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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殿销香 荔箫 13464 字 5个月前

第151章 过问 “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卫湘步入衷济宫正殿, 穿过外殿,容承渊为她推开内外殿间的门,她便看到楚元煜与叶夫多基娅都在。

这方内殿是按照罗刹国的风格布置的, 但与紫宸殿还是有些异曲同工之处:殿内最尽头正当中摆有一张宝座, 就像紫宸殿这里的位置摆着龙椅。只不过龙椅前有书案, 而宝座前没有, 因为女皇喜欢在书房处理政务, 内殿只用来接见朝臣。

现下两个人都在,又都是大国帝王, 于是谁也没坐在那张珠光宝气的宝座上。他们一并坐在侧旁的位置上,中间隔了一张铺有蕾丝桌布的圆形银茶几, 茶几上放着两盏茶,里面的茶水是什么卫湘不得而知, 但茶具都是罗刹国的风格。

卫湘上前福身见礼, 楚元煜本面色铁青,见她来了,勉强缓和了三分脸色, 向她颔了颔首:“你来了。”

卫湘边起身边红了眼眶:“陛下……别怪臣妾乱想,何以有人会专对乳母下手?只怕是冲着孩子来的!”

她边说边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叶夫多基娅的神情,叶夫多基娅端着茶盏垂眸悠悠品茶,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楚元煜因叶夫多基娅在场而有些不大自在,但他轻咳了声,还是握住了卫湘的手。

卫湘就势上前两步,他抬眸望着她,叹道:“这不怪你多想,朕也觉得只能是如此。所幸两个孩子都无碍,下毒的凶手容承渊已在查了。”

说罢, 他侧首看向叶夫多基娅:“让陛下受惊了。”

这三个字里的确有点愧疚,但更多的是隐忍不发的怒意。

叶夫多基娅听完林氏的翻译轻松一笑,放下手里的茶杯,道:“没什么,我很庆幸两个孩子都没事。”接着她便看向卫湘,抿了抿唇,笑说,“回来的路上我正想去看看他们呢,现在既然睿妃来了,我们同去?”

卫湘一怔,继而福了福:“好。”

“失陪。”叶夫多基娅朝楚元煜颔了颔首,便站起身。楚元煜见状明白叶夫多基娅的意思,心领神会地没有随她们同去,但仍起了身,不失礼数地将叶夫多基娅送至殿门口。

卫湘随叶夫多基娅走进两个孩子所在的厢房,厢房里的两国侍女就都退出去了。两个孩子都在摇篮里安睡,摇篮边设有软椅,叶夫多基娅坐过去,卫湘跟在她身侧,见她伏在摇篮边望着云宜,沉吟了良久,用罗刹语说:“按道理这件事和我无关,但出于对教女未来的考虑,我想提醒你,这是宫廷,你不要因为心急乱了方寸。”

卫湘一愣。

这是她们第一次在没有译官在场的情况下说话,她有些惊异于自己竟大致听懂了,有几个词虽不大明白,但结合这整句话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惊异之后,几分动容涌上心间,她用力点头:“多谢陛下,我明白的。”

“但愿你是真的明白。”叶夫多基娅侧首抬眸,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孩子总会成为女人的软肋,如果能避免这一点,你将百毒不侵。至于你们的陛下……”

叶夫多基娅笑了笑:“我看得出,一直以来你将他拿捏得很好,但你只能在运筹帷幄的时候才能将他拿捏得这样好。如果你自己的心乱了,一切都将灰飞烟灭。”

卫湘又点头:“我知道。”

叶夫多基娅一哂,忽而摇起头来:“他现在很生气,除了因为这件事本身,他大概更恼火这事让他在我面前丢了人吧?其实他大可不必这样想,好像我没有后宫似的。当然……我的‘后宫’跟你们不一样,大家并不住在一起,也没有这样象征关系的明确头衔,但……唔,本质上也没什么不同,我的情夫们也会争得死去活来,谁不明白这点事呢?”

