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情分 就连她都嫌悦贵人聒噪。
敏贵妃所言在情在理, 于是不待卫湘多言,谆太妃便吩咐宫人道:“去太医院瞧瞧今日当值的御医都有谁,一并传过来, 为睿贵嫔诊脉。”
宫人领了命就去了, 卫湘也不急, 就安然等着。
不过多时, 御医就到了, 来的是赵永明与方云青二人,谆太妃亲自向他们说了卫湘的事, 二人扫了眼卫湘腹间,也都露出疑色, 忙上前诊脉。
卫湘眼看着他们诊脉之后惑色反倒更深,仍只静静坐着, 直到赵永明挂着满面的费解向谆太妃叩首道:“禀太妃, 这……不知何故,睿贵嫔的胎像……不大像六七个月,倒像三四个月。”
“三四个月?”敏贵妃不解地睇了眼卫湘, “睿贵嫔八月里诊出有孕,当时便该说有三个月了,如今已是新年, 无论如何也不该是三四个月。”
卫湘淡淡道:“本宫有孕之初也是让你们把过脉的。”
两名御医脸上都是一慌,尤其当初为她诊脉的方云青,更是连冷汗都冒了出来。
而后果然如姜寒朔猜的那样,方云青拿不准,只得含糊其辞:“许是……许是八月那时诊脉有误,当时娘娘并未有孕,只是月事不准, 恰又因故显现滑脉,因此……”
卫湘拧眉:“御医的意思是,本宫并未有孕?”
这话一问,殿里的氛围都变了一变,露出看好戏之态的大有人在。
方云青忙道:“娘娘现下……现下也确是喜脉,微臣觉得,娘娘还是有孕的,只是日子……”
不待他这话说完,一声清泠的冷笑荡入众人耳,清淑妃道:“御医这话可要仔细些。睿贵嫔八月知晓自己有孕便不再侍寝了,若御医说她此时才有孕三四个月……”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卫湘一眼,“恐怕要有说不清楚的误会。”
悦贵人掩唇而笑,说出的话状似为卫湘辩解,尖刻的语调却透着落井下石的快意:“娘娘多虑了,贵嫔娘娘最是忠君,宫中无不知晓,岂会又那种‘误会’?”
凝充华冷冷地睇她一眼,轻笑:“悦贵人所言极是。”
语毕她离席朝谆太妃福了福:“恰逢年尾,臣妾不日前在整理了彤史,若没记错,睿贵嫔最后一回侍寝是在八月知晓自己有孕的前一晚。若说才有孕四个月,倒也大致对得上的。”
她这话将悦贵人心头的喜悦一扫而空,悦贵人悻悻地僵在那儿,低头不再言语。
谆太妃瞧了眼清淑妃,眼中大有不悦:“睿贵嫔自有孕之始,就有丽贵嫔守在一旁照应,你大可不必如此多虑。”
清淑妃微微一怔,那张一贯淡泊的脸上终是显出两分慌色,离席深福道:“臣妾只希望御医的诊断谨慎些,并无其他意思,太妃明鉴。”
谆太妃“呵”地笑了声,不再理会她,只向两名御医道:“这样的大事也能这般糊涂,你们如今是愈发会当差了。罢了……不论怀了是几个月,能安安稳稳生下来才是要紧的。这胎一直由姜太医照料,你们也上些心,每旬去为睿贵嫔诊一次脉吧,记得来同哀家回话。”
“诺。”二人叩首应了,见谆太妃并无怪罪的意思,总算松了口气。
卫湘凝神不语,待两名御医往外退时,她忽而恍悟般地道:“啊……天象!”
众人都望向她,两名太医也顿住脚步,凝充华关切道:“什么天象?”
卫湘与她对视一眼,见谆太妃亦露惑色,沉吟着回话:“臣妾不懂天象,也不大记得请,大约就是……”她顿了顿,“陛下先前与臣妾提过两回,说是钦天监一直在讲什么‘童子休养’的话……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陛下亦不明其意,便拿来与臣妾一同琢磨,臣妾又哪里说得清楚。”
“这本宫倒也听说了些。”敏贵妃皱了皱眉,“你是觉得,钦天监的意思许是这孩子要在你腹中多休养些时日,因而长得慢些?”
