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早些日子,卫湘在皇帝面前说她所知的格郎域的底细是找游商打听的,他恐帝王多疑,便先备下了人以便圆这个谎。
可帝王在她面前,却已不再多疑了。
容承渊长声出了口气,轻笑:“好蠢,只管让他们回去就是了。现下什么局面陛下最是有数,便是想找人来问话,找不见也只得罢了。”
“……师父说的是。”张为礼一拍脑门,“那小的给他们多备些盘缠,只当结个善缘,这就让他们走了。”边说边连连作揖,匆匆告退。
容承渊气定神闲地嗯了声,心里五味杂陈。他回眸望向巍峨的紫宸殿,一时庆幸某个人与他这样近,一时又觉得还是太远了。
可他也没什么可不满的。
谁让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
第176章 非议 自老丞相张瑞故去至今,张家已有……
这日卫湘进了紫宸殿就没再离开, 下午悠哉地坐在他身边一同听了一场廷议。
到了晚膳之后,他在内殿批阅奏章,她就独自在寝殿里读书, 先读了会儿史政, 又学了半晌的罗刹语。
不过还是批奏章要累人得多了, 待得寝殿中灯火尽熄, 他躺下不多时就已安睡过去, 卫湘一时尚无睡意,就胡思乱想了些有的没的, 又翻了个身,在昏暗中打量他的睡容。
她虽已做了两年多的宠妃, 但近来同他相处时,她心情总有些复杂难辨。
曾几何时, 她在他面前的一颦一笑皆是假的, 她只是摸清了他想看什么,便恰到好处地做成了他喜欢的样子。
她也曾为这样的本事沾沾自喜,觉得自己这般大概也称得上“敬业”, 这宠妃她当得名副其实。
可近些日子,她在他面前变得“自如”了。
只消她稍松一点气,喜怒哀乐就添了三分真实……诚然, 这种真情流露中有六七成都是为着格郎域的事,而格郎域又的确人神共愤,可她私心里还是清楚,若将时间往前推个一年半载,她会做得更加周全。
相反,他倒在她面前添了几许小心。
这种小心并不是指他见她不高兴了就会马上小心地哄她,这种事他这怜香惜玉的性子从一开始就会做, 可那就和哄个小猫小狗没什么分别。若她养的猫儿不开心了,她也会那样哄的。
可今日她问及格郎域的事,他说的是“怕惹你难过,本不想告诉你”。
这话意味着他想过要同她说,但深思熟虑后因怕她难过又打消了念头。
可他原也可以不想这些,只消先告诉她便是,若她难过了他在哄她,她仰他鼻息而活,总也是哄得好的。
他真的开始将她的喜怒放在心上了。
就像是……她今日见他那样气馁,也真有点心疼,不愿让他陷在那种情绪里。
卫湘觉得这也很好。让她真对他生出什么心无旁骛的爱意,恐怕这辈子都是办不到的,但他们日日相伴,能有三两分真实的在意,让她心惊肉跳的日子也会变得温柔一些.
往后的几个月,朝中的消息跌宕起伏,宫中也变得不大安宁。
起先是大偃将士与格郎域人交了兵,首战大捷虽没什么悬念,却还是鼓舞人心的。
这一战,除了主将陶将军立下大功,还有一名小将展露头角。
此人名叫邬勤,现下满打满算,周岁也才二十二。首战中他孤身闯入敌营,割了格郎域将领的项上人头,世人无不赞其骁勇。
因父亲的战功一举自从六品才人加封为从五品怡嫔的陶氏在品点小聚上说及此人却并不大欢喜,冷哼一声,道:“什么骁勇!那时胜负已定,取那将领首级是迟早的事,是这邬勤宁可违反军令也要争功,单枪匹马地就闯了进去。我爹一瞧急坏了,为护其周全,不得不加派人马随他同往。到头来他的功是立了,差出去的人却平白折进去七八个!”
坐在怡嫔身边的柳御媛不禁好奇:“臣妾听闻他是因这功劳才拜将封后的,以前籍籍无名,陶将军何以要这样护他?”
怡嫔冷笑:“命好罢了!别瞧他初出茅庐,背后却是张家,与那一位沾亲带故,我爹只有我这样一个不争气的女儿,如何敢让他死在沙场上!”
