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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殿销香 荔箫 13622 字 5个月前

——在这样不堪的妻妾之争里,这样的漂亮话堪称再完满不过的收尾了:她虽不肯吃亏、与皇后针锋相对,又小气、善妒,但她愿意为了让他舒心敬重皇后。

况且她也借此提醒了他:她如今与皇后的种种不睦,可都是先前为着帮他才生出来的。

他必须记得她的好。

而若皇后那边说不出同样的漂亮话,那与她自是毫不相干的了。

第186章 故人 “哎……已得了娘娘不少礼了!”……

于是不论皇后怎么想, 这场是非都这样在他心里定了音。事实上此事也的确没再有什么后续,只有宫人的风言风语继续在宫中蔓延了许久,连永巷里最阴暗偏僻的小角落也不会放过, 不论皇后日后再做什么, 众人也都不会忘了她在册封的第一日晨省上失了体面的。

偏生皇后又是个心存清高、极在意“体面”二字的人。这次的出师不利让她颜面扫地, 即便皇帝除却给挹凉赐名之外再没有明面上表露什么, 待皇后亦很周到, 长秋宫一时还是安静下来。

四月末,宫中又开始筹备端午, 这本该是这时候最大的事,却很快被另一桩大事压过了风头。

——慈寿宫传出消息, 说是谆太妃情形不大好。近来总是寝食难安,还先后起过两三场烧, 虽是每次都烧得不高、持续的时间也不长, 但人到了这个年岁,一切小病小灾都变得不容小觑。

卫湘是在与楚元煜一同用膳时听琼芳说了这消息,登时心里一沉, 忙问:“有多久了?”

琼芳不及答话,楚元煜叹道:“有几日了。朕本想下旨命嫔妃们轮流侍疾,提了几次, 太妃始终不肯,总是拦着朕,病情便也不曾张扬出去。”

卫湘想了想,道:“想是太妃不愿劳师动众,不如臣妾与文、凝两位姐姐常去侍奉,再让皎婕妤常带大公主去陪伴。这都是平日与谆太妃还投缘的人,不至于惹得太妃心烦。大公主也懂事, 太妃瞧着孙女心情总能好些。”

楚元煜思索片刻,只说:“你私下与闵宝林说说吧。还是她最知晓太妃的心思,若她觉得可行,想来便是稳妥的。”

卫湘应了声诺,就遣了琼芳去询问闵宝林的意思。两刻后琼芳回来,说闵宝林允了,她就又差了几人去文丽妃、凝昭仪、皎婕妤处传话。不过此时天色已晚,侍疾大可从明日开始,不急这一时,卫湘吩咐妥当就去沐浴更衣,和往常一样安心侍寝。

次日天明,她在楚元煜前去上朝后起了身,由宫女们侍奉着漱口洗脸,而后便坐去妆台前梳妆。傅成在这时进了屋,不必她问便垂眸笑道:“娘娘昨日差人去各处传话,长秋宫必听说了。奴适才从长秋宫外经过,见外头已备妥了皇后的凤辇。”

“好得很。”卫湘轻笑。

她就知道,皇后最在意的无非是皇帝的情分,晨省一事皇帝虽不多说什么,但只凭给挹凉赐名一事也足以乱了皇后的心神,皇后这些日子再如何偃旗息鼓,心里总归是不安宁的。

她既心有不安,便要日思夜想如何找补。又因皇帝孝顺,她身为儿媳,去谆太妃床前尽孝自然是再好不过的“找补”了。

……这理当行得通,如果谆太妃先前没有那么讨厌她就好了。

卫湘想着谆太妃在人前人后不做掩饰的厌恶,对皇后此时的病急乱投医很有兴趣,便催促着宫人尽快为她梳好了妆,又挑了身谆太妃此前提点她时愿意看到的华丽衣裙穿上,而后也顾不得用膳,就让人备了步辇,往慈寿宫去。

到了慈寿宫门口一瞧,果见皇后的凤辇已停在宫门外,此外还有凝昭仪的步辇,文丽妃与皎婕妤的步辇倒没见踪影。

卫湘笑笑,揣着一颗看好戏的心步入宫门,才进前头的第一进院子,卫湘就觉出这里安静得异样。

这便是她在到御前之前当过几日差的那方院子,如今这里的掌事仍是白姑姑。卫湘递了个眼色,傅成就去叩了门,门吱呀一声打开,是个小宫女探头往外张望,远远看见她,忙一溜烟地跑出来磕头,白姑姑旋即也疾步而至。

卫湘在白姑姑磕头前扶住了她,笑道:“咱是老熟人了,姑姑大可不必这般多礼。”

这话是实在话。她虽在这儿当差的日子不长,后来也没再与白姑姑有过什么走动,但在这三年里逢年过节时备下的礼总有白姑姑一份,像傅成这样被卫湘着意叮嘱过要四处多走动的还会在来送礼时卖个乖,如同小辈一般与白姑姑讨块点心吃。

这一切足以让白姑姑明白她在卫湘心里头还挂着名儿。

是以现下卫湘阻了她的礼,她便也没多做坚持,她回身示意那小宫女退下,等那小宫女回到房中关上房门,才轻声问:“娘娘想是有事?”

