渊说着又笑了笑,连连摇头:“奴听下来,这事的症结不在这宫女身上,是睿宸妃自己心里过不去家世出身的那道坎……不过说来也巧,那宫女如今名唤若香,可也就是这两日才改的名字,陛下那日问她话的时候她都还不叫这个。或许也正是这名讳上碰了个同音,睿宸妃便更多心了吧,可皇后娘娘又不是故意拿这事刺她。”
楚元煜冷笑:“你懂什么。”
容承渊察觉他口吻中的不快,笑音辄止。
楚元煜心下生恼:今日众嫔妃晨省,文丽妃、凝昭仪两个掌理过六宫之权的都在,嫔妃中位分最高的敏贵妃亦在。处置宫女的事,皇后若真是“随口一问”,怎就偏问到卫湘头上?
更别提那突然改的名字了,还偏是个“若湘”。
他淡声道:“你去告诉小湘,这人她若真用得上就留着,若用不上,只管送回尚宫局另安排差事便是了。”
容承渊正要应声,又听他说:“但若要留在临照宫,让她重新改个名字,没的让个小宫女冲撞了。何况又有今日这一出,这名字不改,旁人恐要议论她。”
“诺。”容承渊一揖,便躬身告退。
然而才退出几步,忽又听皇帝说:“就赐名挹凉吧。记档时写明白,这名字是朕赐的。”
容承渊一滞,不由屏住呼吸,又应:“诺,奴这就去。”
语毕他再行往外退,脚下不由快了两分,心里虽五味杂陈,也不免一种看好戏的玩味。
……皇帝准允卫湘把若香留下、嘱咐她给若香改名,这都没什么,只是寻常的在后宫争端之间息事宁人罢了。
可他大张旗鼓地给若香赐名,这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样的事……呵,只要他这掌印不是个傻子,便是不偏帮卫湘,只为“体察圣意”,也要将它传出去。
那这便是明着在说,皇帝不喜欢若香这个名字。
——睿宸妃硬将人从长秋宫带出来,此乃不敬皇后之举,皇帝没说什么;但皇后给若香改的这个名字,皇帝不喜欢。
这是打谁的脸呢?
作为一个向来“亲疏分明”又“爱憎分明”的人,容承渊一路都在笑。卫湘本坐在床边陪两个孩子玩,余光瞟见有人风风火火地进来便抬头看,撞上容承渊那张笑脸,不禁一愣,继而笑道:“怎么又来了?心情还挺好?”
“掌——掌——”云宜望着他咧嘴笑,容承渊扑哧又笑了声,揖道:“宸妃娘娘安。”又作势向云宜道,“公主安。”
但云宜已顾不上理他了,因为恒泽一下子扑来,撞得云宜人仰马翻。
“云宜!”卫湘忙去把他们分开,却见云宜咯咯直笑,倒是主动扑人的恒泽把自己吓着了,咧着嘴哭起来。
“你去招惹姐姐,你还哭上了。”卫湘忍俊不禁,让乳母将两个孩子都抱出去,又向容承渊笑道,“什么事?说吧。”
容承渊便将适才的经过说了,卫湘听了“挹凉”二字,道:“‘氏名几百载,郁若兰芷香。诗来破余者,如挹风露凉。’这名字倒好,可要让皇后娘娘也知晓才行。”
容承渊一哂:“这个自然。”
容承渊说若香自进宫起就叫这个名儿,这她是信的,但若说闹出今日之事皇后别无用意、碰上这名字也只是巧合,她便是个三岁小儿也不能信。卫湘私心里想,多半是这宫女本就触了皇后的霉头,又恰好叫了这个名儿,便更给了皇后发作的机会。
只是皇后实在看错了她,又或高估了她自己——用这样满是漏洞的法子“立威”,她这宠妃有什么不敢翻脸的?有什么不敢捅到皇帝跟前的?
皇后明摆着拿出身与那名字恶心她,她又怎能不叫皇帝知道?
皇后简直是在亲自往她手心里递刀。
若再深想一层,皇后这一计就更耐人寻味了。
……卫湘已然期待起来,期待着皇后兵败如山倒的那一日,她必要去见皇后一面,将这一切都掰开揉碎了说给她听,必要让她知晓她并非是哪一计错算才败了的,而是打从一开始就败了,败得彻底,败得毫无余地。
那若皇后斗到半途忽而醒悟了呢?