卫湘失笑:“臣妾不懂天象,更不懂医,不敢做此论断,只是突然想起此事,觉得或许有些关联罢了。”
悦贵人目露讥嘲:“皇嗣之事何其严肃,贵嫔娘娘倒拿这种玄而又玄的话来说。”
卫湘自得封之初便与她有过几回口舌之争,此时已懒得多做什么客气,轻嗤道:“贵人怕是昨夜赏久了鞭炮,震得耳力都不大好了——本宫适才说过,这是陛下来与本宫议的事,贵人若觉得这话不当讲,给陛下写封折子,本宫必定替你送到。”
悦贵人才露出三分笑意的脸色再度变得难看,与卫湘交好的几人则无不想笑。
因为卫湘这话虽然在理却实在刻薄,先嘲讽悦贵人耳背也就罢了,后头又说让悦贵人写折子、却由她来转交,无非是讥讽悦贵人不得宠,连圣颜都见不着。
偏偏这话还反驳不得,因为这半年来卫湘因有孕不再独占鳌头,但皇帝踏足后宫,仍有一半时间是去看她。余下的半数光景多是去清淑妃处,往后文昭仪、凝充华也偶尔得幸,再往后还有宋贵人、孟御媛等人,敏贵妃虽毁了容貌难以复宠,但同样伴过几回驾。从前年纪小不懂事的陶采女已是及笄之年,亦侍了寝,还在大封六宫位晋淑女后又晋至了宝林。
唯独这位悦贵人,在彤史上全然是“查无此人”的。依卫湘看,皇帝实在说不上讨厌这人,因为他根本不记得她。
饶是这样,她还偏爱这样嘴巴不饶人,若碰上个嘴笨的也就罢了,在卫湘这儿她又哪里占得到便宜?
凝充华屏笑向卫湘道:“属你心眼好,原是自己有了喜,倒不忘让宫中姐妹都晋一晋位份,如今还要帮人递折子。”
这话无疑是向悦贵人又补了一刀,悦贵人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正想开口争辩,谆太妃沉声:“好了!”
悦贵人讪讪闭了口,谆太妃扫她一眼,只责备清淑妃:“所谓在其位谋其政,你便是再两耳不闻窗外事,也该约束好自己宫里的人,没的四处闹笑话,让人觉得你这一宫之主也德不配位!”
这话很是严厉,清淑妃脸色一变,忙又告罪。
这责备让悦贵人始料未及。悦贵人原面有不甘,闻言一愕,忙也下拜:“太妃息怒!都是、都是臣妾不好……不关淑妃娘娘的事。”
谆太妃原就兴致不高,这会儿愈发懒得多理会她们,冷言道:“都退下吧,哀家乏了。”
众人见状自不敢多做停留,纷纷离席施礼,口道告退。
闵宝林将众人送至殿外院门处,自顾折回去侍奉谆太妃。众人陆陆续续离开,凝充华与孟御媛、陶宝林皆说要去卫湘那里凑个趣,四人便一同前行,凝充华、孟御媛与陶宝林为表对谆太妃的孝心都没乘步辇,卫湘因有孕受不得累,是乘步辇来的,三人也不在意,随在她步辇两侧同行,丽贵嫔亦在此列。
陶宝林琢磨着方才的事,侧首望着孟御媛问:“孟姐姐,你说清淑妃回宫之后,可会责罚悦贵人?”
孟御媛与她二人皆没几分交集,就看凝充华,凝充华笑道:“哪里会呢?这宫里可数清淑妃与悦贵人感情最好了。”
陶宝林只说:“我只瞧谆太妃方才一训斥清淑妃,悦贵人就挺紧张的!”
