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边说边侧首打量着傅成,放满的语调意有所指:“皇后娘娘便是素来与太妃不睦,也终究是中宫皇后,是太妃正经的儿媳。她若自己不愿去是她的事,咱们不把话带到就成了咱们的罪过。”
傅成眼睛一转,拱手:“诺,奴有数了,这就差人去各宫传话。皇后娘娘那边,奴亲自去。”
卫湘点了头,他即刻就去了。卫湘让琼芳随意给她挽了个还算得体的发髻,又薄施了一层粉黛,便挑了身轻便的常服衣裙、搭了攀帛,马上领着宫人们出门,往谆太妃处赶。
第216章 报信 “睿宸妃娘娘,皇后娘娘请您去椒……
卫湘出门的时候, 傅成刚好赶到皇后所住的椒风殿外。麟山行宫不比京中皇宫处处规整肃穆,行宫里的宫室都建在景致之间,道路也以蜿蜒小道居多。
傅成在山石后望了眼椒风殿的殿门, 侧首睇了眼身侧随侍的小宦官:“方才教你的话, 记住了?”
那小宦官道:“记住了。”
傅成又说:“学一遍我听听。”
那小宦官便抑扬顿挫地重复了一遍, 傅成满意地点点头:“不错, 去吧。”
小宦官便疾步往椒风殿去了, 候在院门处的宦官没有拦他,但行至殿门外, 廊下值夜的宦官一眼瞧出他是睿宸妃身边的人,伸手就将他挡下了, 横眉立目地打量着他问:“什么事?”
小宦官一脸焦灼:“哥哥别拦我,我真有要事禀!谆太妃的身子又不大好, 睿宸妃娘娘特意差奴来向皇后娘娘禀话!”
门外的宦官听得笑了, 打量着这小宦官,心想既不是睿宸妃跟前有头有脸的宦官来回话,想来不是大事, 当即摆手道:“皇后娘娘早睡下了,这事等娘娘醒了咱们自会回话,你且回吧。”
那小宦官维持着焦灼, 拱手说:“哥哥,太妃虽只是陛下的养母和姨母,却也是宫里的长辈,皇后娘娘是她的儿媳。现下她病着,皇后娘娘若不去榻前尽孝,这……这万一上头怪罪,咱们如何担待得起?”
那宦官嗤之以鼻:“太妃都病了多少日子了, 你何须这样大惊小怪?”说着忽而意识到什么,一时警醒起来,便追问道,“陛下这会儿可去了?”
小宦官低下头:“奴听了睿宸妃娘娘的吩咐就出来了,没打听别的,不太清楚。”
那宦官一听这话,愈发笃定谆太妃并无大碍,只想将他打发走,敷衍地笑道:“得,咱们有数了,你回去复命吧。”
那小宦官至此已将该说的话都说到了,于是功成身退。
另一边,卫湘步入谆太妃寝殿时,一眼就瞧见御医们正向皇帝禀话。仔细一瞧,四名御医不仅都在,而且回话时都不由自主地抬手擦汗。可现下正值春寒料峭之时,殿中纵使生着地龙与炭盆全然说不上冷,却也决计不热,可见这汗只能是冷汗。
卫湘心下暗惊,沉默地行至皇帝身侧侍立,听了几句便知情形是真不好。忽而又闻女子啜泣声,扭头一瞧,只见闵昭媛伏在谆太妃榻边已哭成泪人。
卫湘不动声色地瞧了眼皇帝,见他神色沉郁,便想先将闵昭媛劝走,免得平白触了霉头。但还不及上前,忽闻珠帘碰撞之声,举目一看,只见几位嫔妃走了进来。
她们所住的宫室散落行宫各处,此时又是深夜,不大可能结伴而行,应是在门外碰上的。
卫湘心思转动,作势舒了口气,迎上前去,先与走在最前头的敏贵妃与文丽妃见了平礼,又受了后头众人的礼,叹了一声:“御医说太妃情形不大好,昭媛伤心得紧,日后还需咱们姐妹轮流侍奉着。”
说着她有意望了眼众人身后,略提高了些声音:“皇后娘娘没来?”