叶夫多基娅说着觑了卫湘一眼,又道:“这话我会找机会跟他说,这样他就不会如此生气了,你大概也更能稳得住阵脚。好了,现在告诉我——凶手是谁?”

卫湘哑然,只得迷茫的摇头:“我不知道……”

叶夫多基娅从软椅上站起来,仔细端详着她:“那我换个问法,你觉得凶手是谁?别在我面前装傻充愣,你们的后宫里这么多人,总得有几个跟你合不来吧?”

“我……”卫湘一时卡了壳。

这不是装的,她实在没料到叶夫多基娅会追问,而且追问得如此直白。对方既是客又是君,更是她女儿的教母,她不答话自是不妥的,可答又该如何答?

卫湘滞了半晌,小心地反问:“陛下,您为何追问?”

“或许我帮得上忙呢?”叶夫多基娅耸肩,“当我的情夫之间出现争端,我总会想息事宁人,我想你们的陛下也差不多。但万一下次她们真的得手了怎么办?虽然这种暗害首先会冲着皇子去,其次是你,我的教女相对安全,但失去母亲和弟弟对她来说总归不是好事吧?”

她说着睇了眼摇篮里的云宜,目光转而又回到卫湘面上,笑说:“在我这种位置上总要敷衍很多事,但相信我,我对这个教女是认真的。”

卫湘一时情绪难辨。

身在深宫,她对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抱有怀疑,怀疑他们暗地里的打算、怀疑他们善意背后的动机。因此叶夫多基娅这样的表态很难不让她心生提防,可叶夫多基娅又的确没有害她的道理。

于是,她最终吐出两个汉语音节:“悦嫔。”

叶夫多基娅凝神:“我没听过这个名字……是名字吗?还是你们的头衔?”

“是头衔。”卫湘不由笑了下,复又一叹,摇着头道,“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与我不对付,但……她也只是逞口舌之快,我其实并不觉得她会做下毒这种事。尤其还是把手伸到您的衷济宫里。”她低了低眼帘,“悦嫔位份不高,出身也不高,应该没有这样的本事。”

“哈哈,别这样天真。”叶夫多基娅连连摇头,“她难道没有几个有本事的姐妹吗?不要掉以轻心……算了。”好似是懒得多作解释,叶夫多基娅吁了口气,“我有数了,接下来你不必操心,让我查查看。还有你们陛下身边的那个宦官,我看他也是个有本事的人,事情会有眉目的。”

“多谢陛下。”卫湘向她深福,满目的感激,继而又露出几许迟疑,含歉道,“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叶夫多基娅道:“你说。”

卫湘说:“这几日……我都想来陪着孩子们。”言及此处,她眼眶又红了一圈。

叶夫多基娅马上道:“你来就是了。虽然我说让你避免这种软肋,但我们又不是木头,对吧?如果我的儿子深陷死亡危机,我也会花些时间守着他,这是人之常情。”——

作者有话说:叶夫多基娅:闲着也是闲着,我来帮帮异国小美人儿。

第152章 方明 “这宫女又是何人?”

卫湘再度谢过了叶夫多基娅, 思虑再三,终是没有直接与她提及清淑妃。

有些事刻意提了便显得刻意,让叶夫多基娅自己去查出些眉目, 倒更能埋下怀疑的种子。

而后二人又一同在两个孩子的房里待了一会儿, 接着卫湘便去向楚元煜告了退。楚元煜显然很是烦乱, 便也无意与她一同离开, 只让她先行回去。

容承渊送她走了一段, 在路上问她:“女皇同你说什么了?”

