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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殿销香 荔箫 13505 字 5个月前

第161章 蹊跷 那若只是为了封后的事,张家又何……

不知是不是因恒沂被抢了风头的缘故, 清淑妃在席上低调了许多,再没做出什么惹眼的举动。

这场宴席足足进行了两个时辰才散,抱病已久的谆太妃很是尽兴, 散席时不仅满面笑意, 连气色都好转了不少。

楚元煜为表孝心, 亲自送谆太妃回寝殿, 一众嫔妃在他们离开正殿后才陆续告退。

待得出了慈寿宫的宫门, 清淑妃听了几句小嫔妃的奉承就乘着步辇走了,旁的嫔妃一如既往地乐得再多说一会儿话, 然后同路的就结伴同行。

此时天气已暖,在晚风里散一散步也是一件趣事, 许多人索性就让轿夫们抬着步辇先回去了,径自与相熟的嫔妃散步。

于是卫湘就与敏贵妃、文妃、凝婕妤、陶才人同往, 这其中本还该有丽充华, 但康福公主今日玩得尽兴,此时一离席就困得哈欠连天,丽充华不得不赶紧带她回去睡觉, 只得先向众人辞别。

丽充华远去时,凝婕妤衔笑目送她,眼中难免几分唏嘘:“丽姐姐啊, 算是让公主拴死了,事事都以孩子为先。”

说着就看卫湘,笑道:“还是你这样好,纵使有了一双子女,也还是过得自在,什么也不耽误。”

卫湘一哂:“丽姐姐慈母心肠,我是佩服她的, 只是我实在做不到向她那样一心扑在孩子身上。世间乐事这样多,我还没瞧够呢。”

陶才人笑道:“睿姐姐说得很是!不提别的,咱们姐妹聚在一起说说话吃吃点心,总也有趣得紧呢!”

文妃嗤地一笑,朝陶才人道:“原还道你如今也有大姑娘的样子了,不料还这样贪吃。等再过几年,你怕不是要和云安抢点心去了。”

陶才人气得瞪她:“臣妾不过提了一句点心,娘娘这是成心取笑臣妾!”

凝婕妤玉指在她额上一点:“能怪谁呢?谁不知道陶将军征战格郎域都还帮宝贝女儿打听着边疆有甚好吃的点心。”

——这就是前几日的事,在皇帝召清淑妃的父亲与叔伯入紫宸殿议事的同一日,陶将军给陶才人寄了家书来,还附了边关的点心。因这家书是与边关急奏一同往京里送的,陶将军既疼爱女儿又不愿误了正事,便取了个折中的法子,点心只取了一块,仔仔细细地收在一枚杏子大小的小木盒中,信使揣在怀里就能轻松带回京城。

是以自那一日起,陶将军爱女心切的慈父心算是在宫里传遍了,与之一同传遍的还有陶才人贪嘴的趣闻。

卫湘因而又想起了张家的事情,再思及清淑妃今日的举动,卫湘瞧了瞧身边几位同处高位的嫔妃,直言问道:“各位姐姐,陛下是不是真要立清淑妃为后了?”

敏贵妃与文妃对视一眼,敏贵妃复杂笑道:“问谁呢?这事你若都不清楚,我们上哪知道?”

卫湘黛眉浅蹙,不知该如何作答。

她知晓立后之事已让宫中朝中都很紧张,因而处处谨慎,与楚元煜相处时有意对清淑妃避之不谈。同时她也能感觉到,楚元煜亦在有意对清淑妃避之不谈。

二人间因此达成了一种默契,温存相伴间,就佯作宫里从不曾有过清淑妃这号人,倒也极是自在。

所以,卫湘只能寄希望于从旁人口中探探口风,今日一问才知她们原也摸不着头脑。

……这就大有些蹊跷了,一边是后位空悬,一边是清淑妃志得意满,但与此同时,后宫中竟谁也参不透九五之尊的打算,这让卫湘觉得楚元煜不仅是在她面前对清淑妃避之不谈,而是在所有嫔妃面前都是如此。

可这实在没道理,立后又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更何况他若立了后,众人不仅要去参拜,还要与继后朝夕相处,这一时的避之不谈又有什么意义?

卫湘百思不得其解,凝婕妤沉吟了半晌,打量着她们探问:“清淑妃与她父亲吵起来的事,你们可听说了?”