嫔妃们都不知这些端底,怡嫔这话又说得刻薄,众人一时面面相觑。所幸她们手里都做着点心,皎婕妤忙让苏贵人把面前的枣泥递给她,这样一打岔,这些话也就都揭过去不提了。
待得品点小聚散去,卫湘回了临照宫,就让傅成去打听细由。傅成领命去了,琼芳奉来茶水,笑问:“娘娘如今对军中之事也有兴致,可要请两位女博士为娘娘寻些讲兵法的书来?”
卫湘接过茶盏,莞尔颔首:“兵法也是该读读,我却不是对军中有什么兴致,只是觉得怡嫔今天所言来得古怪。”
琼芳一怔:“如何古怪?”想了想说,“娘娘是觉得怡嫔从前不大论及这些?”
卫湘摇头:“她性子直,讲什么也不古怪,但陶将军将此事告诉她却古怪得紧。此战的主将毕竟是他,他若看邬勤不顺眼,能使绊子的地方多得很。刀剑又不长眼睛,纵使邬勤背靠大树,真战死沙场,张家难道还真能找陶将军算账?”
琼芳拧眉:“娘娘的意思是,陶将军有意帮着张家?”
卫湘还是摇头:“倘他真的想帮,大可以将这些细由瞒得严严实实的。何必又在与女儿的家书中提及,透出这样的议论来?”
琼芳哑然半晌,心下虽也觉得的确反常,但想不透缘故,就欠身道:“奴婢愚钝,实在不明白将军大的什么算盘。”
卫湘一哂,心里虽有几分猜测,但也拿不准,只说:“我也参不透,所以让傅成去打听,瞧瞧到底怎么回事。”
然而风言风语在街巷间播撒的速度远比傅成打听得要快,卫湘很快就听闻:
“那邬勤似是张家的远亲,但早已出了五服。”
“又似是也没多远,因为他早与主宗的姑娘定了亲,那位千金说来还是淑妃娘娘的亲侄女,这位邬小将军以后也该换淑妃娘娘一声姑姑了。”
又有人道:
“什么远亲,据说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家。张家见他有些谋略又双亲皆亡,便寻了个远亲认他做干儿子。”
“还有那亲事,据说也不是早先定下的,是他此番建功立业才有的喜事。按理说这事也没什么好遮掩的,封侯拜将又洞房花烛,放在别人家那叫双喜临门。可张家自命清高,好像物色个新贵当女婿便污了自己的名声似的,硬说这婚事是早早定下的,还让人趁夜将聘礼抬进家门,装作已放了许久。”
“可若打开那些红漆木箱一看,谁又瞧不出那是宫里近日才赏的呢?据说其中有一匣金锭,上头还刻着‘大捷’二字,是陛下为近来的战事专门命人备下赏给将士们的,从前可没见过!”
一口一个“似是”“据说”,传得有鼻子有眼,究竟有几分真假却没人知道,连卫湘这样久在深宫的人也摸不清。
自老丞相张瑞故去至今,张家已有数载不曾身陷这样的非议了。
第177章 不见 “若是无事只当我多心,若有点什……
可再多的非议也没能阻挡张家的荣耀, 邬勤的崭露头角似乎只是一个开端、一种昭示,昭示着张家即将重返朝堂中心,即将再度成为京中最为耀眼的勋爵人家。
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 几乎每一件喜事都与张家有关。
七月里, 边关再传捷报, 邬勤加赐食邑, 清淑妃的父亲与数位叔伯长辈亦各因功劳加官进爵。
八月是卫湘所生的一对龙凤胎满周岁的时候, 但那位户部老尚书由于年迈兼操劳过度太久,终是一病不起, 皇帝赐了他千两黄金荣归故里,可户部尚书的位置不能空着, 很快便由清淑妃的父亲张仲允接替上了。
这一安排也算在情理之中,因为清淑妃的父亲张仲允早些年就曾在户部任职且政绩不差。若非张老丞相临终强命儿子们远离辞官, 他熬到如今这般年纪就算没当上尚书也该是个侍郎了。
六部尚书乃是手握实权的重臣, 虽说不上“位极人臣”,也已是大多官宦人家拼尽几代人的力气都谋不到的高位。这等升迁足以让整个张家鸡犬升天,宫外的张府什么样后宫之中不得而知, 但在后宫里,清淑妃那里显而易见地更热闹了。
各宫嫔妃与得脸的女官们都不免过去走动,尤其是去年才入宫的小嫔妃们, 她们在宫中的时日尚短,又因清淑妃是那样的性子,过去那些时日她们大多与清淑妃没多少交集,既不交好也不交恶。这就让她们在此时可以理所当然地去结个善缘,不过几日卫湘就听说,除了随居在她宫里的柳御媛和苏贵人,其他人都去过了。
骊珠提起这些大有些忿忿:“皇子公主满了周岁, 这才是宫里第一等的喜事!如今平白让她抢了风头,那些人也太会见风使舵了!”
