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承渊缓了口气,轻声道:“我觉得很对,你只管去吧。倘使真的天不遂人愿——”他语中一顿,“我想法子帮你兜着。”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藏着难以分辨的情绪,还有种她很熟悉的“心虚”。
那种自己心里拿不准,又怕惹人笑话的心虚?
卫湘知道自己那样是何故,却不懂他为何也露出这样的神情。她望着他想问,但他避开了她的眼睛,起身往外走去:“你记得晚上去紫宸殿用膳,我且去帮你探探陛下心情如何。若今日不便开口,我自会着人来知会你。”
第166章 嫉妒 真是荒谬啊。
“?”
容承渊走得突然, 卫湘怔在床上。
她自然感觉得到容承渊的异样,但他走得这样快,显然是不肯说的。
卫湘皱着眉头, 只得识趣地当做不知道, 叹了口气又躺回去, 闭目再歇了会儿.
容承渊走出寝殿, 神情肃穆, 脚下也急。宫人们本就畏惧他,见他如此更悬了心弦, 无不低头躬身,瑟缩地避让。
他便这样一路风风火火地出了临照宫, 复又走了好一段才蓦然松了劲,顿住脚步, 回眸张望身后的宫道。
红墙绿瓦与灰白地砖勾勒出的宫道狭长地向远方纵身, 几乎望不到尽头,看起来这样的浑然天成,又透出一股子压抑与孤寂。
他知道, 卫湘必定察觉他的异样了,可他实在无法同她解释他此时的所思所想。
他能说什么呢?
难道要他告诉她,他突然而然的情绪转变是因为她适才的话令他不安?或者再准确点说, 是她对楚元煜的看法令他不安?
是的,她对楚元煜的态度令他不安。
在过去这段并不算短的时日里,他一直以为她是不喜欢,甚至厌恶、蔑视这位九五之尊的。他以为她的婉转承欢只是逢场作戏,一切都是因为她想要高位、想要权力、想要复仇,一切都与楚元煜这个人无关,不论谁是皇帝也不妨碍她要得到这些。
可就在刚刚的片刻里, 她的话让他倏然意识到,原来她对楚元煜也并非他所想的那样。
她或许厌恶他的薄情、蔑视他自欺欺人的“怜香惜玉”,但她仍在平静地看待这位帝王。因为这份平静看待,她也真心实意地欣赏他的好处,喜欢他的开明与包容。
……诚然,她适才说出的一言一语都是在与他谋划如何算计皇帝,可她的那份欣赏依旧是真切的。
容承渊听到自己的心跳时快时慢,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他已鲜有这样心烦意乱的时候了。
这种不安让他先是气恼,又从气恼变得无助。他久久地望着这条宫道,望着临照宫的方向,偶有宫人经过,看到他处在这里,都屏息垂首地赶紧离开,他对他们的这副样子深感厌烦,却又懒得理会他们。
就这样杵了不知多久,认命的感觉犹如雨后破土而出的蚯蚓一般,从那无助里探头探脑地冒出一个头。
他终是意识到,他好似也不是不甘,而是……
有点嫉妒。
认清这种情绪让容承渊感到十分怪异,他深皱起眉,竭力将这可笑的情绪驱散,心里却还是在想:她从不曾这样夸过他。
“发什么疯。”容承渊自言自语地摇头,迫使自己收回视线,总算回过身,继续向紫宸殿走去。
如此又走了有几丈远,他猛然惊觉自己竟走反了。
真是荒谬啊.
