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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殿销香 荔箫 17216 字 5个月前

慈寿宫端和殿里,宫人们因葛氏的到来紧张了月余,而后终是放松下来。

因为葛氏竟然没什么动作。

她住在闵宝林为她收拾的厢房里,白日里不是逗鸟就是跟闵宝林差去伺候她的几个小宫女打牌,再不然就是找几个老太妃喝茶。

宫人们原也并不清楚闵宝林请她进宫来是为着什么,但总归觉得她是有差事的,现下见她这样,众人渐渐开始怀疑是自己想多了,葛嬷嬷或许真没什么差事,只是慈寿宫的太妃太嫔们想跟她叙叙旧?

闵宝林心下也有些犯嘀咕,因为葛氏这样稳如泰山与她的预想大相径庭。但深思熟虑之后,她终是没有去催促葛氏,因为她心里确实是敬重葛氏的,她想葛氏摆出这样的样子必有用心,她若去催去问,直显得她信不过葛氏。

更何况,葛氏这些日子虽然没什么动作,还是很好地震慑住了谆太妃身边的宫人。

……这尊大佛比宫里任何一个宫人的资历多深,小宫女小宦官们只消看见她都要抖三抖,又哪有人敢在她眼皮子底下造次?

对闵宝林而言,这也就挺好的。

她在意的原也只是谆太妃,若葛氏在这儿镇着谆太妃就能安安稳稳,她也懒得计较其他。

再到三月,三年一度的大选终于到眼前了。

宫中自去年盛夏便在筹备,现如今瞧着是大选刚开始,实则已经层层筛选过了几轮,余下的数量不足初时的十分之一,只等皇帝过目。

对后宫众人来说,这自然是再要紧不过的事了。

赶在大选之前,皇帝也按例再度大封了六宫,这回敏贵妃仍是无可再晋,清淑妃因已在三夫人之列未再晋封,文昭仪封了文妃,凝充华晋了婕妤,卫湘与丽贵嫔晋了贵姬,往下众人亦多是再晋了一例。唯闵宝林再度推辞了这番晋封,只又加了俸禄。

大封之后,紧随而至的旨意便是命近来执掌六宫的文妃和凝婕妤同去殿选,出乎众人意料的是这道旨意中还点了清淑妃——若论位份她自然是够格的,只是她平素懒得过问这些琐事,众人便都没往她身上想。

不过卫湘很快就听到了些说法,凝婕妤跟卫湘说:“据说清淑妃懒得管的,但陛下亲自跟她开了口,她没好推辞。”

这说法卫湘原是听了便罢,左右她和清淑妃也不熟,清淑妃做什么打算都和她不相干。

只是没想到,当日晚上,这说法就在她这里显出了几分蹊跷。

这晚皇帝又来她这里用膳,其间犹豫着提起:“小湘,你若近来觉得精神尚可,不如同去殿选?”

第126章 底细 清淑妃真想要那后位,照猫画虎地……

卫湘先是一怔, 旋即便笑了:“这事臣妾怎么好插手?”

楚元煜沉然道:“如今后位空悬,宫中事务只得交由嫔妃。不只是你,还有清淑妃、文妃和凝婕妤也都是要去的。”

卫湘道:“清淑妃位在三夫人之列, 又与陛下有青梅竹马之谊, 文妃与凝婕妤打理六宫已很有些日子了。她们个个都名正言顺, 臣妾可没这些名头。陛下别来搅臣妾, 让臣妾好好安胎吧。”

“……罢了。”她提起安胎的事, 楚元煜也不好再说什么。卫湘见他并不坚持就垂眸继续用膳了,又过了会儿, 却听他说:“她们都不如你,朕只怕她们选的人不合你的意。若你亲自去, 觉得不好的就可自己拿主意了。”

卫湘不禁又一愣,她抬眸看他, 他已自顾摇起了头:“……但你若懒得动, 便也罢了,还是孩子要紧。”

卫湘凝神想想,近来着实余力不多, 就还是遂了自己的心意,笑道:“臣妾并不大会识人,大选上看那两眼也瞧不出什么, 陛下拿主意便是。虽有常言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但陛下总比臣妾眼光强得多了!”

楚元煜听得挑眉:“说两句好听的就把差事躲了?”

“……还是为着安胎!”卫湘恳切道。

楚元煜嗤笑一声,总归随她去了。

这晚他并未留在临照宫,用过晚膳后伏在卫湘小腹上听了会儿胎动就走了。

卫湘本也没再多想他用膳时那些话,直至他离开,她自顾读了半晌的书,心念一动忽觉不对, 将琼芳与傅成都唤了进来。

适才用膳时因有圣驾在,在殿中侍奉的都是御前宫人,琼芳和傅成都候在外头,也没听到皇帝与卫湘说了什么。

卫湘便三言两语将晚膳时的事与他们说了,傅成一时云里雾里:“娘娘是觉得有什么不妥?”

琼芳到底资历更老些,凝神道:“娘娘是觉得……清淑妃若是陛下极力要去的,陛下便不会来和娘娘说这样的话?”

卫湘点了点头。

傅成困惑道:“陛下那话也未见得是冲着清淑妃去的,还有文妃与凝婕妤呢。或许陛下是怕她二人选的不合心意,却因她们掌理六宫,不得不去?”