丽贵嫔笑道:“你别瞧她性子浅薄,记挂着清淑妃却是真的。你们进宫都晚,不清楚从前东宫的事,我只这么跟你们说,陛下对悦贵人不过一时兴起,后来抛之脑后,也名分也忘了给。若非有清淑妃为她请封,又时时记得多关照她,她如今还有没有命在都不好说呢。你们说,这是不是天大的恩典?”
陶宝林拧眉道:“这臣妾倒也听说了些……确是天大的恩典。”
卫湘有些新奇:“悦贵人感念清淑妃大恩便罢了,听丽姐姐这么说,清淑妃待悦贵人也是真好?”
“自是好的。”丽贵嫔说。
卫湘只得笑道:“可见人和人的情分,真是没什么道理的。”
因清淑妃性子孤傲,平素不大出来与嫔妃们走动,悦贵人与她同住亦鲜少露脸,卫湘对她二人知之甚少。
因此她虽也对悦贵人得封的经过略有耳闻,但仅凭先前的几面之缘,她只当她们之间的情分也不过尔尔。现下听丽贵嫔这样笃然,她才知自己所想恐怕大有偏差。
只是悦贵人那样的性子……
她确实不大明白,性子那般寡淡孤傲的清淑妃如何会与浅薄张狂的悦贵人投缘。
就连她都嫌悦贵人聒噪。
第122章 突然 她又因子嗣之事而忧心,当然觉得……
虽有御医的推断与天象之说作为解释, 卫湘不显怀的怪事还是在宫中引起了些议论。
元月初五,楚元煜晨起先去向故去的生母敬了香,而后又向谆太妃问安, 从谆太妃处出来就到了卫湘的临照宫。二人像往日一样坐在茶榻上一同读书、说话, 只不到一刻, 卫湘就觉他今日似是对她的胎格外忧心, 想了一想, 便在他问她近来睡得如何后直言问他:“陛下怎的突然如此担忧?臣妾一切都好。”
“随便问问……”楚元煜先是这样说,继而沉吟了一会儿, 却是一喟,沉沉地摇起头来, “你只当是朕患得患失好了。”
卫湘失笑:“臣妾又不是头一日有孕,陛下怎的突然患得患失了?”
楚元煜道:“适才去向母妃问安, 母妃突然说起……你这胎迟迟不显怀, 也不知是否有什么异样,譬如或有些病症御医不曾诊断出来。朕不爱听这话,还与母妃争了几句, 待从慈寿宫退出来,心里却越想越紧张,只怕真有不妥。”
说到这里, 他双手一并握住她的手,语重心长地叮咛她:“所以……若真有什么不适,你可要及时与御医说才好。如只是孩子不妥便也罢了,你还年轻,总会还有孩子。朕更怕你病了却不自知,拖延下去恐成大患。”
卫湘听着他的话低下眼帘,一时心情难辨。
皇家一贯注重子嗣, 因为这关乎皇位稳固,皇帝多些儿子大家才能安心。
他素来政治清明,自然是明白这个道理。但他仍说出了这样的话,就算是花言巧语地来哄她开心也不容易了。
卫湘衔笑反握住他的手:“陛下待臣妾的心意,臣妾都明白,但陛下看,臣妾现在吃得香睡得好,可不是好好的?倘使真有什么不妥……臣妾保证,哪怕只是多打了一个喷嚏,臣妾也要让御医知道!”
这话自有点说笑的意味,但她偏说得极其认真,楚元煜失笑,又不禁赞同:“对,就该这样。万事都及时让御医知道,纵使日日诊脉麻烦一些,也好过小病拖成大病。”
卫湘点点头:“臣妾谨记。”
这番关照就此接过不提。在他二人的相处中,这样的关心也并不少见,卫湘即便对他始终生不出几分真情,也并不介意享受他这份好。
倒是到了正月十六一早,文昭仪匆匆赶到了临照宫来,彼时卫湘恰在仪华殿外殿欣赏几盆新送来的花草,文昭仪进殿就看见她,当即摆手挥退宫人。
宫人们忙往外退,连带几个捧着花盆供卫湘赏花的宦官也都退出去了,卫湘不由笑道:“我正看那些花好呢,姐姐好会搅人雅兴。”
文昭仪觑她一眼:“你自然明白我是有要事,非要得了便宜卖乖?”