卫湘只是笑道:“恼什么?日子还长呢,谁也不可能一直占尽风头。”说着想了想,又吩咐骊珠,“你去告诉柳御媛和苏贵人,不必为着我失了礼数,若想去与清淑妃走动尽管去就是了。倘若想送些像样的礼,就让她们去我库里挑,先记上一笔只当是我赏她们的,再由她们送给清淑妃便是。”
骊珠虽然忿忿,但知卫湘所言有理,便耷拉着脑袋去照办了。
过不多时,骊珠回到仪华殿,柳御媛和苏贵人却一同来了。外头的宦官见状忙要入殿通禀,但不等他走进寝殿,柳御媛的笑音就先传了进来:“睿妃娘娘大度不计较,容得我们去向清淑妃问安道喜,我们却看不上她那做派不愿去,娘娘也不必劝了。”
卫湘正坐在茶榻上读着书,闻言将书一合,收于榻桌之下,衔笑望向殿门口,二人很快一前一后地入了殿。
她们上前要福身行礼,卫湘抬了抬手:“别多礼了,坐吧。”
轻丝已在茶榻前添了张绣墩。位份稍高的柳御媛坐去了茶榻另一侧,苏贵人便坐到绣墩上。廉纤奉了茶来,为卫湘也换了一盏新的,卫湘端起茶盏,笑道:“看不上归看不上,都是宫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姐妹,尽一尽礼数总是好的。”
苏贵人摇头:“娘娘此言差矣!宫里头本也不是人人都有缘分交好的,既然性子不合,大可不必这样虚与委蛇。否则今朝去了,日后便都要维系,平白为自己添事。”
柳御媛素来比苏贵人性子更直,轻嗤道:“谁要与她做姐妹?臣妾虽入宫晚,却也知道她早些年都是什么样子!呵……自己不得脸时就做得个清高避世,如今一朝得势,也不清高了也不避世了也不宠辱不惊了,倾云宫里比哪儿都热闹,真是装都不肯多装一刻!再者,娘娘宽宏大度不计较,臣妾可还记得刚入宫那会儿她宫里的叶才人是如何欺负得骊珠呢!”
叶才人……
卫湘倒也记得那场风波,但这三个字已显得很是陌生了。叶才人在那件事之后就被迁到了偏远的宫室,还禁足了半年。经此一道,容承渊自然不会再让她的牌子出现在皇帝面前,因此叶才人自入宫以来就从未承幸,经了一年多的光景,宫里已没什么人还记得她了。
只听柳御媛冷笑:“当初那事,清淑妃是一个字也没有的,好似一切都跟她没关系。如今倒念起旧情来——臣妾过来之前才听说,清淑妃求了陛下,说让叶才人搬回倾云宫去,陛下已准允了。”
卫湘虽略微一怔,但仔细想想,也只“哦”了一声,因为这也并不足为其。
有什么奇怪的呢?叶才人殿选时就是清淑妃做主留下的。
虽然听容承渊的意思,那场殿选上清淑妃“很会察言观色”,留的都是皇帝看着合意的人,但哪怕只是这样的代为开口,也足以让叶才人记她的好,与她成为一根绳上的蚂蚱,否则也就不会有入宫便刁难骊珠的事了。
苏贵人垂眸拧眉:“叶才人住在哪儿也不碍咱们的事,可臣妾只怕这是冲着娘娘来的。毕竟从前结了梁子,叶才人现在就算知道清淑妃拿她当枪使,指不准也会心甘情愿?”