傅成的想法也不无道理,因为清淑妃与皇帝的情分不同寻常,宫人大多觉得她是最合皇帝心意的那一个。

卫湘于是也顺着傅成所言想了想,却还是摇了头:“大选本是天子自己的事,依本朝的旧例,便是皇后也不非得在场,可见陛下让她二人去并非顾及什么掌理六宫的缘故,更像是觉得她们办事妥帖。可若真是这个缘故……”

琼芳锁眉道:“若真是这个缘故,陛下对娘娘说的话,就只能是冲着清淑妃的了。”

“可这也没道理。”傅成道,“若陛下这样想,别叫清淑妃去也就是了。就算是清淑妃自己有意前往,陛下不答应,她难道还能硬去?”

这原本很在理,可卫湘与琼芳相视一望,二人都笑了。

琼芳觑着傅成笑说:“若真是清淑妃开的口,陛下断断不会回绝清淑妃的。”

傅成愈发困惑了。

他如今虽办差已十分得力,但到底才十四岁,又是宦官,哪里能懂这些心思?

卫湘摒着笑道:“或许再过几年你就明白了,今儿算我不该喊你来一起说这事。你先退下吧,不必再多想,我与琼芳商量商量。”

傅成听出她语中的调侃,困惑之余又多了局促,只好依言告退。

退到仪华殿外,傅成站在廊下忍不住地摇头,思来想去还是不解,便又琢磨着要问容承渊去。

殿中,琼芳待傅成走了,忍着笑道:“陛下要顾念旧情,新欢旧爱都不想伤,傅成哪里懂得?”

卫湘低了低眼,心知琼芳真正想说的该是:陛下要立稳重情谊的美名,傅成哪里懂得?

琼芳又问她:“娘娘作何打算?清淑妃与娘娘也的确不是一个性子,娘娘若求稳妥,不妨便去瞧瞧?”

卫湘长缓一息,连连摇头:“清淑妃什么性子与我不相干,选出什么样的人也不要紧。就如我适才与陛下说的,大选那一面之缘其实瞧不出什么,清淑妃留下的人也未见得日后都合她的意。”

琼芳若有所思地点头,卫湘顿了顿,续道:“我只是在想……”她抬眸望着琼芳,“清淑妃素来性子冷僻,从不过问这些琐事,这是六宫皆知的事。如今突然转了性子要插手大选,你说是什么缘故?”

琼芳沉吟道:“说得通的缘故倒也多……或是清淑妃家里又要送人进来,她去坐镇便可让自己人顺利入选;或是她发现手里有权总归是好的,便想从文妃与凝婕妤手里分一杯羹;再不然……现在后位空悬,她与陛下又有那样的情分,就动了心思。只是……”

琼芳深想两分,眼中又露出不解:“不对,后位之事说不通。自皇后故去,皇长子便由太妃们照料着,若想争后位,最便捷的路数应当是争得皇长子。”

“是啊。”卫湘凝神缓言,“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若想入主中宫,没有什么比将这嫡长子养在膝下更稳妥的法子了,这道理你我都懂,清淑妃必也明白,何须这样舍近求远?”

——这在眼前就有先例。

自先帝的孝纯皇后去世以后,楚元煜便被交由谆妃抚养。数年以来,谆妃始终无宠,地位却还是水涨船高,到先帝离世之时她已位至皇贵妃,据说册封皇后之事先帝原也做过打算,反是她念着故去的亲姐姐,不肯去坐那后位。

后来先帝驾崩,楚元煜亦想过尊她为太后,仍是因她不肯才只尊封了“谆皇贵太妃”。

这样明晃晃的例子摆在这里,清淑妃真想要那后位,照猫画虎地学就得了。

因此卫湘也摸不透了,思虑再三,她只得吩咐琼芳:“近来多加小心,多打听着些风吹草动。倘若真因后位掀起纷争,总难免一场恶斗,咱们心里得有数才好。”

琼芳神色一紧,垂眸颔首:“娘娘说的是……”说罢她不免担心卫湘因此伤神,温声劝道,“其实若真争起后位,也不过是敏贵妃、清淑妃、文妃三人的事,这三人里有两个都与娘娘交好,娘娘大可宽心。”

“这话不假。”卫湘心里盘算着,忽又动了一个念头:也或许……是清淑妃的张家另有可推上后位的人选,想在这大选上露一露脸?

第127章 新人 “是苏美人还是柳宝林?!”……

蹊跷摆在眼前, 说不好奇是假的,但再怎么好奇,卫湘也并不打算去掺和大选。

因为她丝毫不想沾染皇帝与清淑妃的感情。

无所谓他二人之间除了那人尽皆知的“青梅竹马之谊”外还有什么, 清淑妃在大选一事上究竟因何惹得皇帝不快更不打紧, 她只要明白他二人多年的情分绝非旁人可比就足够了。

他二人有这样的情分在, 若清淑妃真选了她不喜欢的人, 她凭借今时今日的圣宠和腹中之子, 在大选时强行拒绝清淑妃所选倒是容易,可来日若生出什么不快, 这恐怕就成了她的错处。在宫里,这种事太常见了, 一个人春风得意时做什么都对,一旦失意, 陈芝麻烂谷子的错处都能被翻出来说上一说。

而楚元煜这个人, 偏偏深情又无情。

卫湘从不认为他的深情与所谓的“怜香惜玉”是假的,相反,她认为他所做的一切都真实得很。她信他对她的每一分宠爱、每一句情话在那一刻都发自肺腑, 只不过帝王的情爱,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现在正喜欢她,自能变着法子给她晋位, 在旁人栽赃她时坚定地护着她;可若有朝一日他不这么喜欢了,他会如何取舍她还不清楚么?已不复存在的恭妃陆氏、美人褚氏,甚至皇后董氏,哪个不是例?