敏贵妃与文丽妃相视一望,前者道:“我们来时没见,许是还在路上。”
卫湘小声呢喃一句:“臣妾着人去请皇后娘娘倒比向姐姐们禀话还早些。”语毕摇摇头,不再多提此事,转而忙着命宫人添椅子上茶,请几位主位宫嫔在寝殿里坐了,余下的小嫔妃请去侧殿候着。
众人安坐下来,卫湘复又扫了眼皇帝的神情,他仍沉着脸,与方才似有所不同,但总归是心存恼意又隐忍不发的样子。
御医们回完了话早已折回谆太妃榻前继续医治,众人就这么默不作声地等着,房中只余西洋钟走动的声响。
如此直过了一个时辰,御医们总算禀话说谆太妃退了烧。
只是什么时候醒、能不能醒,那就说不好了。
皇帝闻言,猛地攥住手边杯盏,欲砸在地上,众人都脸色一变,但他的手抬起来就僵住了,咬牙几度,终究还是将瓷盏放了回去,没有惊扰谆太妃安养。
卫湘见状暗暗松气,温声道:“臣妾们会尽心照料太妃,陛下宽一宽心。”
皇帝怔忪不语,卫湘低了低眼,吩咐宫人:“也不知皇后娘娘那边怎么回事。你们再去椒风殿禀一声,就说太妃已好转了,请皇后娘娘也宽心。”
她边说边再度扫了眼皇帝的神情,不再多言一字。
临近卯时,皇帝因早朝时辰已近,就先走了。卫湘见闵昭媛哭得几近虚脱,硬让宫人扶着她下去歇着,自己留下照料太妃。敏贵妃见状,便与文丽妃、凝昭仪商量着一同给嫔妃们排好了侍奉太妃的值,因宫中妃嫔众多,轮上一圈要有半个多月,倒是谁也不算劳累。
这些安排妥当,众人便可先回去了。卫湘将她们送出门,敏贵妃颔首道:“那就先辛苦妹妹,我午时必按时来。”
卫湘衔笑:“我不打紧。”说罢看向凝昭仪,“此事还需姐姐理个册子,呈给陛下和皇后娘娘过目。”
凝昭仪心领神会,笑道:“放心吧。不仅要陛下和皇后娘娘过目,还需将皇后娘娘也添上去才是。若只咱们在这儿尽孝,将她这正头儿媳晾在一边,传出去也不成体统。”
卫湘垂眸:“正是这个理。”
而后一个上午过得很是精彩。
先是凝昭仪派了身边的大宫女前来回话,说凝昭仪整理了册子分别送去清凉殿和椒风殿,送进清凉殿那本不一刻就送回来了,凝昭仪翻开一瞧,见皇帝只用朱砂将皇后划了,没说别的。
后又听御前专门差了人来回话说,皇后拿着册子前去觐见,不多时就退出来,也不知皇帝说了什么,皇后面色极是难看。
卫湘心知皇帝不悦的缘由,自顾一笑,只好奇皇后下一步要如何反应。
然而才到午时,她便知晓了。
彼时敏贵妃才来换下了她,卫湘一出谆太妃殿前的院门就碰上几名宫女宦官气势汹汹而来,不由分说地挡了她的去路。
卫湘脚下一停,淡然抬眸:“何事?”
为首的那宦官皮笑肉不笑地垂眸:“睿宸妃娘娘,皇后娘娘请您去椒风殿回话。”
他已岁数不小,声音带着老太监特有尖细,激起了卫湘心底久违的厌恶。卫湘正好借着这股子情绪流露几分惧意,做出瑟缩的模样:“本宫半夜里出来得急,不曾妥善梳妆,先回去整理妥当再去见皇后。”
眼前几人闻言,自不可能由着她走,那老太监冷声一笑:“娘娘瞧着一切稳妥,还是莫要让皇后娘娘多等了。”
第217章 动怒 “陛下面前还敢如此搬弄是非!”……
卫湘挑眉, 沉了口气,吩咐傅成:“罢了,先去见皇后, 你去备步辇来。”
前来传话的宫人们脸色都一变, 眼前的老太监尖声细气道:“不愧是从一品的宸妃娘娘, 好大的谱儿。”
卫湘嗤笑:“本宫在谆太妃跟前守了半夜又半日, 现下疲乏得紧。若再走去椒风殿, 本宫累出个好歹,你们几个便是想给本宫抵命也要看看自己够不够分量!”