“臣妾也忧心这个。”柳御媛脸上笑容渐失,沉沉一叹,“所以……臣妾和苏妹妹才想着躲她们远些也好,最好一步的走动都不要有。六宫都瞧着咱们两边不来往,真出点什么麻烦,咱们也省得惹上一身腥。”
卫湘恹恹地笑着:“本宫只是怕你们因本宫为难才让骊珠去递了个话,又不是逼你们非去见她不可。不去便不去吧,都由着你们。”
柳御媛和苏贵人听了这话都松了口气,复又有了笑意。卫湘不再多说什么,与她们闲话了些近来的趣事,二人小坐约莫一刻便告退了。
卫湘琼芳去送她们,琼芳将二人送出了仪华殿前的院门方折回来,打帘步入寝殿,只见卫湘并未再读书,而是斜倚着榻桌,似在思索什么。
琼芳默不作声地侍立到一侧,很是等了一会儿,卫湘忽然开口:“傅成。”
傅成忙上前听命,卫湘终于抬了抬眸:“找几个机灵的,把柳御媛、苏贵人还有骊珠都盯住。若是无事只当我多心,若有点什么风吹草动,无论事大事小尽要来回我。”
傅成一怔,旋即揖道:“诺。”遂退向殿外,这便去办。
琼芳哑了哑,上前两步,脸上显有愕色:“娘娘是信不过她们?”说着凝神一想,又言,“柳御媛和苏贵人便罢了,可骊珠……骊珠不会的。”
第178章 大封 原因只是皇帝有意与众臣“同乐”……
卫湘笑道:“我并不疑她们存有二心, 只怕她们被人利用,沦为旁人手里的刀却不自知。”
琼芳不解:“娘娘何出此言?”
卫湘笑了声,从榻桌下拿出那本没读完的书, 边翻着书页边慵懒道:“你只管想想她们适才说了什么, 便知晓我为何这样担心了。”
琼芳仍不解地蹙着眉, 但见她已读起了书, 也不敢扰她。卫湘一心二用, 一壁读书一壁听着琼芳的气息,过了半晌, 忽闻琼芳呼吸明显地一顿,她笑着抬起头:“你知道了?”
琼芳哑了哑, 先挥退了左右,继而心惊道:“是了……凭柳御媛与苏贵人的出身多高, 娘娘在宫中既有咱们费了心思笼络、结交的人, 更有掌印在御前。清淑妃与陛下请旨讨要叶才人,无论如何也不该是她二人先得了消息。那若不是她们存有二心,便是有人着意往她们耳朵里递了话了。”
“是啊。”卫湘轻笑着将手中书卷置于膝头, “我猜那传话之人还着意提了骊珠当初的事,便让她们也格外在意起来。她们在来我这里一讲,骊珠就成了最慌的那一个, 倘若她心思够狠,保不齐便要对叶才人下手了。”
琼芳屏息:“现下这个节骨眼儿,清淑妃也好,颖姬姬与叶才人也好……若真在她们手里出了事,娘娘这个主位都逃不了干系。”
“所以,你说我能不慌么?”卫湘淡淡摇头,心下不无疲惫, “所以……这么办吧,傅成那边安排人手盯着她们是暗处的事,明面上你只管去把这道理与她们讲清楚。她们倘若信得过我,不去招惹麻烦,大家都过得舒坦。”
“诺。”琼芳匆匆一福,便去办了。只是将这话去知会三人容易,三人碍于卫湘的身份也当然会答应,但真想让她们别打错主意,光得一句承诺是没用的,她得真让她们“安心”才行。
是以待到皇子公主过周岁的正日子,临照宫还是风光了一把:苏贵人和柳御媛都晋封了嫔位,苏氏为韵嫔,柳氏为睦嫔。骊珠得封了正八品淑女,位份虽不高,但也成了宫里的正经的主子,更耐人寻味的是她还得了个玉字的封号,虽说这样低的位份得个封号也没什么用,却是本朝的第一例。
一时间满宫议论纷纷,有人羡慕玉淑女的“鸡犬升天”,也有人想得更细,便道:“陛下摆明了对去年新封的嫔妃们都没几分偏爱,这都一年多了,位份最高的也就一个颖姬,还是有了身孕才封的。如今可好,临照宫里突然冒出来两个嫔,比身怀有孕的颖姬姬也就略低半品——可缘故呢?缘故不过是皇子公主过周岁,睿妃娘娘说她们也有功劳。”
“说到底,这是睿妃娘娘几句话就让陛下把她们的位份晋了,我瞧这宫里头还是睿妃娘娘分量最重。”
这种说法一时间喧嚣尘上,倘若放在从前,卫湘大抵要让人去查一查这些说法的由来,但这回不必了,因为这些说法是她散出去的。
既成了皇帝与谆太妃的“自己人”,她自是要时刻记得自己该办的事。
只是不知是不是因为近来暗潮汹涌得让人紧张,她这厢按兵不动,倾云宫那边清淑妃与叶才人也都没什么动静。
