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得知道,清淑妃素以“宠辱不惊”之态示人,衣着打扮也清新淡雅,并不喜好奢华,那样华丽的护甲她从未见清淑妃戴过。
只是在那个时候,她也没有多想。她理所当然地以为那只是尚工局依例送去的,那时清淑妃虽还是清妃,但也位份尊贵,她便以为清妃的份例里就有这样的东西。
如今自己也至妃位,她再回想这事,才知妃位的份例中也并没有那许多奢华的护甲!
所以清淑妃桌上的东西,要么是帝后特意赏的,要么是旁人送的,要么便是自己专门托工匠制的。可无论帝后还是旁人都觉得她不喜欢这些,大抵不会送这样的东西给她,也就只能是她专门找工匠制的了。
明明喜欢却不能示人,那样漂亮的东西都只能藏在自己房里悄悄把玩,清淑妃也真是忍得辛苦。
这样一个隐忍蛰伏的人,也称得上是个劲敌了。
卫湘玩味地盘算这些,暗想自己除掉悦嫔,便是砍了清淑妃最要紧的左膀右臂。清淑妃又那么想要后位,不能因为没了悦嫔就什么都不做,日后许多事情就不得不自己动手了。
这才是她在这个局里真正想要的结果。
只是这还不够,她最好还能在皇帝心里埋下一份更深的怀疑,这样只消清淑妃日后稍有差池,这份怀疑就会冒出来一点、再冒出来一点。
第156章 求见 为着后位丢卒保车,多年的姐妹也……
大概是卫湘还没回到临照宫的时候, 悦嫔就被押进了宫正司去审。
卫湘回去后屏退宫人,独自坐在殿中久久不言,心里有股子不安挥之不去。
……她似是有些疑神疑鬼了, 现下的一切都合她的心思, 万事顺利应是好事。
可不知是不是太顺了, 她心里倒有点不安, 总觉得不踏实。
依着容承渊从应星口中挖出来的事, 悦嫔远比她先前预想的更厉害,就像条蛰伏在草木间的毒蛇, 时时窜出来杀人,又总能全身而退。
可这回, 怎的就这样顺利地将她直接挖出来了呢?
卫湘陷在疑云里,却也知道只凭这样想是断断想不出答案的。
约莫半个时辰后, 皇帝到了临照宫来, 卫湘总算得以将心思从苦思冥想里抽离出来,只是抽离的过程有些吓人——一室清静里,她乍闻皇帝在外面训斥宫人, 铿锵有力地喝出一声:“滚!”
卫湘鲜少见他这样,当即下意识地看向窗外,透过半透的窗纸, 她只见院中的宫人们都已跪伏在地。被他亲口训斥的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宫女,应是她封妃后才拨过来的,吓得几乎瘫软在地,卫湘隔着这样远的距离都看出她在发抖。
卫湘皱了皱眉,起身向外迎去。琼芳候在内殿与寝殿间的殿门处,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见她出来就忙同她一道往外迎, 卫湘边走边压音吩咐:“把那小丫头带到后头去,免得再触了霉头。一会儿近前若能让御前的人当差,咱们的人就都避着些。”
琼芳颔首应了声诺,主仆二人才要迈出门槛,楚元煜已风风火火地先一步入了殿。
卫湘只得就此驻足,福身见礼,楚元煜看见她,勉强压制住火气,伸手扶她。
卫湘起了身,抬眸望着他打趣:“天都这样晚了,陛下此时动怒,夜里可要气得睡不着了。”
楚元煜不说话,铁青着脸牵着她的手往里走。
她借着慢他两步的机会睇了眼容承渊,容承渊唇角转过一缕笑,低了低眼,她心下就安了些。
待入了寝殿,卫湘与皇帝一同坐到茶榻上,依偎在他身侧问:“陛下何以这样动怒?是为着悦嫔?”
楚元煜闻言想与她细说经过,但似是才刚一想他就烦躁起来,眉宇狠跳,一声叹气随之而来。
他连连摇头:“悦嫔作恶便罢了,清淑妃也不分是非。”
卫湘一怔,下意识地又望了眼容承渊,接着问:“淑妃娘娘竟牵涉其中么?”旋即自顾摇头,“陛下莫恼。宫中皆知清淑妃最是宠辱不惊,若此事当真牵扯到她,恐怕也是误会,要么便是悦嫔胡乱攀咬她。”
她争辩得一脸真诚,看上去端然就是一心一意为清淑妃说话的模样。
楚元煜苦笑着长叹,连连摇头:“无人攀咬她,偏她要来给悦嫔说情,说悦嫔只是一时糊涂,求朕念在悦嫔入宫多年的份上网开一面。”
卫湘呼吸一滞,眸中露出讶色。
她让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这抹讶色,又在他的注视下很快将这抹讶色缓去了,和善地笑道:“清淑妃平素不大与旁人走动,唯独与悦嫔交好,割舍不了这份姐妹之情也是有的。况且悦嫔才落罪,清淑妃大抵也不清楚她究竟犯了什么事。”
楚元煜一声冷笑:“什么割舍不了姐妹之情,朕看她是愈发托大了!”