仪华殿里,卫湘又小睡了一觉,也不知睡没睡着,只觉精神足了便起了身,先读了半晌的书,而后见时辰差不多了,就更衣梳妆,往紫宸殿去。
紫宸殿里,楚元煜在半个时辰前送走了吵得不可开交的文臣武将,此时早等得迫不及待。他虽然不是多沉溺美色的昏君,但人在重压之下总会更想见一见喜爱的人。近来格郎域一事让他与文武百官不得安寝,他此时侥幸偷得片刻清闲,放下奏本才缓了口气,脑海中就浮现出卫湘的笑颜。
这抹笑让他松了口气,不自觉地也笑起来。他靠向靠背,双手枕在脑后,索性让自己安然去想她和两个孩子。
许多时候,他会觉得卫湘是上天赐给他的。
她生得美又温柔懂事,还聪明好学。虽然他如今也算妃嫔众多,但她仍旧是最合他心意的那一个。在罗刹皇帝到访之后,他觉得她又更合他的心了——他起先带她去迎叶夫多基娅,只是想她的倾国之姿多少能撑撑场面,谁知她竟能与异国帝王相谈甚欢,还让对方认他们的公主做了教女。
叶夫多基娅对她的欣赏溢于言表,在她不在的时候,叶夫多基娅曾对他说:“您所宠爱的这位夫人聪慧得让我想把她绑到罗刹国去。在罗刹国,我会加封她这样的人做个女公爵之类的,再看看她适合做什么,给她一个合适的官位。”
——这只是随意的闲谈,叶夫多基娅自不会真的将卫湘绑去罗刹国,楚元煜对她这种话也只是一笑置之。
只是这话足以表明叶夫多基娅对卫湘有多满意了。
如此完美无缺的美人,实在应该放到后位上去。只可惜……
清淑妃的容颜在脑海中浮现出来,卫湘的笑靥就散去了。
帝王眉心皱起,一声长叹。
“陛下。”一名宦侍自外殿而来,疾步上前,躬身笑禀,“睿妃娘娘来了。”
楚元煜唇角的笑意复又漾开,正要道一声“快请”,就见殿门处倩影一晃,卫湘已自顾走了进来。
“陛下。”她衔着清浅温柔的笑容走向他,楚元煜不由自主地站起身向她迎过去,在她见礼前执住她的手,轻声抱怨:“让你来用晚膳,你真就拖到晚膳前一刻才来?”
卫湘诧异地抬眸望了他一眼。
他一贯温柔,但这样打趣的话也有日子没听了,因为他近来心情不大好、
况且,他近来与清淑妃相伴的时候更多一些。
卫湘一时真有点摸不透他的心思,垂眸笑笑,争辩道:“格郎域突然进犯,陛下连日与朝臣廷议,别说白日里难以得歇,忙到后半夜也有好几回了,臣妾哪里知道陛下今日得空。若早早来了却碰上各位大人在殿里吵得不可开交,让臣妾这后宫妇人听了,大家都尴尬。”
她说罢屏息静等,等他对这话的反应。
楚元煜嗤笑:“听就听了,有什么打紧?下次你只管早些来,若真遇上他们争执也不必怕,大大方方地进殿来听。前些日子你常在衷济宫陪伴罗刹皇帝,听说她罗刹的大臣前去禀话她也不大避你,没道理大偃的国事反倒不让你听。”
——其实这话全然是强词夺理。
罗刹大臣与叶夫多基娅禀话她当然不用避,因为她罗刹语学得虽快,也远没到能听懂政务的地步。再者,罗刹国虽与大偃接壤,但两国政务上的交集其实十分有限,她又身在后宫,那些事就算她听懂了、就算事事转述给楚元煜,该与大偃无关的也还是与大偃无关。
叶夫多基娅又不傻,真与大偃有关的,自然就避着她了。
不过楚元煜这话对她是有利的,她便无须戳破这层。
卫湘低了低眼,含着笑福身道:“诺,臣妾谨记,下回必早早过来。陛下和大人们议事,臣妾就在旁边喝茶吃点心好了。”
说着她顿了顿,笑意淡去了大半,目光也沉下去,又言:“臣妾知晓后宫不得干政,只是边疆境况惨烈,臣妾也忧心,实在忍不住想问问陛下……这战事,陛下究竟作何打算?”
第167章 史籍 “也请陛下先听完臣妾所言再行治……
楚元煜长叹, 边揽着她往寝殿走边道:“格郎域屠戮我大偃子民,朕乃一国之君,没有不为死难百姓报仇雪恨的道理, 自是要战的。”
卫湘微微一怔, 这话听起来并无在“战”与“不战”之间无法抉择的意味, 与容承渊方才与她提及的颇有出入。但容承渊也没道理骗她, 想来这是今日廷议刚议出的进展, 主战的一方朝臣占据了上风。
就听楚元煜又说:“只是如今国库虽算不得空虚,也并不多么充盈, 这一战要打到什么地步,朝中尚有的争。”
说着, 他揽她坐到茶榻上,卫湘习惯性地依偎到他怀中, 心下斟酌着他话中的隐意, 复又问:“若只问陛下的意思,陛下想打到何等地步?”