卫湘想了想,便将始末尽与他说了, 容承渊有些意外,笑道:“你倒找了个好靠山。女皇在宫里毫无根基, 带来的人手也不多,查底细实是指望不上她的。但她的身份放在那里, 只消显示出三分在意, 宫中上下都更要上心些。”

“正是。”卫湘颔首,又叮嘱容承渊,“这些话你莫要同陛下讲。”

容承渊道:“自然。”

到了晚上, 楚元煜终于到了临照宫。据说此前的半日他都在衷济宫里,步入寝殿时,卫湘一眼就看出他神情疲惫。

她因而并不见礼, 而是迎上去,满面关切地环住他的胳膊,就像寻常人家的关爱心烦意乱的丈夫那样:“虽是事关皇子公主安危,臣妾也心忧得紧,但陛下还需顾念身子……”

楚元煜攥了攥她的手,有气无力的:“朕有数。”

她挽着他的胳膊与他一同坐到茶榻上,便命宫人前去传膳, 又向他轻道:“臣妾去沏盏安神的茶来。”

转身才要走,他忽拉住她的手,用力一拽,卫湘猝不及防地向后一跌,正落到他膝头。

不等她反应,他双臂紧紧环住她:“陪朕待一会儿。”

卫湘滞了滞,也没应声,只是乖乖待着。

楚元煜心下是懊恼的,半是为着孩子,半是为着后宫。

……他的确觉得这场风波在叶夫多基娅面前失了颜面,因此懊恼背后算计之人丝毫不顾大局,竟敢将这种纷争摆到异国君主跟前去。

这样的心事里,怀里的卫湘让他很安心。因为她总是顾大局的,叶夫多基娅在的这些日子,她从第一天就做得很好,足够体面,也进退有度。

二人这般坐了半晌,他又想起叶夫多基娅今日单独与她待了一会儿。虽然她们近来本就经常见面,但今日却是在他在场的时候,叶夫多基娅专门避开了他。

他便问:“叶夫多基娅今日和你说什么了?”

卫湘早知他必定会问,垂眸浅笑:“臣妾说了,陛下可别生气。”

楚元煜侧首凝视着她:“你只管说,朕什么时候和你动过气?”

卫湘便偏过头,望着他道:“女皇说,陛下觉得这事是在她面前失了颜面,其实陛下大可不必如此,因为她也有后宫,她后宫的人也会争得死去活来,这事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她又不是不明白。”

她紧盯他的神情变化,在说到那句“她也有后宫”的时候,她就见楚元煜一片阴鸷的眼底泛出一片恍悟的微亮,说到最后,他铁青了大半日的神情果然缓和了不少。

但他也没表露什么,只是又问:“就这个?”

卫湘认真地点头:“是。”

楚元煜失笑:“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卫湘薄唇一抿:“臣妾知道女皇想得不对,陛下才不是在意面子,是心疼孩子。”说着她环住他的脖子,情真意切地劝他说,“陛下别计较,女皇只这些日子见过陛下,自不知陛下的心。”

若说前一番话是周全了他在叶夫多基娅那里的体面,这一番话就护了他在她这里的体面。

——一个怜香惜玉的人,岂能将颜面看得比孩子更重呢?他自当有一副慈父心肠,此时也自是全心全意地为孩子的安危忧虑。

便见他略有一阵怔忪,接着就露出欣慰,含笑凝望着她:“你明白朕就好。”

卫湘这才露出几分急切,问他:“不知可查出什么端倪没有?臣妾知道……这急不得,可敌在暗处,臣妾不得不担心他们再出手便伤了孩子。”

楚元煜不语,递了个眼色示意容承渊回话。

容承渊上前躬身:“奴审了几个平日与乳母们打交道的宫女宦官,有个叫方明的宦官招认说是自己下的药,但问其缘故,他说与娘娘和乳母刘氏都无仇怨,只是想为自己谋个好前程。”

又是这个缘故。

卫湘想到银竹,当时她只觉得银竹糊涂,现下看来这前程的诱惑远不止对银竹一人有用。

她一声冷笑:“毒害皇子,还说是为了前程?这很说不通。”

容承渊低眉顺目地细说:“娘娘且听听端底,便知说得通了——他下个乳母那药本该份量极微,乳母是大人,不会有任何不适。但这药长久下下去,污了乳汁,就会使得婴孩中毒,却也不致死,只是患病的症状。”

“到时御医、太医们必要悉心诊治,但病因出自乳汁,乳母却又无恙,就难以查到。皇次子继续这般吃奶,病就不会好。他再在此时献出一张可治这病症的旧方……哪怕那方子实则无效,只消他停了对乳母用的药,皇次子的病也就会渐好了,娘娘总得念着他的好处。”

卫湘拧眉:“这算盘倒打得好,可若是这样,他应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何以将刘氏毒倒了?”