卫湘心弦稍顿,眼中又一抹诧异划过,这次有八九分都是真的。
哪怕是尚未探知清淑妃的为人时,她也早便知道清淑妃不是个好想与的主儿,嫔妃们私下里说起此人亦是嘲弄更多。可楚元煜与清淑妃青梅竹马也是人尽皆知的事,正因这情分,众人不看僧面看佛面,至少都对清淑妃有几分面子上的恭敬。
至于楚元煜本人……虽然卫湘此前也听他说及过一些对清淑妃的不满,譬如那句清淑妃时常念及的“望穿他盈盈秋水,蹙损他淡淡春山”就让他尴尬,但她想人与人的相处本也无法事事周全,哪怕是她和姜玉露也总有让彼此不满意的地方,便也不觉得那点子事会伤了他与清淑妃的情谊。
可现如今他说出这种话,听上去就不大一样了。
卫湘心生快意,但仍稳住了,不动声色地笑道:“陛下别这样讲,让宫人听了不知要传出什么来,总要顾一顾清淑妃娘娘的面子。”
“朕就是太顾她的面子了!”他声色愈冷,“朕总念着与她少时的情谊,许多事懒得计较。知她不爱与人打交道,许多礼数也不束着她。可如今的事出在衷济宫,惊动了罗刹女皇,既关乎皇嗣性命又关乎大偃的颜面,她还敢来为罪人说情,太不识大体了。”
卫湘听得心里幸灾乐祸,仍摇着头轻叹:“理是这个理,可清淑妃关心则乱,又哪里顾得了那么多?陛下不允她所求之事也就罢了,别为她的糊涂气坏了自己。”
她说到后头,语中掩不住对他的关心。楚元煜侧首看看她,揽在她肩头的手紧了紧:“她若能有你一半体贴,朕也不与她置这个气!”
卫湘抿唇低了低眼,心下暗暗揣摩这话里有几分是因生气,又有几分是当真的。
……她挺想知道,她在他心里是不是真的已胜过了清淑妃这“旧人”?
帝王的真心虚无缥缈,输赢也无关紧要,但这关乎后位之争,输赢就太紧要了.
往后两日,阖宫都听说清淑妃屡次去往紫宸殿求见,皇帝却对她避之不见,不仅如此,协理六宫之权也被重新交到了凝婕妤手中,宫中便又恢复了文妃与凝婕妤一同执掌大权的格局,这对卫湘而言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素与清淑妃不睦的嫔妃们则因此得了好大的笑料,众人在卫湘宫中小坐时说起此事,丽充华笑道:“我还当青梅竹马的情分多稀罕呢,原来也能吃这闭门羹?”
众人好一阵笑。
第三日,听闻皇帝终是见了清淑妃,再传出的消息却令众人咋舌,就连消沉避世的敏贵妃也被炸了出来,着人请文妃与卫湘前去喝茶,拧着眉说:“苦苦求见了三日,谁能想到她竟是求陛下严惩悦嫔呢?这下好了,陛下也说不得什么了。”
三个人都沉默了。
敏贵妃与清淑妃之间其实没有太多的过节,起码明面上没有。只是面对后位,她们谁也不能装傻,立场总要明明白白才好。
文妃直言道:“从前不显山不露水的,如今才知她原来精明得很。为着后位丢卒保车,多年的姐妹也顾不上了。”
第157章 饯行 事涉两国,平稳就是最好的结局。……
这些议论将清淑妃推到了风头浪尖上, 就连叶夫多基娅也听说了。叶夫多基娅虽无意干涉邻国君主的后宫,但也不介意将此事当做一个茶余饭后闲谈的话题,卫湘再去见她的时候, 两个人吃着点心喝着浓郁的红茶, 叶夫多基娅就问起了清淑妃的事情。
卫湘闻言挥退了宫人, 想了一想, 温柔不失客套地告诉叶夫多基娅:“她与我们的陛下青梅竹马, 出于对夫君的爱慕,我不想与您背后谈论他所喜爱的人, 更不想让宫人们听到这种议论。”
她从未在叶夫多基娅面前有过这样近乎疏离的强硬,叶夫多基娅听得眉心轻轻一跳, 首先忍不住夸赞了她一句:“你的罗刹语水平真是突飞猛进。”
接着便垂眸笑起来:“我只是随便问问,打发时间而已, 你不愿说就算了。”说着她耸了耸肩, “不过,你下次直接拒绝就好了,不必找这么生硬的理由。”
卫湘一怔, 目露不解:“什么?”