她这话毫不客气, 几人脸色都难看极了,却也都不好说什么。
这般等了约莫半刻工夫, 步辇就备好了。卫湘不再看他们一眼,坐上步辇, 阖目沉息:“走吧。”
步辇被稳稳抬起, 卫湘带着一众宫人连带皇后身边的几人,浩浩荡荡往皇后宫里去。
卫湘心知皇后来者不善,一时也不多想, 只管闭目养神。她几乎小睡了一觉,直至感觉到落轿才又睁眼,侧首一瞧, 已到椒风殿的院门外了。
琼芳及时上前,卫湘搭着琼芳的手下了步辇,气定神闲地步入院门。只抬头一看,便见皇后已端坐在正殿主位上,好不气派。
卫湘跨过门槛,行至离皇后不远处,垂眸福身:“皇后娘娘万安。”
语毕, 她清晰感觉到皇后的目光投到她面上。
只听皇后缓了口气,冷厉地吐出两个字:“跪下。”
卫湘一怔,遂觉好笑,笑意便直接涌到唇边。
她抬眸瞧了皇后一眼,索性直起身:“敢问皇后娘娘何事?”
在她看来,经了几次的分庭抗礼,皇后该对她的脾性心里有数才是。皇后却显然不料她会不从,脸色一白,目光骤然阴冷:“睿宸妃,你虽得宠,本宫也终究是正宫皇后,还教训不了你了?”
卫湘莞尔:“臣妾自问侍奉陛下尽心尽力,不知犯了什么错,要挨皇后娘娘的教训?”
皇后面色铁青:“谆太妃病重,你该及时禀奏本宫。”
卫湘一哂:“臣妾差了人的,娘娘自己不肯去,何以怪到臣妾头上?”
皇后忽然不怒了,安然靠向椅背,淡瞧着她,神情间只余不耐:“睿宸妃,咱们在宫里的时日都不短了。你差的是什么人、安的是什么心,咱们彼此心知肚明,你的那些诡辩大可不必摆到本宫跟前来说。”
“本宫今天只教你一个道理。”皇后眼中逼出恨意,身子前倾,搭在扶手上的手不自觉地叩紧,修长的护甲都因用力松动了,“这宫里尊卑分明,容不得你一而再的目中无人!来人,押她去侧殿,赏三十板子,让她长长记性!”
这倒出乎卫湘的预料,她悚然一惊,眼见两侧的宦官就要上前,厉声喝道:“谁敢!”宦官们脚步不由一停,卫湘抬起下颌,蔑然睇着皇后,“本宫位在从一品,又是皇子公主的生母,要赏要罚不是皇后娘娘做得了主的。”
“本宫乃陛下的青梅竹马,陛下亲册的中宫皇后!”皇后声音尖刻到几乎破音。
卫湘哑然望着皇后,心里慌张散去,只余惊诧。她觉得皇后疯了,继而细品皇后那句话,更觉得确是疯了。
忽而心念一转,便知这是个好机会,遂不再与皇后争,沉住了气,任由宦官们上前押她。
皇后见状稍稍松气,居高临下地睇着她冷笑:“算你识趣。押去侧殿闭了门,本宫这是给你留着面子呢,只怕你能记个教训。若再有下次,便是剥衣杖责。”
卫湘心下只觉荒唐,不欲理会,转身就往外走。
然而尚不及走出殿门,廊下就拐进一个人来。两侧的宦官定睛一瞧,都瑟缩地止了步,卫湘先是一怔,继而心下轻喟,知道刚才的算盘白打了。
容承渊行至皇后跟前,端正一揖:“皇后娘娘安。”
卫湘侧首看去,皇后面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稳住了,淡然道:“听闻陛下正廷议,掌印怎的有空过来?”
容承渊低着眼帘,声线平静:“陛下听说睿宸妃出了事,特差奴来看看。”
他这话没说完,卫湘余光瞟见一个小宦官匆匆出了院子,看服色不是她身边的人,是御前的。
皇后口吻生硬:“本宫身为中宫,管教嫔妃是本宫的分内之责。”
容承渊毫不示弱,勾唇一笑:“皇后娘娘贵为中宫不假,但后宫终是陛下的后宫。管教谁是不是娘娘的分内之责,还需陛下说了算。”
皇后屏息:“倘若本宫非要罚她呢?”