“姑姑是明白人。”卫湘含笑低下眼帘,“我瞧凤辇在外头停着,可是皇后娘娘来问安了?”

白姑姑一听她提皇后,脸色微变了一变。她扫了眼卫湘身后的一众宫人,谨慎地将她请远了几步,才道:“娘娘若要问这个,奴婢只得说,娘娘这会儿还是莫要进去的好。适才凤驾还没到宫门口,闵宝林得了消息就急急地应了出来,想劝皇后娘娘走。可皇后娘娘不听她的劝,还是进去了。奴婢虽不大清楚这当中有什么缘故,但……”

白姑姑言道即止,望着卫湘不再往下说了,言下之意无非是:何必非此时进去触霉头呢?

卫湘思量道:“我瞧凝昭仪的步辇也在外头。”

白姑姑说:“是,凝昭仪来得更早一些。”

卫湘问:“没出什么事?”

白姑姑摇头:“奴婢这里离端和殿远,没听着什么动静。”

卫湘点点头:“我有数了,多谢姑姑。”语毕她垂眸看看,遂褪了腕间的一枚玉镯塞给白姑姑。白姑姑忙推辞不肯收,卫湘笑言:“昔日得姑姑照顾,这几年却因各种缘故不敢多来走动。今日难得说上几句话,备一份礼也是应当的。这镯子没记档,姑姑赏人也好、送出去给家人赏玩也好,都很方便。”

“哎……已得了娘娘不少礼了!”白姑姑失笑,终还是收了这镯子。卫湘又与她寒暄几句,便带着宫人继续往里去了。

凭着适才与白姑姑的几句交谈,她猜谆太妃是不愿见皇后的,但应该也没当面惹出什么不快,否则凭凝昭仪的通达,应是即刻就会给她们几个“老熟人”递信儿,免得她们沾上不妥。

第187章 失礼 “有劳宸妃娘娘陪我们娘子一会儿……

卫湘揣着一探究竟的心思往里走了一段, 直至到端和殿的院门口,方知自己想的既对也不对。

……皇后与谆太妃的确没起什么不快,却是因为皇后尚未能进殿门。闵宝林应是一路跟着她劝阻未果, 但皇后始终不听, 眼见到了殿门处, 闵宝林虑及谆太妃, 将心一横, 拦在院门处跪了下去。

卫湘到的时候二人正一站一跪,皇后连背影都透着冷意, 只是碍于体面,也不好硬闯。

闵宝林恭肃地跪在那儿, 既不失礼也不退让。因正对着卫湘这侧,她先一步注意到了卫湘, 神情不由一松, 提高声音道:“宸妃娘娘万安。”

皇后与身后的一众宫人闻言转过身,卫湘衔笑上前,朝皇后深福:“皇后娘娘万安。”

皇后定定看着她, 落在她前额上的视线几乎要将她看穿:“睿宸妃也来了。”

“是。”卫湘一丝不苟地维持着见礼的姿态,莞尔言道,“昨日听闻谆太妃抱恙, 奉陛下旨意前来侍疾。”她语中一顿,“却不料皇后娘娘也在。”

皇后的声音清淡如旧:“母妃玉体抱恙,本宫身为她的儿媳,自当前来侍疾。”

话毕,四下里安静了一下,皇后终于说:“免礼吧。”

卫湘这才起了身,转而笑看向闵宝林:“咱们是来侍疾的, 姐姐这是哪出?”

她如今贵为从一品宸妃,论位份远在闵宝林之上,这声“姐姐”虽凭年岁长幼也对,但终究给足了闵宝林面子。

闵宝林缓了缓面色,上身绷得笔挺:“凝昭仪娘娘已在里头侍疾了。太妃适才给臣妾下了口谕,说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诸事繁忙,不可为她的事情分心,不必进去,皇后娘娘却不肯听,非要进去不可。”

“住口!”皇后忽一声断喝,面上终是挂不住了,疾言厉色地斥道,“本宫与宸妃说话,何轮到你来插嘴!”