“啊?”几人扭头看她,俱是满脸愕色。

文妃咋舌:“有这事?你嘴巴可真严!她父亲不也就前阵子进宫了那一回,你竟瞒到此时才与我们说。”

“我可什么都没想瞒!”凝婕妤抬手摆出指天发誓的姿势,“天地良心,我也是昨日去尚宫局办事时才听说的。原是听到两个小宫女在墙根下议论张家和清淑妃,怕她们嘴上没把门的坏了规矩,叫过来训了几句。后来仔细一想,我又细问了问她们在议论什么,这才知道……”凝婕妤沉了口气,“那日清淑妃的张家人从紫宸殿告退后,清淑妃的叔伯直接出了宫,但对她父亲,陛下赐了个恩典,让他去清淑妃宫中用膳。”

“用完膳后清淑妃送她父亲出宫,在路上不知怎的起了争执。他们大概觉得那条小路没人,却不料那两个小宫女刚进了旁边的院子去送东西。”

陶才人迫不及待地追问:“他们为何争执?”

凝婕妤摇头:“那两个宫女也说不清,只说听到清淑妃的父亲言及什么‘牵累全家’的话,清淑妃反驳了句‘究竟是谁牵累全家!’”

“往后清淑妃似又与父亲详说了些封后的好处,不过都是明摆着的道理,没什么好讲的了。”

凝婕妤言毕望向敏贵妃和文妃:“两位姐姐进宫早,早年也在京城,该比我更知道张家的事,不知清淑妃与张家可有什么龃龉?”

敏贵妃轻笑摇头:“我们这样的商贾人家哪里入得了她的眼?素来是没什么交集的。倒是冷宫的陆氏那时与她走动不少,但两个人其实也相互瞧不上眼,算不得深交,估计也打听不出什么家里的事。”

“是这样。”文妃缓缓点头,忽而话锋一转,“不过……”

她瞧瞧众人,神情间多了几许迟疑与谨慎,笑道:“忽然想起一事,但也只是些传言,做不得真,你们只当听个热闹解一解闷儿,切莫拿出去多嚼舌根。而且你们听了便会知道,这话如今就是传出去,也没什么人会信。”

凝婕妤抿唇:“姐姐只管说好了。”

文妃不自觉地放轻了声:“就是清淑妃的祖父老丞相张瑞故去那会儿的闲话……我听说他执意要张家上下自此远离朝堂,不仅几个儿子借着为他守孝的名义辞了官,清淑妃与陛下的婚事他也不肯了,还为此专门向先帝陈过情。”

陶才人咦了一声,惊奇道:“不是说清淑妃要守孝,但先帝也已病重,想看陛下大婚,等不得了,这才另选了太子妃?怎的现在听来竟是张家不肯了?”

“我说了,传言做不得真!”文妃强调了这句话,沉了一沉,复又继续说下去,“总之……张家那时或许肯,或许不肯,先帝都为陛下另选了人。可清淑妃还是执意要嫁陛下的——青梅竹马的情分,她非陛下不可,这才有了先帝驾崩后的册封。”

那是为着这个,清淑妃的父亲觉得她“牵累全家”?

乍一听说得通,细一想又不至于。

那是为了近来的后位之争,清淑妃的父亲觉得她将全家都拖了进来?

好似也不至于。

得封皇后总归是风光的,于这些豪门世家大有益处。至于论及尔虞我诈,后宫确是让人心惊,可张瑞昔年官拜丞相、几个儿子也都做过官,都是经历过腥风血雨的人。他们也必定清楚,正是这些腥风血雨堆起了张家的满门荣耀。

那若只是为了封后的事,张家又何至于此?

第162章 太妃 “那太妃何以如此生气?”