她只消想想这些,就只想躲他那位青梅竹马远远的了。至于清淑妃在打什么算盘,与她多半没什么相干。

卫湘于是只管养她的胎,只是在文妃与凝婕妤过来小坐时与她们说起, 若殿选间遇上什么趣事,务必要说给她听。

凝婕妤一听这话就笑:“这是自然的。大选嘛,是为陛下选的,其实不关咱们的事,若能好好让姐妹们都听些乐子才算不亏。”

文妃轻哂:“听闻婕妤三年前那次大选过得平静,如今这回有清淑妃,恐怕是真要有乐子了。”

凝婕妤与卫湘相视一望,卫湘斟酌再三,终是问起来:“这事说来臣妾也好奇呢,清淑妃缘何想去殿选?”

“谁知道呢?”文妃的语气不咸不淡,但锁着眉,透出几许分明的厌恶,“我和敏姐姐私下里也聊来着,按说她那宠辱不惊的性子应是最不喜欢这些,谁也猜不着她在想什么。”

一时之间,后宫上下都揣着好奇观望的心。

三月中旬,殿选如期开始。上千名秀女在三月十六天不亮时就入了宫,分做五人一组在宣政殿外等待阅看,通常要到傍晚才能结束,若中间再因各种缘故耽搁些时间,入夜才彻底看完的情况也是有的。

这一日里,后宫每个人都盯着宣政殿那边的动静,不免有人怨恨自己没本事往御前安插眼线,否则这会儿便能及时知晓前面的热闹了。

卫湘这天也罕见的晚睡了些,眼看已至亥时四刻,她困得哈欠连天,手里没读完的史书早已读不下去,便换了本兵法来看。勉勉强强读了两页,只觉纸上的字都打起了转,在眼前忽大忽小地晃着,晃得人头晕目眩。

卫湘被晃得心烦,终是放下书,唤来傅成,拧眉道:“你去问问,掌印到底来是不来,若不来我就睡了,有事改日再说吧。”

傅成瞧出她情绪不加,应了声忙退出去,才走到殿前院门口就碰上容承渊走进院门,傅成忙刹住脚,拱手笑道:“娘娘正说让奴去问问掌印今日到底得不得空,掌印就来了。”

容承渊摆摆手,傅成便退下了。他自顾入了殿,进寝殿时正碰上卫湘又打哈欠,歉然一揖:“今次秀女多些,半个时辰前看彻底看完,娘娘久等了。”

卫湘本等得不耐,但见他进来就解释缘故,心里的烦躁也就淡了,疲倦地笑笑:“掌印辛苦,其实原不急这一时的。究竟出了什么事,让掌印专门捎话来要我等?”

——那是晌午的事了,她正用着膳,宋玉鹏过来传话说等殿选结束,容承渊有事要来同她说,要她晚上别出去走动。

不过容承渊差宋玉鹏来传话的时候,显然没料到会结束得这样晚。

卫湘挥退宫人,容承渊在茶榻上落了座,沉吟了一会儿,似笑非笑道:“大选一结束,陛下就到倾云宫去了。”

那是清淑妃的地方,只住着两个嫔妃,除了清淑妃就是悦嫔——也就是先前的悦贵人,趁大选之前的大封六宫才晋了嫔位。

卫湘一下子来了精神,适才的困倦荡然无存,盯着容承渊道:“是去了怡月殿?”

这是清淑妃的主殿。

容承渊缓缓点头:“清淑妃今日办事很妥帖。她做主留了四个人,其中三个都合陛下心意,剩下一个陛下虽没什么表示,但生得……”容承渊顿声,睇了眼卫湘,“跟娘娘比倒也不算生得多美,但得宠只怕也是早晚的事。”

卫湘被听得困惑:“只是这样?”

容承渊不解:“什么意思?”

“我是想说……”卫湘斟酌了一下,“清淑妃留下的这几个人,只是投陛下所好?与张家没什么牵扯么?”她语中一顿,“我先前以为清淑妃主动请缨是因为张家想往宫里送人。”

“那你可真是不了解清淑妃。”容承渊嗤笑,“在她心里,对这后宫有两个看法最是要紧。”

卫湘问:“什么?”

容承渊道:“一则是她与陛下的情分——她觉得这情分最为珍贵,若帮娘家往宫里送人便玷污了这情分,她是万万不肯的;二则……是我瞎猜的,我看她也不觉得后宫是什么好地方,未见得愿意让家中再送女孩子进来。”

卫湘听得矛盾,皱眉道:“你这说不通呀!若她觉得帮娘家往宫里送人是玷污了陛下和她的情分,在殿选里帮陛下留合心意的人就不是了?”