楚元煜一声冷笑,圈在她肩头上的手轻拍了拍:“等一会儿用完膳, 朕让他们取些典籍来,让你看看大偃与格郎域百余年来的恩怨,你便会明白朕如何想了。”
卖什么关子!
卫湘心下心急又怨愤, 想直接追问究竟。
她若真的追问,想是也问得出……可她转念一想,直接问个原委容易,日后可未见得有机会再看这些史书了。
卫湘便笑道:“也好,臣妾最爱听陛下讲这些!待用完膳,陛下可要仔仔细细讲给臣妾听。”
楚元煜含笑点头,遂命宫人传膳。
许是因为晚膳前谈及战事, 楚元煜这顿晚膳用得心不在焉。卫湘则因反复盘算着一会儿如何将话说得圆满,也食不知味。一顿晚膳因此用得快了不少,晚膳后消食片刻,楚元煜就命人去取那些史书来,御前宫人适才听了他的话就早已将一应典籍都理了出来,他一吩咐下去,按年份整理妥当的书籍本册就都送了进来。
楚元煜恣意地盘坐到床上,拿过几本书翻了一翻,最终挑定一本,放在腿上摊开细查。卫湘好奇地在旁等着,很快,他翻书的手在一页上停住,快速扫了一遍,将书递给她:“你先看这个。”
“好。”卫湘将书接来。这厢她正读着,他又翻起下一本,找出紧要的内容,信手夹进去一片薄如蝉翼的和田玉镂空书签,合起来放在她身边,转而又去翻第三本。
半晌的工夫里,就这样她读、他找。卫湘很快发现他对个中内容都烂熟于心,每拿出一本都只一翻就能大致翻到临近的页数,偏差极小,因此总能寻得极快。
她也这才知晓,原来大偃与格郎域百余年来的争端远比常人所知的要惨烈得多——不论民间百姓还是宫中嫔妃,都大抵知道两国素来不睦、战事不断,如今读了这些史料,卫湘才知格郎域有多穷凶极恶。
……虽然战事一起伤亡在所难免,活生生的将士一旦上了沙场就会成为一个数字,先被归在出征人数中,而后随着战事推进,其中的大多数要么是凯旋立功,要么便是不幸战死。
在这二者之间唯有一种较为特殊,便是被俘,俘虏总是有的。在现如今的大偃朝中,甚至有几位官员就是曾经的格郎域俘虏之后,其先祖被俘后在大偃安了家,虽历经磨难但终究安顿下来,后人也就成了大偃子民,亦有机会读书科考、建功立业。
然而从史籍来看,这样的事情在格郎域那边是不会发生的。
格郎域抓到俘虏,不论是将士还是百姓,都鲜少会留活口。
而且他们屠戮俘虏的手段极为残忍,直接砍死的身首异处、不留全尸在他们那里都算善举,史籍记载中被活埋、烧死乃至烹煮分食的不胜枚举。
卫湘觉得触目惊心。虽然她从未对战争抱有幻想,但在她看来这白纸黑字里透出的残忍仍是超出了战争正常的范畴,已完全可称是泯灭人性了。
她读得呼吸不畅,捧着书地手也不受控制地颤栗起来,温热与酸涩涌在眼眶里,但她还是迫使自己继续一页页地读下去。
这样直读了七八处他找给她的内容,她终于渐渐被逼到了强撑的尽头,在读到一行“不满三岁者,或火烹为炙、或揉凿为饼,食之”时,她啪地一声猛合上书丢在一旁,捂住脸嚎啕大哭。
“小湘?!”还在翻书的楚元煜吓了一跳,容承渊亦不由自主地上前了半步,俄而回过神,又刹住脚。
楚元煜将手中书册撂下,拢住她的肩头,轻声宽慰:“都是陈年旧事了……咱不看了。”
卫湘骤闻他的声音,哭声一滞,但只忍了一息声音就又涌出来,她第一次感受到原来文字是真的可以将人逼疯的。
这似乎也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如此失态,她遏制不住胸中的悲痛,也遏制不住一次次地想:杀了他们。
楚元煜轻抚着她的后背,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哄她。
哭声便这样在殿里回荡了不知多久才终于转成轻轻的抽噎,她扭过头再次看向他的时候,双眼都是红的,眼底渗出令人生畏的愤恨:“臣妾只恨自己不是厉鬼,不能一夜间索了他们所有人的命!”