容承渊复又一揖:“罚俸禁足奴不好说什么,但动刑嘛……啧。”他悠然摇头,“若陛下知道奴已赶来还让睿宸妃伤了,奴这条命横竖是保不住的,烦请娘娘先将奴打死再动睿宸妃。”
皇后语塞气结。凭她再如何发疯,也终是知道自己不能动、也动不了这位掌印太监的。
容承渊直起身,戏谑的笑容尽数敛去,侧过来向卫湘一揖:“娘娘受惊了,但既是皇后娘娘传召,奴也不好直接带娘娘走。娘娘不如坐下来稍等,陛下一会儿总要过来的。”
押着她的两名宦官早已松了手,卫湘笑笑:“多谢掌印。”便去侧旁的位置安然落座。
皇帝很快便也到了,他神情很急,走得衣袍生风,卫湘一瞧就猜到了那赶回清凉殿的小宦官是如何回的话。
果不其然,他进门就一把拉住了正要施礼的卫湘,双手扶在她肩头,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小湘,你伤得如何?你……”说着忽侧过头,厉然吩咐,“快去传御医!谁见着了宸妃挨板子,一概杖毙!”
离席要施礼问安的皇后闻言一阵恍惚,险些跌坐回去。
“……陛下!”卫湘忙攥住他的手。
她原本乐得听他再着急几句,此时不得不笑劝:“掌印来得及时,臣妾没挨板子,陛下消消气。”
楚元煜心弦骤然放松,又仔细看看她,见她脸色如常,继而反应过来她适才坐着,总算完全信了她的话,松气地呢喃道:“那就好。”
卫湘转而浮起委屈:“只是皇后娘娘真是好大的火气,臣妾一到她便命人赏板子,臣妾都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的语气娇媚万千,皇后看得生恼,听得更怒,愤然拍案:“陛下面前还敢如此搬弄是非!”
她说着趔趄地上前了两步,朝皇帝深拜下去,继而直起身,控诉道:“陛下怪臣妾不去太妃病榻前侍奉,实则是不是臣妾不去,是睿宸妃有意隐瞒,以致臣妾丝毫不知谆太妃病重!她如此挑拨夫妻之情,臣妾实在是气不过。”
第218章 默契 “你是气我来早了,还是气‘一点……
卫湘眼见皇帝面上腾起怒色, 望着皇后露出诧异:“您贵为皇后,怎的如此红口白牙地冤枉人!”
说话间,她攥在皇帝身上的手紧了紧, 视线转向他时已盈盈含泪:“臣妾半夜里与陛下同时听闻谆太妃不妥, 当即就差了掌事的傅成亲自来向皇后娘娘禀话。当时陛下虽已赶探望谆太妃, 但臣妾身边的宫人都知这句吩咐, 人人皆可作证!”
不待皇后争辩, 身边的若佩已叩首道:“陛下,宸妃娘娘并不曾差傅成前来, 来的是个小宦官,也并不曾提及太妃病重, 只说是病了。可谆太妃抱恙已久,外头的宫人只当是从前那样, 是以不曾唤娘娘起身。”
语毕她直起身, 义正词严地向卫湘道:“况且,娘娘身边的宫人又岂可作证?他们自是向着娘娘说话的。娘娘便是再怨恨皇后娘娘,也不能如此颠倒黑白。”
“天地良心!”卫湘面上咬牙, 心里却笑着,美眸一转,露出恍悟, “是了……不止臣妾身边的宫人能作证!臣妾吩咐傅成时还在清凉殿的寝殿里梳妆,御前的宫人们也都知晓!”
说着她再度望向皇帝:“求陛下传他们来回话,还臣妾一个清白。”
话才说完,张为礼一揖:“宸妃娘娘确是吩咐的傅成,奴也是眼看傅成进出的。至于傅成若半路有事换了人,奴不曾跟着,便不知了。”
他这话听起来公正极了, 实则当得起一个“巧”字——虽然理是这么个理,但得了主子吩咐出去办差的掌事,哪有半路跑去干别的的道理?