直至入了冬,宫中开始喜讯频传。
冬月里,先是去年入宫的沈氏有了身孕,自美人晋封贵人,主位皎婕妤奉旨照顾她的胎,也得了不少赏赐,康福公主云安又添了五百户食邑。
腊月,颖姬嫔顺利诞下皇三子,位晋贵嫔。在婴儿呱呱坠地的喜气中,与格郎域的战事——这场折磨满朝君臣数月的大事也终于彻底落幕。
若是作为全无立场的旁观者来看,这件事的终结其实也说不上好——因为格郎域人真的快被屠戮殆尽了。
只凭大偃之力本难以做到这一点,但在三个月前,罗刹国加入了这场战争,格郎域在两国夹击之下迅速溃败,年富力强的将士几乎被杀得精光,领土被两国瓜分,继位刚满一载的国君用他父亲留下的那把最新式的火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还算体面地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仅剩的老弱妇孺为了活命,在寒冬腊月中日夜兼程地逃离故土,一路北上。但在北边,等待他们的只有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冻土,在凛冽的寒风里,没有人看得到未来在何处。
这些老弱妇孺无疑是凄惨的,权力、金钱、粮草从不曾落在他们手里,战事倘若赢了,多半也和他们没什么相干,眼下战败灭国,却是他们在承担背井离乡与饥寒交迫,这实是不公平的。
可战争就是这样的。而且只消身在这几国里,也没人能不带立场地看待这场成败。
对大偃而言,算是终结了一个心头大患。
捷报传到皇宫那日,楚元煜在卫湘宫中喝得酊酩大醉,卫湘知道明日必有一场要紧的早朝,初时还在劝他克制,可他真的太高兴了。她想想,这高兴也很有道理,因为他真的达成了心中所愿,真的为大偃边关子民换来了和平。
于是也不知从哪一刻开始,她同他一起喝了起来,两个人从大偃的烈酒换到果酒,仍不尽兴,又命人取来罗刹国的烈酒。
罗刹国比大偃要冷得多,酒被赋予驱寒暖身之能,酒劲儿足得很。最后的结果便是两个人醉成了一滩,都不清楚自己是如何被宫人们扶上的床。
如此一来,次日自是只能免朝了。
倒也万幸免了朝,因为朝中重臣昨夜也喝醉了一半,情形与宫中都差不多——在最初的时候他们都想克制来着,只是如释重负的感觉实在太好,那份克制就被击碎得太快。
元月,趁着过年与大捷的喜气,京中一扫延续近一年的紧张与沉寂,宫中也终于可以为高位嫔妃的晋封大办庆典了。
这其中的头一件自然就是卫湘晋封从一品宸妃,为着这场晋封,宫中光是宴席就接连不断地办了几日,一些宗亲、重臣家中也得了赐宴,原因只是皇帝有意与众臣“同乐”。
月末,卫湘晋封的喜气才刚刚淡去,紫宸殿又接连颁出几道圣旨,晋封清淑妃的父亲为固国公,几位叔伯另有封赏。那位在首战告捷时展露头角的邬小将军也得了天子赐婚,张家热闹得门庭若市。
二月初三,龙抬头才过,又几道旨意搬出来,册封清淑妃为继后,入主长秋宫,执掌凤印,母仪天下。
那与天子并肩而立的位子,她终是得到了。
第179章 吉服 这样的纹路是断断不会用在吉服上……
旨意颁布下来, 礼部与六尚局、内官监便都开始筹备封后大典的事宜了。礼部择定的吉日在四月中,这对众人倒是个实实在在的好消息,因为这样的典礼不仅要忙上整日, 大半的时间还是在毫无树荫遮蔽的地方站着或者跪着。四月中旬既不太冷也不太热, 对众人而言都好过一些。
不过虽说大典还未举办, 自圣旨颁下来那日起, 清淑妃便已算是堂堂正正的后宫之主了。
诚然, 她仍是那样“宠辱不惊”的,虽说文丽妃那边恪守礼数地不再让众人前去晨省, 但众人想去倾云宫问安,清淑妃总推说典礼未成, 她名不正言不顺,让众人自便。
私下里, 凝昭仪跟卫湘调侃:“按说清淑妃先前做了那么多年的戏, 如今当是‘宝刀未老’。可依我看,许是近一年都太风光,她如今虽想赶在封后之前摆出一派贤德淡泊的模样, 却也终究是生疏了。”
卫湘听得好奇:“这话怎么说?”
