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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殿销香 荔箫 15401 字 5个月前

皇后瞟她一眼,冷着脸不再说话,皇帝拢了拢她,不快道:“你也住口。”

卫湘薄唇用力一抿,不再吭气。

总归她已提醒了他,起先是皇后先找的她的麻烦,往下更还有一层不能说的,那便是他授意她与皇后不睦,此时又怎能怪她与皇后针尖对麦芒?

皇帝神色阴沉,一众嫔妃噤若寒蝉,无人敢妄言一字。

良久,他不耐地一叹,淡声道:“都回吧,让沈贵嫔好生歇息,此事容承渊追查便是。”

容承渊欠身应了声诺,皇帝就起了身,卫湘因在他怀里偎着,自与他一同起来,满座嫔妃亦离席,众人一并施礼恭送。

卫湘同样屈膝施礼,离得这样近,但他没拦她。她的心弦不禁又绷紧了两分,却也不好说什么。

他自顾往外走了几步,忽又定了脚,回头跟她说:“晚些时候朕再去清秋阁给孩子们贺生。”顿了顿,语中又染上几许笑意,“……罢了,若他们不累就贺,若累了就先睡,朕与你小酌几杯便当贺了。”

卫湘暗暗放松,衔笑颔首:“诺,臣妾等陛下来。”

待他离了殿,众人就都起了身,适才的后妃相争令气氛多有些尴尬,嫔妃们便也没再行逗留,纷纷从椒风殿告了退。

卫湘带着一双儿女一并出了殿前的院门,他们虽不懂究竟出了什么事,但从氛围也知晓大人们都不开心。于是才坐上步辇,云宜就恹恹地伏进了卫湘怀里,卫湘揽住她轻轻拍着,她扯了个哈欠:“困……”

“嗯,回去就睡了。”卫湘笑着哄她,心里还转着方才的事。

这并不是个高明的局,一番见招拆招下来,她和皇后谁也没输,谁也没赢。这结果倒也说不上不好,她只怕自己无意中遗漏了什么,留下后患。

她便这样盘算了一路,直至回到清秋阁,哄着两个孩子都睡了,她唤来葛氏,问她:“你与四皇子身边的乳母可相熟?”

葛氏答:“说不上熟,但也有一个和奴婢一样,祖上就在宫里当差了,所以也算有几分交情。”

卫湘道:“那你帮我盯着些沈贵嫔与四皇子那边的动静,不论有什么,都来回我。”

葛氏应了,卫湘的心略安了三分。另一边,楚元煜回到清凉殿,自顾沉吟了须臾,抬眸偶然注意到容承渊不在,知他该是去查沈贵嫔的案子了。

如此过了约莫两刻,容承渊回到清凉殿,楚元煜搁下手里的奏章,缓了口气:“如何?”

容承渊忙停下脚,躬身道:“还在审,揪出一个可疑的宦官,背后是谁还不知。”

楚元煜淡淡地嗯了声,容承渊见他不语,复又前行,行至御案一侧刚要换茶,皇帝忽又开口:“今日之事,朕倒想问问你怎么看?”

容承渊一怔,遂笑道:“后宫的事,奴岂敢妄言。”

“你但说无妨。”皇帝似在沉吟,指尖一下下地轻敲桌面,发出笃笃声响,“你觉得她们都是什么心思?”

容承渊屏息思索了一下,轻道:“奴只知道,各位娘娘、娘子的一颗心都在陛下身上。”

皇帝轻嗤:“也未必吧。”

容承渊不解地看他,他脸上却没有分毫情绪,手中又将那本没读完的奏章拿起来,低着眼续道:“先皇后离世后,皇长子虽养到了皇后膝下,但那时他早已记事,几年来虽与皇后母慈子孝,却未见得有多亲近。皇后膝下又无亲生儿子,或许会想谋个幼子,让自己多几分倚仗。”

容承渊心下窃喜,正欲顺水推舟,心念忽而一动,继而又生出一股惊意。

他想了想,平静道:“陛下所言有理,只是……”

他顿住声,皇帝睃他一眼,隐现不耐:“朕说过了,你但说无妨。”

容承渊局促笑道:“只是奴觉得,皇后娘娘适才所言……也在理。她如今已贵为中宫皇后,横竖都是皇子公主们的嫡母,这亲与不亲也没什么相干。奴说句大不敬的话……”

他说到此处再度顿住,心虚得不住打量皇帝。楚元煜听他方才之言便大体猜出了他想说什么,浑不在意地一哂:“你若想说朕驾崩之后的事,说就是了。”

容承渊这才释然道:“是,奴想说……若有朝一日陛下仙去,不论哪位皇子承继大统,皇后娘娘都是太后。倘若说这后宫之中只有一人不会算计孩子,奴觉得便是皇后了。”

楚元煜幽幽道:“你倒很为皇后说话。”

容承渊听到这话,心里反倒放松了些,低眉顺眼道:“奴只是就事论事。”

皇帝又问:“那你觉得,皇后可会借着此事栽赃睿宸妃?”