那倒也好。
虽说那于卫湘而言多少会添些麻烦,让赢这一字来得不那么轻巧,可看着对手不再那么糊涂也不失为一桩乐事。
现下皇后这般浑浑噩噩地蒙在鼓里,计谋玩得糊涂又不失幻想,显得好像她欺负人似的,有时想想也不是很痛快。
第184章 有事 果是有事。
许是因为晨省时的针锋相对振奋人心, 卫湘现下对和皇后的较量愈发添了兴致。与容承渊商量了一番如何能让宫中上下都对此事津津乐道,又命傅成去库里一块尚好的玉石出来。
傅成认真选了两刻工夫才进来复命,托盘里端着三块玉石, 都是只经过简单打磨的石头, 尚未经雕琢。
卫湘拿起左边那块约莫巴掌大小的玉石, 这是块和田玉, 玉质洁白无瑕, 细腻温润。
她左手托着这玉石,右手的拇指与食指在上面比划着大小, 淡笑道:“陛下赐名的宫人咱们临照宫就这一个,实乃殊荣。拿这玉给她打块腰牌去, 花纹由着尚工局挑选,字要鎏金的, 再配个漂亮的穗子给她。”
傅成笑应:“诺。”
卫湘正要把那块玉递给他, 一只手却先伸过来将玉石拿走了。她抬眸,容承渊在手中掂着玉石,轻嗤道:“这样好的料子不多见, 告诉尚工局,裁下来的边角料别浪费。能做耳坠的做耳坠、能镶簪钗的镶簪钗,凑出几件首饰一并拿给挹凉。再者便是……”他语中停顿, 笑意转在唇角,“娘娘与罗刹女皇投缘,临照宫中罗刹物件众多,也算个特殊之处。你再挑些罗刹国送来的东西给尚工局,镶在腰牌上用。”
傅成眼睛一转,又应了声诺,便从容承渊手中接了那腰牌, 奉命去传话了。
也就是他离开临照宫的同时,消息已渐渐开始在后宫之中散开。挹凉在前几日被皇后改名的谎话是容承渊私下禀奏的,自不在传言之内,宫人们茶余饭后只谈论说:“可听说了?今儿一早六宫都去长秋宫晨省,皇后娘娘为了立威,押了个宫女进来,说她狐媚惑主。”
“这本也没什么打紧,可皇后偏要问睿宸妃怎么想,睿宸妃的出身谁不知道,这不是成心给她好看么?”
“偏生睿宸妃又是个不愿受委屈的,不仅不愿处置那宫女,还当众与皇后争论起了是非,只说那宫女无罪,最后竟硬将人带走了。”
“哦,对了……也不知是巧合还有缘故,那宫女还偏偏叫‘若香’。现下好了,连陛下也知晓了这名字,明言这名儿冲撞了睿宸妃,当场赐了个新的,叫挹凉。”
听者便道:“挹凉倒别致,不大有重名的。”
言者又说:“是,应是有什么说法的,但我也不懂。哈哈……天子赐名何等的殊荣,睿宸妃马上就让人去尚工局给她制了块上好的腰牌,好像用了什么挺稀罕的料子呢!”
“嘿!”听者连连摇头,“挹凉之后带着这块腰牌在宫里走动,岂不是闹得皇后没脸?”
说着掩唇而笑:“是呀,可名字是陛下赐的,皇后也不能说不许,心里再不乐意也只得忍了。”
“这真是好大的热闹。”
——这般的议论在宫中的各个角落都有,皇后必会知道。可就像议论里说的那样,这哑巴亏她注定只能吃了。
又因卫湘得宠三载屹立不倒,她吩咐的事情早已是宫人们眼中最要紧的差事。于是这腰牌晌午前吩咐下去,不到傍晚成品就制好了。
傅成亲自跑了一趟给取回来奉与卫湘,卫湘接到手里一瞧就笑了:“他们可真有主意。”
尚工局将她亲手挑选的那块玉石用作腰牌的主体,上头也按她的吩咐刻了鎏金字。
在玉石之下,是一块罗刹风格明显的金料,卫湘看得出,这原是一只盛放糕点的碟子。
傅成笑言:“也巧了,这是个方碟,四边的花纹规规整整,裁下来往玉石四边一镶再合适不过。娘娘您看……”他上手指了指花纹拐角处,“尚工局做活细致,虽只是裁了碟子用了一部分的料,这边角的纹路却都仔细对上了。”
卫湘满意地点头:“这该好好赏那工匠。”说话间再将腰牌翻过去一看,只见背面并非整个的金料托底,而是还有巧思,选了罗刹国最爱用的蓝宝石镶在背后。
上好的和田玉与蓝宝石价值连城,那碟子上裁下来的金料倒是这块腰牌上最不值钱的东西了。
卫湘一哂:“拿去给挹凉吧。告诉她好好当差,日后这样的好东西还有的是。”
“诺。”傅成一揖,卫湘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传膳吧。”
晚膳不一刻便传进来,卫湘自顾用了膳,晚膳后先陪两个孩子在院子里玩了一会儿,便如往常一般读书。
小孩子长得极快,尤其年满周岁之后,眼瞧着一日比一日更活泼好动。云宜尤其顽皮,得个机会便喜欢在院子里跑,虽然脚步还不大利索却很不知疲惫。
“公主,慢着些!”葛氏与挹凉一同护着她,挹凉初来乍到正怕出错,几是恨不得贴在云宜身后。
卫湘坐在廊下看着好笑,扬声吩咐:“挹凉,不必跟得这样紧,若真有点磕碰也不打紧,小孩子哪有不摔不磕的呢?”