容承渊拱手说:“这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奴反复问了,他一时觉得可能是一直没算对剂量,累积至今便露了怯;一时又觉得许是因记性不好,今日反复下了药。”

“实在可恶。”卫湘垂眸冷声。

实则她心下戏谑地在想,她也是一样的可恶。

因为方明的动静她早便知晓了,乳母中领事的葛氏如她的母亲葛嬷嬷一样精明,因此卫湘早知方明在乳母的吃食里添东西,只是不知添了什么。

如今刘氏被毒倒,也并非是方明算错了剂量或者因为糊涂重复下药,而是卫湘让人给他添了点东西。

她接着又明知故问道:“就这样?便结束了?”

容承渊继续禀说:“虽然他讲起这些时的样子不似说谎,但奴顺藤摸瓜,查到他最近和一名宫女走动密切,还从他房里搜出一枚那宫女的珠花。衷济宫的宫人说常见他们两个举止亲密,还有人开玩笑说他们合该结个……”他迅速扫了眼皇帝的神情,“对食。”

“那果真是极亲近的关系了。”卫湘轻哂,“这宫女又是何人?”

容承渊再行拱手:“是文妃娘娘宫里的,唤作应星。”

第153章 应星 “掌、掌印……奴婢当真不识得方……

楚元煜只觉膝上的美人突然一颤, 抬眸看去,正对上卫湘的一脸愕色。

“文妃姐姐?不可能!”卫湘道。

容承渊略带宽慰地笑了下:“娘娘莫急,这个应星虽在文妃娘娘宫中当差, 但奴适才查了宫里的档, 她调去文妃宫中侍奉的时间不长, 也并不在文妃近前伺候, 想来说不上是文妃的亲信, 此事多半与文妃无关。”

卫湘稍松口气:“但愿如此。”顿了顿,又问他, “那应星可招出了什么?”

容承渊揖道:“两刻前才摸出她来,现下奴已差人去文妃那里提人, 但还不及审问。”

卫湘点点头:“辛苦掌印了。”

“不敢当。”容承渊神情谦逊,语毕复又一揖, “奴先告退了。”

楚元煜没说什么, 任由他退了出去。而后卫湘与楚元煜一并用了膳,又各自去沐浴更衣,回来后卫湘原想再学一会儿罗刹语, 但见楚元煜盘坐床上,腿上摊放着一本奏章,右手却用力按着太阳穴, 看起来疲惫得紧,她便打消了学罗刹语的念头,上前坐到他身侧,伸手收了那本奏章,温声劝道:“陛下劳心伤神了大半日,今日早些歇息吧。”

“罢了。”楚元煜重重舒了口气,任由她将奏章递给宫人收走, 自顾躺了下来。

卫湘先为他盖了被子,而后自己也直接上了床,宫人放下床幔就退出去,但留了几盏灯。卫湘侧身躺着,一手搭在他胸膛上,剪水双瞳盈盈望着他,灯火从床幔间的缝隙处透过一缕,显得她的目光柔和又多情,她心疼道:“这事自有宫人们去查,陛下别再想了。”

楚元煜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将她圈进怀中。

这晚他们什么也没做,就这样相互依偎着睡了整夜。卫湘记得在她最初得幸的时候,他每晚都是要尽兴的,一夜几次的时候也并不少见。现下随着时间推移,他在她这里只安静睡觉的次数倒越发多了。

这可是对她淡了?