容承渊一愣,转瞬露出惊色,揖道:“奴大意了……一心只想着要审明白是谁加害沈贵嫔,不曾想过这一道!若这样说……却也未必是皇后陷害睿宸妃,亦有可能是睿宸妃有意陷害皇后……奴这便去叮嘱宫正司,让他们查个明白。”

语毕,殿中安静了好半晌,楚元煜微不可寻地点了下头:“去吧。”

“奴告退。”容承渊领命告退,退出殿门时微风一刮,方觉脊背与里衣之间一片黏腻,已是出了一身冷汗。

他依适才所言先去宫正司吩咐了一番,而后便循着小道去了清秋阁。

卫湘正吩咐小厨房如何备晚上的膳,忽听傅成来禀说:“娘娘,掌印来了。”不觉一怔,转而挥退了旁人,道:“请他进来。”

语毕她坐在茶榻上静等,不过多时就听到容承渊进门来的动静。

他回身阖上房门,继而绕过屏风,开口便是一句:“陛下疑上你我了。”

“什么?!”卫湘惊得起身,容承渊上前扶住她的双肩,扶她坐回去:“听我说。”

说罢他在她身边也坐下来,将适才的经过详细与她讲了,卫湘惊得脸色泛白,直至他说完,她吸了口冷气:“真是伴君如伴虎!我就觉他不对劲,原来真是生了疑!”

接着又不无庆幸:“所幸你反应快……若真顺着陛下的话议论皇后的不是,便大祸临头了。”

容承渊沉了沉:“我来时想了一路,说不好是哪一步出了纰漏。只是硬要论起来……你身边正好打发出去一个廉纤,便就正好被调到沈贵嫔处,然后就出了今日的乱子,的确是古怪。”

卫湘轻笑:“若是因为这个,我倒不慌。咱们只是将人打发出去,那一边愿者上钩,怨不得别人。”

容承渊一哂:“道理不假,但君心多疑。这嫌隙若洗不脱,下一步他恐怕便要疑你存心加害沈贵嫔了。”

卫湘强沉下一口气,绷着脸道:“那可如何是好?”

容承渊道:“这我来安排,你不必管了。只是近些日子,咱们切不可再私下走动,免得节外生枝。”

这是自然的。皇帝才起了疑,他就是不做叮嘱她也知道应该避嫌。

可这话真说出来,她心里却沉了一下。

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习惯他常来她这里坐坐了。

她于是攥住他的手,轻声道:“那我便盼着陛下常来。”

这话听起来似在气他,实则是御驾若来,他自然也要来。

容承渊含笑:“娘娘圣眷正浓,陛下自会常来。”

卫湘想了想,又说:“还有件事。”

容承渊道:“你说。”

她缓缓道:“皇后虽是皇子公主们的嫡母,但沈贵嫔这个孩子,咱们也不能真让她得了。若沈贵嫔真去了,陛下为孩子选的养母最好是咱们的人,不然送去给太妃们养育也可,但绝不能交给皇后。”

容承渊沉吟了片刻,点头:“我有数了,你放心。”

第208章 莲姬 “她青云直上,不曾受过圣颜大怒……

沈贵嫔死在孩子降生的第三日。

其实这三日她都没有醒来, 一直昏迷着,粒米未进,只以参汤硬吊着一口气。这样吊命的法子在卫湘看来还不如早早走个痛快, 因而听宫人说“沈贵嫔殁了”的时候, 卫湘一边念着“阿弥陀佛”, 一边也有几分释然。

当日傍晚, 皇四子就有了新的去处, 不必容承渊专程着人来禀,满宫里便都听说:“陛下将皇四子交给了莲姬抚养。”

莲姬, 这个结果于卫湘而言有些意外,但仔细想想, 似乎也只能是她了。

……皇帝因前阵子的纷争起了疑,皇后与卫湘这两个风口浪尖上的人自会被排除在外, 除她二人外, 余下几个高位多与卫湘交好,颖贵嫔则既是皇后的人又沾染了嫌隙。再往下,资历最深的也就是东宫出来的莲姬了。而且莲姬平日里虽不大与人走动, 暗地里却是容承渊提拔上的人,有了卫湘那番叮咛,容承渊最易想到的应也是她。