皇后显也察觉了这一点,面色一慌:“陛下,不是……”
“你倒是威风,很会做皇后。”楚元煜声音冷淡,不待皇后再说一字,揽着卫湘出了门。
卫湘见他脸色难看,不再说皇后的不是,只依偎在他怀里。他带她同坐御辇,将她送回清秋阁,下御辇时见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叹了口气,又亲手揽着她进院进屋,扶她坐到床边。
他在面前蹲下身,与她对视着,一声喟叹:“你日后别去见皇后了,我会下旨免了你的礼数。皇后若要宣你,让她先跟我回话。”
卫湘流露不安:“这怎么行,若传出去……”
“若传出去,自是朕的意思。”他正了正色,想着适才赶去椒风殿时的心惊,心里多有几分恼意,“行事如此荒谬,皇后也该知道自己理亏。”
楚元煜第一次生出一个念头,觉得皇后是仗着幼时的情分,觉得他不敢废了她。
忽闻门声响动,宋玉鹏走进卧房,低眉顺目地一揖:“陛下,清凉殿那边……各位大人还等着。”
卫湘闻言方知他是丢下廷议赶去椒风殿的,忙道:“我没事了,你别耽误正事。”
楚元煜无奈一笑,手指抚过她的脸颊,站起身:“你昨夜睡得太少,又受了惊,好好歇一歇,我廷议结束就过来。”
卫湘报以嫣然一笑:“好。”
楚元煜转身走了,御前宫人们忙前呼后拥地跟着,清秋阁很快安静下来。卫湘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琼芳带着人上前为她卸去了珠钗,又服侍她洗脸更衣,以便就寝。
但卫湘躺在床上,只闭目养神,并不真睡。如此等了片刻,果然听到外头响起问安声,继而又闻琼芳带着宫人们往外退的声响。
是容承渊来了。
卫湘负气地轻笑一声,翻身背朝外面。容承渊进屋后过来揭开幔帐,屏息静听了听,知她没睡,笑道:“奴来讨个赏,不过分吧?”
卫湘一下翻身坐起来,瞪着他口吻咄咄:“坏了我的事,你还来讨赏?”
容承渊被说得一愣,不解地在床边坐下,望着她问:“我坏你什么事了?不是你让人来找救兵的?”
“是。”卫湘没有否认。
当时皇后的人来势汹汹,而且眼瞧着不想走漏风声,连她想去更衣梳妆都不许。她于是吩咐傅成去备步辇,这是不好阻拦的,而且只为这事,傅成也见不到几个闲杂人。
只是容承渊在宫中势力之大,傅成随意与谁一说都能将话递出去,她正是拿准了这一点的。
容承渊好笑:“那我及时去了还不好?”
卫湘别过头轻哼:“但凡皇后真敢打我几板子,她这后位就别想要了,你大可晚来几步。真是……”她樱唇一抿,懊恼极了,“一点默契都没有。”
容承渊眉心一挑,摒着笑问:“你是气我来早了,还是气‘一点默契都没有’?”
“你胡说什么!”她抄起软枕砸他,容承渊没躲,抱住枕头笑道:“我错了,但事已至此,你别跟我计较。再说,你当那板子是好挨的呢?咱要拉她下来也犯不上伤自己的身。”
卫湘想着皇后还是忿忿,小声反驳:“又不是没挨过。”
“你说什么?”容承渊目光一滞,卫湘抬眸看看他:“你忘了我是宫女过来的了?挨板子有什么稀奇。”说着她一声哀叹,“那时候挨打也就挨了,如今挨打能把皇后拽下来,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容承渊不知该说点什么,只觉得心里难过。
二人间沉默了须臾,她缓了口气:“罢了,现在这样也好。陛下下旨不让我去见皇后,丢脸的可不是我。”
廷议在约莫半个时辰后散了,皇帝果然下旨免去了卫湘晨醒昏定的礼数。
在容承渊的推波助澜下,皇后一下子被推到了风头浪尖上,成了阖宫的笑柄。不仅宫人们津津乐道,嫔妃们在到清秋阁小坐时也忍不住要议论。
皎婕妤带着康福公主来找卫湘的一双儿女玩的时候忍不住地笑:“若只是不让娘娘去问安也就罢了,算不得什么稀罕事,可旨意里偏还要说她传召娘娘也需先去向陛下回话。就连嫔妃侍疾的安排里,陛下都专程把她划了,不让她去谆太妃跟前碍眼。哎……皇后坐到这个份上,也真算是个奇景了。”
第219章 无情 “一枚棋子罢了,算什么敌。”……
三月中, 天气更暖一重,那种早春时节虽阳光和暖四下里却总透着一股子寒意的感觉总算退了。
这日晨起,卫湘正在房里用罗刹语写着近日读书的心得, 阁天路进了屋, 朝她一揖, 脆生生道:“娘娘, 师父让奴来传话, 说皇后娘娘刚离了清凉殿,是去为恪嫔请封的。”
“恪嫔?”卫湘搁下笔。
恪嫔便是从前的叶贵人, 去年冬月得知有孕晋的嫔位。那时卫湘以为以她的性子必会兴风作浪起来,可后来这几个月她倒安静得很, 卫湘都快把这人忘了。
但容承渊着意提起,自有他的道理, 卫湘便问:“掌印怎么说?”