凝昭仪掩唇而笑:“我和文姐姐最近为这册后的事忙碌,筹备的许多东西都需清淑妃亲自过目才好定下。我们送去给她看的东西,但凡奢华罕见的, 她多不肯要,只说战事初定,国库空虚,不应靡费,好一派贤惠节俭的中宫气度。”
卫湘听到此处垂眸笑道:“陛下为了后世安稳豁出去打那一仗,如今国库空虚是真的,她能这样想再好不过。咱也不能只因自己不喜欢她, 就处处看她这样不顺眼。”
凝昭仪一哂:“这是自然的,可你别急,且听我说。”她屏笑顿了顿声,“她虽在册后之事上俭省,自己的吃穿用度却可谓极尽奢华了。文姐姐进宫早,她说她和清淑妃打了这么多年交道,都鲜见她穿着如此华丽。最好笑的是昨日文姐姐去请她过目册后的吉服——你也晓得的,吉服不比咱们素日穿着的衣裙只图个好看舒适,这素来是有规制的,用料、花纹皆不可擅动。清淑妃自然也明白这些,却偏要提一句太过靡费,拉着文姐姐又是问袖口的绣纹能不能免去、又是问耳坠子上的珍珠可否换小一些的,好似能多省一个铜板都是好的。”
“……可就在她和文姐姐说这些的时候,她身上穿着的可是江南新送进来的满绣贡缎……哦,那贡缎你是见过的,就是你封宸妃时陛下赏你了一匹的那个。”
卫湘顿时了然,颔首笑道:“那我知道,工艺是极繁复的,以致今年就得了两匹。我看它过于隆重,又是玄色为底,我穿了多有些僭越,便让人裁了件大氅奉与谆太妃了。谆太妃很是喜欢,却碍着那玄色也不大穿,只是时时挂出来欣赏。”
本朝尚黑,玄色几是唯帝后可用的颜色。谆太妃本可做太后,居太妃位只因自谦,穿个玄色也没人会说什么,但正因如此,她这样的谨慎小心才更显出玄色的不同寻常来。
卫湘不由问:“清淑妃把它穿上了?”
凝昭仪轻笑:“正是呢!谆太妃一贯谦和谨慎,清淑妃可不顾忌那些。她用那料子做了一件齐胸裙、一件大袖衫,搭配的上襦也是难得一见的月华绸,什么节不节俭顾不上了,什么典礼未成名不正言不顺的话也不提了……我只心疼文姐姐,一边瞧着她这身耀眼夺目的打扮,一边还要苦哈哈地与她解释那吉服动不得。你是没瞧见,文姐姐从倾云宫出来后脸都绿了,拉着我抱怨说若她有什么错处,陛下一道旨意废了她便是了,也好过让她伺候这样的继后。”
两个人扑哧一声都笑了。
这样的议论凝昭仪因协理六宫知晓得最为清楚,但旁人大抵也或多或少地会听说一些,一时间议论四起。
只是这种议论与众人皆去巴结清淑妃倒也并不矛盾,况且她已触碰到了那最高的位置,宫中上下待她也都更加小心,那些于她不好流言自会小心地绕过她去——在上位者不够精明聪慧的时候,这在宫里是完全办得到的。哪怕贵为天子,也极有可能被这样蒙骗,何况皇后?