事情传开的时候, 卫湘正喂两个孩子吃粥,琼芳在旁颔首道:“除了陛下有心,莲姬娘子大概也想要这孩子。奴婢听闻她昨日专程去清凉殿送了汤羹,自从在东宫失了孩子,她就不大做这种事了。”

卫湘点点头:“能有个孩子总是好的。”

“是。”琼芳笑叹,“陛下已下旨晋封莲姬为贵嫔,沈贵嫔追封从三品充华, 封号定了礼部拟的裕字,再以从二品修容之仪下葬。”

“也算是风光大葬了。”卫湘这样说着,神情却淡淡的。

她心里在想:风光大葬有什么用?沈氏进宫不过两年,就这样香消玉殒,潇洒的日子几乎一日也没过过。

人还是得活着的时候图个肆意畅快,死后的所谓风光都是给别人看热闹的。

她又吩咐:“备份厚礼给莲贵嫔送去吧。”

“诺。”琼芳福身,“奴婢按您一贯的性子,多挑罗刹国的物件?”

卫湘点了头。她素日与嫔妃们“礼尚往来”,总爱送些罗刹国的东西。因为宫里的嫔妃其实都不缺什么,罗刹国的东西稀罕些,在她这里却有不少,送出去能让大家都图个新鲜。

往后的一个月,因政务繁忙,皇帝几乎不曾踏足后宫。

但后宫同样忙着,先是裕充华葬入了妃陵,整个麟山哀恸一片;而后莲贵嫔在吉日行了册礼,众人又是一轮送礼、道贺。

册礼的次日,莲贵嫔早起便按规矩去向皇后问了安,午后卫湘正与敏贵妃、文丽妃、凝昭仪和皎婕妤闲谈小坐,外头的宦官进来禀道:“娘娘,莲贵嫔前来问安。”

宫里并无晋封后要向高位嫔妃依次问安的规矩,莲贵嫔又与她们都不算相熟,几人相视一望,皆有些意外。

卫湘还是道:“快请吧……也不知莲贵嫔爱喝什么,去沏陛下新赏的茶便是。”

那宦官应了声,出去请莲贵嫔进来,自裕充华故去后调回清秋阁的廉纤自去沏茶,莲贵嫔很快进了屋,屈膝深福,依位份高低依次问了安,敏贵妃笑道:“别多礼了,坐吧。”

宫女添来张绣墩,莲贵嫔落了座,卫湘暗自回忆着,想起上次与她好好说话还是为骊珠的事。那时骊珠还在御前,她心疼骊珠的处境去与皇帝讨人,但莲姬先一步开口,皇帝也已准了,一时很是为难,后来还是莲姬大度地将骊珠让给了她。

卫湘全然没想到她会去要骊珠,那时便觉得有些怪,但因莲姬在宫中属实低调,也就罢了。现下想来,她时至今日也不清楚她那时在想什么。

她不由打量起了莲贵嫔,口中笑道:“贵嫔素日不大出来走动,今日怎么来了?”

莲贵嫔垂眸,清素淡雅的脸上含着一缕柔和的笑:“从前孑然一身,随心所欲也就罢了,过得好不好也没什么打紧。如今有了孩子,臣妾不得不多做些打算。”

这话说不上多唐突,却也实在称不上委婉,几人交换了一下神色,凝昭仪笑着递话:“贵嫔慈母之心,咱们没孩子的只能悟个三两分,但想来与睿宸妃娘娘说得到一起去。”

卫湘见状,直言问道:“不知贵嫔是想做什么打算?”

莲贵嫔见她问得直白,脸上的笑意就淡去了,离席深福下去,垂首道:“臣妾久不得宠,从前又在先帝忌辰上有过失仪的过错,如今这孩子……偏又为皇后所不容,臣妾只怕护不住他!思来想去,只得来求宸妃娘娘庇佑!”

卫湘向侧旁递了个眼色,积霖与琼芳当即一左一右地上前扶她,积霖笑道:“娘娘别急,有话坐下慢慢说。”

莲贵嫔虽被她们搀扶着坐了,眼中却含着泪,复又向卫湘道:“孩子被送去臣妾那里几日,臣妾便想了几日,越想越不安。若他当真有什么闪失,臣妾既对不住故去的裕充华,也辜负了陛下的重托!”

“姐姐过虑了。”卫湘和善地颔首,微笑着劝道,“忌辰失仪之事本宫略有耳闻,那时虽说陛下震怒,可也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陛下肯将皇四子交给姐姐,可见已不计较姐姐从前的过失,姐姐大可放宽心;至于皇后……”她缓然摇头,“本宫虽与皇后多有不睦,却也要说,那日之事尚未查明端底,也未见得就是皇后所为。姐姐又何须这样紧张,徒增烦扰?”