卫湘笑看着她,很是理解她当下的反应——这些话或许闵宝林早已对皇后说过了,但那只是在她二人之间。现下她这与皇后分庭抗礼的宠妃来了,闵宝林又将这话搬出来说,无异于扫了皇后的面子。

然而闵宝林虽修着道不问世事,也终是常年侍奉于谆太妃膝下,宫中素来没人敢给她脸色看。

便见她蹙眉站起了身,颔首冷笑道:“太妃的意思臣妾在宫门口便与皇后娘娘说了,皇后娘娘不肯听,臣妾左右为难,只得这样强拦着。现下宸妃娘娘问起了,臣妾也没有不说的道理,皇后娘娘怎的倒训斥起臣妾来?”

闵宝林声音清脆,一言一语掷地有声,皇后的脸色在她的话语中变得愈发难看,但这次不待皇后再言,一道人影自皇后身侧晃出,扬手便给了闵宝林一记耳光:“宝林娘子想是闭门修道久了,忘了这红尘里的礼数规矩,奴婢不得不替皇后娘娘帮娘子明理!”思蓉声色俱厉。

闵宝林捂着脸颊目露错愕,周遭众人无不惊异,卫湘亦是哑然。

回想那日的第一回 晨省,思蓉就想这般打骊珠来着,只是骊珠反应颇快,不等思蓉的巴掌落下来就先扬手打了过去。

那时卫湘在庆幸骊珠的反应之余,只当思蓉是一时气急上头又兼忠心护主,因而失了分寸。

现下看来……思蓉竟像是这样做惯了。

可宫里岂有这样的规矩?漫说宫女对嫔妃动手是如何的以下犯上倒反天罡,就是嫔妃责罚宫人也总不能这样扬手就来,闹得活像市井泼妇,便是骊珠那日被逼无奈之下的急中生智也仍难免惹来了些议论与指摘。

如此这般,思蓉竟还能义愤填膺地出言责怪闵宝林闭门修道久了?

在卫湘看来,倒是皇后从前深居浅出得太久,思蓉素日跟着她便也渐渐没了分寸了。这样的主仆进了长秋宫,倒真有趣得紧。

但眼下倒也不必继续这样的口舌之争,卫湘美目一转,边上前扶住满目惊怒的闵宝林,边含笑道:“都是宫里的姐妹,怎好在婆母跟前这样闹起来?”说着就打趣闵宝林,“姐姐在太妃面前一贯得力,我年轻资历浅,合不该在姐姐跟前班门弄斧,唯今日之事我不得不说两句,姐姐实在是不知变通了。太妃是怕皇后娘娘为着她的私事误了后宫的公事,可皇后娘娘又岂是不分轻重之人?既能来此侍疾,想是不会误事的。况且太妃身份贵重,陛下又素有小心,她的玉体安康原也是再要紧不过的公事,姐姐又何必这样一味拦着皇后娘娘!”

语毕,她又笑向皇后道:“娘娘也消消气,万不可再在谆太妃门前闹难看了。这样吧,娘娘先去向太妃问安,臣妾哄一哄闵姐姐。”

皇后睇着她,目光微凛,眼中大有犹疑。只是——她开口前就已拿准了,思蓉适才那一巴掌是一步实打实的臭棋,这样打下去了,皇后自己也慌。

人在慌乱里本就难以周全处事,现下的局面也容不得皇后慢慢想。她这番话又说得和气妥帖,凭皇后如何不肯信她,此时也只得点头:“罢了。”皇后强沉一口气,“你去吧。”

说罢略作沉吟,终是放软了口气,向闵宝林道:“思蓉一时性急坏了规矩,宝林别计较。”

闵宝林咬着牙一声冷笑,不置一言。思蓉顿又起了气性,才要说什么,被皇后横了一眼,只得退开。

卫湘对这一切只作未觉,拉着闵宝林退开两步,恭送皇后先入正殿,然后自己挽着闵宝林的胳膊去往厢房。

闵宝林属实是被那一记耳光打得有点懵了,二人进了厢房,有两名宫女在屋里候命,见了闵宝林脸上的指印都变了颜色:“天爷啊!娘子怎的伤着了?”

闵宝林却恍惚得顾不上答话。

卫湘垂眸苦笑:“姐姐一心想着太妃的口谕,在门口阻着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只当姐姐心存不恭,一时急了,身边的掌事女官就对姐姐动了手。”

两名宫女面面相觑,无声地交换了一下视线,左边那个便福身道:“有劳宸妃娘娘陪我们娘子一会儿,奴婢去请医女来。”

右边的旋即说:“奴婢去取些冰,为娘子敷一敷。”

“好。”卫湘颔首,二人再行施了礼便从房中退出去。

卫湘只管信她们的话,当她们一个去请医女、一个去取药,至于她们在此之外还要去什么地方、去向什么样的人回话,总归她没听见、不知情,那便也不必多管。

她扶闵宝林步入内室,二人一同坐到茶榻上,很是坐了一会儿,闵宝林才缓缓回神。

第188章 旧事 “便算是臣妾欠娘娘一个人情了。……

卫湘眼见她恍惚的目光渐渐聚拢, 温言关切:“姐姐可好些?”