卫湘屏笑闭了口,遂与她一起往寝殿里去。因为文昭仪专门屏退了宫人,卫湘也没再唤宫人来奉茶,二人一同落座到茶榻上,文昭仪才要开口,傅成的声音忽从门外响起来:“娘娘,凝充华来了。”
“快请。”卫湘道。
文昭仪扑哧一声,只说:“她是为同一件事来的。”
卫湘困惑不解,待凝充华入了殿,她们相互也不多礼。因三人位份各不相同,循礼该是文昭仪与凝充华坐于上座,卫湘在下首添张绣墩作陪。但凝充华并不拘礼,眼瞧殿里没宫人,直接自己从膳桌边挪了张椅子到茶榻前,口中跟卫湘道:“你坐着吧!有着孕的人,谁挑你的礼?”
说着她已坐下来,瞧了眼文昭仪,抿唇道:“昭仪姐姐为何事而来?”
文昭仪垂眸淡笑:“充华明知顾问。”
“……打什么哑谜?”卫湘无奈地看她们,“两位姐姐仗着自己执掌六宫,欺负我什么也不懂?”
“哎,这不是专程跑来跟你说了!”凝充华抿一抿唇,身子前倾,凑近了些,脸上仍是她惯有的那副兴冲冲又不失神秘的样子,“陛下身边那个骊珠……你也听说了的。今儿一早闵宝林去我那儿传话,说谆太妃才下了旨,封骊珠为从九品少使。”
少使是从九品,乃是嫔妃之中位份最低的一等,都不能算正经的主子,多是以半主半仆的身份在主子们身边当差。宫女晋封嫔妃大多要从这一等为始,这旨意没有分毫的逾矩和破例,与卫湘初封便是正八品淑女、两日后即晋正八品御媛全然不能相提并论。
卫湘只是好奇:“都这么久了,谆太妃何以此时突然插手?”
凝充华压着音道:“我旁敲侧击地打听了,闵宝林不愿多说,隐隐透出的意思是谆太妃才知道有这一号人。”想到后头的话稍有些不敬,凝充虽明知殿中并无宫人,还是下意识地扫了眼左右,声音也更放轻了一层,“闵宝林说‘循着宫规,骊珠也早该册封了,若她早些知道,必不由着陛下如此胡闹’。”
卫湘这才知晓,原来他除却瞒着她,还瞒着谆太妃来着。
结果瞒她没瞒住,谆太妃那边倒真瞒住了。
文昭仪原静静听着,眼见凝充华说到这儿就没了声,才扭头看了眼说:“你说完了?”
凝充华:“啊……”
文昭仪觑着凝充华,嗤地一笑:“你这消息不够灵通!”说罢又看向卫湘,道,“也是巧了,昨晚陛下原在敏姐姐那里用膳,用完正说一道去太液池边瞧瞧冰雕,谆太妃那边就差了人来请。陛下当时也不知是何事,就与敏姐姐说一会儿还回来,不耽误去赏冰雕。结果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吧……陛下倒也真回去寻她了,却是带着气的,张口就说要整肃宫规,把那些爱乱嚼舌根的宫人尽数打死才好,敏姐姐提心吊胆地安抚了他许久呢。”
这么一听,再结合凝充华适才所言,多半是皇帝在谆太妃那里因骊珠的事挨了训斥。
卫湘心下明白谆太妃的做法自有道理,只是也有疑惑。因此当文昭仪与凝充华都走了,她便唤来琼芳,告诉她:“你去紫宸殿一趟,跟掌印说我有事寻他,倒也不急,让他得空时记得过来一趟便是了。”
“诺。”琼芳领了命,径自去了,不料倒正碰上容承渊这日不当值,琼芳去时他睡了个懒觉才刚起来,本正打算用早膳,听闻卫湘有事寻他,就添了件衣服直接出了门。
这般进了仪华殿的寝殿,容承渊便理直气壮地摆起了谱:“娘娘好会使唤人,早饭也不让人吃一口就叫过来办差。”
卫湘皱起眉,低头打开怀表瞧了眼,又抬头看他:“我可没催掌印即刻就来。再说……掌印,十点半了,再迟些直接用午膳好了。”
说罢叹了口气,吩咐琼芳:“去小厨房传些早膳来。”
琼芳福身领命,容承渊从膳桌前拉出张椅子,泰然自若地坐定:“谢娘娘赏。”
接着就问:“什么事?”