这晚卫湘想了许多, 但她自己也知道这都是些胡思乱想。

又因格郎域近来的疯癫不合常理,她甚至设想过张家通敌……可这全无道理。

况且,她不认为今时今日远离朝堂多年的张家还有这样的本事, 也并不认为有人能为了一个后位丧尽天良到此等地步。

次日天明, 卫湘正自梳妆, 慈寿宫端和殿那边遣了位资历贵重的老嬷嬷来。

卫湘听得傅成禀奏, 心生困惑, 还是说:“快请。”

语毕她便自妆台前起身,亲自向寝殿门口迎去。迎至殿门处, 那位嬷嬷正好进来,见了卫湘就要施礼, 被卫湘恰到好处地一把扶住:“嬷嬷切莫多礼,请坐。积霖, 看茶。”卫湘含着笑, 边扶那嬷嬷往茶榻去边吩咐宫人,亲亲热热的态度一如懂事的晚辈。

嬷嬷见状笑起来,但无意进去饮茶, 立在门边欠身道:“睿妃娘娘不必客气,奴婢在慈寿宫还有差事,来传个话便要回去了。”

卫湘只得驻足:“不知何事, 嬷嬷请讲。”

嬷嬷垂眸:“谆太妃想请您过去一趟,却也不急一时,娘娘这几日里什么时候有空去一趟就是了。奴婢告退。”语毕她恭肃福身,这便往外退了。

卫湘忙又道:“琼芳,送送嬷嬷。”

琼芳应声而去,卫湘犹自立在殿门处,待那嬷嬷的身影绕过影壁消失不见, 她就不由皱了眉。

谆太妃的身份虽然尊贵,传召嫔妃却是极为罕见的。她一贯只是安然颐养天年,本就不爱插手宫中朝中的琐事,皇后离世后的这一年多里她又一直断断续续地缠绵病榻,别说主动召见嫔妃,就是逢年过节嫔妃们按规矩去问安她都未见得有多少精力见上一面,常是让众人在外磕个头就走。

如此这般,今日又何以突然召见她去?

卫湘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那嬷嬷虽说“不急一时”,让她有空时去即可,她却是万万不能这样怠慢谆太妃的。

于是卫湘这便揣着疑惑坐回了妆台前,任由宫女们继续为她梳妆。过了小半刻工夫,去送嬷嬷的琼芳回了寝殿来,进门就挥退了大半宫女,只留积霖、轻丝、廉纤三个最信得过的宫女在房里,此外就只有傅成。

琼芳行至卫湘身后,边为她梳头边轻声道:“奴婢问了那位嬷嬷,说是今日一早清淑妃去向谆太妃问安了。”

卫湘抬眸,从镜中睇了眼琼芳:“说什么了?”

“无人知晓。”琼芳轻轻摇头,“那会儿只留了闵宝林在殿里服侍,只是……”她语中一顿,“嬷嬷说,自打清淑妃告退,谆太妃便瞧着沉郁。闵宝林探问了几回,问不出什么,宫人们见状也不敢多嘴。后来谆太妃用了早膳、服了药,又自顾读了会儿书,忽然说要见娘娘,就遣了那位嬷嬷过来。”

“真是怪事。”卫湘呢喃着,沉了口气,不再多言。

待梳完妆,卫湘浅用了一块点心、吃了两口粥,就往慈寿宫去。

她走进端和殿前的院门,廊下的小宦官抬眸看见她,不必她费事吩咐就转身入殿去禀话。待她行至廊下,那小宦官已再度出来,含着笑朝她一揖:“睿妃娘娘安,太妃请您这便进去。”

“有劳公公。”卫湘笑着颔了颔首,递了个眼色示意宫人们留在外头,独自入了殿。

她径直穿过外殿、内殿,步入寝殿。绕过门前影壁一瞧,谆太妃果然如她猜测一般将宫人们都挥退了,唯闵宝林还在殿里。

卫湘行至茶榻前欲行大礼,谆太妃不及她跪,就让闵宝林挡着她,疲惫的病容里透着慈爱:“去传话的宫人说那会儿正梳妆,这会儿人就到了,想是没用膳。月澜,”谆太妃朝闵宝林道,“让他们备着早膳,一会儿请睿妃去侧殿用。”

“诺。”闵宝林垂眸福身,自去外头传话。

谆太妃缓了口气,指指榻桌另一边:“坐吧。”

“谢太妃。”卫湘依言过去落座,谆太妃打量着她:“你可知哀家为何传你过来?”