楚元煜凝视着她,薄唇翕动,没说出一个字。
他还记的他少时初读这些古籍也与她有过一样的愤恨,但那时他已是储君,便没有像她一样去想什么厉鬼索命的事,只是很自然地想,待得他有朝一日承继大统,必要将格郎域就此从世上抹去才算报仇雪恨。
可后来随着阅历渐长,他还不及登基就明白了这并非易事。
格郎域做下的恶,历代帝王无人不知,之所以没有将其剿灭以绝后患,不是不想,而是办不到罢了。
使一国覆灭,不是凭雄心壮志就能办成的。兵力、粮草乃至近来的气候都要虑及。
就算万事俱备,一旦开战也还有更多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譬如征兵、税收,还有战死将士的抚恤钱粮都需考虑。
再往更远处去看,战事损耗人力,青壮男丁若折损过多,大偃的农田怎么办?屋舍谁来修?事事都是牵绊。
楚元煜早早就认清了这些,那种不甘便也早淡去了。可现下卫湘的眼泪又将那久远的情绪重新刺了出来,
楚元煜长缓一口郁气,眸色沉如寒夜:“朕也想杀之而后快,只是……”他想与她细说那些因由,却说不下去了,只剩连连摇头。
“陛下。”卫湘自榻边站起,敛裙跪地,垂眸肃穆道,“臣妾偶然知悉一些细由不得不说与陛下,陛下若怪臣妾干政——”她抬眸,定定地望着他,“也请陛下先听完臣妾所言再行治罪吧。”——
作者有话说:卫湘:大意了,原本以为是要参与肮脏的政斗,没想到是要面对一波活畜生,就挺想把隔壁那位女主请来帮帮忙的。@司凌 ,在线等,挺急的。
第168章 初试 “你且歇一歇,一会儿陪朕同去。……
卫湘的话一出口, 容承渊的心就绷紧了。
楚元煜心里亦一紧,忙伸手扶她:“这是做什么?有话起来说。”
卫湘本不肯起,但他几是在强拉她, 她只好起来坐回榻边。
楚元煜边将她圈进怀里边挥退宫人, 容承渊低了低眼, 沉默地领着宫人们退出去, 楚元煜耐心地等到殿门关阖的声音传过来, 方温声道:“你想说什么?现在没外人了,我也不会怪你, 你说就好了。”
卫湘注意到他称呼间的变化,知他有意让她安心, 暗觉欣慰,但想到适才读到的惨剧, 心就又揪紧了, 连带着眼眶也一红,望着他哽咽道:“臣妾见陛下为这战事忙得寝食难安,自知不该打听, 却实在放心不下。思虑再三……就着人使银子寻了些格郎域的游商打听始末,原想着这样既可让自己安心,又能避嫌不碰政务, 谁知竟有意外收获。”
楚元煜一愣:“什么意外收获?”
寝殿门外,容承渊屏息静听,听到卫湘是这样的说辞,骤然安心,淡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复往外去。
他走出内殿,张为礼与宋玉鹏都等在那里。张为礼没有多话, 宋玉鹏打量着他,隐有三分不安:“师父,睿妃娘娘这是……”
容承渊脚下未停:“别问。”张为礼与宋玉鹏见状连忙跟上,容承渊吩咐道:“张为礼,你去寻几个信得过的格郎域游商,暂不必与他们多说什么,只保证人都能随召随到便是,有两三个就行了。”
“诺。”张为礼一揖,便疾步去了。宋玉鹏愈发困惑,但见容承渊不欲多言,万千不解也只得忍下来。
寝殿之内,楚元煜递了块锦帕给卫湘,卫湘啜泣道:“他们说……格郎域上次起兵便是因为闹了灾,庄稼收成不好,牛羊也死了许多?”