不管怎么说,在四月中旬,继后的册立大典终是如期完成了。这一日后宫众人都累去了半条命,除了身怀有孕的沈贵人承谆太妃慈谕免去了一切礼数,其余嫔妃无论身份高低,都是从后半夜就开始忙碌了。
众人整整齐齐地跪到太庙前的时候,天色也不过刚蒙蒙亮。等到太庙的一应仪程结束,回宫时已过午时,下午却也不得安歇,内外命妇都需按礼数前去参拜新后。
再到晚上,又有宫宴,不是帝后嫔妃关起门来自得其乐的家宴,而是朝臣宗亲皆在的宫宴,礼数之繁复几不弱于下午的参拜。
等到宫宴散去,已是入夜时分了。卫湘回到临照宫已是累得头脑发胀,原还打算读一会儿书再睡,这会儿已是累得一个字也看不懂,只去瞧了瞧两个孩子便匆匆就寝了。
然而这晚却也不得久睡,因为次日一早就需去皇后处晨省。这也是各宫嫔妃第一次去向继后晨省,新官上任三把火恐难以避免,最是不能出错的时候。
临照宫上下都清楚这一日的分寸,于是外殿的座钟在三点钟时才叫了一声,卫湘就被琼芳带着两名宫女一同架了起来,浑浑噩噩地起床梳洗。
整整一个早上,她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好在宫女们训练有素,不必她吩咐一个字,盘发、梳妆、更衣也都办得妥帖。
约莫五点,卫湘总算步入了长秋宫的宫门。此时椒房殿前的院子里已有七八人到了,见了她纷纷转身施礼。
等到五点半,嫔妃们都已到了。又等约莫一刻工夫,皇后身边的掌事女官思蓉打了帘出来,垂眸一福,恭请众人入殿。
众人以敏贵妃为首,安静无声地入了殿去,穿过外殿一抬眼,便见继后已端坐凤位之上,身上一袭交领织金大袖袍,领缘袖口绣着赤金翟鸟纹,通身亦绣翟鸟,乍一看似是皇后吉服,细看却又不是。
因为大偃尚黑,帝后吉服俱以玄色为底,她这一袭衣袍却是正红的底色。
若再做细看,又可见绣纹虽与吉服一样采用翟鸟,细节之处却隐有不同,譬如那领缘袖口处除却赤金翟鸟绣纹外还掐了条细边,细边上的纹样虽不扎眼,却也瞧得出乃是双喜字的样式。
这样的纹路是断断不会用在吉服上的。
在婚服上倒很多见。
第180章 新官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事她早有准……
卫湘心里不免犯起嘀咕, 仔细一想,又意识到这身衣裳她原是听说过的。
是凝昭仪与她闲话家常时曾提起,此番册后除却吉服, 皇帝还特命尚服局另备了一身合皇后身份的婚服。
这本是不合礼数的。因为唯有帝后大婚才需筹备婚服, 而继后是自嫔妃册立, 实则早已入宫, 这册礼便只是册礼, 与婚礼无关,也就不当有什么婚服了。
彼时凝昭仪又对清淑妃有旧仇新怨, 提起这婚服就嗤之以鼻:“到底是这么多年没咽下这口气,如今终于得了机会, 便非要把这遗憾补上不可!”
话里话外,凝昭仪觉得这身婚服必是清淑妃与皇帝求的。
卫湘实则并不这样想, 因为清淑妃多年来的意难平固然是真的, 但皇帝素来怜香惜玉,自也会念几分青梅竹马的旧情。况且只是添一道婚服,并不真要操办什么大婚的仪典, 便是稍有逾矩的地方,朝臣们也懒得追究,这便是能轻轻松松讨继后欢心的小事罢了。
只是在说起这婚服的那天, 卫湘只当着婚服注定只是帝后之间关起门来穿的,旁人都见不着。却不料在这嫔妃晨省的第一日,皇后就堂而皇之地将它穿了出来。
……这衣裳是好看的,大气端庄,很合皇后身份。
可穿着婚服接受嫔妃们问安,这便怪异得紧了,一点也不合皇后身份。
众嫔妃一时心思各异, 有人只觉得怪,也有人不乏几分羡慕,羡慕皇后能得偿所愿。
众人便这样怀着各自的心思施礼问了安,皇后风轻云淡地命她们免礼落座。
自卫湘晋封宸妃,宫中的座次就又变了变,右首仍是敏贵妃,但因淑妃成了皇后,宸妃又居于丽妃之前,卫湘如今已坐于左首。
从永巷里朝不保夕的小宫女到这个位置上,她用了不足四年的光景,饶是没能登上后位,这般上位的速度也已令人咋舌。
皇后气定神闲地端坐在那儿,思蓉奉了茶来,她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清了清喉咙:“带进来吧。”