闵宝林的目光转过来,打量她半晌,意味深长道:“多亏宸妃娘娘能言善辩。”

卫湘闻言知道闵宝林将她吩咐宫女的那几句话听进去了, 却也不慌, 低眉笑道:“姐姐平素侍奉在谆太妃身侧, 若觉得我适才所言有失公允, 自去与谆太妃说个明白便是了。”

语毕, 她便等着闵宝林的反应。

有些道理实是明面上的,譬如……谆太妃到底已经年迈, 又身体不济,不知还能庇佑闵宝林到几时。

可这道理虽对, 话说出来却是不好听的,卫湘更情愿不说。但若闵宝林非自认为置身事外, 要去讲些什么公道话, 这些她就不得不点出来。

但见闵宝林垂眸幽幽道:“臣妾有什么好说的,娘娘惯来比臣妾会办事,便是谆太妃偶尔提起, 也只叫我与娘娘多学着,自轮不到我在娘娘面前指手画脚。”

这话说得倒有些重,更让卫湘辨不清她的心思, 卫湘仍笑着,只道:“姐姐言重了。”

闵宝林沉了沉,一喟:“臣妾不会去说什么的,若非要说,也当顺着娘娘的意思才是。”

卫湘心弦稍松,才要附和,闵宝林忽一声冷笑:“她果真是恨我的。”

这话来得没头没尾, 直令卫湘一怔:“什么?”她脱口而出地问了,继而凝神一想,方觉了然,“是了,谆太妃惯来不喜皇后,姐姐承欢谆太妃膝下,皇后自然瞧姐姐不痛快了。”

“不是那么回事。”闵宝林苦笑,恹恹地看了眼卫湘,摇头连连,“娘娘到底入后宫晚些,不知旧事。”

卫湘听得云里雾里:“姐姐所言究竟何事?”

闵宝林幽幽喟叹:“我若说这后宫里的女人,但凡与陛下相处得宜的她都恨,娘娘信不信?”

卫湘浅怔,想了想,终是失笑摇头:“后宫妃嫔唯那一个夫君,拈酸吃醋总是有的,但若说与陛下相处得宜的她都恨,我看总不至于。”

闵宝林轻哂:“换个人都不至于的,可她便是这样一位自命不凡的主。娘娘晓得,我自幼便在宫里,那时陛下尚是太子,谆太妃收我做养女,皇后娘娘时常入宫,我们年纪都小,总玩在一块儿。后来……我也说不准是从哪一日起的变,她渐渐看陛下身边旁的女孩子都不顺眼起来。只消谁与他多说两句话,她都觉得是蓄意勾引。”

“为着这个,我便与她远了。后来又经老丞相病故的事,她没能入东宫,我们几载不见,倒相安无事。”

“直至再往后,先帝驾崩,她终是封了清妃,入了宫来。那时候陛下是当真高兴的,可我在去向先皇后头一次问安时就觉得她瞧着古怪,后来翻来覆去地想了许久才明白,她看后宫旁人的眼神……啧啧。”闵宝林摇头不止。

卫湘问:“是敌意?”

“是,也不全是。”闵宝林道,“她是恨后宫诸人的,却又存着一份清高,觉得自己才是陛下藏在心里的那一个,旁的人——上至皇后下至末等的少使,都不过是他一时兴起亦或逢场作戏。存着这份心,那敌意也就不纯粹了,厌恶之外更多了份居高临下的意味,好像人人都矮她一头,哪怕是那时宠冠六宫又在位份上压她一头的敏贵妃,在她眼里也从来不配与她相提并论。”

卫湘不觉一怔,遂道:“怨不得她和谁都处不来。”

“是啊。她这样用鼻孔瞧人,谁又愿意多瞧她呢?”闵宝林掩唇而笑,“这倒也合她的心意,她既自认‘出淤泥而不染’,自然乐得不与咱们这些俗人打交道。”

这句话后便是半晌的沉默,卫湘思虑再三,道:“若是如此,哪怕只是为着谆太妃能安心养病,姐姐也当为自己多做打算了。”

闵宝林拧眉:“这话怎么说?”