叶夫多基娅轻笑:“楚元煜哪有这么喜欢这个人?亲爱的,我虽然对他的私生活不感兴趣,但我也是个皇帝, 你不能把我当傻子哄。”
卫湘心头悚然一惊,蓦地站起身,束手不无紧张地解释:“陛下,我并没有欺瞒您,她……”
“好了。”叶夫多基娅笑看着她,睇了眼旁边的座位,“我只是发个牢骚, 坐。”
卫湘抿唇缓了一缓,到底落座回去,但还是继续解释道:“陛下,她的确与我们的陛下青梅竹马,我并没有欺骗您。其实……她早就与陛下订婚了,如果不是她的祖父去世的时间不巧,她本应成为陛下的正妻。”
“有这回事?”叶夫多基娅眸光微凛,露出几许歉意,“好吧,我误会你了。”
继而却又话锋一转:“但我想,我也没说错。”
卫湘有些迷茫:“您指什么?”
叶夫多基娅耸肩:“我觉得楚元煜就是没有那么喜欢她。相信我,如果他真的喜欢,他就会像对待你一样对待她。可现在是什么情况呢?在她主动到我这里来之前,我都不太听说过这个人,她的衣裳首饰也远不如你漂亮,这可不是对待心中真爱的态度。”
卫湘哑了哑:“清淑妃与我不同,她不在意这些。”
……其实现下她也并不信服这一点了,但在叶夫多基娅面前她只能这样说。
叶夫多基娅笑出了声:“哈哈,我不知该如何与你解释了,我只能说……”她的笑意淡去,神情变得意味深长,“我知道政务与你没什么关系,甚至你要刻意地远离它才更能保证自己的荣华富贵,但你还是应该清楚你的丈夫是这个国家的皇帝,在很多事情上,他可能远比你所认为的更像个皇帝。”
叶夫多基娅言道即止,卫湘的目光凝结在她的神情间,但最终什么都没有问。
她知道就算她问,叶夫多基娅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但她仍然是感激叶夫多基娅的,因为这些日子的相处足以让她明白,叶夫多基娅或许有任性潇洒的时候,但远比她更深谋远虑,让她劳心伤神的后宫相争在叶夫多基娅眼里什么也不是。
所以很多时候她会隐隐觉得,身为女皇的叶夫多基娅看她们这些后宫的女人的感觉或许和大人看小孩子差不了多少。
面对这样的悬殊的差距,叶夫多基娅还愿意点拨她,便可算是纯粹的善意了。
她也很希望自己有朝一日真的能明白叶夫多基娅的深意。
因此在楚元煜真的为她寻来那些史书政书,手把手教她读的时候,她没再有任何推辞。这其中其实有相当一部分是两位女博士带她读过的,只是楚元煜不知情罢了。所以楚元煜讲起这些,只觉得她一点就透,卫湘则发觉虽是同样的内容,楚元煜讲起来却有许多想法与两位女博士截然不同,这大抵便是君臣间的差异了。
又几日后,悦嫔如容承渊所料的那样被废位赐死了。
她没有家世撑腰,膝下亦没有皇子公主,又犯下了戕害皇嗣这样的重罪,废位赐死后便连丧仪也尽省了,草席一卷丢去了乱葬岗中。宫中不必刻意抹去她存在过的痕迹,但也不会再有什么人提及她了,她本就无足轻重的名字会被迅速遗忘,过不了多久,“悦嫔”这个称谓也会被埋进故纸堆里。她曾居住的宫室或许在下一次大选后就会住进新人,曾经属于她的那些首饰衣裳日后也会被赏给新主。
一个出身平平的女人在宫中得了幸,也曾风光过,最终却落得这样的结局,在旁人看来自是凄凉的。
卫湘心里却并没有为她生出多少唏嘘,因为在她看来,这样的结局如此多见。