“可是……”莲贵嫔怔怔滞住,薄唇翕动,似还有话想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这般踟蹰了良久,她终于启唇:“娘娘所言有理,或是臣妾多虑。只是……臣妾久不得宠也是事实,莫说在陛下跟前没几分情面,就是宫人们眼中也早已没有臣妾这号人了。现如今虽得了孩子又晋了位份,宫中上下都要高看臣妾一眼,可臣妾若还像从前那样,这风光也就是一时的。臣妾……”

她深深缓了口气,口吻愈发艰难:“臣妾自知与娘娘并无情分可言,不敢奢求什么,只求娘娘准允臣妾偶尔前来走动。这样宫人们不看僧面看佛面,总不至于委屈了孩子。”

不看僧面看佛面,也可称作“狐假虎威”。

这倒是无伤大雅的事,卫湘想了想,点了头:“姐妹们多加走动总是好的,孩子们都是一家子的兄弟姐妹,也该熟络些,本宫这里姐姐大可常来。”

莲贵嫔得了她这句话,总算松了口气,一时心中激动,泪珠就落下来,满是感激道:“臣妾谢娘娘!”

“姐姐太客气了。”卫湘复又递了个眼色,积霖忙为莲贵嫔奉上丝帕。莲贵嫔有些局促,连声说自己有,匆匆摸出帕子拭泪.

又过两日,裕充华生产之日的风波总算有了眉目,详尽的结果,因清凉殿并未颁下旨意,嫔妃们不得而知,只有些按不住的传言在宫里飘开。

宫人们议论道:“可听说了?据说那日的事还是颖贵嫔的过错,只是念着三皇子的缘故揭过不提了。”

也是这日晚,皇帝终于有空踏足后宫,在晚膳前就到了清秋阁来。

彼时莲贵嫔恰在清秋阁小坐,她只怀过孩子,但并未真正生养过,对四皇子上心又无措,请教起卫湘带孩子的事宜,便让人取了纸笔来记,瞧着既上心又有些笨拙。

皇帝突然前来,莲贵嫔忙于卫湘一齐施礼,楚元煜上前扶了卫湘,不经意间看到摊在榻桌上的纸笔,随口问道:“在写什么?”

卫湘屏笑:“莲姐姐为养育四皇子取经呢。其实乳母都得力,哪里用她这样亲力亲为,但她慈母心肠,臣妾只得说给她听。”

莲贵嫔被她说得面红耳赤,匆匆一福,亲手收了案头的纸页,告退出去。

卫湘目送她离开,玉臂攀到皇帝脖颈上,仰起脸:“臣妾还道陛下把臣妾忘了呢!”

楚元煜轻嗤,一记响指弹在她光洁的额头上:“朕忙得连后宫都没进才没来见你,一来后宫就直奔清秋阁,你说这话好没良心。”

卫湘低笑一声,既又羞赧又妩媚万千,好似全然未觉他此时过来与裕充华之事审出结果有什么关联一般。

楚元煜揽她坐下,又问:“莲贵嫔怎么来了?”

“还不是为了孩子?”卫湘失笑摇头,“莲姐姐对四皇子实在上心。”.

门外,莲贵嫔退出卫湘的卧房,抬眸瞧见容承渊,低眼驻足一瞬,复又向外行去。

容承渊心领神会,边递了个眼色示意张为礼仔细候着,边道:“奴送贵嫔。”遂跟着莲贵嫔出了门。

莲贵嫔心思缜密,虽见满院宫人都是容承渊信得过的手下,也并未在院中与他说话,出了清秋阁又走远一段,到了偏僻无人处,方驻足朝他一福:“多谢掌印让我有了倚仗。”

“使不得。”容承渊伸手虚扶,笑道,“娘娘不必客气,这不全是为帮娘娘,也是自救。”

莲贵嫔点点头:“这我知道。”语毕沉吟片刻,她终是流露忧色,一喟,“睿宸妃虽然得宠,但与皇后针锋相对……我心里不大安生。毕竟君心难测……”

她苦笑一声:“她青云直上,不曾受过圣颜大怒的罪,可我受过。”

第209章 阴晴 倒是卫湘,不知不觉已有月余不曾……

容承渊自不便将皇帝与卫湘的“默契”与莲贵嫔说, 只淡笑道:“但如今已是这样的局面,便是知道不妥,也没什么回头路了。”

“自然没有回头路, 宫里从来都没有回头路。”莲贵嫔顿了顿, 眼中忧色愈发分明, “我只是觉得, 睿宸妃即便与皇后为敌, 或许也不必这样处处针对。依我看,与其日日这样争执不休, 不如平日安静蛰伏,只求一击毙命。”