卫湘凝神,忖度片刻,坦言道:“太妃平素不大理事,臣妾听闻传召只觉奇怪,命宫人打听了,却没问出什么。”

言及此处她短暂一顿,遂又说:“只听说清淑妃娘娘一早来见过太妃,自那之后,太妃心情就不大好。”

她说及“清淑妃”这三个字,就见谆太妃眉心狠狠一跳,随之而来一声长叹:“唉!”谆太妃长声缓气,“你最是善解人意的,不仅皇帝时时夸你,哀家也知晓你的好处。”说着她侧首看了看卫湘,卫湘不由自主地微微低了头,谆太妃的目光落在她发髻上的那副雪花银钗上。

谆太妃语重心长:“哀家知道你不是飞扬跋扈的人,只是你如今位在四妃了,还是宠妃,更有着一双儿女,很该添些气派才是。没的自己一味地谦和守礼,倒抬举了那些落魄户。”

卫湘一哂,软声道:“臣妾平素可不是这样,只是臣妾这张脸什么模样,臣妾自己最知晓,素日打扮便都随心。太妃您瞧——”她垂眸笑看了眼自己身上那件水蓝勾金丝的细绉齐胸襦裙,续道,“臣妾这身衣裳是新做的,尚服局一口气送来十数件新衣,数这一身臣妾最喜欢,这才有意寻了银钗来配!”

她这番话虽是反驳了谆太妃,但口吻娇俏,带着几许向长辈耍赖的意味,更有不言而喻的傲气。

谆太妃听得面色缓和,无奈地笑了:“若是这样倒也罢了,无非是些衣裳首饰,循着性子来也好得很。”

“是。”卫湘低了低眼,并未忽略谆太妃适才说到的“落魄户”三字。

这样的用词从谆太妃口中说出来,可谓是极致刻薄了,绝不是随便一说的。

卫湘笑问:“不知清淑妃娘娘如何气着太妃了?臣妾虽与清淑妃交集不多,但若她对太妃不敬,臣妾替太妃到怡月殿门口与她打一架也使得!”

——后宫又不是乡野之地,嫔妃之间岂有动手的道理?

谆太妃听得又笑了,出去传话的闵宝林恰在此时进来,闻言忿忿:“睿妃娘娘便是去找她,恐怕也发不出火呢!”

卫湘举目望去,闵宝林朝她福了福身,行到谆太妃那一侧,自顾坐到谆太妃身边的脚踏上,一声冷笑:“清淑妃那绵里藏针的性子,便是太妃也挑不出她什么错处。”

卫湘听得很是一愣,顺着闵宝林的话头问:“那太妃何以如此生气?”

第163章 暗示 清淑妃若真坐到那后位上,她还争……

谆太妃端着茶盏抿起了茶, 冷冷垂眸不语。闵宝林一扫昔日淡看世事之态,冷哼一声,不快之色都写在脸上:“陛下如今是用上了张家, 可还没下旨立她为后呢, 就连六宫之权也还在文妃与凝婕妤手里。她来见太妃时倒得意得很, 一会儿说早些时候为着罗刹女皇的事六尚局都辛苦, 很该趁着清明多添些赏;一会儿又说去年新进宫的嫔妃们都不大得宠, 为着江山社稷着想,可再从各世家里选些聪明懂事的贵女进来, 倒好像后位已是她囊中之物了!”

卫湘心下骇然。她纵知清淑妃那副宠辱不惊的模样是假的,也没想到清淑妃会做到此等地步。

可清淑妃也在宫中多年了, 当真会如此轻易地得意忘形,甚至耀武扬威到谆太妃跟前?

……难不成她从前稳坐高位全靠悦嫔为她苦心筹谋, 如今悦嫔没了, 她便连脑子也丢了不成?

卫湘心下业余着,面上却不显分毫,笑容和善地道:“臣妾得封虽晚, 却也听说清淑妃与陛下青梅竹马,昔年没能入主东宫成为陛下的正妻只因造化弄人。如今陛下有意封她为后,于她而言是失而复得, 自然心中舒畅,得意也是人之常情,太妃大可不必与她计较。”

谆太妃闻言既不说什么也未露分毫不悦,仍是闵宝林与卫湘说:“睿妃娘娘这可真是得封晚与清淑妃不熟才有的话了!”闵宝林蔑笑,“臣妾腆着脸说句拿大的话——咱们这些在陛下身边待久了的老人,哪个不知晓她的性子?她本就是对旁人尽瞧不上眼的!早些年不过是有皇后压着、有太妃镇着,张家又日渐式微, 她才抖不起来。如今眼见皇后故去、太妃缠绵病榻精力愈发不佳、陛下又因格郎域的事用得上张家,她那点心思可算是藏不住了,一边强装着恭敬,一边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