且不说宫中毫无依靠的人无声无息地死了多少,就是恭妃那样身份又如何呢?世代簪缨的人家风格无限,但只消天子一怒,覆灭也不过在朝夕之间。
一场风波便就这样平静地过去了,事情开局在衷济宫里,引起的震荡极大,收场却收得又快又安静,几乎有点虎头蛇尾。
可这也确是最合适的结果了,因为这意味着平稳与大事化小。
事涉两国,平稳就是最好的结局。
三月,在上巳节的春风拂面之后,一再将返程时间推后的叶夫多基娅皇帝终是要起驾返回罗刹国去了。
她离京那日群臣相送,楚元煜更亲自将她送到了城门处。卫湘依旧陪伴在侧,但因叶夫多基娅认云宜做了教女,卫湘此时的身份比当日迎叶夫多基娅入城时更紧要了些。
叶夫多基娅在登上马车前从乳母怀中接过云宜,依依不舍地一再亲吻了孩子的额头,温柔无限地道:“我们离得太远,我不知道下次见到她会是什么时候,但我希望她能记得我这个教母。如果她以后想来罗刹国游览。任何时候我都欢迎她,她在那里会获得和我的儿子一样待遇。”
卫湘衔笑道:“等她开始学说话,我就会让她学习罗刹语。等她会提笔写字了,就让她给陛下写信。”
“我也会给她写信的。”叶夫多基娅微笑着抚摸孩子的额头,“我写起信来话很多,罗刹国的一切趣事我都会讲给她听,你不要嫌我烦才好。”
卫湘和楚元煜听得都笑了,楚元煜一壁揽住她,一壁向叶夫多基娅道:“看来朕和小湘也要努力学罗刹语了,日后好给孩子读信。”
“我也会学汉语的。”叶夫多基娅一哂,“她的父母都很聪明,我可不能让她觉得我是个差劲的教母。等着吧,你们很快就会收到我用汉语写来的信了。”——
作者有话说:卫湘:[狗头]要不要让她知道她这是开启了多恐怖的挑战啊?
第158章 再起 卫湘虽没推拒,这场晋封却并不顺……
叶夫多基娅离开后, 宫中朝堂都松了口气。
虽然在过去的两个多月里两国君臣相处愉快、宾主尽欢,但邻国君主在这里总归让人不得放松。现在他们一行人总算离开,大家紧绷的心弦终于得以松劲, 尤其礼部、鸿胪寺和尚宫局、尚仪局, 气氛一时欢快得宛如过年。
楚元煜也知众人辛苦, 当日就在宫中朝中都颁了赏。他颁赏时卫湘正在紫宸殿伴驾, 兴致勃勃地看着宫人们将琳琅满目的珍宝搬进大殿, 再在他指定赏给何人后一一搬出去。
卫湘一眼看中了一口小钟,这小钟是只有五六寸宽、七八寸高, 放在地上是不合适的,只能放在案头。样式做成了一个尖顶的小房子, 通身都是银质,门窗、烟囱都做得精巧逼真。
殿里东西太多, 楚元煜的心思又都在颁赏上, 便没注意这件东西。冷不丁地一回头看见卫湘半蹲在桌边盯着它看,不由失笑:“看上什么了?你只管先挑出来留下。”
卫湘一哂,指了指这小钟:“这钟陛下替臣妾赏了阮氏吧, 她这些日子教臣妾罗刹语尽心尽力,女皇常夸臣妾聪明,有七八分都是她这老师的功劳, 臣妾该好好谢她的。”
楚元煜爽快道:“那你自己拿这个去谢她,朕再另外行赏。”语毕顿了顿,又摇头,“她固然是好老师,女皇夸你却和她没关系,你本就聪明,谁也掩不去的。”
卫湘红着脸抿唇:“陛下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他马上又说:“西施哪有小湘好看?”