容承渊缓缓摇头:“她自己的觉得不是便不是了。你知道,她这个人性子冷僻,我也摸不大准。”

经此一番,卫湘对清淑妃的为人是多了些好奇的。

几日后,新宫嫔册封的旨意颁了下去,一共留了十三人。位份最高的那位乃是工部侍郎的女儿,姓林,封了正六品贵人,封号是个颖字。大抵是因为清淑妃做主留了她,内官监挑选宫室时就直接将她分去了清淑妃的倾云宫,余下还有一个清淑妃做主留下的叶才人也拨去了倾云宫。此外还有两个同为清淑妃选定的,只是出身低些,一个罗氏封了御媛、一个沈氏封的淑女,分别安置在了凝婕妤和丽贵姬宫中。

卫湘的临照宫也添了两个人,一个是才人苏氏,一个是宝林柳氏。两人分别是文妃与凝婕妤做主留下的,皆是书香门第的女儿,其中苏美人家里已三代为官,柳宝林家中则是自父亲那一辈才凭本事入的仕。

二人和其他新宫嫔一样,奉旨在三月廿二的午后入宫,入宫后姿势忙忙碌碌地收拾了一下午,卫湘没急于去扰她们,只按规矩颁了赏,给另外十一位新宫嫔也都备了一份,其他各宫的主位亦有赏赐颁给苏氏与柳氏。

这晚,皇帝倒是独寝在紫宸殿的,只是卫湘掐指一算才发现此时离殿选过去已有六天,六天里皇帝有四日进了后宫,竟都是去的倾云宫。

素来不争不抢的清淑妃竟就这样突然而然地有了些宠冠六宫的架势,众人意外之余,都感叹起那份青梅竹马的情分来。

不过这对卫湘倒也没什么影响,因为她有着身孕不宜侍寝,皇帝不来见她是顺理成章的事,母凭子贵也是同样顺理成章的事。

次日清晨,苏美人与柳宝林按规矩前来问安。卫湘这些日子因为月份渐大,身上常觉疲乏,总是起得晚些。这天因知新宫嫔要来问安,她不得不早起了些。

瑞露和银竹先侍奉她漱口洗脸,待她坐到妆台前,琼芳与积霖便上前为她梳头。卫湘在梳头时才算完全回过神,左右看了看,见没有骊珠的影子,就道:“骊珠呢?今天新宫嫔问安,是姐妹们见面的时候,她该过来才是,别失了礼数。遣个人去瞧瞧她起没起。”

琼芳与积霖对视一眼,积霖轻道:“骊长使起了。只是见人……今日恐怕是不太方便。”

卫湘一怔:“怎么了?”

“她……”积霖才要说话,琼芳道:“骊长使就在外头候着,你去请她进来自行回话吧。”

“诺。”积霖闻言一福便出去喊人,很快带了骊珠一道进来。卫湘从镜中扫见她们进屋,自然定睛看了眼,猝不及防地扫见骊珠双颊都肿着,她猛地回过身。

琼芳吓得忙伸手扶她:“娘娘有着身孕,可慢着些!”

卫湘顾不上这话,盯着骊珠的脸问:“这是怎么弄的?!”

骊珠被问得眼眶一红,勉强忍住了,守着规矩先跪地问安:“娘娘万福,奴婢……”

“快起来!”卫湘俯身拉她,跟着又问:“是苏美人还是柳宝林?!”

第128章 风波 “何人所为,骊珠也没说?”……

骊珠站起身, 抽噎着摇头,小声说:“不关两位娘子的事……”

卫湘追问:“那是谁?”

骊珠低着头不说话,卫湘不由皱眉, 积霖见状道:“娘娘息怒, 是真不关咱们两位娘子的事。”语毕望向骊珠, “奴婢昨儿个就劝过长使, 这事无论如何也瞒不过娘娘去, 长使偏不肯听。如今娘娘已知晓了,是谁做的, 长使可说了吧,没的让娘娘有着身孕胡思乱想, 万一有个什么闪失,长使不是好心办坏事?”

卫湘看看积霖, 沉吟道:“你若知道便直说好了, 不让她为难。”

积霖摇头叹气:“奴婢不知。长使昨晚回临照宫来,脸上就已成了这个样子,回来时不仅奴婢问了, 碰上苏美人,苏美人也问了,长使一个字也不肯讲, 只说养两天就好。奴婢在娘娘身边这么久,还没见过谁被欺负成这样,若不是娘娘当时已经睡下,奴婢必要直接拉长使进来说个明白。”

卫湘听得脸色冷了,既心疼骊珠,又不快于她的遮掩,口吻便生硬了些, 睇着骊珠道:“怎么回事,你快说便是了。你若跟我这样遮遮掩掩,我就只能去请陛下主持公道,你可掂量清楚轻重。”

“娘娘……”骊珠吓得花容失色,又要跪地,被卫湘硬生生拦住,只得瑟缩着说起来,“是……是奴婢昨天按娘娘的吩咐出去颁赏……”

她回想昨日之事,说着就又落下泪来,卫湘耐心地听她磕磕巴巴地说了个经过。

原是她昨天差宫人们去各处颁赏,骊珠因是正九品长使,身份比寻常宫女高些,卫湘就命她领着两个宫女、两个宦官同往。

这本是一举两得的安排,既向对方表明重视,也让骊珠认一认这些新来的姐妹。

因此骊珠自然先去了倾云宫,先向颖贵人颁了赏,跟着就是叶才人。

但在骊珠去叶才人那里时,叶才人正好去向清淑妃问安了,才人一等身边的宫人又不多,几个宫女宦官皆跟出去了,只一个负责洒扫庭院的小丫头被留下来,但她十一岁。

骊珠见状,没敢将赏赐交给那小丫头,就留了话说自己先去别处,晚些时候再过来。

然后一大圈转下来本就很费时间,间有几个客气的嫔妃知晓骊珠也有正九品的位份,便留她喝茶小坐,等忙完都快亥时了。

骊珠见天色已晚,就让随她同去的宫女宦官先回了临照宫,自己带着最后一份赏再次去见叶才人。

结果就这样出了事。

叶才人的位份在新宫嫔里排在第三,只颖贵人和卫湘这里的苏美人比她高些,她便说骊珠最后才去那儿颁赏是没把她放在眼里,任骊珠如何解释先前已去过了,见她不再才去了别处,她也并不肯听。不仅让人掌了骊珠的嘴,还罚骊珠在倾云宫外的宫道上跪了一个时辰才放人回来。