卫湘终是将最初所想的那番道理讲了出来,只是换了更好听的说法,口吻亦是语重心长地劝说:“谆太妃虽位高权重,对姐姐的疼爱却是真的。人年迈抱病总不免多想些有的没的,谆太妃对后宫之事心如明镜,必会担忧姐姐的将来,若能让太妃知晓便是没了她的庇佑姐姐也能立得住,太妃安了心,自也更能好好养病。又何况——”

卫湘握住闵宝林的手,语气沉了许多:“我知姐姐只想安心修道,可如今这是树欲静而风不止,连姐姐自己都说她是恨姐姐的。那若有朝一日姐姐失了庇佑,她难道就能由着姐姐修道?只怕她没有那样的大度。”

“娘娘这话是在理的。”闵宝林神情紧绷,笑意渗着苦涩,“可臣妾两耳不闻窗外事已久,现下虽想听娘娘的劝,也不知也如何办了……连思蓉适才那一记耳光都让臣妾发蒙,后宫争端臣妾实在是不在行。”

卫湘了然地笑了笑:“姐姐对我有恩,皇后与我有仇,我便是只为自己也该帮姐姐。诚然……我也不敢说得太远,往后的事咱们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但若只说今日这些……”她抿唇轻笑,“今日之事吹去太妃耳朵里,便该有定数了才是。只是为做长远计,我也可去太妃跟前再分说几句,只看姐姐信不信得过我。”

闵宝林无声地看着卫湘,她在宫中多年,自然知晓卫湘的话说得再好听,其中总归存着对她的利用。

可卫湘本也没有遮掩这种利用——后宫嘛,何曾有什么真正的善人?大家都是你利用我、我利用你,只是若能为自己谋得实实在在的好处,被人利用也没什么打紧罢了。

二人坦然对视须臾,闵宝林颔首道:“便算是臣妾欠娘娘一个人情了。”

“姐姐不必这样客气。”卫湘微微一笑,转而扭头望去——她与闵宝林坐在厢房茶榻上,从茶榻后的窗户斜望出去便是端和殿的正殿,皇后已进去半晌了,仍未见出来,那她们也不必急着这会子进去。

卫湘就索性与闵宝林在这里安然等着,过了约莫一刻,先前那宫女带着医女进了厢房,医女瞧了闵宝林的脸,见只是微有些红,只说无妨,给了一副清凉除淤的药膏。

卫湘见状淡淡垂眸:“宫人既让你来瞧姐姐的脸,想来你医术是好的,可这差事办的却糊涂。须知闵姐姐是太妃心尖上的人,如今这般伤了脸,太妃不知要担忧成什么样子,合该好生包扎了,让太妃知晓姐姐已经妥善医治,方能安心。”

第189章 后路 “从未见太妃发过这样大的火。”……

卫湘的话直令那医女一愣, 然她既能被遣来为闵宝林医伤,自然不是等闲之辈,顷刻间便明白了卫湘的意思。

只见她低下头, 既不过问这伤势的由来, 也没有太多旁的情绪, 低着头平和地笑道:“宸妃娘娘说的是。”

语毕就裁剪了白绢, 细细为闵宝林包扎了侧颊, 又另做了些嘱咐。身边的宫女一一应了,闵宝林与卫湘分别赏了这医女, 她就告了退。

而后整个端和殿相安无事了小半日,临近晌午的时候, 二人透过厢房的窗纸看到皇后在宫人们的簇拥下出去了,卫湘转回头来朝闵宝林笑道:“姐姐先歇着, 我去见见凝姐姐。”

闵宝林心知她有自己的计较, 点点头由着她去。

卫湘也没让宫人跟着,独自进了殿门,步入寝殿尚未绕过门前屏风, 在榻边侍奉谆太妃用膳的凝昭仪恰好抬头,二人视线一触,凝昭仪便向谆太妃笑道:“太妃用完膳还需服药, 臣妾去瞧瞧火候。”说着就将手中碗筷交给了身边的嬷嬷,独自往殿门处走来。

卫湘遂又与她退直至外殿,凝昭仪谨慎地关好了殿门,方道:“可是出了什么事?闵宝林半日没露脸,我瞧着不对,太妃也问了两回,我只得拿她宫中临时有事的话搪塞过去了。”

“姐姐别急。”卫湘宽慰一句, 便将早些时候的经过细细与凝昭仪说了,凝昭仪听罢松了口气,抚着胸口道:“还好还好!总归不是大事。否则我这样搪塞太妃,可是要惹祸上身了。”

卫湘抿笑:“倘使真有大事,我自要即刻让姐姐知晓的,不能让姐姐涉险。”语毕顿了顿,又问,“皇后娘娘在太妃跟前侍奉得如何?我瞧闵宝林那意思,太妃本不愿见她呢。”

凝昭仪摇着头一叹,苦笑:“本也没什么,她来时太妃正睡着,她只管与我一起陪在旁边,都不过充个数。约莫一刻前太妃醒了,见了她就不大乐,但也并未说什么,客气寒暄着,倒也不失体面。后来我瞧着离午膳的时辰不大远了,又想着闵宝林说过太妃晨起只吃了两口粥、用了一口蛋羹,便让宫人们直接去传午膳来,倒坏了事,真是怪我。”

卫湘忙问:“怎么了?”