阁天路垂眸道:“掌印只说让奴来知会娘娘, 说是……皇后为嫔妃请封总是师出有名的,譬如上次得知恪嫔有孕,便说得过去。但今日皇后只说恪嫔近来有孕辛苦, 寝食难安,便要请封为她安心,掌印怕这后头有什么缘故, 让娘娘多当心。”
卫湘听了,初时只觉困惑,后凝神一想,忽而茅塞顿开,扑哧笑了声,吩咐阁天路:“我知道了。你去回你师父吧,叫他不必担心。”
说着拉开书案抽屉, 从中取了两枚指节大小银元宝塞给阁天路:“拿去买糖吃去。”
“谢娘娘!”阁天路喜笑颜开,便告了退。
卫湘在他走后复又瞧了瞧抽屉,吩咐琼芳:“这元宝快用完了,你再取一匣来添上。”
这是皇后下旨削减宫中份例后才备下的,皇后越要厉行节俭,她这边赏人就越大方,散出的银子是不少,但她想,早晚是有好处的。
而后,卫湘心下便转起了皇后为恪嫔请封的事,回想容承渊曾说他搞不清女人的想法,不禁又笑一声,心里感叹:原来他那话是真的。
皇后此举容承渊摸不清头脑,在她看来却再清楚不过——说白了,皇后是慌了。
诚然卫湘已宠冠六宫几年,可这几年里,张氏从清妃到皇后,在皇帝面前总是有几分面子、更是有情谊的,尤其前两年,皇帝为了立她为后还抬举了整个张家,虽然醉翁之意不在酒,但皇后当局者迷,那便是她最风光的时候。
所以在皇后眼里,卫湘这个新欢虽占尽风头,她这个旧爱总也不差。
但这回,皇帝先因与谆太妃侍疾的事与皇后翻了脸,又在皇后意欲惩戒她时没给她半分面子,往后更下旨免了她的问安,狠狠打了皇后的脸。
比起先前的“得宠”,这一系列风浪都意味着皇帝在二选一的时候选了她,皇后自诩与皇帝情投意合,自然慌了阵脚。
偏偏往后的这半个月,皇帝也一步都没往椒风殿去,连与皇后交好的嫔妃都没再召幸一个,皇后恐怕已经患得患失很久了。
今日的请封,是她在探皇帝的心思,她想看看自己师出无名的请封他会不会准允,一则可知他是否还在生气,二则更是想探自己这“青梅”在他心里还有没有点分量。
卫湘觉得,皇后大抵是这样想的,可这样的想法在她看来实在可笑。
因为皇帝无论准允与否,都有太多可能性。不准未见得是不在意她,或许只是不大喜欢恪嫔,亦或只是心烦;准允也未必是在意她,或许只是恪嫔晋至恪姬也不是多高的位子,随意就点头答应了。
这种“尽在一念之差”的事情,其实证明不了什么。
可如若他发觉了她的打算,那就是实实在在的危险,慢说没有一个皇帝会喜欢身边的人这样揣摩自己的心思,就是夫妻之间,恐怕也难以忍受对方这样的试探。
而楚元煜……他虽然怜香惜玉,但在许多事上也实在不是个大度的人。他也同样是疑神疑鬼的,譬如他先前忽然冷落卫湘几个月作为敲打,卫湘虽然解了困局,却至今也不知缘故。
皇后她怎么敢这样试他?