骊珠说得已泣不成声,卫湘知她委屈,不再追问,只让积霖带她下去好好歇着。

但等骊珠走了,她又唤来傅成,吩咐他说:“骊珠不是个傻的,这些日子我待她如何她心里有数,单凭刚才那些她不必瞒我。你想法子出去打听,看看还有什么事。”

这样吩咐的时候,她原是对骊珠存了几分疑虑,恐她在其中有意挑拨。

却见傅成眼睛一转,苦笑道:“奴昨晚看骊长使支支吾吾不肯说,就想法子跟相熟的宦官打听了。本想着骊长使跟娘娘禀了话,奴就当什么也不知道,可她竟然没说!”

卫湘不禁多看了他两眼,笑道:“越发会办差了,不必我吩咐你就都办得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她究竟瞒了我什么?”

傅成躬身道:“也不怪骊长使不敢跟娘娘讲,那叶才人说话是难听了些。她……话里话外说骊长使没规矩,心思没用在正道上,还说……”他不自觉地轻咳了两下,声音放轻了许多,“说她虽然刚进宫,但也知道骊长使的出身,说骊长使原本连御前宫女也不是,偏生费尽力气爬了龙榻,必然手段下作品行不端,还嫌骊长使污了她的眼睛。”

他话至一半,卫湘的脸色就已全然冷了下去,听罢更是一声轻笑:“好厉害的嘴,指桑骂槐一把好手。”

傅成低眉顺眼道:“娘娘忠君之名在外,旁人不敢随意议论您,只能这样。可这些话骊长使哪敢同您说……”

“委屈她了。”卫湘叹了口气,想着叶才人,眼中凉意更甚,“掌掴嫔妃……宫里惯没有这样的规矩,若是陛下或谆太妃下旨也就罢了,她算什么东西?”说着蹙了蹙眉,又问,“你刚才说骊珠受罚是在倾云宫外,清淑妃也不管?”

傅成道:“听说清淑妃那时已睡下了。”

卫湘“呵”地笑了一声。

不论是她还是傅成、亦或为此受了委屈的骊珠心里大概都明白,这种说辞连维持明面上的体面都难,听听就算了。

清淑妃的位份是高她不少,可她好歹也是一宫主位了,而且既又圣宠又有身孕,叶才人一个新宫嫔欺负到她身边的人头上,清淑妃但凡想管,别说睡下了,就算是和皇帝一起睡着都得马上起来管,何况皇帝昨晚在紫宸殿呢?

因此清淑妃的反应只能是两个缘故,要么是她那一贯“宠辱不惊”的冷僻孤傲让她无意对这种事插手,要么这便是一份战书,是冲着她来了。

卫湘实在不懂清淑妃,心下自然盼着是第一种可能,却不得不按第二种可能去做打算。

再说,就算清淑妃是真的只因“宠辱不惊”而坐视不理,与叶才人欺负到骊珠头上也是两码事。她无论如何都不能任由叶才人这样欺负她宫里的人,否则日后整个临照宫都要让人看轻了。

说起来,她想办叶才人倒也容易,毕竟这事是叶才人明着犯了宫规,不过卫湘思索再三,还是吩咐傅成说:“陛下有几日没来了,你去让掌印想想法子,让陛下这两日过来一趟,来前让人告诉我。”

傅成领命去了,卫湘便继续梳妆,整理妥当就去正殿见苏美人与柳宝林。

二人都是礼数周全的世家小姐,一丝不苟地行了礼,卫湘就赐了坐。柳宝林尚不知骊珠昨晚的事,见人不在,直接大大方方地笑道:“听说娘娘身边还有一位骊长使,日后也是自家姐妹了,不知可方便一见?”

苏美人忙道:“昨晚我出来透气,在宫门口偶然碰见骊长使来着,她瞧着精神不好,今儿个怕是正歇着。”

她边说边朝柳宝林递眼色,柳宝林便不再问了。卫湘也瞧见了她对柳宝林的暗示,但自然没必要多理,因为叶才人所为根本无从遮掩,宫里都会知道,苏、柳二人早晚能打听清楚。

午后,御前拆了个小宦官说皇帝正往这边来,卫湘当即出了门,去后院探望骊珠。

骊珠已敷了姜寒朔开的药,脸上的红肿褪去,指痕倒显得更清晰了些。卫湘看得气笑,安抚骊珠道:“这叶才人,初入宫闱想给自己立个威原不是大事,但凡她去动六尚局、内官监的人,我都懒得理会她。偏她既要冲着你我来,又要踩着你我的出身显得自己多清高,我自会替你出这口气。”

骊珠听得眼底一慌:“娘娘都知道了?”

“知道了。”卫湘没做隐瞒,“你只管安心,有我在这儿,谁也别想轻贱了咱们。”

她这般又小坐了一刻,琼芳进来禀说皇帝已然到了,她仍是又慢条斯理地叮嘱了一番宫人,让她们好生侍奉骊珠,然后才去了前头。

于是她走进寝殿时楚元煜已坐在殿中茶榻上,她见状要上前行礼,他及时起身扶住了她。

四目相对,他眼底含着笑,卫湘从中品出两分小别胜新婚的意味,也笑起来。

他问她:“方才去哪儿了?”