这话听得众人一愣,不约而同地都望向殿门处。便见一宫女发髻蓬乱,妆容尽花,若是细看,还依稀可见脸上印着指痕。两名宦官将她带进来,一把推倒在地,那宫女惊恐地跪好,却守着规矩并不敢告饶,只是小声啜泣。
敏贵妃、卫湘、文丽妃、凝昭仪四人迅速交换了一下眼色,文丽妃笑道:“这是怎么了?宫女伺候不周到,打发走了让尚宫局另拨合意的来便是,何苦在这大喜的日子这样动气。”
皇后淡然垂眸,轻轻抚弄着护甲上镶满的珠翠:“文丽妃说的是,这是本宫大喜的日子,本宫实不该这样的动气。”
满座寂然,众人都不敢言,只等下文。
皇后抬眼睇着那宫女:“这丫头叫若香,原是皇长子身边的宫女。生得貌美,人也机灵,若能好好办差,本宫自当许她一份好前程。可她年纪不大,野心倒不小,这几日见陛下为着册封事宜常来见本宫,她便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若香听了这话,终是忍不住了,连连叩首道:“皇后娘娘明鉴!奴婢绝无此心!只是、只是皇长子前几日被陛下考问功课时咳嗽了两声,陛下留了意,又记得奴婢是皇长子身边的人,前日见着奴婢便叫住问了两句话……”
掌事的思蓉不待她说完,一个箭步冲上前,扬手就打下去。这一巴掌用了十二分的力气,打得若香整个人一跌,捂住脸不敢再吭声了。
思蓉横眉立目地斥道:“下贱坯子,还敢抵赖!当这满宫里的主子都是傻的么!咱们娘娘贵为皇后,便是册封之前也早已位至从一品淑妃,身边有多少宫人伺候,有什么话竟偏要问你!”
若香只余啜泣的委屈,满座嫔妃神色各异。卫湘心下一声轻笑,本不欲理会这场闹剧,却听皇后忽而问她:“这等狐媚惑主之辈,睿宸妃看应当如何处置?”
并着一阵倒吸冷气之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过来。
卫湘对此说不上意外,因为“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事她早有准备。她只是没想到皇后能将这把火烧得如此难看,只差当中讥嘲她的出身,这是一点表面功夫也不愿做了。
卫湘略作沉吟,转而一笑,目光盈盈望向皇后:“皇后娘娘觉得宫女入了陛下的眼便是狐媚惑主,臣妾倒不这样觉得。”
皇后显未料到她连这话也能驳了,脸色微微一变,一时倒也稳住了,笑道:“愿闻高见。”
卫湘抿唇:“宫中宫女众多,若算上几处行宫,两三万人总是有的。便是只说这朝禁城,也时时有八九千名宫女服役。这八九千人里,最会当差的自是在宫中时日已久、年岁最长的那一批老嬷嬷,往后还有身份贵重的姑姑们。可不论是咱们后宫还是陛下的紫宸殿,得凡是主子跟前的差事有了空缺,都鲜少从这些嬷嬷、姑姑里头挑人来补,多是从年轻会办差的宫女里选些容貌周正的,皇后娘娘您说……这是为何?”
她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却令众嫔妃的神情都有些古怪,去年才入宫的那些中更有些因年轻面子薄,纷纷红着脸低下了头。
皇后视线冷冷地盯着她:“本宫倒未曾想过这层,睿宸妃觉得是为何?”
卫湘呵地笑出了声。
——都是宫里的人精,哪有人不懂这点道理呢?皇后这话无非是与她打太极,赌她没脸将这种大家虽心知肚明却不肯宣之于口的道理掰开揉碎了讲,那这事便可敷衍过去。
可她为什么没脸?
卫湘莞尔道:“无非就是……天家多子多福,大局才可稳固,因而再大的道理也大不过为皇家开枝散叶去。所以呀——”她低眉眨了眨眼,“皇后娘娘别嫌这若香入了陛下的眼是坏了规矩,依臣妾看,若她只是悉心照料皇长子,那自是尽职;但真入了陛下的眼,才真是尽了最大的‘职’呢。”
“你……”皇后气结,满座嫔妃亦面露诧异。连若香都扭过头来望她,眼中震惊不已。
不过,皇后调整情绪倒也很快,在短暂的语塞之后,转而便沉声怒斥:“睿宸妃,你休要仗着陛下宠你便口无遮拦!说出这话,是当视作什么沉溺美色的昏君了?”
“哎——皇后娘娘谬矣!”卫湘索性不充什么恭敬了,嫣然一笑,极尽嘲弄之意,“臣妾何曾将陛下视作昏君?倒是皇后娘娘,为了一个宫女如此大动干戈,真将陛下视作明君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