说完这句她就顿声看着他,似乎信不过外人,想等他一句话。
楚元煜喟叹点头:“确是如此,朕也听说了。”
“那就是了。”卫湘自顾点点头,续说,“他们说,现如今格郎域再度起兵……也是因差不多的缘故。自入秋起先遭了蝗灾,入冬又逢雪灾。而在这之前,他们先是战败,又是老国君离世,处处都是开支,本就国库虚空。现如今不仅粮食颗粒无收、牛羊死伤甚重,仅有的一点囤粮也都因救灾发了出去,举国上下也再拿不出多少闲粮。”
楚元煜眉心深锁地听她说着这些,听完却一声冷笑:“怪不得起兵便是接连屠城,原是穷疯了饿疯了。”
“是呢。”卫湘垂着泪,认真点头,“那些游商说了……他们也知屠城丧尽天良,格郎域亦没可能打赢大偃。但即便来日被大偃屠戮殆尽,那也总归是‘来日’的事,好过明天就饿死。”言及此处她又一顿,神情添了几分认真,仿佛真在复述什么从旁人口中听到的话,“他们说,屠城抢来的那些钱粮够那些将士饱食几个月了,还有许多能缴予国库,若再屠这么几城,熬到再秋收的时候,他们或许便能缓过来了。”
楚元煜的脸色渐渐铁青,卫湘原有些暗暗期待他暴跳如雷,但这种期待果然不合他的脾性,他只是这样阴沉着,像阴天里那片悬在头顶上的浓重乌云,只让人觉得压抑,但安静无声。
卫湘抿一抿唇,又说:“还有些话,便像街头坊间的谣传了——听闻那老国君颇有名望,如今突然因战败被气死,储君匆忙继位,一时难以服众,宗亲权臣都虎视眈眈。所以他这般起兵,格郎域之内有人说他是拼着鱼死网破的心,宁可毁了格郎域也不肯便宜了旁人。亦有人说这是豪赌,若他赌赢了、真捱到秋收,不仅可解格郎域之困,更可为自己立起威望,日后便可高枕无忧。”
楚元煜仍那样沉默着,沉默得让人害怕。
卫湘细细地说到此处,终于不得不言及真正的紧要之处,沉了口气,道:“陛下,臣妾实也听说了,各位大人因战与不战争得不可开交,陛下亦因虑及国库,不得不多几分谨慎。可臣妾想问……格郎域这般虎视眈眈已有近二百年,二百年里战事不断,仅粮草一项便是花钱如流水。现下格郎域是困兽之斗,固然凶残可怖,可也实在是个能绝后患的机会。”
“倘使没抓住这机会——”卫湘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这笔粮草确能省下,可待格郎域休养生息再行起兵,大偃不得不再行应付的时候,难道就不花粮草钱?”
“再者,事已至此,若是不打就要和谈,可格郎域现如今缺钱缺粮到那等地步,大偃想要和谈又要给他们多少才能让他们满意?这难道就不花钱?”
她缓缓摇头:“臣妾不是不怜惜边关将士,只怕这钱花出去是养虎为患,来日化作格郎域人手里的刀枪剑戟,倒还要往我们大偃将士头上砍。”
她这话说得不仅有理有据,还是实实在在的“又打巴掌又给甜枣”。巴掌是格郎域还有可能东山再起,甜枣则是只要你现下肯打,或许就能一绝后患。
说完这些,她下意识地扫了眼殿门的方向——在寝殿门口放着的那块屏风,她做御前宫女时第一次入殿就注意到了,那屏风上绘着的不是寻常风水,也不是象征祥瑞的图样,更不是什么美人图,而是万千百姓其乐融融的好景致。
从那时她就知道,他是真想做一个明君的。
可明君并不易做,想要青史留名,他便不仅需要百姓安居乐业,更要有让后人心服口服的伟大政绩。
——灭了边境处豺狼虎豹般的异族,便是实打实的政绩。
卫湘想,利弊如此清晰,他已没什么不打这一战的理由了。
她等着他做结果,一颗心跳得很乱,因为她总归还是拿不准他是否会怪她干政。
良久的沉默之后,他并没有怪她干政,扬音唤道:“容承渊。”
容承渊应声而入,楚元煜道:“传兵部和张家前来议事。”
兵部和张家。
——这委实是个怪异的说法,兵部乃是朝廷衙门,和它相提并论的就算不是另一个衙门,也应当是个官职,再不然是个爵位也说得过去。
而不是一个格格不入的“张家”。
卫湘正揣摩这意味着他怎样的心思,他攥了攥她的手:“你且歇一歇,一会儿陪朕同去。”
卫湘一怔:“廷议?”