卫湘垂眸,边与他落座边笑说:“臣妾身边的骊珠受了些委屈,臣妾去瞧了瞧。”

她那句“年轻气盛”惹得他发笑,手指在她额上一敲:“自己也才十八,装什么老气横秋?”说罢就问,“骊珠受了什么委屈?”

卫湘便失了笑意,长叹:“骊珠不爱招惹是非,怎么问都不肯说,若不是双颊都肿着,臣妾都不知她受了委屈。”

楚元煜听得一惊:“双颊都肿着?这是挨了打了?”

“是啊。”卫湘复又喟叹,“也不知谁脾气这样急,连宫规都顾不得了。想是昨日新宫嫔入宫,大家都累,这才一时失了分寸。”

楚元煜眉宇轻皱:“何人所为,骊珠也没说?”

卫湘摇头:“不知什么缘故,守口如瓶的,平时倒也不见她嘴巴这样严。臣妾在宫中的人脉也少些,差了宫人出去打听,也没问出什么来。”

语毕,她又温柔体贴地笑劝:“臣妾有着身孕,没力气计较这种闲事,骊珠也能听劝,臣妾哄好她就是了,陛下不必挂心。”——

作者有话说:卫湘:臣妾在宫中的人脉也少些。

容承渊:哈。

第129章 记恨 可见这宫里真是做不得好人的——……

她端出一派温柔大度, 仿佛对此事的眼中浑然不觉,也对他扫向容承渊的那一眼浑然不觉。

之后的事情不言而喻了,她不肯多言的, 他不必在她这里费力追问, 但容承渊自然会为他打听清楚, 甚至比傅成打听得还清楚。

次日清晨, 他就下旨将叶才人迁出了倾云宫, 挪到偏僻的宫室禁足半年。这看似并非什么严厉的责罚,但对刚进宫不足三日的新宫嫔而言可谓灭顶之灾——挪到偏僻的宫室禁足半年, 皇帝或许就一辈子都想不起这号人了。

清淑妃……仍旧宠辱不惊。一如骊珠被叶才人被欺侮时她毫无反应一样,对叶才人受罚她也没什么反应。

再过一日, 谆太妃下旨命后宫众人午后去她那里小坐,想是因为此时宫中没有皇后, 谆太妃又想让众人尽快熟络的缘故。

于是嫔妃们无论新老都妥善地梳了妆, 无一例外地按时到了。谆太妃显然也听说了叶氏的事,其间再三提起“宫规严明”之说,命众人谨言慎行.

转眼入了四月, 这会儿按照宫里的传言,卫湘这胎已经怀了十个月,但实则只不到七个月, 自然没有临盆的迹象。

谆太妃与皇帝都为此大感困惑,但每每问及御医,御医只说她胎像好,至于月份大小的问题,御医也拿不准了,只得含混其词地说或许是最初那会儿把错了脉。

同样的问题拿到钦天监,钦天监却是既然不同的说法, 他们笃信卫湘确已怀胎十月,只因先前降世童子休养生息才未能按时临盆。

这种说法玄之又玄,本不足信,但当时卫湘一直身在深宫且又极为得宠,时常和皇帝相伴,又见不到半个外男,众人便是对她这怀胎的日子心存疑虑也不能胡乱猜忌。天家血脉没被玷污,怀胎的月份也就不那么要紧了,众人终是只得等着。

这些日子里,新宫嫔中已有四五位侍了寝,清淑妃选定的四人中除了叶才人尚在禁足,余下三人果然都很合皇帝的意。颖贵人入宫七八天就晋了嫔位,罗御媛晋了美人,出身最低的沈淑女也晋了宝林。

卫湘这边,论姿色性子都是苏美人更胜一筹,但她才入宫就碰上月事,因此便是柳宝林先侍寝并晋了位,四月时已是柳御媛了。

四月初八是这年的立夏,凝婕妤在这一日组的“品点小聚”恰以“立夏”为题,卫湘因身子重了并未前往,苏美人与柳御媛倒都去了,回来时为卫湘捎了一份点心,也带回了一点不同寻常的事。

柳御媛提起这事时心里还发怵:“也不知怎的,就听皇长子在敏贵妃的玉芙宫门口骂得可凶呢,说敏贵妃蛇蝎心肠没安好心,身边的宫人们吓得跪在旁边磕头,拦都拦不住他。”

卫湘听得一惊:“什么时候的事?!”

苏美人道:“就刚才回来时碰上的。我们都吓得够呛,也不好去多嘴,远远避开了。”

卫湘心里不安,等她们两个告退就连忙让人备轿,去找敏贵妃去。

到了玉芙宫门口,她才下轿,就见玉芙宫中氛围紧张得吓人。宫人们见了她纷纷见礼,个个都是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的模样,卫湘一路直入敏贵妃所住的长歌殿,才进殿门就有宫女迎过来,匆匆一福,伶俐地禀道:“睿贵姬娘娘安。文妃娘娘才走……我们娘娘刚歇下了。”

卫湘脚下一顿:“贵妃娘娘不想见人?”

她想敏贵妃若这会儿没心思见她,她也不必强求。

那宫女却道:“倒也不是,娘娘不嫌我们娘娘妆容不整便好。”

“这无妨的。”卫湘笑笑,便随她入了寝殿。绕过屏风就见敏贵妃怔怔地躺在贵妃榻上,脸上妆容花着,显是才哭过一场。

察觉有人进来,敏贵妃侧首瞧了眼,见是卫湘,恹恹道:“我没力气招待你,你自己坐吧。”

“姐姐不必管我。”卫湘笑笑,直接坐到了她贵妃榻的榻尾处,温声询问,“好端端的,皇长子怎么跑到门口来骂?”