卫湘脸上愈发热起来, 起身几步行到他面前,抬手捂了他的嘴,轻声嗔道:“这许多宫人都在,陛下可少说些吧。”
楚元煜笑而不言,卫湘眨眨眼,又一指与那小钟同放在桌上的一只镀金镶多宝的小衣箱:“那钟臣妾赠与阮氏,这衣箱陛下赏给林氏可好?她在女皇跟前当差兢兢业业,可算是为大偃撑住了场。臣妾听闻她已定了婚约,这衣箱给她添妆再体面不过了。”
楚元煜自然没有异议:“听你的。”说罢就让宫人一一记下,银质小钟姑且送去临照宫,由卫湘给阮氏,衣箱直接赐给林氏去了。
这样的行赏对卫湘而言是进退有度的——林氏不是她身边的人,由天子颁赏是她在守身为宫嫔的恭谨本分,但有容承渊在,颁赏的宫人自然会让林氏知道这份厚礼是谁挑定的。
等这些赏颁得差不多了,楚元煜缓了口气,忽而一连串地说出十几样东西来。
这些东西有的出自罗刹国、有的是大偃各地的贡品,种类繁多,各不相同,但件件价值连城。卫湘如今见的世面愈发多了,只听了三两件就觉这是难得一见的厚赏,更听得出这应该都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
待得都说完,却听他道:“这些都送到临照宫去,再命礼部好好择个黄道吉日,封小湘做宸妃。”
“陛下?”卫湘心里一惊。
宸妃位居从一品三夫人,且是三夫人之首,位在淑妃之前。
楚元煜并不待她多说,攥住她的手:“朕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你诞育一双儿女有功,陪伴女皇也有功,更别提女皇还成了你所生公主的教母,这宸妃的位子是你应得的。”
卫湘缄默不语。
她其实也不觉得自己“不应得”,只是经了悦嫔一事,她与清淑妃的矛盾算是被呈到了明面上,现下最是她事事谨慎的时候,他突然下这样一道旨,于她而言猝不及防。
卫湘于是不得不从惊异中强定住神,仔细思索之后,终是没说什么。
……分庭抗礼已在所难免,后宫嫔妃都已默契地开始站队,她此时若能在位份上压过清淑妃,不仅是风光和荣耀,更能让站在她这边的人安心、让摇摆不定的人心里倾斜。
再说,他言及的那些功劳,不仅他知道、她知道,朝堂后宫更人人都知道。
那她又何必谦逊?她又不是清淑妃那样宠辱不惊的淡泊性子!
然而卫湘虽没推拒,这场晋封却并不顺利。
对此,卫湘原算是心里有所准备的,她知晓自己出身寒微,觉得有些迂腐的朝臣必要从中作梗,与清淑妃、恭妃交好的人家也不会愿意看到她坐在这样的高位上,自然要竭力阻拦。
可到头来,此事遭到中止的缘故却与这些的关系并不大。
她诞育皇嗣有功,便是最迂腐的朝臣见皇帝偏宠的是一个好生养的女人,也就闭了嘴。至于与清淑妃和恭妃交好的人家,清淑妃家里在朝中已无男儿为官做宰,众人大可不必为了那点义气触怒圣颜;恭妃因大罪连累全家,众人皆知此事在皇帝跟前已是禁忌,自也不会为她强出头。
于是令卫湘暂不得晋封的乃是真正的“国事”——去年年末惨败格郎域突然再度起兵进攻大偃,虽然前次的兵败让他们已困顿不堪,但不知怎的,将士们竟像疯了一般杀红了眼,不仅来势汹汹,而且攻下一城便屠一城。
在消息禀入宫中的时候,他们已在三日里屠尽了三城,边关百姓死伤近二十万。
陶才人从父亲的家书里听闻了此事,与卫湘喝茶时说起来,眼眶都是红的:“我爹说,他们就连刚降生的婴儿都没放过,还有没生下的……被他们用刀生生从母亲腹中挑了出来。城中土地都被血色镀满了,浸了足有两三寸深,他们杀完人还架起大锅烹煮分食,许多百姓连尸身也没能留下!”
如此惨烈的情形,引得大偃举国上下怨愤四起,天子在这样的怨愤里加封宠妃便是说辞再充分也会遭恨,卫湘也无法允许自己在几十万冤魂的注目下迎接这种晋封的“喜事”。
敏贵妃的父亲帮朝廷置办粮草,忙得脚不沾地,敏贵妃提起这些也恨得咬牙:“这些人是疯了么!两国交战,他们抢粮草、抢钱,亦或对大偃将士毫不留情便都算了,可连无辜百姓也不放过,这是什么道理?早知如此,去年大胜时就该将他们都杀了,没的如今让自己人这样受苦!”