凝昭仪笑意艰难:“太妃胃口仍不大好,就着白饭浅用了两口青菜就叫撤了。我劝了一劝,太妃只说才醒没胃口,我想着若迟些时候胃口醒了再用倒也使得,便想由着太妃的性子。但皇后娘娘……”她滞了一下,意有所指道,“皇后娘娘怕太妃饿得伤了身子,见此情形便亲手盛了碗鸡汤,求太妃用。太妃虽未有怪罪,但觉厌烦,就说让她退下。到底是咱们皇后娘娘孝顺之至,不惜跪地央求太妃进膳,可惜啊……”凝昭仪幽幽摇头,“太妃没胃口就是没胃口,任凭她如何跪求也无用,白费了这一片孝心。”

凝昭仪正话反说的功底甚好,卫湘绷不住地笑出了声。

凝昭仪也笑了声,羽睫低垂下去,压音又道:“我倒真不明白皇后是什么打算了,你可瞧得明白?”

卫湘抿唇,引着凝昭仪望了眼殿门口——殿门外守着两名宦官,都是端和殿的人。虽然他们也未见得会嚼舌根,但她们在这里“就事论事”无妨,真议论起皇后的是非总不大好。

凝昭仪当即心领神会,攥了攥卫湘的手,轻道:“那等晚上无事了,你去我那儿坐坐。”

“好说。”卫湘笑应。

于是等到晌午用完膳,凝昭仪就从端和殿告了退,换做卫湘侍奉榻前。闵宝林依着卫湘的意思,直至晚膳前才再度露脸,换了卫湘去歇息。

卫湘离开慈寿宫后径直去往凝昭仪的住处,凝昭仪正用晚膳,见她来了,忙命宫人添置晚膳,拉她一起用。

卫湘边落座边挥退宫人,凝昭仪毫不掩饰目中的好奇,直言问她:“下午可还有什么新鲜事没有?”

卫湘嗤笑:“哪有那么多新鲜事?”说着先夹了一筷凉菜放到眼前的碟子里,续道,“姐姐想问皇后的打算,这倒有些说头——她登上后位时日不长,悖乱之事却已有几件,瞧着荒唐,细想却也不值得意外,说到底无外乎两个缘故。”

凝昭仪亲手给她盛了一碗鸽蛋炖血燕,闻言侧首问:“什么缘故?”

卫湘沉吟道:“一则是这口气她憋了太久——昔日的婚约咱们都觉得早该翻篇,可她哪里咽的下这口气?如今好不容易得偿所愿,这口气得以舒出来,她自要畅快一把才能尽兴。”

“二则是,她生性清高,清高之余却又不够自信。”

凝昭仪才将两片蒸得绵软香甜的百合送进口中,听到这话掩唇一笑:“她还不够自信?在她眼里唯她与陛下青梅竹马的情分感天动地,咱们都不过曲意逢迎,后宫里再没有比她更自信的了!”

“话不是这么说的。”卫湘连连摇头,“那股子清高纵能让她自欺欺人,她却终究是不聋不瞎的——现如今的后宫里,最受宠的是我,新人中还有颖贵嫔与沈贵人先后有孕。再往前算,让陛下一时兴起的人不少,敏贵妃、妩贵姬,包括丽姐姐,更都曾宠冠六宫。倘若再比家世,她张家虽是钟鸣鼎食的人家,却在张老丞相故去之后就已渐渐远离了朝堂,不仅比不过姐姐这样的新贵,敏贵妃家中说是商贾难得大雅之堂,在陛下跟前只怕也比张家多几分颜面了。”

“她看着这些,如何能不怀疑陛下对她的情分?所以她的清高是真的,惶恐不安也是真的,如今登上后位也未必能让她安心。”

凝昭仪想了想:“你的意思是,她这般行事不仅为了震慑后宫,更是为了让自己安心?”

卫湘颔首:“我原觉得震慑后宫总归占了大半缘故,今日听闵宝林说及那些恨意,才知这求安心的心思恐怕更要紧……所以晨省那日她弹压我也好、今日又任由宫人对闵宝林动手,都不过是她想向自己证明她在这后宫、在陛下心里的地位。至于那般硬劝太妃用膳,大抵是想力证自己才是太妃名正言顺的儿媳。依着这样想,这些悖论之事便都说得通了。”

“可真荒唐。”凝昭仪听得放下了筷子,轻笑一声,继而便是长久的沉吟。

卫湘见她若有所思,并不急于再说什么,专心致志地品着桌上菜肴。

良久,只听凝昭仪幽幽道:“若她只是太在意陛下,我倒不欲与她计较什么。可她如今贵为中宫却毫不尽中宫之责,偏拿陛下看作私产一般,只当六宫嫔妃都觊觎她的东西,平白拿我们当敌人看,这是什么道理?”