“……我怎么知道。”敏贵妃有气无力地笑笑,沉默了一会儿,又说,“算是我自讨没趣吧。我与皇后……虽然最后斗得难看,但我想着人都走了,也不必计较那些是非。恒沂……他自皇后故去便被养在哲太妃那里,我虽知道哲太妃自会照顾把他照顾得很周全,但他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总归是记挂的。”

敏贵妃用力缓了口气,卫湘见她目光迷离,便知她记挂的绝不只是皇长子,必定还有曾经与皇后的情分。

“所以我就说……让人把他带过来,我陪一陪他,留他用个晚膳。”敏贵妃摇摇头,“可我没想到……这孩子是真恨我啊,他是真觉得我害了他的母亲。他跑到我这儿就骂了起来——你没瞧见他那副样子,若给他一把刀,他会毫不犹豫地捅死我的。”

卫湘听她这么说,心中也唯有叹息。

在这深宫之中,敏贵妃应当算是个很磊落的人了,她与皇后相争时就不愿对她腹中孩子下手,后来皇后猝然离世,她更不肯因为那些旧怨牵连年幼皇长子。她甚至还怀念着与皇后旧日的情分,哪怕皇后曾经直接杀到她宫里去。

她是真正做到了“一码归一码”,可这宫里并非人人都能“一码归一码”。她不愿用仇恨牵连皇长子,却挡不住皇长子牵连她。

卫湘只能劝她:“宫里没有几个孩子能真正避开这些纷争,姐姐放宽心,日后还是少相见吧。”

敏贵妃点了点头,沉默了须臾,忽而“哈”地笑了声,又说:“可我好惨!”

卫湘一怔,旋即明白了她在说什么:在她和皇后之间,是她先被算计得失了孩子。她为此记了皇后一笔,但因不愿牵连皇后腹中的无辜孩儿迟迟没有下手,可后来皇后失了孩子,还是怪到她头上。如今皇后已故去多时,皇长子又继续为母亲恨着她。

可见这宫里真是做不得好人的——卫湘心里暗想。

半个时辰后,卫湘就听说皇帝为方才之事训斥了皇长子,更命他去向敏贵妃谢罪,皇长子却不肯。

傅成来向卫湘禀这事的时候脸色都是白的,抹着冷汗道:“现下父子两个谁也不肯退让……陛下说皇长子若不肯去谢罪就在外面跪着,皇长子在紫宸殿外梗着脖子喊就是跪死也不去谢罪。”

“还挺有骨气的。”卫湘神情复杂。

第130章 父子 “近来有谁出过宫?”……

为免敏贵妃再卷入不必要的误会, 卫湘整理妆容,去了紫宸殿。

她到紫宸殿门口时,皇长子楚恒沂仍跪在那儿, 周围的宫人们都噤若寒蝉, 见了卫湘, 无不投来求助的目光:“贵姬娘娘……”

卫湘暗暗摇头。

她不是不心疼这个在宫闱纷争中丧母的孩子, 但她和他实在不熟, 也轮不着她跟他说什么。

她于是径直入了殿,穿过外殿到内殿门前, 看到内殿的殿门合着,又见张为礼候在那儿, 便压音问:“陛下把人都赶出来了?”

“掌印在里面。”张为礼轻声回了一句,接着边为她开门边又说, “清淑妃娘娘也在。”

卫湘微微一怔, 但见殿门已开,也不好再问,就先进了门。

迈过门槛抬眸一瞧, 楚元煜端坐在御案之后,但没在批折子也没在读书,而是背靠椅背阖着眼, 似乎正闭目养神。清淑妃坐在侧旁与御案相距约莫一丈的椅子上,正风轻云淡地品茶。

“陛下圣安、淑妃娘娘万安。”卫湘上前福身,楚元煜睁开眼,清淑妃颔首笑道:“有日子不见妹妹了。”

卫湘莞尔:“臣妾身子重了,近日总懒得出门。”

说话间楚元煜起身向她迎过来,清淑妃见状,忙也起了身, 口中仍在与卫湘悠悠闲说:“是该好好歇着,现下万事都不及妹妹这一胎要紧。”说着她语中一顿,又问,“怎的这会儿过来了?”

“来,坐下说。”楚元煜扶住她,温柔地搀她去清淑妃身侧落座。卫湘双颊微热,垂眸谢了一句恩,眼尾不动声色地扫过清妃的脸色,倒不见清妃有任何不快。

卫湘抿唇道:“听闻陛下在生皇长子的气,不得不过来瞧瞧。”

清淑妃淡淡一哂:“是啊。敏贵妃到底还是皇长子的庶母,他纵是出于对生母的孝心,也……”

“敏贵妃原是因记挂皇长子才传他去的,自不会计较这些。”卫湘气定神闲地打断清淑妃的话,双眸盈盈望向皇帝,“臣妾知道,陛下命皇长子去赔不是也是为着一家子和睦。只是……”她一声哀叹,“只是请陛下切莫顾此失彼。”

楚元煜正欲在她身侧的位子坐下,闻言一怔:“怎么说?”遂而落了座,等她的话。

卫湘缓缓摇头:“自皇后娘娘仙逝,皇长子便养在慈寿宫,由几位太妃一同照料。太妃们见皇长子年幼丧母,本就心疼得紧,更别提还有隔代亲。陛下这么让皇长子跪着,太妃们不知要担忧成什么样。”