第159章 发疯 清淑妃是与他一同到的。
敏贵妃的义愤填膺, 卫湘并没有附和。
因为敏贵妃的心情她固然是理解的,可或许因为现实太过惨烈,她反倒难以被纯粹的情绪搅扰, 蓬勃的悲痛让她得以思考得更加冷静。
继而她又意识到, 她懂了许多从前不知的事情。
若是以前听到“屠城”这两个字, 她大抵会觉得这意味着单纯的杀戮, 敌军冲进城就开始四处屠杀, 不留活口是他们唯一的目的,所有参与其中的敌军都是天生的禽兽, 从一开始就没有人性没有悲悯,百姓喷涌而出的鲜血与消逝的生命是对他们的犒赏。
可现在她却明白, 屠城不是这样的。
天生的禽兽没有那么多,对大多数人而言, 泯灭人性需要时间。
……也就是说, 或许敌军从一开始就做好了不留活口的准备,可这种准备多半是暗地里的,是不可能直接昭示于众的阴暗预谋。
在明面上, 他们只会进行大肆掠夺,逼城中百姓交出钱粮。于是很多交出钱财的人在杀戮的最初真的会活下来,这也是屠城里鲜有人逃跑的缘故——百姓们并非不想活, 而是敌军让他们觉得只要听话就还有活着的可能。
可接下来,掠夺会日复一日地降临,穷困者很快就会被榨干一切,然后被一刀砍死以震慑旁人。富人原本藏匿的钱财也会被慢慢逼出,再在逼不出来的时候迎来同样的结果。
在这个过程里,普通将士在鲜血和钱财的逐步刺激下逐渐丧失人性,也就是人们常说的“杀红了眼”。
而鲜血与生命也从来不是对他们的犒赏, 搜刮去的钱财才是。
所有的事情,终究是落在真金白银的利益上的。
卫湘便试着去想,那再这背后又还有什么呢?
她独自苦思无果,就在容承渊到仪华殿躲懒的时候与他谈论起来。
她思量着道:“虽然格郎域与大偃、罗刹素来不睦,但这次起兵着实奇怪。”
容承渊不解其意,笑了声,问:“如何奇怪?”
卫湘道:“一则是罗刹女皇才来过大偃,这意味着两国之间的关系正好到了前所未见的地步,这事又没瞒着格郎域,他们自是知道的,也就该知道他们此时对大偃宣战罗刹断无可能袖手旁观,何以非要招惹这种麻烦?二则,他们上次的惨败不过是去年的事,战事一起总是损耗极大,败仗更是如此,此时战事再起,他们几可说是毫无胜算,那便是心里再恨,也该先休养生息。”
“可他们不仅来打了,还做出了连屠三城这样耸人听闻的恶事,这就像是……”卫湘顿了顿,寻了个合适的说法,苦笑道,“就像他们的国君、百官、将领、士兵在一夜之间全都失心疯了,什么远见都抛之脑后,只想争这一时之气,哪怕拼个国破家亡的下场也在所不惜。”
容承渊听到后面,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了。他明白了卫湘的意思,进而也意识到这确是反常。
卫湘望着他问:“常言道‘师出有名’,格郎域此番起兵的缘故是什么?”
“下战书时只说是为去年那一战报仇。”容承渊微微摇头,“至于有没有别的底细,事情刚出,现下还不清楚。”
卫湘追问:“陛下也不清楚?”
容承渊失笑:“陛下又没开天眼。况且事出突然,现下调兵遣将地应对就够劳神了,这点隐情哪里顾得上。”
卫湘若有所思:“掌印若有余力,可否先去打听打听?倘使陛下真顾不上听这些,就先告诉我好了。”
这话委婉到虚伪,容承渊不满地眯眼,促狭地问:“那若陛下顾得上听了呢?”
“……”卫湘只好说,“也先告诉我。”
容承渊一声轻嗤,就差直接嘲讽她了。
卫湘绷着脸抿了抿唇:“你这人就讨厌。后宫里头,非让人把事情说得那么明白做什么?”