卫湘说:“骊珠的事。”
“哦。”容承渊了然地点点头,“原也要晚些来跟你说的。”说着他瞧了眼她的脸色,“你想先问什么?”
卫湘缓了口气,开门见山地道:“这事其实从一开始就不对。陛下既有心瞒着……只有你告诉我便罢了,何以六宫都逐渐知晓?诚然,当时在麟山行宫,规矩松散一些,有一个两个嘴不严的也算是个解释。那现下谆太妃这边就更奇怪——在麟山行宫那时她都不曾听闻此事,现如今回了宫,倒让她老人家突然知道了?”
话至此处,琼芳领着积霖、轻丝、廉纤一并端了早膳进来,一一置于案头后就又告退了。
容承渊执箸先夹了个腐皮鸡茸卷,卫湘继续说:“而且文昭仪今儿早上说,陛下昨晚还遭了训斥,在气头上提及是宫人乱嚼舌根。”
她打量着容承渊斯文用膳的模样,问得直白:“掌印当时可在陛下身边?”
“嗯。”容承渊将没吃完的半枚卷撂在碟子里,自顾盛了碗清粥来吃:“我在,此事确有古怪之处。谆太妃初时提及骊珠,陛下是不肯为她册封的,只说即便册封也要等你生下孩子,免得扰你安胎。其实谆太妃近日也对你这一胎颇为紧张,这话该能劝住她才是,可你猜她说什么?”
卫湘道:“说什么?”
容承渊往清粥里丢了些切得细碎的咸菜:“她说宫中去年接连失了两个孩子,如今你这一胎又说不清是否有异,劝陛下应当多做打算。陛下子女尚少,骊珠时常侍寝却又这样无名无分,不免耽误了。”
“什么叫……”卫湘初时不明,话没问完,忽而恍然大悟,“是了!”
皇帝既因瞒着她骊珠的事不给名分,这些日子便也不能让骊珠有孕,否则一旦有孕,册封总是要册的。
简而言之便是——皇帝这些日子虽常临幸骊珠,但在事后总是会赐药的。
谆太妃再不问后宫之事也是在宫里活了大半辈子的人,自能想到这一点。
她又因子嗣之事而忧心,当然觉得皇帝这般行事是“耽误了”。
只是这样一听,就更像有人在谆太妃身边嚼了舌头,让谆太妃愈发觉得她这一胎恐怕生不下来。
……但会是谁呢?
卫湘沉吟半晌,又问容承渊:“骊珠封了少使,可还会留在御前?”
“不会。”容承渊摇头,“封了少使便算嫔妃,留在御前会让朝臣觉得陛下耽于美色,陛下断不会如此行事。”
卫湘点点头,接着问:“那骊珠可定了去处?”
“没有。”容承渊思索着说,“若皇后在,多半会拨去皇后身边,但现下皇后去了,我猜会拨给敏宸妃或清淑妃,再不然便是执掌宫权的文昭仪和凝充华了。”
卫湘手肘支在榻桌上,侧支着额头,食指一下下按着太阳穴,与容承渊商量:“我若想把人要过来,你说我能不能要?”
“……”容承渊手里舀粥的瓷匙一顿,抬起头来,皱着眉说,“你但凡开口,陛下自会给你,只是你拿什么由头要?”
他顿了顿:“若没有合适的说辞,平白让陛下觉得你善妒,那又何必?”