卫湘黛眉微挑,心生玩味。

宫里的事总是这样的,身份贵重的人总有些话不便直说,就由旁人来说。

昔日悦嫔是清淑妃的那张嘴,如今闵宝林也是谆太妃的嘴。由悦嫔和闵宝林说出来的话,说到底都是清淑妃和谆太妃的意思罢了。

卫湘低眉而笑:“原是这样,我确是不曾见过清淑妃这一面。”语毕又看向谆太妃,“只是清淑妃便是有万般不妥,臣妾也还是得劝一劝太妃——太妃若身子康健,与她争这一时之气也就罢了。可如今太妃凤体欠安,还是要顾惜自己的身子,大可不必为这些不值当的人劳心伤神。”

闵宝林脆生生道:“睿妃娘娘这话很在理,只是若她像今日早晨那样招惹到太妃跟前,又当如何?”

卫湘衔笑望着谆太妃,说出的话既像是在答闵宝林,又像是与谆太妃说的:“臣妾人轻言微,虽忧心太妃凤体安康,却不能拦着清淑妃不让她来叨扰。但若有什么旁的法子让太妃舒心,臣妾定当竭尽全力。”

谆太妃神色肃穆黯淡地沉吟了良久,幽幽道:“哀家老了,别无所求,你们这些与哀家投缘的人多来与哀家说说话、让孩子们也多来走动,哀家的气就顺些。至于那些不能让哀家顺心的,若哀家闭眼前瞧不见她得偿所愿,便感谢神佛保佑;若事与愿违,那哀家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像你方才说的,也不值当为她劳心伤神。只是……”

谆太妃看看卫湘,复又启唇,口吻释然:“哀家知道你总要陪伴皇帝,若顾不上哀家这边也没什么。丽充华会常带公主过来,你不必太过记挂哀家。”

卫湘抿唇欠身:“太妃哪里的话。陛下总想尽孝太妃跟前,却常因朝务繁忙难以抽身。臣妾若能时时过来,也算是为陛下尽一份力,想来陛下也高兴,再没有更好的了。”

“你能这样想也好。”谆太妃微微笑着,接着谈及的便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宫中琐事了。就好像真像她说的,卫湘只需在这里陪她说说话就好,她就能顺心。

卫湘就这样在端和殿一直留到了晌午,其间她先在谆太妃的再三催促下独自去侧殿用了早膳,而后再回到寝殿,一直陪伴谆太妃到用完午膳方才告退。

她回到临照宫,候在仪华殿院门处的宦官躬身禀道:“陛下适才着人来请娘娘去紫宸殿用膳,听闻娘娘在慈寿宫陪伴太妃,又遣人来说请娘娘晚上过去。”

“知道了。”卫湘点了点头,径自入了殿门。

这一上午思绪百转,劳心伤神,她不及走进寝殿就打起了哈欠。琼芳见状忙带着宫女们为她卸去珠钗,再换了舒适的寝衣,以便午睡。

卫湘也确是想睡的,但真躺到床上又睡不着,思绪仍亢奋着,翻来覆去地想谆太妃的话。

从头到尾,谆太妃除了那句“落魄户”显得刻薄,其他的话都极尽体面。只是提及要她办的事,倘她当真认为自己只需去陪谆太妃说说话就太傻了——与谆太妃亲近的嫔妃很有几位,就算不提当做女儿养大的闵宝林,也还有凝婕妤和文妃排在前头,再往后不是丽充华就是敏贵妃,她可排不上号。

所以谆太妃那番话里,真正要紧的只有一句:至于那些不能让哀家顺心的,若哀家闭眼前瞧不见她得偿所愿,便感谢神佛保佑。

这话的意思是:谆太妃希望至少在自己闭眼之前,别看见清淑妃坐到后位上。

接着她言及“哀家知道你总要陪伴皇帝,若顾不上哀家这边也没什么”,实则是在提醒卫湘,在此事上她与皇帝意见相左,卫湘身为宠妃还需谨慎权衡,若不想参与此事她也不会计较。

而卫湘的答复是站在她那一边。

这并非为着谆太妃,也不是她不怕触怒圣颜,而是她也想要那后位。清淑妃若真坐到那后位上,她还争什么争?

