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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殿销香 荔箫 13284 字 5个月前

第171章 探底 殿中几位重臣都看过来,继而脸上……

心下既有计较, 卫湘便不愿拖延,次日天明,她先去向谆太妃问了安, 谆太妃一如既往地精力不支, 留她一并用了早膳, 早膳时唉声叹气, 说清淑妃近来风头太盛。

卫湘只是温温柔柔地宽慰她, 言及:“不说别的,只说陛下素有孝心, 这等大事,自也会虑及太妃的心思。”

谆太妃眉头皱得更紧, 连连摇头:“哀家自知皇帝有孝心,只是清淑妃的家世远胜于你, 如今张家又重新入朝效力。若让皇帝觉得这一国之母的位子唯她可坐……”谆太妃又是长叹, 语重心长道,“你如今位在正二品,也当立起来才是。还有文妃与凝婕妤, 一个个都很会办差,人也安分,偏生就是太过安分!”

涉及文妃与凝婕妤, 卫湘不愿多说什么,只能轻声道:“是臣妾不好,太妃息怒。”

谆太妃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粥碗上,长久不言。须臾,她有气无力地偏了偏头,守在侧后边的嬷嬷忙上了前,谆太妃道:“去传哀家的旨, 晋文妃做从一品丽妃,凝婕妤为从二品昭仪,居九嫔之首。”

顿声间,她神情愈显肃穆,续道:“自皇后故去后,宫中规矩愈发松散。这般一来,文妃位在三夫人,又执掌宫权,说话办事都能有底气些,日后晨醒昏定的规矩也都要立起来,让六宫嫔妃都去她那里问安去,只说是哀家的意思。”

卫湘闻言静静垂眸,心下最后的悬而未决也消逝了。

那嬷嬷一怔,打量着谆太妃的脸色,轻声劝道:“太妃,凝婕妤晋昭仪也就罢了,只是文妃……”她哑了哑,“毕竟是从一品的高位,陛下那边……”

谆太妃轻笑:“他若不情愿,你便告诉他,哀家没几天好活了,这般任性一次,只当是拿小辈的晋封给哀家冲一冲喜吧!”

这话说得颇重,四下里林立的宫人惊得都跪下去,那嬷嬷亦神情一栗,忙道:“诺……奴婢这就去。”语毕再不敢多劝一字,匆匆福了身,就忙不迭地传话去了。

卫湘屏息,忙也离席下拜:“太妃息怒,都是臣妾无用,才让太妃这般忧心。”

谆太妃执箸夹了一块小菜丢进粥碗:“罢了。哀家知你素来柔顺,如今要你去办这样的事,你也为难,起来吧。”

这话说得虽然宽和慈爱,但说话间谆太妃并不看她,更没有扶她起来的意思,口吻更是生硬的。

卫湘垂首不敢起身,谆太妃觑她一眼,似乎气顺了些,搁下筷子,后背靠向椅子,语中万般无奈:“哀家也知道,这也没过多少时日,封后这等大事原是急不得的。可哀家也盼你能明白,这后宫的许多事情都在皇帝一念之间,局面瞬息万变,你一时按兵不动,或是为了养精蓄锐,或是想等合适的机会,可局面未见得肯等你。若左等右等,等到被逼得退无可退的时候,你便是想要出手恐也迟了。”

卫湘俯身一拜,轻道:“臣妾谨记。”

谆太妃终是伸手扶了她,谢了恩,复又坐回去,谆太妃说:“你也不必怕因此事惹皇帝不快——那是中宫之位,后宫哪个女人不想要?他堂堂一个皇帝,岂有不明白的道理。况且他素来喜欢你,你膝下又有一双子女,他便是真有一时之气,总也能自己想开的。”

卫湘正要再应,谆太妃眼中凌光一闪:“……倒是若再等下去,等颖姬的孩子也生下来,你与清淑妃在他心中孰轻孰重,可就真不好说了。”

一言一语,俱让卫湘感受到她的步步紧逼。但这步步紧逼反倒令卫湘愈发安心了,她神情恭肃地再行应下,道:“谢太妃为臣妾筹谋。”

谆太妃恹恹道:“你不必谢哀家,哀家是为着自己,更是为着皇帝考虑。”