“一击毙命岂有那么容易?”容承渊失笑摇头, 想了想,又道, “娘娘若真觉不妥, 倒也可与睿宸妃提一提,睿宸妃或也肯听。”

莲贵嫔抿唇:“我人轻言微,说话没什么分量, 所以才与掌印说。掌印倘若觉得有理,便与宸妃娘娘说说,若觉得是我多虑, 便当我没多嘴过。”

容承渊凝神沉吟片刻:“罢了,各人有各人的脾性,宸妃娘娘就是那么个性子。”

莲贵嫔听他这样说,也不再多劝什么,又与他同行一段,二人就道了别。

翌日,皇帝去莲贵嫔处用了晚膳, 再过两日,先翻了颖贵嫔的牌子,后来又破天荒地临幸了叶贵人。

算起来,叶贵人进宫也有两年了,但因起先那场风波始终未能侍驾,如今终于得幸,想是皇后很费了些力气。

未成想这般得幸之后,她竟真的得宠起来,转眼间小半个月过去,皇帝翻了几回牌子,叶贵人竟占了七成次数,余下的则多是颖贵嫔。

如此一来,先前对颖贵嫔的诸多议论自是淡了,叶贵人更成了宫中炙手可热的人物,宫人们回想叶贵人过去两年的处境,纷纷感慨风水轮流转。

与此同时,麟山在一阵秋风中凉快下来,民间也到了秋收的时候,丰收让紧绷了大半载的国库总算宽裕了些,满朝文武都松了口气。

十月下旬,在冬意初现的时候,皇帝忽而下旨封了皇后身边的一个宫女为正九品长使。在她之外,这过去的月余里仍是颖贵嫔与叶贵人侍驾最多,叶贵人便也封了嫔位,得了个恪字为封号。

倒是卫湘,不知不觉已有月余不曾侍寝了。

诚然,只是不曾侍寝,失宠倒说不上,这月余里她仍如往常般去过清凉殿数次,伴驾的时候有,听政的时候也有,没有谁会在这种情形下认为她失宠。

唯她自己愈发觉得古怪,这种古怪有三分是因他不让她侍寝,另有七分是她在与他相伴的时候,从他眼中隐约辨出几许疏离。

这一时间成了一种困局,因为她虽然觉出了古怪,但他也并未真正让她失宠,倒弄得她不好破局,只得姑且维持现状。思虑再三,卫湘便多花了些时间去陪伴谆太妃,因为他待后宫有几分真心虽不好说,对谆太妃的孝心倒还算真切,谆太妃若念她的好,在他那里总也是好的。

冬月末,恪嫔叶氏有了身孕,位晋恪姬。喜讯传开的时候,卫湘正带着两个孩子在谆太妃身边侍奉。这会儿天已很冷了,谆太妃心疼恒泽体弱,一见他来就将他拢进被子里,叹道:“大冷的天,冻得鼻子都红。”

云宜一见,不大高兴了,可她也不说什么,只低头扁着嘴。

谆太妃一看就懂,乐不可支地忙招呼她:“云宜也来,到皇祖母这里暖着来!”

云宜顿时又笑起来,哒哒哒地小跑过去,爬上床榻钻进被子,依偎在谆太妃身边奶声奶气地歪头问她:“皇祖母好好吃&¥%吗?”

其实她想说,皇祖母好好吃药了吗?但药这个词用罗刹语蹦了出来。

卫湘忙给谆太妃翻译了,谆太妃屏笑:“都学乱了,偏还说得流利。”语毕认真回答云宜,“皇祖母好好吃药了,云宜可好好吃饭了?”

“嗯!”云宜用力点头,外头的宫女恰在此时入了殿,笑逐颜开地禀道:“恭喜太妃,皇后娘娘刚差人来禀,说恪嫔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陛下已下旨册封恪姬。”

谆太妃闻言并无什么喜色,笑意甚至还淡了些,道了句“知道了”,就挥退了宫女。

她睇了眼陪卫湘坐在一侧的闵昭媛,不屑地轻笑:“皇后还是这样的性子,得意起来就坐不住。”

卫湘自然听得懂她是指什么:恪姬的身孕才两个月就这样嚷嚷出来,在宫里未免太险了。

闵昭媛忙劝:“也是好事,太妃又要添个孙儿孙女了。”

“罢了。”谆太妃摇摇头,不再说什么。

闵昭媛美目一转,又笑道:“还有件好事要与太妃说,臣妾听闻那道观约莫年后就能竣工,到时若太妃有兴致,臣妾奉太妃同去瞧瞧。”

这倒让谆太妃脸上一下子显出了分明的喜色,连缠绵病榻变得浑浊的双眼都亮了几分,连声道:“好,好!这可要去瞧瞧!那是你的安身处,若一切妥当,哀家也能瞑目了!”