卫湘想着想着,困意到底是来了,她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

她梦见自己坐在步辇上正去什么地方,分辨了半晌才发现是去衷济宫。在梦里她并不知叶夫多基娅已回罗刹国,一心想着要去与叶夫多基娅品茶吃点心。

到了衷济宫门口,她下了步辇,却不得不在院门口停了脚步。

……因为她举目望去,院子里的人已多到她无处下脚。

罗刹国的大臣、大偃的大臣,他们毕恭毕敬地向叶夫多基娅行着截然不同的礼,而叶夫多基娅立在廊下,微微抬着下颌,睥睨众生。

第164章 背后 “清淑妃的娘家张家?”

卫湘心中震撼。

这种震撼令她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又睁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所见,想将这一切牢牢刻进脑海。

这让她的眼睛很累, 她很快就觉得已睁不动了, 但还是强自撑着, 想多看一会儿、再多看一会儿。

直到她突然觉得眼皮发痒, 先是不太真切的一下, 接着等了一会儿,又迎来一下。

卫湘眉心倏皱, 本不欲理会,但眼前震撼人心的场景开始消散, 殿阁楼宇、女皇臣子、宫人侍卫都迅速模糊,混成一片光怪陆离的光团。

卫湘一时慌张, 心跳快了几拍, 倒是终于想起要呼吸了,猛然大口吸气。

她静坐起身,看到容承渊弯腰站在床边, 见她起来神情一松,放下了手。

她定睛看看,他手上捏着腰间绦绳的一端, 刚才碰她眼皮的该是绦绳上细软的流苏穗子。

卫湘皱着眉看他:“扰人清静,掌印最好说出个正事来。”

“……好心没好报。”容承渊在她床边坐下来,“我本想坐在旁边安然躲个懒,看你好似没了呼吸才赶紧试着叫你,你若不醒我都要叫太医了,醒了倒还挑我的理?”

“……”卫湘想起方才梦中的情绪,只好颔首, “多谢。”

说罢又问:“今日不是当值?怎的有空躲懒?”

容承渊挪了一挪,坐到床尾去,后背斜靠着床柱,摆了个舒服的姿态:“陛下为着格郎域的事召六部议事,连口水都顾不上喝,谁当差都没分别,我让张为礼顶上了。”

“哦。”卫湘点着头,认真问,“要吃点心吗?我让他们端你爱吃的来?”

“一会儿再说。”容承渊一哂,“先说正事——你要我打听的事有眉目了。”

卫湘一下直起身子:“这么快?什么缘故?”

容承渊的笑意变得复杂:“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是两个缘故撞在一起了。一是因格郎域惨败,那格郎域皇帝气得一病不起,捱了数日,竟一命呜呼了,二十二岁的儿子匆忙继位,朝中宗亲、贵族、权臣虎视眈眈,他急于立威。”

卫湘拧眉:“若要立威,就该挑个能打赢的对手。可他来挑衅大偃,虽趁大偃不备接连攻下了几城,长远来看却并无胜算。若罗刹再与大偃联手抗击,不灭了格郎域都算他命大了!”

“别急呀,这不是还有第二条?”容承渊笑了声,“……要说这格郎域也是走了背运,战事惨败本就劳民伤财,几乎已掏空了国库、粮仓,而后又是国君丧命——你别看这格郎域皇帝最后几年做得很不怎么样,早年间也是一代枭雄,所以才连叶夫多基娅那糊涂丈夫都崇拜他崇拜得要死。”

“这样一位国君丧命,横竖不能草草葬了了事,硬着头皮也得半个像样的葬礼——这葬礼就掏空了格郎域最后的积蓄。”

容承渊露出掺着玩味的悲色:“如若只是这样,这新君手头虽紧,却也并非不能再撑一撑,因为就快到秋收时节了。结果就这么屋漏偏逢连夜雨——到了秋收的时候,格郎域闹起了蝗灾,万里江山颗粒无收,为了赈灾,粮仓里最后剩的那点东西全掏了出来,据说连皇宫里的粮食都被迫运出去不少。”

“可入了冬,又逢雪灾……这回可是连赈灾的粮食都拿不出一粒了。这个情境,什么饿殍遍地、易子而食都不稀奇,有个不知真假的消息是一波灾民饿得红了眼,想去把那刚故去几个月的国君挖坟掘墓,却不失为了钱财或这泄愤,而是觉得他死去的时日还不长,天气又冷,骨肉或许还能吃。”

“……”

卫湘心觉这说法多半是谣传,但还是打了个冷颤。

她凝神思量道:“所以……他们是为了钱和粮?”