卫湘遂不再多语,谆太妃也不再说什么。那出去传话的嬷嬷在早膳撤下去前就折了回来,禀话说:“陛下允了,只是……”她扫了眼卫湘,说,“陛下说现下两国交战,又出了屠城的事,实在不宜大贺,睿妃娘娘晋封宸妃一事便是这样按了下来。如今您要封文妃与凝婕妤,陛下想只先颁旨,册封礼容后再办。”

谆太妃和颜悦色地点头:“这是应当的。”

嬷嬷暗暗松了口气,卫湘心下只想:这倒让她有了这会儿就去紫宸殿的由头。

皇帝那日既几番表示她可去殿中听他廷议,她虽推辞,但这实打实的好处总归还是想得了的。更何况这还能为谆太妃所言之事助力,她就更没有不去的道理。

早膳后,卫湘侍奉谆太妃漱过口就从端和殿里告了退。

待走出慈寿宫,她坐上步辇,琼芳与傅成、积霖随在旁边,三个人的目光投来递去,皆有忧色。

卫湘扫一眼琼芳,笑道:“想说什么,说就是了。”

琼芳张了张口,正小心措辞,积霖先一步道:“谆太妃逼娘娘太狠了,这等大事岂可操之过急?若真惹得陛下震怒……”积霖言及此处放轻了声,“太妃说得倒轻巧,只怕到时候没那么容易过去。”

卫湘但笑不语,琼芳叹了声也说:“正是。谆太妃就算再恼,娘娘也还是稳着些。毕竟……”

话没说完,只见一宦官自不远处的拐角处匆匆而至,琼芳忙闭了口。待那人离得再近些,众人都识出是张为礼,傅成忙命轿夫停了轿,张为礼行至不年前,躬身一揖:“睿妃娘娘安,陛下请娘娘即刻去紫宸殿。”

卫湘笑笑:“知道了。”

步辇再行起来,便是往紫宸殿去。卫湘心下反复斟酌轻重,思来想去,觉得此事虽大,但总归没有那日干政更大,好似也不必太过忧虑。

约莫两刻之后,步辇在紫宸殿前落下来,卫湘只抬眸看了眼就知里头正有朝臣议事,还是心如止水地随张为礼走了过去。

行至殿门处,张为礼向门中一引:“娘娘请吧。”

卫湘衔笑颔首,径直进了殿门,不及步入内殿,就听一老迈的声音抑制不住怒火地吼道:“加调粮草?你说得轻巧!你当那粮草是老夫凭空变出来的吗!粮仓里的粮就那些,想多要只得花银子去买——我们就当它买得到,可银子从哪儿来?银子从哪儿来!莫不是你觉得老夫虽变不出粮却能变出银子不成?!”

这想来就是那位户部老尚书了。

卫湘苦笑一声,行至内殿门口,侍立于殿门一侧的宦官推开门请她入内。

门内骂声辄止,殿中几位重臣都看过来,继而脸上都是一变——

作者有话说:户部尚书:银子从哪儿来!回答我!look in my eyes!回答我!tell me why!

同僚:啥毛病……

皇帝:热梗,热梗。

第172章 闲论 “你别怪朕。”

卫湘目不斜视, 衔着温柔而不失体面的微笑举步走向御案。楚元煜已经听了半晌朝臣的争执,听得太阳穴生疼,忽而见到她, 只觉神思都清醒了三分。

他不自禁地露出笑意, 朝她招了招手。

原想质问卫湘怎可此时进殿的朝臣见皇帝如此, 到了嘴边的话只得咽回去。

卫湘在沉默又惊异的注视中一路行至离御案还有几步远的地方, 垂眸福身, 笑言:“陛下圣安。”

“过来坐吧。”楚元煜道。

不等他话音落下,卫湘就将容承渊竟亲自搬了张绣墩来, 置于御案一侧。

适才慷慨激昂的户部老尚书道:“臣等先行告退。”

“不必。”皇帝吐出两个字,“咱们只管议咱们的。”

“这……”老尚书哑然, 与旁边的鸿胪寺卿对视一眼,终是质疑道, “后宫妇人, 岂可涉政?”