“说辞是有的。”卫湘一哂,“皇后故去那会儿,我其实在紫宸殿外见过骊珠一面,也算有点缘分。再者,打从把灵液打发走,我身边就少了个宫女一直不曾添上,有她倒正好补齐员额。”
容承渊摇头:“还是牵强些。”
卫湘笑笑:“我倒觉得掌印不必担忧什么善不善妒的事。只消骊珠日后在我这里好好的,陛下自会明白我不妒。倘他起先这样疑过我,到那时恐还要愧疚呢。”
“这道理倒不假。”容承渊点了点头,又说,“可你让骊珠过来是为何呢?若她此番得封是与后宫哪一位有关,你要她过来岂不是引狼入室?”
第123章 讨人 “既来了我这儿,你就什么都不必……
卫湘说:“倘使骊珠真与旁人勾结, 放在我眼皮子底下总比送给旁人安心。”
容承渊撇嘴:“何苦担心这个?她虽得了封,但区区一个少使,料理了也没什么难处。”
“别总一言不合就喊打喊杀的。”卫湘不悦地皱眉, 缓了口气, 随之也缓和了神情, “你若觉得这人我要的来, 我就去与陛下要了。我这般一要, 搞不好后头的人一着急就跳了出去,那就算是赚了。”
“你要的来。”容承渊不再劝, 耸了耸肩,“只管要吧。”
卫湘得了他这句话, 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为免皇帝先一步下旨将骊珠指去别处, 她当即唤来宫女为她整理了妆容, 这便要去紫宸殿。
她收拾妥当时容承渊尚未用完早膳,一时犹豫不决地看她,她笑道:“掌印只管安心用膳, 不必管我。”语毕就带着宫人自顾出去了。
卫湘到了紫宸殿,宫人们早已习惯于她进出自如,不必通禀便由着她进去了。
步入内殿, 卫湘却见一佳人伴在御案一侧正自研墨。此人并非骊珠,而是莲姬,也就是此番大封六宫之前的莲嫔。卫湘因初时便知她原也是容承渊的人,始终对她有些印象,但这印象也属实不多,因为莲姬意志消沉,早已不大争宠, 彤史上亦鲜少出现她的名字。在紫宸殿里,卫湘更是从未见过她。
于是卫湘面上浮起一点讶色,边向皇帝见礼边打量莲姬。莲姬放下手中墨锭,垂眸向她一福:“睿贵嫔娘娘安。”
“姐姐安好。”卫湘浅浅还了一礼。
皇帝略有两分慌乱地站起身,绕过御案迎到她面前,执起她的手,窘迫又焦急地与她解释:“小湘,骊珠的事,你听朕说……”
“陛下想说什么?”卫湘道。
皇帝正因心虚一慌,却见她扬起的笑脸明媚如旧,无分毫怨怼讥讽之意,正摸不清她的心思,就听她舒气说:“臣妾有孕多时,陛下却还总有半数时间守在臣妾那里,臣妾心里总觉委屈了陛下。如今知道原来早有骊珠陪伴君侧,臣妾倒舒服了些,今天早上多吃了一碗粥呢!”
她的语气轻松愉悦,最后一句更多了三分俏皮。楚元煜一时却仍不安心,打量着她的神情变动,不无小心地道:“你这样想?”顿了顿,又说,“你惯是不愿做贤妃的。”
“臣妾当然不愿做贤妃。”她拉着他的手折回御案那边,“该是臣妾的,臣妾一分也不让。但臣妾心系陛下,自然也希望陛下过得舒畅,既然臣妾有孕横竖不能侍寝,何苦为难陛下呢?”
说完,她带着些许撒娇的意味,又拉又按地令他坐回了御案前。他正被她的话哄得有些恍惚,她的双手已为他按揉起肩头,体贴地为他放松神经:“说到底,陛下高兴了,臣妾也就高兴了,这对孩子也好,同时也不委屈骊珠——上哪找这样四全其美的好事情去!”
接着,她便话锋忽转:“臣妾这会儿过来,是想与陛下求个恩典的。”
楚元煜脱口而出:“什么?”