楚元煜颔首:“是。”
第169章 决意 不是怕兵败,而是真怕钱不够使。……
卫湘连心跳也快了两下, 这下算拿准了,他的确不怪她干政,甚至觉得她说得不错, 因此想让她到殿上去帮他撑一撑场。
可她还是婉拒了, 摇头笑道:“若是陛下正在议事, 臣妾恰好来了, 陛下不愿臣妾在外多等命臣妾入殿, 那也罢了。如今是专门传了各位大人前来,臣妾坐在旁边像什么样子?”
语毕, 她不由分说地下了床,朝他一福:“陛下只管专心料理政务, 只是莫太累了,臣妾告退!”
她说完朝他眨了下眼, 继而转身就走。
“小湘!”楚元煜想拉住她, 可她衣袖的绸缎凉滑,从他指间一扫而过,不及他握住就已滑过去了。
卫湘低笑一声, 也不回头,楚元煜见她有意加快脚步走远,只得作罢.
是夜, 紫宸殿的廷议一直持续到后半宿才总算定了音,待朝臣们告退后,皇帝先后颁下两道旨意,一则是次日免朝,因此时离上朝已只有一个多时辰,他需得歇歇;二便是大偃决意倾举国之力与格郎域一战,调兵的旨意、虎符都连夜颁下去, 任命将领数人,点兵后即刻拔营。
旨意颁下去后,楚元煜犹坐在内殿御案前,阖目靠在椅背上,久久无话。
宫人们都看得出他的疲惫,想劝他早些歇息,却又不敢贸然近前。
如此等了足有两刻,还是容承渊走上前去,温言道:“陛下,该就寝了。”
楚元煜嗯了一声,接着又是安静。容承渊等了一等,正欲再劝,听得他开口:“容承渊。”
容承渊目光微凝,分辨出这语气不同寻常,侧首一睇,满殿宫人无声施礼,即刻退了出去。
楚元煜果然便是这个意思,待人都走了,他缓了口气,抬了抬眼帘:“你觉得,淑妃如何?”
容承渊浅怔,旋即笑道:“清淑妃娘娘与陛下青梅竹马,在宫中资历也深,又出身张家这样世代簪缨的人家,知书达理,自然是极好的。”
“知书达理。”楚元煜唯抓住这四个字,轻笑了声,“她书读得是多,但若论知书达理,朕倒觉得她不及睿妃。”
言毕语中一顿,又问:“你觉得睿妃如何?”
“睿妃娘娘……”容承渊有意拖长尾音,好似思索了一会儿,不无尴尬地笑说,“睿妃娘娘虽容貌出众,但若论家世出身,宫中八成的嫔妃都更胜一筹,何况与张家比?只是……”他顿声,继而话锋一转,“睿妃娘娘合陛下的心意,那就是最好的。”
“是,睿妃最合朕心意。”楚元煜重重地吁出一息,复又闭上眼睛,“可后位只有一个,若论及继后人选,你以为如何?”
“此等大事,怎由得奴来妄议?”容承渊赔笑摇头。但见楚元煜不作声,非要等他说出点什么来,他垂眸想了想,只得道,“奴只知道,陛下如今很用得着张家。”
又闻一声长叹,楚元煜对他这话不予置评,倒终于从御案前站起身,向寝殿走去。
容承渊见状疾步行至殿门处去唤宫人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入了寝殿去,服侍天子就寝.
次日天明,后宫的嫔妃们就都听说皇帝趁夜下了调兵遣将的旨意,最后一茬议事竟索性没找户部也没找礼部与鸿胪寺,自己就和兵部将领们把事情敲定了。
沙场远在千里之外,仗打不打与后宫妇人没什么关系,但皇帝此举仿佛偷袭了朝中不远起兵的文臣们,就不免让人津津乐道了。
于是一早起来,相熟的嫔妃们就聚到一块喝茶吃点心,平日里这样的小聚上谈论什么的都有,这日却只剩了这一个话题。
陶才人的父亲在旨意中被委以重任,这于陶才人而言原就是大喜,宫里的议论便也更让她觉得有趣,她笑道:“若要我说,还是打了痛快。可那些大人们很是不肯,听说一大早就风风火火地聚到了宫门口,想求陛下收回成命呢。偏生陛下昨日议事到后半宿,今儿个免了朝,他们谁也进不来宫门,一个个气得不行。”
苏贵人与柳御媛对视一眼,惊奇道:“这么大的事,朝臣们争执不下,陛下说定就定了?”