卫湘低头不语,心里却有点紧张。

她自然明白为了这事总归要争上一场,但来得这样直接又这样快, 还是听得人心慌。

她一时便想避去寝殿或侧殿——这是日拱一卒的法子。

她今日先避过去,让朝臣们眼看着避过去。这样显得她守礼识趣,但只隔着一道殿门, 他们也都清楚她仍是听得到的。

到了下回,她就可在他们议事到一半时出来转悠一圈,绝不议政,但可以看看殿里的花草,又或从御案上摸块点心去吃。

如此有个几番往复总能让不少朝臣渐渐松下劲儿来。说起来招数不新,但人性如此。

却见楚元煜凝睇着户部尚书道:“朕倒想问,后宫妇人, 究竟缘何不能涉政?”

此语说得朝中众臣都神情一震,卫湘亦一震,不可置信地抬眸看他。

楚元煜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这原是个极尽慵懒的姿态,却因他目光里的冷峻平添一股威严:“边关事态棘手,咱们君臣日日在此争执不休,左不过是因为没有足够妥帖的万全之策,只能这般集思广益,尽量议出个最为可靠的法子。如此国事当头的时候,朕私心以为别说让睿妃在这里听,若她听罢真能出些可靠的主意,那于咱们君臣更是意外之喜才是。但听高尚书所言,似是国事还不如那些繁文缛节要紧?”

他前头的话说得还算平和,听上去语重心长。最后一句忽而转冷,迫出一股威压。年逾六旬的高尚书听得心里一颤,所幸他久经官场,很快就稳住了,恭肃一揖:“陛下所言极是,若后宫干政当真只是如此,自是朝堂幸事。只是……”他语中一顿,再往后的话透出了一股子沉痛,“自古后宫干政,总是是非不断。或外戚坐大,或母壮子幼令天子形同傀……”

他的后一句话没说完,立于他身后的户部侍郎忙一碰他,高尚书顿时意识到此言不妥,忙闭了口。

楚元煜反倒开怀大笑:“哈哈哈哈,高尚书此言谬了。若说外戚坐大——”他捏了捏卫湘置于膝头的手,“睿妃家中没半个亲眷,只生母有外命妇的名号,还是朕追封的。至于母壮子幼之说……”他面上并无恼色,只是无奈地连连摇头,“朕如今不过二十七岁,确不认为自己会突然出个什么闪失撒手人寰,以致留下幼子。”

高尚书适才所言的不妥之处就是为了这个,此时哪还敢再深议这事?只得道:“是。”

楚元煜笑笑:“再者便是,若言及外戚坐大也好,天子形如傀儡也好,后宫干政当只是个结果,而非缘由。”他说着又摇摇头,“天子若懦弱无能,皇位总是坐不住的,便是没有后宫与外戚,也还有权臣、权宦。世人自古就爱把天子失权怪罪到后宫、外戚、权臣与权宦上,好似没了这些,懦弱之人便也能稳坐江山一样,可哪有这样的好事?实则是若天子懦弱,又无后宫权臣稳固朝纲,虎视眈眈的外敌恐怕便要来夺取天下了,到时江山易主,又要归咎何人?”

“是了。”他自说自话般地嗤笑,“那自然是归咎于外敌了。”

殿中只余寂静,朝臣们或因他所言低头沉思,或因并不赞同他的话脸色难看,但终是没人反驳他什么。

楚元煜自顾吁了口气,适可而止地停了这话题:“好了,一些闲论罢了,只当逗个趣,免得众卿为着战事吵得累。”说着复又笑笑,“高尚书方才说到哪儿了?倘若今年收成如旧,该是如何?”

他话题变得这样快,高尚书好悬没反应过来,咳了一声,忙道:“哦……臣仔细算过,倘使今秋收成尚可,且无蝗灾、雪灾这般需要拨粮的灾祸,大偃当能无虞。只是……”

他神色沉郁,卫湘美眸一转,拽了拽楚元煜的衣袖,轻道:“万里江山,天灾难以避免,陛下不能赌不出事呀!”

她口吻娇俏,又压低着声,只像与夫君说小话,实则声音也没低到让旁人听不见。便见高尚书一怔,不无矛盾地哑了哑,终是只得说:“睿妃娘娘所言极是。”

卫湘得了这句认可,衔笑朝他颔了颔首。

其实她自知这等明面上的道理,先前也必定有人说过,由她再说一遍根本无关痛痒。倒是楚元煜为此记了仇,等到朝臣们退出紫宸殿,他便紧皱着眉斜过来一眼,轻笑:“朕处处护着你,你倒帮上高尚书了?可还记得,早几日前你也还是主战的。”

卫湘鼓了鼓嘴,毫不心虚地回视:“陛下此言差矣,臣妾才不管什么主战主和,只计较如何对陛下好。”她边说边自绣墩上起身,也不问他愿不愿意,霸道地挪到他膝头去坐,“况且尚书大人明摆着不喜臣妾坐在这里呢,臣妾捧他一句……陛下瞧,往后他不就不再抱怨臣妾什么了?”