楚元煜眼中隐有动摇,想了想,还是握住她的手,摇头道:“皇后之事并无定论,不能任由他这样给贵妃安上罪名,此事你不要管了。”

卫湘愈发地放软声音:“臣妾只怕陛下这样,皇长子更要怨恨贵妃。这于贵妃也还罢了,可皇长子小小一个孩子,不能在怨恨里长大。陛下与其这样逼他,不如慢慢说一说道理;再不然……也未见得非说什么道理,等他将来长大,或许自己便明白了。”

楚元煜沉默不言,但卫湘看得出他已松动,口吻轻松起来:“父子之间,何必这样一板一眼的计较?陛下别急,来日等臣妾肚子里这个生下来,让他们玩在一块儿,这些道理尽可让弟弟妹妹去跟哥哥说,或许比咱们当大人的去说还要好些。”

楚元煜知她这是打趣,不由一笑,终是摇头:“罢了。”

卫湘美目一转,当即望向容承渊:“快请皇长子进来。”说着她就站起身,屈膝朝皇帝一福,“臣妾先行告退。”

“急什么?”他起来扶住她,欲让她多留一留,卫湘觑他一眼:“陛下自己也是从孩子过来的,怎的半点不懂孩子的心?才这样闹过一场,皇长子心里多少存着别扭呢。臣妾和他没见过几面,对他来说就是外人,留在这儿只让他愈发尴尬。”

楚元煜听她这么说,不好再留她了,便吩咐容承渊去送。

卫湘就与容承渊一同出了殿门,容承渊吩咐张为礼去请皇长子进来,自顾与卫湘往后走去,待远离了紫宸殿,他道:“来都来了,何必这样匆匆躲开?”他想着她对皇帝的解释,轻轻啧声,“一回生二回熟嘛。皇长子既嫡又长,和他混个好眼缘对你没坏处。”

卫湘耸肩:“清淑妃若想要皇长子,我还是不添乱的好。”

容承渊轻笑:“那你可想多了。”

卫湘挑眉,原想说他看走了眼,视线扫过去,却见他神色笃然,便觉奇怪,问道:“怎么说?”

容承渊道:“陛下也不是没想过给皇长子寻个可靠的养母,从位份说,自是敏贵妃最合适。但皇长子不喜敏贵妃,陛下心里有数,首选就成了清淑妃。前些日子,陛下已问过清淑妃愿不愿意抚养皇长子了。”

卫湘一怔:“清淑妃不愿么?”

容承渊点点头:“她说自己从未生养过,家中的弟弟妹妹也与她年纪相近,她不大见过这样小的孩子,怕自己照顾不周,让皇长子受委屈。言辞诚恳得很,绝非假意推脱。”

卫湘倒真没料到是这样,哑了哑,只得道:“那是我多心了。”

容承渊不再多说什么,将她送至昭华门就止了步,径自回紫宸殿继续当差去了。

当晚,皇帝翻的是颖嫔的牌子。颖嫔随居在清淑妃的倾云宫,被禁足的叶才人先前同样是清淑妃宫里的人。

骊珠为此总有些不安,晚上侍奉卫湘服安胎药时忧心忡忡道:“新宫嫔进宫大半个月,陛下来娘娘这里愈发少了,娘娘也不怕。”

“我怕什么?”卫湘笑道,“我横竖也不能侍寝,若硬束缚着陛下,惹得他烦了我,那才是真糟糕的事。再说,我如今月份大了,再如何精心调养,身形也不比从前,巴不得少见他才好几面。”

如此,时间一晃就过去两个月。

这两月里,有新人环绕在侧,卫湘面圣的机会寥寥,好在她已是一宫主位,腹中又怀着孩子,不至于因这样一时半刻的失宠受什么欺负。

只是对她腹中这个孩子,宫里的议论愈发多了,据说连永巷里最不起眼的宫女们私下里都在说:“睿贵姬娘娘这一胎……可怀了有整整一年了吧?怎的还不生?”

每每说到这里,便会有人笑道:“再不生就十四个月了……尧帝便是怀胎十四个月而生,若睿贵姬这一胎到了十四个月,陛下不知会如何高兴呢!”

这些议论在各处宫苑里飘着,飘到了卫湘耳朵里,也飘进了慈寿宫。

谆太妃是无心管这些事的。宫人们长日无聊,议论些闲言碎语在她看来不是什么大事,就算这话有点出格她也无意多管。

葛嬷嬷自也听说了。

闵宝林指给她的宫女在这两个月里已被她换了三回,现下留下来的四人个个灵巧,这种话才飘出来,她们就到葛嬷嬷跟前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葛嬷嬷手里打着络子,听完也没抬头,只问:“近来有谁出过宫?”

几个小丫头相视一望,对这问题已不陌生了。最近每隔三日,葛嬷嬷都要问同样的话。

于是即刻有人拿来册子,册子里详细记录着谆太妃身边的宫人们哪日当差、哪日休假,休假时又出没出过宫。葛嬷嬷眯着眼睛认真翻看,摸出榻桌上的另一本册子,翻到空白页,将出过宫的一一记了下来。

她进宫这些时日,这册子上也记了不少东西了。

“记着。”葛嬷嬷放下笔,继续打起了手里的络子,“明日一早去给我调宫门处宫人进出的档来,我进宫这几个月的都要,不论哪个宫的。”

“诺!”小丫头脆生生地应下,次日天明,葛嬷嬷还没起床,就有人已先一步将她要的东西取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