卫湘拿准这个,心里便有了不少给皇后好看的打算,只需先看看皇帝的反应。
事实却是,在“无情”这两个字上,皇帝总能超过她的预想。
——皇后为恪嫔请封的事他准了,傍晚时分,清凉殿颁下圣旨,晋恪嫔位恪姬。
同时颁下的旨意却还有三道,分别颁给随居卫湘宫中的韵嫔、睦嫔与玉淑女,为韵嫔和睦嫔添了姬位的份例,玉淑女骊珠位晋宝林。
他是一点情面都没给皇后留了。
至此,卫湘心里都还只有快意。
然而又过两日,卫湘午后闲来无事,听闻清凉殿正有廷议,就去听了一听。一个时辰后廷议散了,她散着步回清秋阁,其间在湖畔凉亭中坐了一会儿,忽闻有女子呜咽声传来,回头一瞧,只见几名宦官正押着一女子从清凉殿方向来。
女子头发散乱,被堵了嘴,身上五花大绑的,一路都在哭着挣扎,好像是个犯了错的宫女。但卫湘再细看,便看出她身上的服色并非宫女,心下一颤,有了猜测,便睇了眼傅成。
傅成会意,快步上前与那几个宦官搭话,不多时折返回来,躬身禀道:“娘娘,那是许长使,便是去年年末皇后举荐给陛下的那一位。御前那几位哥哥说……她自得封之后一直在御前侍奉,适才在偏殿里翻陛下批过的折子,被陛下碰了个正着。陛下下旨打三十板子,送回去交给皇后。”
卫湘听得心惊。
皇后那日对她兴师问罪,说的也是三十板子,但便是真打了,皇后也不敢真让她出什么事,现如今这三十板子却是决计不一样的。
卫湘心里明白,这个许氏便是硬挺过这一劫,命也不会太长了。
她一叹:“让他们多打听着些椒风殿的消息,若是许氏没了,替本宫给她置办一口像样的棺材。若皇后置办了,咱们这边就再添些金银给她随葬。”
“……诺。”傅成应得有些迟疑,卫湘睇了他一眼,他就将心里的想法说了,声音放得极轻,“是敌非友,娘娘何苦心疼她呢。”
卫湘摇摇头:“一枚棋子罢了,算什么敌。”
她还有一句话说不得,那便是:现下正是皇帝有意敲打皇后的时候,许氏是否真看了奏章都要两说。
棋子总是这样的,没人会真的在意。
就连她给许氏添东西随葬,其实也只有六成是好心怜悯,另有四成是在打别的主意。
第220章 押宝 容承渊道:“娘娘没说,只说要面……
次日一早, 玉宝林到清秋阁小坐,边与卫湘说话边给小公主缝一块围嘴。卫湘素来是不善女红的,偶尔做起这些总要全神贯注才能勉强像样, 倘若与人说着话就不得不停下手里的活。
现下见她一边做活一边还能飞针走线, 卫湘不由笑赞:“究竟是你聪明, 有这一心二用的好本事, 若要我做这些, 在这东西做完之前就什么都不必干了。”
玉宝林双颊微红:“娘娘是成大事的人,不必为这点微末功夫劳心。”
傅成恰在这时候挑了帘进来, 上前一揖,轻道:“娘娘, 许长使殁了。”
“什么?!”玉宝林惊得花容失色,卫湘心里也是一颤, 她虽料到许长使命不久矣, 却不料会这样快。
卫湘摆了摆手挥退傅成,玉宝林怔忪须臾,艰难道:“皇后好狠的心。”
卫湘瞧她一眼, 肃然叮咛:“你小心说话。”
玉宝林便低头又绣起来,不再吭声了。可她其实说得没错,卫湘心里也在想:皇后好狠的心。
卫湘心里一声哀叹, 余光忽而扫见玉宝林的动作,再侧首定睛细瞧,只见她正别过头去拭泪。
卫湘忙关切道:“你与那许长使相熟?”