楚元煜起先一怔,继而失笑:“小狐狸,敢这样戏弄尚书。”

卫湘低眉抿唇:“这岂是戏弄?臣妾敬重高尚书,所以想这样让他知晓,臣妾并无坏心。”说着话锋一转,“不过臣妾适才刚出慈寿宫,就见张为礼来传,不知陛下何事?”

“哦,是有事。”楚元煜一叹,大有些无奈,“你既是从慈寿宫出来,该是听说了太妃为文妃和凝婕妤请封的事。”

卫湘点点头:“太妃下旨的时候臣妾正陪太妃一同用膳呢。”

“朕原先许过你宸妃之位。”他轻声道,“按理说既然加封她们,就该连你一同加封……但边关如此,一应册封的庆贺事宜都只得从简,朕不愿这样委屈你,所以想想还是容后再说吧。”

他揽着她的腰,恳切地望着她道:“你别怪朕。”

第173章 双簧 “诺,臣妾知道该如何做了。”……

这种事他本不必同她解释。皇帝加封妃嫔乃是恩赏, 素来只有得了加封的妃嫔感激涕零,没有不得加封就心存怨怼的道理。

更何况今日之事背后还有他喜恶之外更复杂的缘故,若她不曾洞悉那个缘故, 他不同她解释, 便反倒更能达成他所愿。

现下她这样同她解释, 就如她先前所想的那样:他愈发将她当个人看了。

卫湘淡然笑道:“陛下知道, 臣妾本也没有那么在意位份, 至于陛下提起的庆贺事宜……臣妾倒很喜欢热闹,缓缓也好。况且文姐姐和凝姐姐都打理着宫务, 位份高些也是应当的,若真让臣妾说点什么, 臣妾只觉得凝姐姐少说也该封到妃位才是,没道理比臣妾低的。”

楚元煜闻言松了口气, 遂顺着她的话说:“主位宫嫔不好这样越级晋封。你与凝婕妤交好, 朕也知道,等过些时日再晋她便是。倒是文妃晋至从一品丽字,丽充华的封号就要避一避, 朕想着先晋丽充华为婕妤,顺势让礼部另拟封号给她。”

实则换封号也不必这样麻烦,不过他一句话的事罢了。他这样做, 无非是因驳了她再晋凝婕妤的提议,又知道丽充华也与她交好,便借这个由头来哄她。

卫湘顿时眉开眼笑,起身喜滋滋地朝他一福:“臣妾代丽姐姐谢陛下!”

礼罢她又坐回去,心下窃笑着想:这其中还有个好笑的地方,只怕他自己也没留意。

那就是……他说什么“主位宫嫔不好越级晋封”?她生下一双皇子公主那日,可是从正四品贵姬直接越至正二品妃的。诚然诞育皇嗣有功是极好的说辞, 但真正的因由谁又不知晓呢?左不过是知他心意已决,又有这漂亮的“说辞”在,便也没人说什么罢了。

而若他想直接将凝婕妤抬到妃位,执掌六宫之权也同样是个足够漂亮的说辞,他却在此时无比自然地谈论起规矩来,好像从前为她一再破例的不是他似的。

卫湘边想边伏进他的怀里,抬眸看了看他,仰首在他下颌上落了一吻。楚元煜低笑一声,垂首望着她,手指抚过她的脸颊,忽见她低头喟叹,眉目间隐有愁绪,忙问:“怎么了,叹什么气?”

卫湘又叹了一声,方开口道:“这点位份的事,臣妾并不在意。只是……”她摇摇头,“臣妾只怕谆太妃也为边关之事忧心,病急乱投医。若说惹什么乱子倒也不会,太妃久经世事必有分寸,轮不着臣妾置喙。可她抱病已久,臣妾只怕她这般操劳再伤了身子。偏偏太妃的那些打算未曾与臣妾直说,臣妾也不好明着劝她了。”

她说这话时始终不动声色地观察他的神情,果见他神色闪烁,心虚可见一斑。

但他稳住得也快,转而含笑问她:“何出此言?太妃说什么了?”