倒也不是。因为他还是常来她这里,纵使去年才有新宫嫔入宫,她的名字在彤史上也仍占据了半壁江山。

所以,她倒觉得他这是更在意她了。

抛开床笫之欢,他仍旧愿意同她待着,该是心里多少真有了些她的位置。

这是件好事,无论她心里是否真的有他,这都是好事。

翌日天明,卫湘梳着妆,见一才七八岁的小宦官进了寝殿。他似有些紧张,入殿见卫湘在梳妆就没有上前禀话,规矩很好地束手站在墙边。

卫湘笑了声:“怎么,第一日近前当差的?什么事,说吧。”

那小宦官神情一紧,死死低着头上前,小声回道:“奴是容掌印的徒弟,今日确是第一日当差,让娘娘见笑了。掌印差奴来禀娘娘,说他一会儿要审应星,娘娘若有兴趣,可去瞧个热闹。”

卫湘打量着他,眼中不失欣赏:“掌印了徒孙都有好些的,大多比你年长一些,倒还肯收你当徒弟,可见你很机灵,叫什么名儿?”

小宦官忙拱手回道:“娘娘换奴小阁子便是。”

卫湘又问:“全名是什么呢?”

小阁子被问得一愣,待回过神来,忙又回话:“奴叫阁天路。”

卫湘轻讶:“这可真是个少见的姓,你若不说全名,我还当是名字里有个阁字。天路倒是个好名儿,听着大气又吉利的。”

遂笑了笑:“我知道了,你去吧,告诉掌印,我一会儿就来。”

阁天路却拱手说:“奴在此等候娘娘。”

也罢。

卫湘便任由他候着,自顾梳了妆,又用了早膳,才不紧不慢地找容承渊去。这般出了门,她才知阁天路留下领路实在很有必要,方才阁天路让她“去瞧热闹”的时候,她只道是在宫正司,现下七拐八拐地到了地方,才发现是永巷极偏僻处的一间院子。

这院子她从前做宫女时理应路过过数次,但从不见有人进出,只当是废弃的,也就不曾留意太多,如今才惊觉这原是容承渊执掌的一方刑房,一时便又好奇,既是刑房,她怎么一点审犯人的动静都没听到过?

这地方离花房与做钟处可都不远的。

步入头一进院门,她见到了容承渊。容承渊不说话,只带着她往里走。待得进了第三进院,她方知这地方的妙处。

原来此处虽在地面上也有刑房,但并不常用,大抵只是寻常问话之所。真正能动大刑的地方设在地下,入口在厢房之中,审犯人时隔着地面就足以隔绝大部分声响了,再关上通往地面的木板、阖上院门,周遭自然什么也听不见。

在他们走近时,候在入口一侧的宋玉鹏上前揭开了木板,通往地下的台阶很有些陡,容承渊走在前后,一言不发地伸出左臂,卫湘会意地搭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跟着他往下面去。

楼梯下是一条幽长的甬道,只听甬道那头,女子尖声骂道:“什么珠花,什么方明?我不识得他!听都没听说过!你们休要栽赃于我!我好歹也是文妃娘娘跟前的人,你们怎么……”

话及此处辄止,隐闻一声清脆的耳光,接着传来的是张为礼的冷笑声:“狐假虎威什么?你也不想想,文妃娘娘掌六宫之权,若没有她点头,咱们能押了你过来?我劝你老实些,把该说的都说了,若你当真无辜,咱们也不冤枉你。”

甬道不长,张为礼话至末处,卫湘和容承渊离这方刑房已只剩几步之距。

容承渊停下脚,向左侧做了个“请”的手势,卫湘侧首瞧了瞧,身侧这间屋该是应星隔壁的屋子,此时房门大开,应该就是容承渊备给她“看热闹”的地方了。

她颔了颔首,举步走进去。这也是一间刑房,四面的墙壁上挂着五花八门的刑具,看着很是瘆人。但容承渊倒也贴心,专门添了几盏宫室里常用的多枝灯来,将这屋照得灯火通明,也就没那么阴森可怖了。

离门两步的地方早已备好一张椅子,卫湘过去安坐下来,容承渊则进了前头那间刑房。

“掌、掌印……”应星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带了明显的惧意,再不敢外强中干地质问了。

容承渊坐到与她正相对的那张花梨木大椅上,右手稳稳接过阁天路奉来的茶盏,抿了一口:“是你自己说,还是咱家来问?”