闵昭媛听到最后,疾步上前,轻轻一挡谆太妃的嘴,大有不悦:“又说这样的丧气话!再这样胡讲,臣妾日后便熬死在这宫里也不去住了!”

“你这孩子!”谆太妃瞪她一眼,口吻还是软下来,“哀家不说了。”

卫湘瞧着她们亲如母女般的逗趣,也笑道:“姐姐的道观虽就在麟山,却也有些距离,太妃若想去瞧,还需养好身子才是。不打紧的事切莫挂心了,更不必与不值当的人置气。”

谆太妃当然明白她指的是什么,叹道:“哀家明白这理。”转念一想,却又皱眉,目光落在她面上,“只是说起这个,哀家倒不得不问问近来是怎么回事——你明明也常伴君侧,怎的又让皇后这般风光了?”

卫湘心道:我也想知道。

面上垂眸莞尔:“都是一家子姐妹,哪能总让臣妾独占春色?颖贵嫔与恪姬两位妹妹出身都好,颖贵嫔又有三皇子,陛下多顾一顾她们也是应当的。”

谆太妃不置可否:“哀家只瞧你宫里的睦嫔、韵嫔都不错,颖贵嫔不提,总比恪姬强上许多。”

这话卫湘自是赞同,可这又有什么用?

直至年关,皇帝都仍不曾翻过她的牌子,凭她如何精心勾引、如何明示暗示也不顶用。

如此这般,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原因是他有意抬举皇后,以便给张家最后一击,可瞧着又实在不像,因为朝堂上并无什么动作,这些耐人寻味的异样都只在后宫里。

卫湘私心里想,这大抵也是宫闱之争里最恐怖的一处了。明争暗斗再如何鲜血淋漓,输赢都明明白白,但君心有时真是让人看不清的,荣辱都只在他一念之间,这种感觉属实不好.

除夕上午,容承渊借着往各宫颁赏的由头四处走动了一圈。

这颁赏是例行的,年年都有,原不必他这掌印亲力亲为。但这几个月,皇帝先是因裕充华之事对他与卫湘生了疑,后来又是阴晴难辨的态度,他们谨慎之下更加不敢私下见面,只得借助这样的由头。

容承渊走进清秋阁的时候,却见卫湘正在院子里陪两个孩子玩捉迷藏。她玩得投入,东张西望地找两个孩子,眼中满是愉悦。

他脚下一顿,便又退到院门外静候,直至她将两个孩子都找出来,他才走进去,垂眸长揖:“宸妃娘娘安,两位殿下安。”

两个孩子扭头一瞧,都扬起笑脸:“掌印!”

卫湘笑向他们道:“母妃与掌印有正事说,你们先回去歇歇,一会儿咱们再玩。”

乳母闻言即刻上前,带着两个孩子进了厢房。卫湘便与容承渊进了正屋,傅成见状不必他吩咐,就命宫人都退了出来。

容承渊随在卫湘身后步入内室,回身关上门,定定地看着她:“陛下摆明了敲打你,你倒一点不在意?”

卫湘轻哂:“何来不在意?只是我在意也没用。他既不与我发火,也不冷落我,只是晚上不在我这儿,我问也没得问。”

容承渊无声地缓了口气,上前两步,抬手抚过她的脸颊,卫湘并不躲闪,倒按住了他的手掌。

他的手总有些凉,贴在脸颊上寒飕飕的,她却觉得清爽。

他任由她这样贴着,蹙眉问:“已几个月了,你若没法子,我想想办法?”

“你什么都别干,不然陛下更不高兴了。”卫湘嘴角扯东,笑了声,“我有法子了,只是要等时间,这会儿咱只由着他的性子,不必自乱阵脚。”

容承渊打量着她问:“真有法子?”

“那不然呢?”卫湘反问一句,忽踮起脚尖,凑到他面前,“当我哄你啊?”