卫湘环着他的脖颈,借力直了直身,脸上也正色道:“臣妾知晓太妃素不喜清淑妃,但先前也总能井水不犯河水。近来太妃为着清淑妃的事竟是有些急了,话里话外盼着臣妾与清淑妃一较高下。虽说后位空悬,太妃或当真不肯清淑妃入主中宫算得个缘故,但臣妾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太妃醉翁之意不在酒……突然加封文妃与凝婕妤亦显出这个因由——恐怕太妃实是想拿后位相要,逼着张家好好出力呢。”

她这话说得很是冒险,只是在后宫里冒险实在不稀奇,只要值得便是了。

只见楚元煜眉心倏皱:“不许这样揣摩太妃的心思。”

卫湘抿唇,不慌不忙地问:“陛下觉得臣妾所言没道理?”

心里复又笑了声,暗想:果然是一出母子双簧!

在他们这样的身份上,谁坐后位也没那么要紧,至少不会比国事更要紧。现今这个局面,为着眼下让张家好好出力也好、为着来日充盈国库也罢,让张家上心才是最要紧的。

是以在这件事上,她与清淑妃都是“外人”,唯有他们母子才是“自己人”。区别只在于谆太妃一心想推她去做让清淑妃心急的事,他还愿意多顾及她三分、多哄着她一些。

现如今她将这层算计戳破,但只当是谆太妃一个人的心思,绝口不提他也是同样的打算,便是想将自己也归进这个“自己人”里去,少说也要在他这边成为“自己人”,这实在是值得赌的。

楚元煜沉吟良久,终是一喟,模棱两可道:“朕会问问太妃。”

卫湘又说:“若太妃真有此意,臣妾可该听她的?”她思索着说,“太妃的意思,似是想让臣妾行事张扬些,让清淑妃觉得臣妾已对后位志在必得。臣妾原想听太妃的便是,又恐这样要给陛下招惹非议,还是先问问陛下才好。”

楚元煜平和道:“先容朕问过了太妃。若太妃真是此意,你便听她的,让她安心。就算真惹出什么非议你也不必怕,朕知你的为人,更知是太妃授意,自然不会怪你。”

卫湘听他这样说,心里有了底似的舒了口气,笑道:“诺,臣妾知道该如何做了。”

这日她在紫宸殿中留了大半日,直至午后才告退。

又过几日,礼部为丽充华拟好了新的封号,挑的是个“皎”字。

她先前所用的“丽”字是赞其美貌,皎字亦有此意,却比丽字多三分委婉,便也多了几许端庄。卫湘细品着这封号,又听傅成笑说:“旨意已颁下去了,听闻皎婕妤很喜欢这封号。”

“这封号是不错。”卫湘笑笑,问他,“文妃与凝婕妤晋封的旨意也颁下去了?”

傅成道:“是,一并颁下去的。”

卫湘轻轻嗯了一声,接着便是静等。等了也就一刻,果然有文丽妃身边的宫人前来传话,说奉谆太妃的旨,日后各宫都需去文丽妃处晨省。至于晨省的日子,就循皇后在世时的旧例,逢五、逢十的日子去便是了。

此外,皇后在世时原还有个旧例,便是每逢初一各宫主位都需去长秋宫议事。这一条文丽妃倒给免了,只说真有要事再邀众人前往,实则也有在礼数上主动退让半步礼敬皇后的意味。

这话一传开,各宫口道“遵旨”之余也都好奇起来,人人都盯着倾云宫的动静,想知道清淑妃是否会去文丽妃处“晨省”。

卫湘与几个相熟的嫔妃私下小聚的时候,敏贵妃还和文丽妃开起了赌局,文丽妃赌她不来,敏贵妃倒觉得她会来,还兴致勃勃地拉卫湘和凝昭仪一起下注。

第174章 张扬 “都是朝中重臣,还真能动手?”……

凝昭仪掩唇笑嗔:“臣妾可不来!谁不知道二位姐姐的交情。这赌打下来, 你们不论输赢只管私下里分了钱,臣妾和睿妃却是要真金白银填进去的。”

“哎……”敏贵妃美眸大睁,“瞧你小气的!明明刚晋了位份, 赏赐贺礼都得了不少, 说得倒像宫里欠了你的月例银子!”