应星薄唇战栗不止,卫湘隔着一道墙都听出她吓得快哭了:“掌、掌印……奴婢当真不识得方明。”

第154章 收获 “这只能朕亲自教你。”

卫湘垂眸, 淡漠地听着。

她是相信应星真不认识方明的,因为方明与银竹显然是一个路数,当时怂恿银竹的人藏得那样好, 到了方明这里若直接让应星与方明联系, 那未免也太粗糙了。

不过这不打紧, 不仅应星不认识方明不打紧, 他们背后究竟是谁也不打紧。

容承渊冷笑:“你说不认识就不认识, 你当咱家是三岁小儿?”

“不……不……”应星连连摇头,“奴婢当真不识得他, 什么、什么同乡……许是巧合罢了。”

容承渊眉宇轻蹙,略显出三分不耐, 他将手里的茶盏递回给阁天路,抱臂打量着应星, 口吻悠哉:“我告诉你, 那枚珠花是罗刹女皇的人从方明房里搜出来的,上面刻着你的名字。如今你说不认识——怎么,堂堂罗刹女皇栽赃于你?你自己听听这可信吗?”

“什么……”应星一时愣住了。

卫湘讶然, 她侧首沉吟,怎么听都觉得容承渊这话不是在诈应星,那便意味着叶夫多基娅插手之后真从方明房中搜出了刻有应星名字的珠花。

她只能说, 容承渊反应可真快。

她只是跟他说了叶夫多基娅有意相助,他当即就把叶夫多基娅做进了局里去。

叶夫多基娅的人从方明房里搜到了应星的东西,这件事就不可能草草揭过了——叶夫多基娅位高权重又不认识应星,总没道理费力栽赃她,那这便是铁证如山。

那么,事关皇次子的乳母,便关乎皇次子的性命, 多少也关乎叶夫多基娅的教女的将来,大偃哪怕仅仅是为了情分,也无论如何都要给出一个让人信服的解释。

又听容承渊道:“你与悦嫔间的联系我们也已摸到了,女皇亦已知情,你若偏不肯说,咱家只好用些不大好的法子。”

这话同样不是在诈应星,充其量是暗示。

他在暗示应星他想听到的结果。

然而却听应星说:“什、什么……”

虽只是再简单不过的几个字,但语气里埋了太多的诧异与心虚。卫湘隔着一道墙看不到应星的神情都觉出不对了,容承渊与应星相隔一丈面对面坐着,更将应星眼中的不可置信尽收眼底。

一时间墙内墙外的两个人心下都在笑想:哟,意外之喜啊!

卫湘本打算栽赃来着,没想到竟歪打正着,栽赃到了真凶头上。

容承渊从椅子上站起来,拧眉睇着应星,吩咐张为礼:“问吧,该用的刑都可以用。她与悦嫔的来龙去脉,我尽要知道。”

说罢他就出了门,行至隔壁,朝卫湘颔了颔首:“要动刑了,别听了。”

“嗯。”卫湘点点头,依言站起身,随他往外走。

她其实并没有那么怕酷刑,更不怕听别人受刑的动静。永巷里长大的宫人,自幼就是和这些可怕的声响相伴的,连被活活打死的人都不只见过多少,哪还会怕听什么声音呢?