玉宝林慌忙忍了泪,摇头苦笑:“从未见过,只是出身相似便有些伤情。”说着她用力一咬下唇,“臣妾当日在御前落了罪,多亏有娘娘相助, 方有了今日的安稳日子,再往远说,这辈子也是有着落的。许长使……虽是皇后那边举荐去的,与臣妾境遇却差不多,偏生遇上的是皇后这么个主子,一条命就这样折了进去。”
卫湘闻言心里也不是滋味,叹了一声:“罢了,不说这个了。宫里苦命人多,如你我一样能谋得一份安稳的才是凤毛麟角。”说罢便唤了人来服侍玉宝林去洗脸。
房里的氛围因这噩耗也凝重下来,玉宝林重新梳妆后就告了退,卫湘待她走了,唤来琼芳,叮嘱她说:“你去库里挑些东西,不必多贵重,只需精巧有趣,给骊珠送去,让她解解闷,免得她总想着许长使的事。”
琼芳应声去了,过了约莫两刻,傅成再度进来回话,说许长使的尸身已拉出去草葬,皇后赐了一口薄棺,他便按卫湘的吩咐添了一匣首饰。
又禀话说:“还有文丽妃、凝昭仪、莲贵嫔闻讯也都给许长使送了些东西,但……”他语中一顿,“奴心里有数,传去椒风殿的自然只有娘娘这一份。”
卫湘淡淡点头:“知道了。”
接下来就是等,卫湘心里生了顽意,着意叫人唤了容承渊、张为礼来,并上琼芳、傅成、积霖三个,一起赌皇后会不会坐不住,又何时会坐不住。
容承渊听了缘由,一笑:“奴便赌她必定坐不住,若说什么时候,半个月内吧。”
说着他翻开荷包,摸了枚成色上佳的白玉扳指出来放在桌上当赌注。
卫湘美眸一翻:“本宫便赌她要么今日、要么明日,最迟不过后天一早就要坐不住了。”
语毕抬手在发髻上一摸,探到一只才戴了没两日的海棠花枝金簪放在桌上。
傅成瞧得笑了:“奴觉得娘娘胜算大,但这金簪价值连城,非得跟着掌印才能得这簪子,奴便跟着掌印豪赌一场。”说罢押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张为礼一听,立马说自己早看上了师父那枚玉扳指,便跟着卫湘押。
剩下的琼芳、积霖,前者站在容承渊那边下注,后者跟了卫湘这边。卫湘命人取了只木匣来让人将赌注都装上,仔细地收起来。
而后容承渊与张为礼就要告退,卫湘却起了身,笑说:“正好,咱们同走吧。我既押她今日就可能坐不住,便去清凉殿等个热闹去。”
琼芳与积霖掩唇而笑,容承渊抑扬顿挫:“娘娘这是胸有成竹,还是想陛下了?”
众人又笑了一阵,卫湘品出他话里的酸味,斜眼一瞪。
一行人这便出了门,到了清凉殿外,琼芳三人自停下了,容承渊与张为礼有意去角房等了等,卫湘便自顾先入了殿。
朝臣们又正廷议,见卫湘进来,文臣们一如既往地虽见怪不怪却懒得多看她一眼,武将们也一如既往地颔了颔首。卫湘噙着笑,自顾坐到御案一侧,不多时就听出他们仍在议那边关布防之事,但现下过了月余,事情已定了,如今在聊的只是布防的细由。
卫湘听出事情的大致安排一如她先前所言,心生欢喜,抬眼见皇帝手边的茶已饮了大半盏,便端起来退去了侧殿,用心为他上了一盏新的,是他近来偏爱的白毫银针。
因廷议本身已至尾声,她沏茶的这片刻工夫朝臣们就告退了,卫湘将茶奉去时被楚元煜一把攥住手,接着用力一拉,令她坐在膝头。
她不满地觑着他,他睇了眼桌上的茶:“什么意思?布防合了你的心思,赏我的?”
“这叫什么话?!”卫湘在他胸口处一推,杏目圆睁,“臣妾见这安排合了意,高兴自己有长进,更高兴与陛下想到了一处,让陛下说成什么了!”
“我知道。”楚元煜乐不可支,在她额上一吻,旋即端了茶来饮。
卫湘耍小脾气似的赖在他怀里:“陛下也不夸夸臣妾?臣妾算不上陛下教过的聪明学生?”
楚元煜屏笑,认真看着她说:“你是最聪明的一个。”
卫湘立马说:“那还是皇长子更聪明。”
说着她并不看他的神色,伸手从御案上的漆盒里拣了两颗蜜饯,左手那颗送到自己嘴里,右手那颗往他口中送。
楚元煜忍俊不禁地吃了,卫湘细品了品,复又笑道:“这蜜枣腌得好,一会儿臣妾要装一匣子走。”
楚元煜又笑:“看看御膳房还有多少,让他们都给你拿去。”
正这样说着,容承渊疾步进了门,卫湘原当他是如常进来当差,却见他在御案前就停下来,躬身垂眸:“陛下,皇后娘娘说有要事求见。”
——呀,这么快呢?
卫湘美眸一转,似笑非笑地看向容承渊,容承渊与她目光一触即又低下。
皇帝露出几许不耐:“什么事?”
容承渊道:“娘娘没说,只说要面见陛下。”
皇帝摇摇头:“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