这话说得几人笑了一阵, 笑过之后, 凝昭仪到底还是押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赌清淑妃会来,理由是:“她是个最会宠辱不惊的人。况且如今是太妃要大家去晨省, 打的又是‘以正宫规’的旗号,她若不来就太不体面了。”

卫湘也跟了五十两, 笑言:“那我赌她来。我瞧她宠辱不惊是假,自诩清高倒是真的。她又素来看重与陛下的青梅竹马之谊, 被敏姐姐这贵妃押一头也就罢了, 文姐姐的位份尚在她之后,让她以文姐姐为尊她如何肯呢?”

这话正也是文丽妃的想法,文丽妃笑吟吟地拉住卫湘的手:“正是这个道理!且看着吧, 咱把她们两个的银子都赢过来买酒喝。”

此后很快就到了五月,五月初一,是嫔妃们第一次去文丽妃那里晨省的日子。

自皇后故去, 这规矩已松懈许久了,去年入宫的新宫嫔更是从不曾施过这样的礼,突然得了谆太妃的吩咐,不少人心里头都紧张,到得及早。

但在众人之中,敏贵妃是最早到的那一个。她的位份在文丽妃之上,原是不来也不打紧的, 这样早到无非是要给好姐妹撑场面。

卫湘也有同样的意思,到文丽妃的德安宫只比敏贵妃稍晚了小半刻。

她下了步辇,宫门口处的小宦官长揖问安,轻声禀道:“我们娘娘还在梳妆,娘娘请先去侧殿吃口茶点。”

卫湘原只想摇头说不必——既是撑场,总得让底下的嫔妃们瞧见才好,避去侧殿还撑什么?

然而目光不经意地一扫,她便瞧见院中西廊下阖目假寐的倩影,于是笑说:“我瞧敏姐姐在呢,我去同她说说话。”

语毕她便进了门,琼芳带着宫人们在宫墙下止了步,卫湘行向西廊,唤了声:“敏姐姐。”

敏贵妃望过来,见是她就笑了:“你也这样早。正好,陪我坐会儿。”

卫湘便过去与她坐了,不过多时,凝昭仪也到了。

她们三尊大佛在这里坐镇,小嫔妃进院后瞧见,都有些噤若寒蝉。原本心里头就紧张的不免更加不安,另怀心思的也谨慎起来,不敢再将那看好戏的模样摆在脸上。

随居在卫湘宫里的柳御媛与苏贵人见了她,忙上前告罪,只说自己迟了,卫湘莞尔:“是我想早些过来瞧瞧有没有帮得上忙的地方,本也没想让你们这样早。”

这般等人到得七七八八,文丽妃也收拾妥当了。

身边的掌事宫女打帘出来,恭请众嫔妃入殿,敏贵妃便一马当先地走在了前头,卫湘紧跟其后,余者亦依位份鱼贯而入。

外殿之中,文丽妃已端坐主位,见她们进来,便起身先与敏贵妃见了平礼,遂再行落座,受旁人的礼。

“都坐吧。”文丽妃颔首,和善地命众人落座。

宫中的座次素来以位份而定,只是如今文丽妃掌权,自要坐在主位。右首当然是敏贵妃了,卫湘现下的位份在宫中已是第四,便坐在敏贵妃旁边,左首的位子却是空着。

是以落座间,卫湘察觉文丽妃的目光扫过来,抬眸一迎,就见文丽妃睇了眼左首的空着的位子,很快屏笑低了眼。

卫湘自明其义,垂眸笑而不语。

这日晨省一毕,卫湘与文丽妃就从敏贵妃和凝昭仪手中拿到了打赌赢的钱。凝昭仪只赌了五十两,不疼不痒地就给了,敏贵妃可是胸有成竹地赌了千两白银,着人去宫里取钱时攥着胸口直喊肉疼。

除此之外,清淑妃的避不到场倒未在后宫引起太多风浪,其中一小半原因是清淑妃在这之后也不曾做什么,瞧着平平静静的,让人不好嚼舌根,另一大半的缘故则是她平素如此,嫔妃们都见惯不怪了。