只是他既有此好心,她领他的情也没什么坏处。

在她踏出最后一步台阶的时候,甬道尽头传来应星撕心裂肺的惨叫。

当日晚上,应星就什么都招了。卫湘记得此前他们曾数次在审问之事上吃过哑巴亏,遇到过性情刚烈死咬着不肯招认的宫人,也遇到过像银竹、方明那样被人利用而不自知的。

但应星显然不是不自知,容承渊又意外地直接探到了她与悦嫔的关系,她心里的支撑倏忽间崩盘,也就由不得她不说了。

张为礼将供状呈进紫宸殿的时候,卫湘恰好在紫宸殿伴驾,楚元煜对她认真学习罗刹语一事似乎既感意外又有欣赏,趁这日无事竟与她同坐案边,一起学了会儿。他原也学过一些,语法、写法都学得尚可,读音却让他为难。

卫湘却没有这样的弱点,无论什么古怪的读音她都学得又快又标准,连叶夫多基娅都曾夸她说:“如果闭上眼睛,你听起来就是个罗刹人。”

楚元煜很快也发觉了她的这个长处,不由赞道:“小湘果然聪明,学什么都快,朕倒比不上你。”

卫湘心底轻栗,忙笑说:“臣妾长日无聊,日日都能大把的闲时来学这些,陛下日理万机,哪能这样比的?”

楚元煜失笑,抬手便拍她的额头:“谦虚什么?聪明是好事,当得起你那个睿字。哎……”忽而一闪念,他觉得她或是听了什么闲话,又语重心长道,“你也别听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的闲话,不论男女,多读些书总是好的。你既聪明好学,日后想学什么只管与朕说,朕若能找人教你就给你找来。”

这话倒让卫湘真有点意外了。她素知他的“怜香惜玉”大抵有七八分的自欺欺人,但这番话里,也总归有七八分的真心。

她适才怕他觉得她学得比他更快会心生不满,倒是她小人之心了。

转念想想,他这样的态度倒也对。嫉妒自是人之常情,可他不仅是现在坐拥天下,更是自降生起就注定要坐到皇位上。他自幼就有最好的师长,读着翰林们精挑细选的圣贤之书,他自然会有容人之量,也会平和地欣赏。

卫湘美目一转,以说笑的口吻道:“陛下这话说的,臣妾若想学政务,陛下难道也找人教臣妾?”

“这的确不行。”他的脸色骤然沉肃,下一句话却是,“这只能朕亲自教你。”

卫湘哑然说不出一字。

……她能说什么呢?

这话极有可能只是哄她玩的,可哪怕只是哄她玩,让他说出这样的话也绝非易事。

楚元煜以手支颐,思索着道:“可从《大学》《中庸》开始,《论语》《孟子》也可慢慢学着。之后再读《孙子兵法》《资治通鉴》,《贞观政要》也甚好。”语毕他就笑着吩咐容承渊,“将这些书取一套新的来,倘有人问,就说是朕突然想重读了。”

卫湘见他认真,惊得站起身来:“陛下真让臣妾读这些?”

张为礼便是此时进的殿,正好撞上卫湘一惊一乍的反应,不由顿了顿,扫了她一眼,继而躬身双手呈上供状:“陛下,应星已然招供,此事与文妃无关,概是悦嫔指使。”

“悦嫔?”楚元煜原本还在兴致勃勃地思索还有什么书能拿给卫湘读,闻得此事,眉心倏皱。

他对“悦嫔”这个结果显是意外的,卫湘不着痕迹地睇了眼他的神情,拧眉问张为礼:“悦嫔岂有这样大的本事?你们别是让她诓骗了。”

第155章 悦嫔 悦嫔这看人的本事倒比他更胜一筹……

楚元煜接过供状, 定睛一看更是诧异。

供状厚厚一沓,怎么看也不是只有这次的事。

他一目十行地读着供状,卫湘一语不发地看着他, 眼见他的脸色一分分变得沉郁, 识趣地垂眸向他一福, 轻道:“臣妾先告退。”

这实则也不全是为了“识趣”, 她也迫切地想要知道应星都招出了什么, 可眼见他脸色不善,她也不好非凑过去与他一同读那供状。

于是在退出内殿时, 她睃了一眼容承渊,容承渊本也要去为她寻书, 借着这个由头正可顺理成章地与她一同出去。

二人出了殿就一同往后头走,卫湘侧首打量容承渊:“你可看过供状了?”