话音未落,他就不出所料地又红了脸,被她按在侧颊上的手也一栗,显然想抽回去,她却偏偏又按得更牢了。

她将他的局促尽收眼底,玩味一笑:“只管放心,我会破局的。不然只不侍寝也罢了,累得你也不敢来见我,我这是实打实的吃亏。”

“……”容承渊终于硬将手抽了回去,轻声道,“好了,别逗我了。”

听着居然有点委屈。

第210章 难舍 现在想到这人跟太妃出去了,他突……

屈指数算, 他们已有三个多月不曾私下里说过话了,这回仗着除夕各处都忙,容承渊终于又在卫湘房里喝了一盏茶。

离开时卫湘送他往外走, 才走到廊下, 便见莲贵嫔正进院来。

二人迅速交换视线, 容承渊旋即揖道:“不敢劳娘娘多送, 奴告退。”

卫湘颔首:“掌印慢走。”

容承渊遂又自顾前行, 行至莲贵嫔身前与她见了礼,便出了院。

莲贵嫔见状却不再往里去了, 站在门边望着卫湘笑道:“臣妾自己待着没趣便寻了过来,不料陛下着人来传话, 那臣妾便先告退。”

语毕她屈膝福身,卫湘笑道:“掌印只是前来颁除夕的赏, 不是陛下传我。姐姐别客气, 进来坐吧。”

莲贵嫔仔细想了想,似是怕卫湘有意与她客气,便还是告退了。

她走后, 卫湘进屋瞧了瞧那些礼,虽是按规矩备下的,其中却有八九成都合她心意。她猜这里头自有皇帝的吩咐, 但也更有容承渊的安排,不禁一笑,命琼芳带着人收了,又吩咐她:“这几个月皇后娘娘厉行节俭,上下都过得不宽裕,咱们这边虽是钱上不缺,但架不住处处都思量着如何赚银子, 你们各处走动的开支也大了,这我都知道。”

琼芳听得一愣,蹙眉苦笑:“奴婢与积霖、傅成日日上下提点,说咱们跟着娘娘已是万幸,是过得最宽裕的,竟还是有人来娘娘面前抱怨,是奴婢的不是。”

卫湘连连摇头:“没有人跟我抱怨什么,这点道理我想想也知道了,你不必在这儿套我的话。一会儿吩咐下去,除夕的赏赐比往年多添一倍,他们自己留着也好、送回家去也好,都高高兴兴地过个年。”

琼芳福身应了,代宫人们谢了恩,卫湘又说:“你与傅成、积霖,外加乳母葛氏、两位女博士、教孩子们罗刹语的傅母,都再额外添一份赏,你看着办就是了。”

琼芳更是千恩万谢,亲力亲为地都办妥了,几人都专程过来谢恩。

当晚,又是前后各一场宫宴,爆竹声中再翻过一年。

次日的元日大朝会上,皇帝下旨命皇长子入朝听政。

为避免兄弟阋墙,本朝自高祖就定下规矩,皇子们皆不参政,入朝听政便成了立储之兆。如今皇长子已十岁了,既嫡又长,才学虽不算多么出众但也尚可,若要立储也算众望所归,卫湘纵是与皇后不满,也说不出这有什么不对。

更要紧的是,她一时也顾不上这个了。因为正月初四的时候,工部禀了话进来,说闵昭媛的道观已竣工。近些日子谆太妃的身子尚可,闻讯便张罗着要与闵昭媛同去瞧瞧。而那道观虽说就在麟山,与行宫却也颇有些距离,这一去想当日回是办不到的,要顾及谆太妃的身子,更得住上些时日才行。

这也正是卫湘等待已久的时机,她因而专门带着两个孩子去见了谆太妃与闵昭媛,只说也想同去瞧瞧,谆太妃虽不直言相问,心下却知卫湘必有打算,自是点了头。

于是卫湘才从谆太妃处退出来,就差了个小宦官去清凉殿禀话。容承渊闻得此事,亲自入了殿,欠身轻声:“陛下。”

皇帝手执书卷,随意应了声,容承渊垂眸:“谆太妃命人来传话,说昭媛娘娘的道观竣工了,太妃想亲自去瞧瞧,命睿宸妃、闵昭媛、皇次子和宁悦公主同往。”

他言至此处即噤了声,不动声色地静观皇帝的反应。

皇帝执书的手微微一顿,拧眉抬眸:“睿宸妃?”

“是。”容承渊平静地应了一个字。

他自知此时他该说个原因,但他只回了一个字。

皇帝便只得追问:“她去做什么?”

“这……来回话的宫人没说。”容承渊面露难色,继而续道,“许是睿宸妃近来常去陪伴太妃,太妃随口便叫上了。陛下若觉得不妥,奴去禀太妃?”