“只能说人各有志吧。”卫湘叹道,“姐姐只想凭打理宫中琐事谋得一席之地,皇后若能将姐姐视作臣子,姐姐必是良臣;旁的嫔妃想要几分恩宠以免门庭寥落,皇后若能以正妻的气度平衡六宫,后宫也可和睦。奈何皇后坐在这种的高位上,却偏偏想要陛下的心,这无异于占着皇后之位却非要做个宠妃,君臣、妻妾的身份自然都无法周全,”

正说着,外头隐有些动静,卫湘循声扫了眼,目光透过窗纸,只见是傅成脚步匆匆而来,不由一笑:“喏。”她引着凝昭仪一睇外头,“姐姐适才想看新鲜事,新鲜事怕是来了。”

凝昭仪好奇地也望了眼外头。不过多时,傅成进了寝殿来,入殿时他先瞧了眼左右,见宫人们尽已被屏退,略松了口气,躬着身疾步上前。

“娘娘。”他一揖,垂眸道,“谆太妃刚下懿旨,说闵宝林多年来侍奉有功,晋做从二品昭媛。另还要动用端和殿的私库,在京郊为闵……”说到这他卡壳了一下,说对了称呼,“为闵昭媛修一座道观。说是要留一道遗旨,待她百年之后,闵昭媛若愿留在宫里就留在宫里,若愿去道观就去道观,吃穿用度都依照昭媛的例由宫中供给。”

凝昭仪目露讶色:“何至于到了言及遗旨的份上?”

卫湘只说:“就这样?没别的了?”

傅成原也正要再往下说,闻言不觉一哂,躬身道:“娘娘心细,太妃既然动怒,自是奖惩都分明的——跟着这道旨意还有一道旨,说是思蓉不知劝谏皇后,不堪担当长秋宫掌事之责,更以下犯上、目无尊卑,着即杖毙,还命……”傅成低了低眼,“命各宫主子近前侍奉的宫人们都去观刑。”

卫湘与凝昭仪神情都不免一紧,卫湘道:“那你可也该去了?”

傅成道:“是,奴正是来唤人的。”卫湘正要点头由着他去,傅成笑一声,复又意有所指道,“太妃震怒,阖宫里没有不怕的。这原只是咱们后头的事,不碍着御前,但听闻掌印也亲自带着几位内殿侍奉的姑姑、公公观刑去了。如此一来,各处更不敢懈怠。”

卫湘点点头,傅成就告了退,将卫湘与凝昭仪近前当差的一并唤走。

凝昭仪有些心惊,吸着凉气道:“从未见太妃发过这样大的火。”

卫湘冷笑:“皇后未有旨意,她的宫女便动手打到嫔妃脸上,天家后宫岂有这样的道理?纵使不是闵昭媛,太妃也难免一怒,更何况是闵昭媛呢?”

凝昭仪缓缓点头:“久病之人总难免思虑身后事,瞧谆太妃这般,已是在为闵昭媛筹谋后路了。”

第190章 酷刑 “谆太妃金口玉言要她的命,还不……

杖毙掌事宫女命各宫宫人观刑——这样的事在宫中少说也有几十年不曾有过了。偏生这道旨意又是谆太妃懿旨, 宫中上下无一人敢怠慢。

因宫正司地处皇宫东北侧,容承渊带着几名御前宫人自紫宸殿过去颇有些距离,赶到宫正司的时候, 各宫的人都已经到了。宫女与宦官在院中各站一侧, 都站得整齐肃穆。

宫正司掌刑的宦官正因这差事心中滋味难言, 一抬眼见容承渊来了, 不由一惊, 忙疾步迎至院门口,小心翼翼地作揖道:“掌印……您怎么来了。”

容承渊并不看他, 脚下也分毫不停,语中隐含着笑:“太妃懿旨并各处近前侍奉的宫人观刑, 咱家岂能不来?”

“是……”掌刑的低眉顺眼地应了,转而迅速递了眼色出去。旁边无事的两名小宦官忙去屋里搬了张椅子出来, 置于廊前正中, 容承渊信步上前落座,转而又有个小宦官毕恭毕敬地奉了茶来。

他接过茶盏,也无意喝, 无所事事地拈着盏盖上的瓷卯,打量着被按在地上的思蓉,扬音笑问:“堵她的嘴做什么?都是宫里的老人了, 想来明白规矩。”

容承渊所谓的“规矩”,是指宫人受罚不准叫嚷哭喊。这是一入宫就要学会的,倘若学不会,自有一次次的重罚让人长记性。熬到当了掌事的人,早就将这规矩烙在了骨血里。

却见那掌刑的神情一紧,凑近了两步,将声音压得极低:“这位女官是长秋宫出来的, 性子高傲些……话也多些。”个中意味不言而喻。

容承渊觑他一眼,像没听懂这话,笑道:“人之将死,总不免有些遗言要说,你由着她说便是了,这般堵了嘴忒没人性。”语毕复又睇了眼思蓉,“去吧。”

侍奉在侧的阁天路马上上前,取了塞在思蓉嘴里的帕子。

思蓉深吸气,缓了一缓,旋即便是破口大骂:“闵昭媛、睿宸妃……你们这些蛊惑圣心的狐媚子!”