容承渊颔首:“看过了。应星招供之后有份供状原稿, 只是写得潦草, 需得誊抄之后再呈给陛下,所以现在才送来。我午后就看了那原稿。”

卫湘满意地一哂:“那她都招供什么了?竟有这样厚厚一沓。”

容承渊眼眸微眯,意味深长道:“咱们一直摸不清阵脚的事, 算是都有了个答案。”

卫湘一惊:“背后都是悦嫔?”

“算是吧。”容承渊颔了颔首,“我也才知悦嫔竟有这样的本事,让这许多宫人对她死心塌地。”

卫湘不可置信:“如何办到的?!”

“简而言之, 她很会让人念他的好,纵使被她指使去做那些阴谋算计,心里也觉得她是个善人。其中甚至有许多并非受她指使,而是见她难过便主动请缨的,如此一来,他们自然不会将她供出来。”

卫湘越听越是错愕,她素来觉得悦嫔性子浅薄, 宫中诸人大抵也都是这样的看法。

若依容承渊这样说……这便都是装的么?!

几年如一日地这样装下来,本身已不是易事。

再仔细想想,卫湘拧着眉又说:“只是这样?那她运气也太好了,前前后后可有不少事呢,竟真的都没牵连到她。”

容承渊轻啧:“运气固然是有的,我却也得承认,她是真有些看人的天赋,用人一用一个准儿。应星其实也对她死心塌地的,若不是我先把她说了出来,应星也未见得会招。”

他言及此处,心下有些自嘲地想,悦嫔这看人的本事倒比他更胜一筹。

他也看错人过几回,尤其女人,他总不大摸得透。

包括……

他下意识地乜了眼卫湘。

是了,包括她。在她这一步上,他走眼得比选定褚氏还厉害。

褚氏只是蠢一些,又不够沉稳,所以后来变得飞扬跋扈,惹了不少是非。而她已是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可他明知如此却偏不肯脱离,他简直对自己恨铁不成钢。

卫湘自是不知他在腹诽这些,沉吟了会儿,问他:“你觉得陛下会如何处置悦嫔?”

容承渊即笑道:“悦嫔既不得宠也无家世撑腰,此番还牵涉到叶夫多基娅女皇,陛下必会严惩,我看她这条命是决计保不住的。”

卫湘重重松了口气,连连点头:“那就好。”

“你倒对她挺上心的。”容承渊打量着她,“从前的恭妃、杨氏都只是入了冷宫,倒也没见你多想让谁死。”

“悦嫔可不一样。”卫湘抿笑,“我早些日子与你说过清淑妃的蹊跷之处,后来又隐隐觉得悦嫔不大对劲,顺着细想下去,清淑妃那样的性子在宫里实是难活的,便是陛下也对她渐有了不满。可她不仅活着,还位置四妃过得春风得意,合该是有人替她把脏事办妥了。”

容承渊凝神不语。

卫湘轻哂:“所以,悦嫔就是她的另一张嘴。悦嫔的那些逾矩之语总能说完才被清淑妃喝止,是因为那本就是清淑妃想说的。同理,悦嫔也是清淑妃的另一只手,清淑妃想害又不愿自己动手去害的人由悦嫔代劳,清淑妃才得以维持这样的高洁和与世无争的样子。”

——若清淑妃一直这样维持着,她还真没什么法子,可清淑妃自己失了分寸。

在云宜认叶夫多基娅女皇当教母的事上,清淑妃那样着急,虽是为着后位也算值得,但到底是露了马脚。

她的心急让卫湘发觉她其实并不是真的“无争”,她心里也有欲.望,只是遮掩得很好。但在真正关乎成败的事上,她便遮掩不住了。

卫湘恍惚又想起自己刚得封时的几件事,一则是清淑妃与皇后较劲般的颁赏——此事她当时并不太在意,因为谁都知道清淑妃原该是皇后,咽不下这口气也是人之常情,并不意味着她有什么算计;可后来再有一件事,是她初次去拜见清淑妃,见她的榻桌上放着一托盘的护甲,各个工艺精湛、样式精巧,而且各个镶满珠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