敏贵妃自从毁了容貌之后,在这样的闲谈里总不太多言,但听苏贵人这样说,忍不住淡淡道:“陛下登基已有几载,纵难免有些世家掣肘,大权也已握住八九分了。江山天下之事,他时时与百官商量是他愿意,但若他心意已决,又哪里轮得到旁人置喙?”
文妃闻言笑道:“正是这个道理。况且若要我说……此等大事能由陛下一锤定音实是再好不过了,倘若争来争去总没个结果,白白错失良机罢了。”
柳御媛听她们说着这些,始终没有插话,只是打量着卫湘的神情。卫湘察觉到她的视线,直截了当地回看过去,问她:“妹妹看我作甚?”
柳御媛略微一僵,遂避开眼睛,轻声嗫嚅:“臣妾只是在想……能以绝后患自然是好,但如此一来,岂不便宜了……”她言至此处闭了口,抬眸望了眼西北方向。
那一面所住嫔妃甚多,但最易想到的自然只有清淑妃。
众人的脸色都不由变了一变,谁都知晓若清淑妃家里借着战事建功立业意味着什么。
丽充华想了想,忙打圆场:“御媛多虑了!那一家子尽是文官,少有武将,如今将领中的青年才俊又多,哪就轮得到他们建功立业?”
“是啊……充华娘娘所言在理!”众人纷纷附和。
这话说得漂亮,实则哪怕是卫湘身边的骊珠都明白,这话可不在理。
……张家少有武将,却不是没有。将领中的青年才俊再多,也要看天子愿意用谁。
皇帝近来有意提拔张家,宫中朝中有目共睹,又何来轮不到张家建功立业一说?
只是,自然没人不长眼到非把这明面上的道理说破罢了,就连提起此事的柳御媛也没再多言,姐妹们附和地笑了一阵,就当没有这事。
如此又过小半个月,将士们拔营了,据说拔营那天,户部尚书在宫门口嚎啕大哭,不是怕兵败,而是真怕钱不够使。
第170章 真意 她无可避免地想到了清淑妃。
卫湘听闻这事时正与凝婕妤一起缝制小孩子的虎头鞋, 并不是给她的一双子女的,而是宫里又有了喜讯,随居清淑妃宫中的颖嫔有了身孕, 已下旨封了正五品姬。
见张为礼来禀话, 二人都将手里的绣活放下了, 张为礼说起这些事一如既往的眉飞色舞, 卫湘与凝婕妤兴致勃勃地静听, 听说的竟是这位年逾六十的户部老尚书嚎啕大哭,于半刻前昏死在了宫门前, 皇帝已命宫人将其扶进了紫宸殿,又传了御医去看了。
卫湘咋舌:“哭成这般?国库当真空虚至此么?”
这话听得凝婕妤心头一紧。她并不知晓卫湘读那些史书政书的事, 更不知卫湘已在紫宸殿中尝试过“干政”,连忙客客气气地请离了张为礼, 打量着卫湘一叹:“这是政事, 咱们姐妹私下里说说闲话也罢了,可不能拿去问御前的人,免得惹出乱子。”
她这样讲, 卫湘自知她所说的“乱子”是指触怒圣颜,心内大有几分感激,颔首道:“姐姐提点的是, 可这户部尚书……”
凝婕妤含笑摇头:“国库不充裕自是真的,但户部尚书这般激动……你只当看个热闹也就罢了。常言道在其位谋其政,这户部尚书是个办差尽心尽力的,心血全灌注在户部事务上,自然将国库看做重中之重。”
卫湘心里仍有所不安:“姐姐的意思是,国库的情形也没那么糟?”