挹凉忙回身应诺,也就这样一晃神的工夫,云宜嬉笑着跑到了院门口。但见夜色下人影一晃,云宜不及反应就被一把抱起来,不由小脸一皱,待得定睛看清来者便又笑了,奶声奶气地喊:“阿爹!”
“爹爹!”恒泽也跑过去,楚元煜复又俯身将他也抱起来。满院的宫人纷纷行礼,卫湘亦从廊下迎过去,垂眸一福:“陛下。”
“进来。”她只听头顶上吐出两个字,心下不由一沉,立时想看他的神色,可抬眸时他已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这很不对劲。
虽然他一手一个地抱着孩子,因而无法扶她,但两个人朝夕相伴,她轻而易举地便听出了他那两个字的语气不同寻常。
她不由屏息看向容承渊,却只看到容承渊目光一凝,同样困惑地望着皇帝入殿去的背影,似乎对他适才的情绪同样不明就里。
卫湘没法问,也不敢再耽搁,只得也赶紧跟进去,随着皇帝一同进了寝殿。
她绕过门前屏风,看到他正弯腰将两个孩子放到茶榻上,明眸一转,摸出帕子也上前去,为云宜擦汗:“小疯丫头,下午才洗干净,又跑得一身汗。”
话没说完,她余光就瞥见皇帝转身走了。
她屏息侧首,只见他停在了书案前,拿起她放在案头的史书信手翻阅。
果是有事。
卫湘朝门口递了个眼色,让乳母们将孩子抱出去,自顾理了理衣裙,衔笑走向皇帝:“陛下瞧着闷闷不乐,是怎么了?可跟臣妾说说?”
第185章 记好 而若皇后那边说不出同样的漂亮话……
楚元煜手里的书一放, 吁出一口气,淡看着前方笑了笑:“确有心事,倒没有闷闷不乐, 说来应该算个喜事。”
卫湘眸光微凛, 仍平和地问:“什么喜事?”
他终于转过脸来看她:“今日被你调过来的那个挹凉。”
他有意多停顿了一下:“朕确是觉得她不错。你想留她在身边伺候不打紧, 朕封她个少使如何?”
卫湘愣住了, 属实是没料到。
她一时脑子有些乱, 下意识地又想看容承渊,想问他上午来时怎么没跟他说这事。
但她紧接着就反应过来, 容承渊应该是不知情。如若知情,这等大事岂有不同她讲的道理?
片刻之间, 她脑海中斗转星移,然后忽而一刹里, 她对上他如浓墨般沉郁的眸色, 陡然摸索出了一点味道。
她垂眸抿了抿唇,脸色冷下去,声音也变得生硬:“陛下当真的?”
楚元煜嗯了一声:“但这是你的人, 朕也可听听你的意思。”
卫湘微微别开脸,虽强撑起一缕笑,但怎么看都是口是心非:“陛下既然喜欢, 便不必问臣妾了,全按陛下的心意办便是。不论长使少使还是更高的位份,臣妾自会好好待她。”
这句话后,他半晌无言,只是注视着她,她也并不急于再说什么,任由他打量。
直至他发出一声笑:“看来也没那么大度。”
随着这一句, 他方才的那种沉郁荡然无存。卫湘这才又抬眼瞧瞧他,浅蹙黛眉,既不快又困惑:“陛下何意?”
“逗你的。”他轻描淡写地一拍她的额头,“什么挹凉,朕连她什么模样也不记得,你只管留着用好了。”
语毕他拉住她的手,欲与她折回茶榻那边去。卫湘在背后暗暗瞪他,但还是随他去了,待他落座便坐到他的膝头,没好气地望着他道:“好啊……陛下知晓臣妾在皇后娘娘那里受了委屈,还要拿这事来欺负臣妾!莫不是嫌臣妾驳了皇后娘娘的面子,替皇后娘娘来教训臣妾的?”