院中近百名宫人无不脸色大变,那掌刑的更是膝头一软,险些跌跪下去。

他噤若寒蝉地看向容承渊,但见容承渊只是眸光隐有一凛,并未开口。

他不开口,一众宫人谁也不敢妄言,只得悬着一颗心静听。

思蓉咬牙切齿:“皇后娘娘对陛下一心一意、对谆太妃至顺至孝!都是……都是你们这些贱人乱嚼舌根!”

下一句更是直冲容承渊而去:“容承渊!你身在御前却居心叵测,当皇后娘娘不知道吗!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谁不知你与睿宸妃的勾当!你将睿宸妃送上龙榻蛊惑圣心,你不得好死!”

众宫人无不窒息,不敢看容承渊一眼,沉默而又整齐地都跪下去。

容承渊面上毫无恼色,连那一丁点凛意也淡去了,悠然吩咐:“怨不得要堵上嘴,原是失心疯了……唉,那还是再堵上吧。”

阁天路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几步跑上前,又用那帕子堵思蓉的嘴。

思蓉奋力躲着他,愤恨地叫嚷:“太妃、太妃明鉴!皇后娘娘是真心孝顺您的!陛下……嫔妃们,不过曲意逢……”

喊到一半,阁天路终是捏住她的下颌,将那帕子塞了进去。

容承渊目光左右一转,懒洋洋地缓了口气:“真是一张惹是生非的嘴,真话假话掺着说,很会将白的污成黑的。幸亏陛下圣明,早便赞过睿宸妃忠君,否则真是挡不住你泼这等污水。”

他说罢顿了顿,复又言道:“至于旁的话——”他瞧了眼满院瑟瑟发抖的宫人,“诸位都是宫里有头有脸的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想是都知道分寸。这些话不仅会给皇后娘娘招祸,若传到各宫,主子们更是心里都要有一根刺,你们自个儿掂量清楚。”

“诺……”宫人们应得稀稀拉拉。

一些吓得发蒙的一时间犹在揣摩容承渊的心思,反应快的已琢磨清楚了:思蓉那话将宫中嫔妃尽骂成了狐狸精,当然会在主子们心里插一根刺。可容承渊与皇后素日的不睦宫中也多有耳闻,这一根刺插下去想是正好。

又何况……

若他们不够忠心,便可只管顺应容承渊的意思;而若忠心,知晓在中宫皇后眼中嫔妃们都是这般,他们也自当让主子心里有数,日后多几分提防。

那些话可都是思蓉亲口喊出来的,思蓉是皇后跟前最得脸的宫女,她嚷出来的话当然是皇后的意思!

思蓉也听懂了容承渊话中的暗示,不住地呜咽着想要辩解,但被堵着嘴,终是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还等什么呢?”容承渊扫一眼掌刑宦官,“谆太妃金口玉言要她的命,还不赶紧?”

“是、是……”掌刑宦官忙定住心神,挥手示意手下行刑。想着思蓉适才骂容承渊的那些话,容承渊不必做什么吩咐,他们也知道思蓉得吃尽苦头才能断气。

于是这场酷刑便持续了足有半个多时辰,其间思蓉昏死过,若依着常理,杖毙总归是要将人打死,况且又不是审讯,昏过去也不碍什么事。可这会儿,他们都直到得思蓉叫醒。

思蓉在断气之前便这样在昏了醒、醒了昏之间往复了四回,长秋宫那边前来观刑的宫人都与她相熟,有两个宫女见此情形直吓得晕了,容承渊倒无意为难她们,只让人把她们送回长秋宫去。

翌日天明时分,宣政殿还上着早朝,这些经过就连带着思蓉那些唾骂都已在六宫传开了,临照宫这边,容承渊亲自来给卫湘讲这场戏,连着一刻之前最新的后文一并说了:“适才陛下还不及去上朝,皇后就到紫宸殿请罪去了,说自己疏于管教,触怒了谆太妃。”

卫湘听得心情甚好,笑问:“陛下怎么说?”

容承渊一哂:“你说呢?”

卫湘了然:“想是并无责备,反倒宽慰了皇后许多,罪责一应由思蓉背着,带到阴曹地府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