容承渊不以为意地咂了咂嘴:“我只提醒你,可别玩脱了。陛下虽不是小气的人,但后宫干政……先前可没人试过。”
“我有数的。”卫湘颔首道,容承渊见她这样说也就不再多劝什么了,依着她所求,当日就寻了人脉出去打听格郎域发疯的缘由。
在容承渊给出结果之前,清淑妃先有了动作,据说清淑妃的父亲与两位叔伯都入了紫宸殿,专是为这一战建言献策的。
这本也没什么,因为他们虽已不在朝中为官,但也都是读书人,文史皆通,对这种政事自有见解。
可这事里也透着奇怪……这说来只是寻常的臣子觐见,但此三人觐见的缘故,竟在后宫里传出了两种截然相反的说法。
一种说法是:“张家人不再入朝为官,这是张老丞相故去时的遗愿,现下张家突然又对政务起了兴,可见是对立后的事情急了,想帮清淑妃一把呢。”
另一种说法则说:“听说张家人不愿管的,是陛下为边关的情形焦头烂额,想着张家博学,便非召了他们兄弟三人来议。”
顺着这第二种说法,又理所当然地延伸出一种新的传言,宫人们说:“其实朝中人才济济,哪就非要张家来出力呢?到底是陛下想封清淑妃为后,借着这个给清淑妃铺路呢。”
对于这些真真假假的议论,卫湘只当不知,更不会去问楚元煜究竟在做什么打算。
但不论究竟孰真孰假,清淑妃的确是因为这些更加风光了。
许多在她二人间拿不定主意的小嫔妃开始频繁地去清淑妃那里走动,清淑妃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深居简出,时常出来与众人同乐。
三月下旬,逢谆太妃寿辰,虽说边关的变故让整个皇宫都覆着一层阴霾,谆太妃也无心庆贺,但皇帝虑及谆太妃自皇后故去后一直缠绵病榻,还是命六尚局合力筹备了一场家宴为谆太妃解闷,算是聊表孝心。
这日卫湘早早就带着两个孩子去了慈寿宫,丽充华也带着公主同往。谆太妃见到孩子们,病容上露出久违的笑意,连连慨叹说:“见到他们,哀家便觉得病都好了。”
旁的嫔妃大多也都早到了些,哪怕一时见不到谆太妃,在外候着也是一份心。敏贵妃、文妃这样的高位嫔妃则都陪伴在谆太妃的寝殿里,变着法地寻些趣事哄谆太妃高兴。
唯独清淑妃一直没有露脸。
直至酉时,外殿的西洋座钟响了五声,宫宴要开席了,皇帝从紫宸殿赶了来。
清淑妃是与他一同到的。
第160章 寿诞 倘若是他先上前敬酒,众人必定也……
众人齐施大礼, 清淑妃与皇帝并肩上前,向谆太妃施礼。
卫湘犹记她第一次来见谆太妃的时候位次几乎排在末尾临近殿门的地方,现下她的位置却以离坐在上首的谆太妃极近。
叩拜时她下意识地抬了下眼, 便能清楚看到谆太妃的神情。
她因而不经意间看到谆太妃复杂的神情, 但谆太妃很快又缓出了微笑, 不失和蔼地道:“都免了吧, 快坐。”
楚元煜直起身, 便命一众嫔妃也免了礼,众人各自落座, 清淑妃却很自然地随着皇帝去往上座。
容承渊见状眉心微跳,但见皇帝不说什么, 就只淡然睇了个眼色,示意宫人在御座旁为清淑妃添了张椅子。
于是上座的格局就变成了谆太妃与皇帝各有一案, 皇帝那边又是与清淑妃并肩而坐。此情此景显得他们像极了一对璧人, 在场嫔妃们无不面露恍惚。敏贵妃与素日交好的文妃面面相觑,凝婕妤则望向卫湘。
卫湘心里倒没什么波澜,见众人神色各异, 倒很有种看好戏的心情。继而美眸一转,就见闵宝林一如往常般侍奉在谆太妃身侧,但眼前所见让一贯不问世事的她也浅蹙了秀眉。
满殿的人这样各怀心思, 皇帝起身向谆太妃敬酒时,许多人都险些没反应过来,随之敬酒时贺词说得稀稀拉拉。
待得一杯饮尽,皇帝落了座,嫔妃们也就都坐回去,清淑妃却仍娉婷而立,身边的思蓉为她再行斟了酒, 清淑妃向谆太妃举杯道:“臣妾恭祝太妃福寿安康,喜乐绵长。”
谆太妃原因皇帝祝酒而蕴着笑,现下见清淑妃祝酒,这笑容反倒淡了。
……虽说谆太妃年轻时也不大得宠、争宠,能有此尊位盖因抚养了楚元煜,可毕竟在宫中浸淫了大半辈子,喜怒不形于色哪有做不到的道理。这般的神情转变,对清淑妃的不喜可谓是溢于言表了。
但这总归是大好的日子,谆太妃还是很快将这不满隐去,端起一脸慈祥笑容连说了三声“好”,饮了口盏中果酒。
卫湘眼睛一转,视线投向丽充华。丽充华的位置就在卫湘身侧,她本在亲手给康福公主剥一枚虾仁,察觉卫湘的注视就回看过来。卫湘没做声,只低眼一睇福康公主。
丽充华一怔,卫湘本想她若不明白也就罢了,可丽充华反应却极快,当即指着面前玉盏小声问女儿:“这玫瑰露云安喜不喜欢喝呀?”