“那哪能呢!”楚元煜笑容里隐有歉意,摇了摇头,喟叹一声,“是朕多心,不高兴你这样把朕往外推。”
卫湘心里暗笑:果然又是这出!
她没在皇后跟前吃亏,他应是高兴的,但她那些话虽然大度,却也显得对他不甚在意。
只是容承渊去回话时他未见得想到了这一层,一时也就只顾为她撑腰,不曾提及别的。直至现下又过了半日,他回过味来,方觉不对,继而越品越觉得不对。
还好她反应够快,瞧着不恭不敬地对他摆了脸,反倒将他的不悦化解了。
——这也真是伴君如伴虎。
她早便说过不肯做贤妃,只想与他日日相伴。若适才在他发问时欣然接受,等来的恐怕便是圣颜大怒了。
现下,她松着气依偎进他怀里,语气十分怨怼:“皇后娘娘成心要给臣妾难堪,臣妾硬撑着一口气才保住自己的颜面!臣妾还当陛下必然明白臣妾的,可陛下竟这样想,下回再有这样的事,臣妾只好硬吃了亏,再不敢说这样的话了。”
楚元煜搂着她,心下安然,又道:“跟朕仔细说说晨省的事。”
卫湘垂眸一叹:“也没什么好说的……况且臣妾与皇后娘娘不睦,自是不能说她什么好话,陛下偏问臣妾便难免偏颇,若想知道,不如随意问个宫人。”
“朕已知晓经过了。”他淡笑,“想听你说,是想让你把个中委屈都告诉朕。”
他这话说得柔和又小心,并没有讨好的意味,却也让卫湘明白,他是越发将她放在心里了。
这其中原因复杂,她三年如一日的蓄意迎合自是要紧的,这张脸亦要紧,除此之外还有孩子的缘故——两个孩子的存在让二人间多了一份共同为人父母的温情,自与先前有所不同。
可便是如此,她也依旧要承认他的好——他到底是大权在握的帝王,不论他是怎样的脾气,后宫嫔妃都只有小心侍奉的份,他大可不必这样这样用心。现下的这般相处,总归是他足够君子,那句“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放在他身上,许多时候实在是很合适。
只是在他为朝堂天下思虑的时候,他也可以无情到极致。
这二者都只在他一念之间,所以才有那许多嫔妃与世家稀里糊涂地就倒了台。反倒卫湘有点因祸得福的味道——她不仅没有拿得出手的家世,甚至连叫得出名字的家人都没有。凭他如何宠她,她一辈子都弄不出一个外戚来烦他的心。
大抵也正是如此,他才能放心地教她做那些史政学问。
而这对她同样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她如今接触朝堂渐多,朝臣们都已看惯了她待在紫宸殿里,无暇再议论个中是非。私下没人的时候,他更时常将近来的政务摆出来与她议论,次数多了,连她自己都能感觉到长进。
至高的权势于她而言已触手可及,仍徐徐图之只是因她谨慎。
……而若她当真有朝一日大权在握,“外戚”这两个字会分她这皇帝的权,难道就不会分她的?
关乎权力的事上,家人往往既是心里温柔的一隅,也是最令人窒息的束缚。单说这后宫里,便有不少嫔妃夹在圣宠与家族利益间左右为难,若家中再急功近利些,为给家人牟利触怒圣颜也是常有的事。
她永远不必担心这样的麻烦。
卫湘便将晨省上的一言一语都与他说了,他既有意想知晓她的委屈,她就连皇后的一个神情也不曾落下。
楚元煜听得脸色愈发冷下去,俄而冷笑一声:“朕顾念旧日的情分,她倒很知道如何摆皇后的谱。”
卫湘低着眼,只当不知他心里对张家真正的打算,轻轻道:“皇后娘娘在陛下心里素有分量,后宫无人不知,臣妾也是明白的。陛下想听这些,臣妾说了,只因臣妾也只有陛下一个知心人,却绝没有让陛下在两份情谊之间左右为难的意思。再者……”
她哑笑一声:“臣妾虽与皇后娘娘‘素来不睦’,实则也并不厌恶皇后娘娘。先前为着逼张家好好办差做得个飞扬跋扈的样子让皇后娘娘不快,臣妾心里也过意不去。如今尘埃落定,臣妾日后自会好好敬重皇后娘娘。都说日久见人心,皇后娘娘母仪天下,也不是小气的人,日子久了总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