容承渊颔首:“格郎域周围除了大偃与罗刹国,都是不成气候的零星部族。这些部族他们就算打过了,抢到的钱粮也不够吃几天。”

“可大偃和罗刹国他们根本打不过。”卫湘道。

容承渊嗯了声:“是打不过,但就说屠那三城抢到的钱粮,你猜够他们的将士活多久?”

——那三城虽在边疆,但贸易往来颇为丰富,城中商贾不少,许多都是家财万贯。

格郎域的将士抢了他们的钱粮,大半上缴国库,自己留下的小部分只怕也够一家老小安度几个月了。

诚然若长远来看,这样的烧杀抢掠无疑会点燃大偃的怒火,从他们的屠刀看向大偃百姓的那日起就该掰着指头数阳寿……但当时被饥饿逼疯的格郎域人显然顾不了什么长远。

明天饿死和将来被杀,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后者。

卫湘先前不明状况时就觉得他们这股疯劲儿里透着一股饮鸩止渴的意味,现下看来竟是真的。

她又想到那格郎域的新君——将士们在“明天饿死”与“将来被杀”之间选择后者,是因为他们只有这两者可以选,可当格郎域新君决意剑指大偃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他固然面临困境,却并非没有别的选择。作为一国之君,他大可以向大偃和罗刹求援,虽然大偃罗刹此前和格郎域是敌非友,这样做会让他这新君颜面扫地,但很多无辜者可以因此活下来。

他如今不管不顾的做法,除了倔强硬撑之外,更有一股想要“鱼死网破”的味道,但这网并非大偃,而是那些对他的皇位虎视眈眈的权臣和宗亲。

卫湘凝神冷笑:“他若是宁可毁了格郎域也不愿被夺权,可就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了。”

容承渊垂眸默认了她的评价,问她:“你有什么打算?”

卫湘反问:“陛下作何打算?”

容承渊说:“兵部主战,户部主和——因为咱们的国库也并不充裕,户部认为此时如若再战,一旦遇到天灾,咱们便会是下一个格郎域。”

卫湘又问:“兵部主战的说辞又是什么?”

容承渊道:“格郎域并非善类,和谈只能图一时安乐。过不了多少时日,边关必定烽烟再起,这笔粮草横竖免不了,不如趁现在民怨四起先战。”

卫湘再问:“陛下心里作何打算?”

“陛下嘛。”容承渊笑笑,“陛下态度谨慎,还不曾多说什么,但我看陛下是主战的。只是国库空虚也的确是麻烦……不知你知不知道,格郎域上次起兵也是因为天灾。这碰上天灾却没钱,谁都会深陷窘境,所以陛下也为难。”

卫湘颔首,沉吟了良久,抛出最后一个问题:“张家是何态度?”

容承渊一怔:“清淑妃的娘家张家?”

卫湘点头说:“是。”

第165章 心虚 那种自己心里拿不准,又怕惹人笑……

容承渊斟酌了半晌, 头也靠向床脚立柱,抬眸望着房梁慢慢说:“她家啊,我看有点怪。”

卫湘没心跳了跳, 静等他的下文, 他又沉吟了一会儿, 方道:“……她父亲和几位叔伯长辈、包括几位同辈的兄弟, 近来都常到紫宸殿议事。我有时觉得他们似乎并不愿办着差事, 有时又觉得他们愿意得很,而且并非不同的人打算不同, 而是同一个人也常有反复。”

卫湘哑然:“这是何故?”

容承渊一笑:“不知道啊,我也没见过这样的事。不过……”顿了顿, “认真说来,这倒也在‘好转’, 最近他们办差愈发殷勤, 也不大见得到这种反复了。只是你若要问她家里主战还是主和……”他摇起头来,“她家里没摆出过明确的立场,倒和陛下差不多, 想是也对当下的局面多有为难吧。”

卫湘听罢,缓缓点头,沉思不再多语。

容承渊打量着她, 再度问:“你究竟什么打算?”