但嫔妃们的见惯不怪是真的,清淑妃的那份平静却未见得有几分真。

卫湘揣摩着清淑妃的心思,顺应圣意“飞扬跋扈”起来。今日是邀几个嫔妃同去看戏,破天荒地动用了皇宫西北边那处已有二三十年不曾用过的三层戏楼;明日邀众人去她宫里瞧新鲜,各式贡品、赏赐堆满了殿阁,其中宫里的好东西多就罢了,罗刹国的东西竟占了半壁江山。须知罗刹国虽与大偃交好,但路途遥远,往来的赠礼总归是有限的,有知晓些各种底细的嫔妃心里头一算,就知近几年的好东西恐怕全在她这里了。

卫湘对此毫无谦逊之意,伸手随意一指,从容自若地告诉众人:“也不都是陛下赏的。喏,那些都是罗刹皇帝送来的,瞧的是公主的面子,其中底下那一大箱还指明了说要给她做嫁妆呢。”说到此处,她扑哧笑了声,“孩子还没满岁就开始备嫁妆,她比我都操心。她还说她要年年都备些送来,送到公主出嫁——我只盼这话不是真的,不然我这临照宫里都要堆不下了。”

她说这话时,皎婕妤原正坐在侧旁的椅子上喂康福公主吃点心,闻言笑睇了眼卫湘,道:“常言道君无戏言,这虽是咱们的道理,但为帝王者想立稳威严大抵都是如此,我瞧那罗刹皇帝是不能毁约的。”

卫湘哑然,只得又笑道:“那也好,她给我便收着。我自己没什么家世、家底撑着,若能这样攒出十里红妆,也算不亏了自家姑娘。”

这些张扬的话说出去,自会有人送到清淑妃耳朵里。如此过了几个来回,楚元煜在一日忽而心情大好,卫湘才奉命到紫宸殿,一进寝殿就被他搂进怀里。

他搂着她放声大笑,除了心情畅快,更有点阴谋得逞的意味:“哈哈哈,适才廷议时你不在真是可惜了。如今张家办差愈发殷勤,适才竟为了表明立场,险些与户部动起手来。若不是容承渊眼疾手快,那二尺长笏板就要招呼到户部侍郎头上去了。”

卫湘诧异地望着他:“都是朝中重臣,还真能动手?”顿了顿又哭笑不得地道,“闹得这样难看,陛下还笑得出来!”

楚元煜嗤笑摇头:“你没见过,自然紧张,见得多也就当热闹看了。朕十二岁入朝听政,不到一个月就看他们打了一架,那还是宣政殿正经的早朝呢,殿里的宦官、殿外的侍卫都冲上去才把他们分开。那时候我也惊得不行,父皇私下却说不必理会,只要我不跟他们打就行了。”——

作者有话说:……突然失忆,明朝为了什么事在朝堂上打群架活活打死了人来着,有人记得吗……

第175章 信任 谁让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

卫湘欣赏着他的好心情, 笑道:“那臣妾下回必要来看看!”顿了顿,又问他,“格郎域那边有日子没新消息了, 不知打得如何?”

楚元煜失笑:“行军不是那么快的, 应是再过几日才能交上手。”

卫湘心里一沉, 虽知这是没办法的事, 但更清楚格郎域的大军早已压在边境, 不由窒息,望着他追问:“那格郎域那边……”

皇帝原本心情大好的笑容因她这句脱口而出的追问瞬间淡去大半, 卫湘正生懊悔,便见他似乎并不愿在她面前不快, 神情缓了又缓。

但他终究还是发出一声长叹:“这些日子,他们又屠了一城。”他连连摇头, 揽着卫湘走向茶榻, 连脚步都变得沉重,“其实原该是两城,但第一城的都尉准备周全又拼死抗争, 硬将他们挡了回去。到第二城……约是因为吃了第一城的亏,他们不惜跋涉百里,所选之处已不在格郎域与大偃的边境, 倒是离罗刹国更近。此处本来就防备不足,他们又添了一计声东击西,待城中官兵反应过来已是晚了。”

他在茶榻边垂头丧气地坐下,卫湘的脚步停在他身边,抿了抿唇,声音放得很轻:“又死了很多人?”