云安已四岁了,听得母亲问话,用力点了点头,认真道:“喜欢!”
丽充华循循善诱:“今日是你皇祖母寿辰,我们拿这玫瑰露去给她贺寿好不好?”
“好。”云安答应得挺爽快。丽充华一笑,这就站起身,牵着她的小手走向前去。她身边的宫女忙端起玫瑰露跟上,母女二人来到谆太妃跟前,丽充华端起酒盏,云安奶声奶气道:“皇祖母生辰大吉!云安请皇祖母喝玫瑰露!”
她说着话,丽充华已将托盘中的一盏玫瑰露奉了上去。众人都笑起来,谆太妃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却见云安又歪头想了想,脆生生地添上一句:“皇祖母长命百岁!”
“哈哈哈。”众人又笑一阵,谆太妃朝云安招招手,云安走过去就被她抱到膝头,她衔笑“诱骗”云安:“今晚在皇祖母这里用膳好不好?云安想吃什么,皇祖母都让他们添来。”
云安眨巴眨巴眼睛,毫无怯意,大大方方地张口就说:“我想吃冰雪冷圆子。”
“好!”谆太妃一口答应,丽充华面色微红,嗔怒地责备:“你这孩子!”
谆太妃的笑意浸满眼底,劝丽充华说:“哀家知道,孩子还小,你这做母亲必不愿让她吃冷食。这原是对的,哀家也不该搅了你的打算。只是今日,看在哀家生辰的份上,由着哀家宠一宠孩子吧,只当是哀家犯馋,偏要哄着她吃这些!”
这番话既恳切又风趣,纵使一口一个“哀家”也寻不见几分长辈摆谱的味道,活似老小孩一般。
身边的闵宝林扑哧一声先笑了,丽充华忍了忍,也笑出来,乐不可支道:“臣妾自是要听寿星的!”继而叮嘱康福公主,“云安,今日不论想吃什么,都与你皇祖母说,吃便吃了。只是这些冷食要慢些吃,别冻着嗓子,要咳嗽的。”
云安皱起小眉头:“母妃,我会好好吃饭的,不会只吃冰雪冷圆子!”
众人忍俊不禁地又笑起来,谆太妃看着怀里的小孙女简直看不够,也很愿意多给丽充华几分面子,吩咐宫人道:“去告诉小厨房,让他们制一碗冰雪冷圆子,就按寻常的量来做。做完后分作两碗,哀家与公主一人浅尝半份,谁也不许多馋了!”
身边的宫女笑吟吟地应了,退出殿去传话。谆太妃先拿了块绵软的糕点来喂云安,楚元煜扫了眼自己案头的菜肴,笑道:“冰糖燕窝云安也爱吃,端去给她。”
云安马上道谢,不仅认真,而且声音清脆响亮:“多谢父皇!”
氛围里原有的古怪经云安这一番可爱的渲染,完全荡然无存了。卫湘不动声色地笑看,整个殿里只有清淑妃笑容牵强。
待丽充华落座回去,谆太妃与云安那边也安静下来,清淑妃不出所料地扫了眼左首的席位,皇长子恒沂颔了颔首,执盏上前,端正一揖:“孙儿恭祝皇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好,恒沂是愈发懂事了。”谆太妃欣慰地饮了一口酒,命人往恒沂桌上添了两道他爱吃的菜,又想起自己近来新得了一件上好的笔洗,也命宫人赏与恒沂。
恒沂一板一眼地谢了恩,卫湘垂眸,似笑非笑地自顾吃了一口菜,继续安然看着热闹。
清淑妃今日显有恃贵凌人之意,仿佛后位已是她囊中之物。卫湘不知她缘何有这样的自信,但知她既然如此,就必然会让皇长子助力一把——那毕竟是元后所出的嫡长子。
说起来,皇长子的表现也很不错了。
八岁的男孩子,小大人似的向祖母敬酒,竟已有了几分“君子端方”的样子。
倘若是他先上前敬酒,众人必定也会夸赞不已。
但现在,云安先上了前,灵巧的小公主懵懂可爱,看得人心都化了,皇长子这般严肃认真的敬酒在云安的衬托下只显得乏味,谆太妃纵使并未因不喜清淑妃的缘故迁怒过这位长孙,原该有的喜悦也不免淡去了许多——
作者有话说:
前头修了一波bug,就是丽充华在卫湘生孩子后已经晋充华了,但我记笔记落了这个点,后面还写的贵姬
今天统一都修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