卫湘身上莫名紧了紧,心下顿声不安,这份不安让她下意识地往他跟前凑了几分,他见状也移了几寸迎近了些,她道:“这我要和你商量商量……我若想直接跟陛下说我的看法,你觉得成不成?”

容承渊神情立变:“那当然不成!”他脱口而出。

“理由呢?”卫湘偏头望着他,乌发从一侧披散下来, 是很柔顺的样子。

容承渊忽而出了神。

她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柔顺,可如今他愈发清楚这是假的,或者说,只有表面是真的。

——表面上,她的确生了一张温柔美貌的脸,但她心里藏了太多东西。

他指的不是仇恨,而是欲望,对地位、对权势……对真正的权势。

这种欲望是不能靠温柔满足的,不论男人还是女人,一旦对权势生出欲望,温柔都会烟消云散。她心里必须有刀、有火,有披荆斩棘的力量,才有那么一点点可能得偿所愿的机会。

所以,她的温柔会越来越少的。

现在这份温柔尚且还能好好维持在面貌上,半是因为她身为宠妃必须如此,半是因为局面于她而言还不够紧迫。

但当她经历了更多的事情,经历过那种生死一线的危机……或许有朝一日,这份温柔就连在脸上也见不到了。

容承渊下意识地觉得他惧怕那样的情形,因为那样的人他已见过太多,他知道走到那一步会变得何等冷漠、何等无情,身边的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成为这条路上的祭品。

可在惧怕里,他又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这种感觉太过诡异,诡异得令他心悸。

卫湘见他不说话,一味地只盯着她看,蹙着眉,露出困惑:“怎么了?”

容承渊蓦然回神,咳了声,同样皱起眉:“后宫干政的轻重你还不清楚?你便是要做,也该委婉些,至少在这第一步委婉些。日后若见陛下不怪罪,你再慢慢直来直去也不迟。”

卫湘垂眸抿唇。

她心下明白他是对的。嫔妃干政乃是大忌,若她直来直去,一旦皇帝动怒便是覆水难收的死局。若做得委婉些,他便是有所不满她也还留有余地,结局就会大相径庭。

只是,她嫌那样太慢了,更嫌这样的“委婉”或许会让皇帝将她的话当做玩闹,只当做日常的情趣,一味说些好听的哄她开心,那她就白走了这一步。

她不求皇帝赞同她所言,但她需要他认认真真地听,需要他真正明白她在与他议政。

如果他不赞同她所言,她希望她听到的结果不是敷衍,而是他将缘故讲给她听,再不然哪怕骂她一顿也是好的。

再者,她的这个打算虽然有豪赌的意味在,却也是反复思量的结果,并不是头脑一热奔着送死去的。

她与楚元煜朝夕相处也许久了,虽不能说他那份“怜香惜玉”有几分真,可她终究要承认,他并非狭隘迂腐之人。

他愿意让她学骑马、学罗刹语,让她去陪伴叶夫多基娅皇帝,甚至十分乐意让她读那些史书政书,这原都是出乎她所料的。

自然,这些与嫔妃干政仍不是一码事,但有这些铺陈在先,她想他也未必有多介意她谈及那些事情。

……要知道,她虽然早已在两位女博士的点拨下早就读过些史政,但他可不知情。在他眼里,她学的这些尽数是他教的。

那他这样亲力亲为地教她,难道料不到她会因此在意政事?难道他如此费心费力,只是为了让她像个书袋一样将那些书装进肚子,一辈子再不拿出来?

他不是那样的人。

从他教她学诗起她就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是享受欣赏自己的作品的。而在这些学问上,被他手把手教导的她,就是他的“作品”。

所以,当她开口议政,他是会恼怒于她的不安分,还是生出一种对作品的欣慰?她说不准,但她很想看看。

这些心思在卫湘心头千回百转,她一时觉得自己的打算极有道理,一时又疑自己在犯傻。

她只得将这些考量一股脑地说给容承渊听,说得断断续续、磕磕巴巴,多少有点怕他笑她天真。

容承渊只听着她说,其间未置一言。卫湘因那份心虚也不敢抬眼看他,全不知他是什么神情。

直至她说完又等了几息,他还沉默着,她不得不抬头看他,举目就对上他眼中的复杂。

“……容承渊?”她没什么信心地望着他,认真而不失紧张地问,“你觉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