凝婕妤手里拈着一串质地上乘的翡翠珠,沉吟半晌, 道:“我只能说,比当下糟糕的时候多了去了,但总归也都熬过来了。远了不说,就说陛下刚继位那会儿……唉!”她一声苦笑,“那时候朝中提出国库没人不头疼的,我家里头没半个人在户部任职,父兄提起这些都唉声叹气。”
“如今到底养精蓄锐了好几年,虽灾祸也有,但总也称得上国富民强。再者,陛下这些年里还办了些行事糊涂的世家贵族,他们世代簪缨,哪家抄出的银子也得有大偃一两年的税收,这会儿正可用上。”
凝婕妤扑哧笑了声:“真还多亏有他们呢。”
卫湘听得一怔,一种怪异感从她心底蔓生出来。但在凝婕妤那里时,她尚不知这种怪异从何而来,待回到自己宫中,她一时又将此事忘了,只让人取了没读完的政书来读。
也正是在读书的时候,她脑海中电光火石一闪,这本已被忽略的事突然而然地又浮现心头,她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现如今的宫里,出身贵重的嫔妃不在少数,但相较于她刚得封那会儿,局面已大不相同。
现在屈指数算,娘家称得上“世代簪缨”的嫔妃,已只有清淑妃的张家和文妃的丁家了。在这两家之外,恭妃陆氏惨遭废位,靖国公陆家受其牵连也被抄家;和陆家境遇相仿的还有杨家,在先前的杨家里,庶人杨氏那一支虽有爵位但无实权,另有几支有实权又无爵位,后来杨氏落罪,她那一支就被抄了家。
她家虽不够显赫,但那爵位也是传了数代的,积攒的金银田产可不在少数。后来,卫湘听说这爵位又被赐予了杨家别的支族,这自是天恩,但因罪抄走的金银田产自是没道理一并赐下去的了。
哦,还有黄家,康贵人的黄家,他们同样是因后宫的错处被抄了的。
卫湘还记得凝婕妤那时候就提过,说黄家早已不在朝廷效力却留有爵位吃着食邑,对陛下而言是赔本的买卖。
当时这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调侃,现下这般回想,卫湘冷不防地打了个寒噤。
再看张家与丁家两家,前者自老丞相张瑞故去后就辞官避世,直至近些日子才重新在涉足朝堂;后者虽世代为官,但家风极好,素来行事低调,更有清廉之名在外。
这大抵是两家保住富贵的缘由。
再行细思……敏贵妃的佟家家里只是皇商,本就富而不贵,但纵使如此,每每遇上大灾大疫,她家里也常常出力又出钱,不知是不是察觉了什么。
还有丽充华的陈家——丽充华视卫湘为救命恩人,但她那时实是品出了皇帝的意思才伸手拉了丽充华一把。现在回想起来,那会儿其实有个她们都不曾留意的细节,便是那场雪灾。
那场雪灾闹得极大,君臣都焦头烂额。佟家身为皇商,一边一马当先地筹集物资,一边自己捐了钱又号召相熟的商贾也捐钱,而那时的陈家,也借机通过佟家捐了钱。
在那之后,丽充华洗刷冤屈、喜获晋封、接回公主,可谓否极泰来。
卫湘接着又想到更多落罪的世家,他们大多没有女儿在宫里做嫔妃,但也因为各式各样的原因落了个抄家的下场。
所以在现如今……无论宫中还是朝中,称得上“世代簪缨”的人家都已不知不觉减少了大半。比如凝婕妤虽也出身不错,却只能算是“新贵”;还有陶家,陶家虽已在军中效命几代,但拜将封爵也就是这几年的事情。
……卫湘突然窥见了“一朝天子一朝臣”的真意,一股子畏惧从心底而生,迅速遍布四肢百骸。
接着她无可避免地想到了清淑妃。
清淑妃与皇帝的青梅竹马之谊,说一句“世人皆知”也毫不为过,可在她与叶夫多基娅提起清淑妃的时候,叶夫多基娅那样笃然地认为皇帝并没有多喜欢她。
如若叶夫多基娅是对的,那天子近来对清淑妃表现的种种偏爱、对张家的种种器重……又是为着什么呢?
卫湘心生悲凉,这悲凉却让她笑了一声——若这一切当真只是因为“皇帝缺钱”这种缘故,那可真是悲凉又滑稽。
她都有点心疼清淑妃了。
也更知该如何将清淑妃推上绝路了。
卫湘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平静,接着,她又想到谆太妃那日的嘱托。
那番话她在心里揣摩过数次,现下却又品出些别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