皇帝沉吟片刻,终是摇头:“不必了。母妃既然喜欢,就让她去吧。”

“诺。”容承渊一揖,退至一旁,不再多言。

是以往后的这些日子,卫湘忙着收拾行装,不仅不侍寝,连白日的伴驾也都免了。

这般一直忙到元月十三,谆太妃凤驾离宫,马车缓缓驶过山道,两个孩子与卫湘同坐一车,起先都兴奋地张望窗外,后来看得困了,便都睡过去。琼芳见状让马车停了一停,命乳母们将孩子抱去后头的车上睡,自顾返回车中,半坐在侧旁的木凳上,向卫湘轻道:“奴婢以为娘娘是欲擒故纵,怎的还真出来了?也不知陛下近来究竟在想什么。”

卫湘轻哂:“正因不知他在想什么,我才出来了。”她说着瞟了眼琼芳,见她满目忧色,伸手攥了攥她的手,“别管近来这一出是因着什么,他都是敲打我呢,大抵要等我主动跟他告罪他才能气顺,所以他不翻我的牌子。可他又狠不下心不见我,便仍随我白日里去伴驾……呵。”

卫湘禁不住地笑出声。

她仔细揣摩过皇帝的心思,她猜他在这样的矛盾里必是自欺欺人的——他还想见她,所以白日里仍让她去,心里就告诉自己纵使如此,她早晚也能察觉到他的不快。或许,为了让自己心里更自在一些,他还编了别的理由,譬如他这样留有情面是为了他们的孩子。

这对她算是好事,因为由此可见他对她更依恋了,连敲打都做得藕断丝连。

琼芳惶惑道:“陛下敲打娘娘什么?”

“我说了,我不知道呀。”卫湘缓缓摇头,“他是皇帝,习惯了人人都顺着他、习惯了人人都要变着法地摸索他的喜怒讨好他,我原也是那样做的。可这回,我思来想去,或许是时候换个路数了。”

她想,她若也一直对他百般讨好,那她与旁人便也没什么分别。可她如今已位至宸妃,想走到更高的位子上,她就得当他心里不一样的那一个。

他的自欺欺人给了她机会。

在深思熟虑之后,她决心豪赌一把——既然他对她依恋,她就索性抽身离开,让他尝尝彻底见不着她的滋味。

若他离开她真的难受,这场敲打自然迎刃而解,他日后也会更离不开她。

若她赌错了,那大不了就是灰溜溜地回去。反正明面上她是因孝顺太妃才出来的,他总也不能因为这个冲她发火.

临近傍晚,马车总算停了下来。琼芳揭开车帘扶卫湘下车,崭新的道观映入眼帘,红墙灰瓦红漆与夕阳下的山林美景相映成趣。

前头的马车上,闵昭媛扶着谆太妃也下了车,谆太妃边张望着道观边迫不及待地往里走,卫湘忙上前跟在另一侧搀扶,只听谆太妃埋怨道:“工部如今办事也马虎了,既已竣工,却连名字也不拟一个。”

闵昭媛一哂:“工部的各位大人才高八斗,哪里会偷懒不拟名字呢?那日说竣工时就呈了名字进来让臣妾瞧了,是臣妾没要,想等太妃赐一个呢。”

谆太妃听她这么说,就笑了:“也好。”转念一想,又说,“却也不必哀家取,你只管想一个自己喜欢的!这是你的地方,万事都没有你高兴要紧。”

闵昭媛也不推辞,抿唇说:“那咱们都想想。”语毕笑瞧卫湘,“宸妃娘娘也别躲懒,也帮臣妾想想。”

卫湘失笑摇头:“我的出身姐姐知道的,一向文墨不通,哪懂这个?”

她们有说有笑地进了道观的门,只见重峦叠翠间房舍井然,处处雅致清幽。因知她们要来,几处最宽敞舒适的院落都早已收拾妥当,闵昭媛与宫人们一起侍奉谆太妃先去歇息,卫湘便带着孩子们也去了自己的院子,两个孩子看什么都新鲜,一路跑在前面,卫湘随在后面笑看着他们,由着他们玩闹.

清凉殿。

近前侍奉的宫人们都敏锐地感觉到皇帝今日有些心不在焉。

早些时候与朝臣廷议还好,适才朝臣们告了退,皇帝取了本闲书来读,转眼间过去一刻光景,手中的书页却一页都没翻。

皇帝读书原是极快的,因而见此情形,亲近之人都知道他在走神,只是不知其走神的缘故。

这样的走神断断续续地从傍晚一直持续到天色全黑,楚元煜觉得自己读了不少书,定睛一看才发觉直翻了二十多页。

他不禁皱了皱眉,抬眸见两名宦官先后入殿,就索性放下书,不再看了。

二人是尚寝局来的,手里各捧着一方托盘,盘中各置绿头牌数枚。

又到了翻牌子的时辰。

在过去几年间,睿宸妃的牌子一直被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但近几个月皇帝都不曾翻睿宸妃的牌子,宫人们心领神会,就将那牌子挪到了靠边的地方。

这原是合楚元煜的心意的。在他自己不想翻她牌子的时候,也并不觉得有什么难舍难分。

但现在想到这人跟太妃出去了,他突然就特别想翻她的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