“有六万余。”他声音沙哑,语毕默然良久, 俄而犹低着眼,发出一声苦笑,“怕惹你难过,本不想告诉你。小湘……”他用力地缓出一口郁气,“朕先前常觉自己这个皇帝做得还不错,如今看来,明明国富民强,却连这样的惨剧也无力阻止,可见也不是什么好皇帝。”

他这话里有她从未听过的气馁,卫湘忙蹲下身,半坐于茶榻前的脚踏上,手搭上他的膝头,声音温柔之至:“陛下别说这样的话。这事间总有人在作恶,善者纵使无力阻拦,也不应责怪自己。况且……”她语中带着无尽唏嘘,“天灾、战事,这历来总是要有的,便是请神佛来坐这皇位恐怕也无力避免。陛下在出事之后能事事为百姓思量,又能作长远计,已是有勇有谋的明君贤主,切莫这般自责了。”

她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说完了这番话。

他没什么反应,只那样垂首坐着,如同入定一般。

如此过了不知多长时间,他不开口,卫湘也不好再说什么,便伏到他的膝上安静地陪着他。

直到他忽又开口:“朕要格郎域人血债血偿。”

卫湘一怔,蓦然又抬头望去,只见他双目泛着红,牙关狠咬得令两颊青筋暴起。

她本想宽慰他,却听他又说:“这个威胁我大偃多年的祸患,必须绝在朕这里。”

这话俨然存着断齐根基之意。

卫湘心存惶恐,惶恐里却又蔓生出一种畅快。原本宽慰他的话便被咽回去,她紧攥住他的手,笃然道:“臣妾愿陪伴陛下成此大业。”

楚元煜森冷的神情因她这话一松,看了看她,有些意外:“你不嫌朕太狠?”

卫湘垂眸轻笑:“狠?难道我大偃几十万无辜百姓不是人么?倘使先人们有陛下这般魄力,这些百姓或许就不会死。臣妾心疼自己人都来不及,实在顾不上心疼格郎域人。”

楚元煜凝视她半晌,笑了一声。继而摇起了头,却很快又笑了一声。

他这样的反应真让她发了懵,她不禁仰起头,往前凑了凑:“陛下笑什么?”

“你有时让我不知该说什么好。”他的手指敲在她额上,“我知你读书用功,但六宫嫔妃自幼被精心教导,比你读书多的还是大有人在。可遇上这种事,她们大抵还是会不清不楚地心疼外人,唯有你总能跟我想到一起去。想是老天觉得我身边少了个能说知心话的人,便送了你这仙女过来。”

卫湘听得脸上烫了,双手抚住双颊:“挺正经的事,陛下突然说这样的话,弄得没羞没臊的!”

“这怎么没羞没臊了?只许你夸我,不许我说你好?”他笑着扒拉她的手,见她不肯放下,突然拉着她的胳膊往上一提,就势把她拥住,躺到茶榻上。

卫湘不及反应,额角已落了一吻,她抬眸盈盈望着他,他同样也望着她,目光柔和到让卫湘暗想:哦,原来温柔似水这话也可以被用在男人身上。

又听他一声喟叹:“小湘处处都好,该给你的位子当下不能给你,只当是先欠着。待得事情办妥,一并还了。”

他说的似是那从一品宸妃之位,措辞却又含糊。卫湘抿着笑,只当并未有分毫怀疑,脸颊在他胸口蹭了蹭,软声道:“臣妾自幼孤苦,的确喜欢荣华富贵。”

他笑了声,她仰起脸:“但臣妾更想陛下事事顺心。所以大局面前,陛下大可不必为臣妾心存顾虑。”

茶榻之上柔情蜜意,临近门口的屏风边,因有一小宦官有话要禀,容承渊便姑且退了出去。

他在内殿先问了那小宦官,听闻是边关来了八百里加急的信使,就提步迎去了外殿。信使奉上书信,容承渊见是书中递来的,就将那信先收进了自己袖中,以便一会儿及时呈递。

待那信使走了,他原打算这就折回去,张为礼偏又在这会儿来了。

容承渊知他今日不当值,这般寻来必是有事,不必他说,直接与他出了殿门。

师徒二人走了一段,张为礼方压音道:“小的适才在京中的茶楼里见了那几位格郎域的游商,因局势不明,他们都想尽快回家去。您看……”他快速扫了眼容承渊神情,复又低下头。

“什么游商?”容承渊脱口而出,说完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原是他命张为礼和宋玉鹏去寻的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