卫湘直言道:“骊珠既然得封,虽只是少使,也总归是要挪到后宫去的。陛下若还没定下她的去处,不如让她到临照宫来和臣妾做个伴儿?”
“啊?”楚元煜差异地扭过头看她,迎上的却仍只有她那张笑脸。
她停了为他按揉双肩的手,就势圈住他的脖子,头歪在他的左肩上,笑眼甜滋滋地望着他:“臣妾有着孕,不好总出门和姐妹们凑趣,却也不好总劳烦姐妹们来臣妾这里。平日里虽有丽姐姐陪着臣妾,但如今陆氏没了,福公主也回到丽姐姐身边,丽姐姐总有分身乏术的时候。骊珠……”她抿唇一哂,“臣妾先前在紫宸殿外不是与她见过一回?当时虽只说了几句话,却也觉得投缘。而且,臣妾认真想过了……”
她放轻语气,话语听起来更加温柔:“骊珠若在临照宫,陛下去看望臣妾,便让骊珠伺候就是了。省得陛下要么独寝在厢房,要么就要回紫宸殿来,抑或还要去别处,都不够周全。”
她这话说得好像他离不了女人,实是有些冒犯的,但她说得极尽委婉,又句句是为他考虑,他虽觉有些窘迫却也生不起气,干咳了一声,食指从她鼻梁上一划而过:“小湘一贯体贴,朕也想遂了你的心意,只是……”他看向莲姬,露出为难之色,“在你来之前,朕已将人许给莲姬了。”
卫湘微微一滞,不解莲姬为何过来要人,再想先前与容承渊谈及的疑点,更生出些戒备。
皇帝睇着莲姬,安抚卫湘:“莲姬鲜少跟朕要什么,难得开一次口,朕便应了。”
莲姬低着眼帘,笑意清浅温婉:“臣妾只是懒得出门想找个人作伴,若是没有,臣妾自己出去也就罢了。贵嫔娘娘怀着身孕,要多当心才好,陛下可别为迁就臣妾惹得贵嫔娘娘只能出去解闷儿,将骊珠拨去临照宫便是了。”
卫湘听皇帝先前那句话,便知他心下已有打算,只等莲姬的态度。现下莲姬识趣地主动退让,他满意点了点头,自然道:“那便这样办。张为礼。”
张为礼应声上前,皇帝吩咐说:“下旨,将骊珠拨去临照宫侍奉睿贵嫔。莲姬那边……”他沉吟片刻,似乎因为自己的出尔反尔而有些愧疚,遂道,“去尚宫局挑两个灵巧的给莲姬送去,让他们不必在意员额规矩,将人记在紫宸殿便是。”
“谢陛下。”莲姬一丝不苟地下拜谢恩,皇帝虚扶了一把,又道:“等大选的时候,再叫他们选两个性子活泼的安置去你宫里,跟你做个伴。”
莲姬眼中露出感激与喜悦,莞尔颔首:“太好了,臣妾如今年纪渐长,总觉得日子乏味。若能有几个年轻的妹妹和臣妾说说话,那就有趣多了。”
说罢,她睇了眼卫湘,再行福身,笑道:“臣妾不扰陛下和贵姬娘娘了,臣妾告退。”
“姐姐慢走。”卫湘和善地颔首,心底的疑云却愈发地重。
一刻后,因有朝臣觐见,卫湘也从紫宸殿告了退,待走远一些避开人,她便问琼芳:“莲姬从前的事你可清楚?我只记得她惯是不得宠的。”
琼芳自知她想问什么,颔首道:“莲姬在东宫时其实算得宠过,还有过身孕,只是她才有孕不久先帝就驾崩了。丧仪上礼数繁琐,她的胎又不稳,劳累了两日就失了孩子,打那时她便意志消沉,无心好好侍驾了。但她到底是东宫旧人又曾有过身孕,陛下便还是封她做了贵嫔。”
“后来是到先帝孝期的第二年,她在祭礼上失了仪,陛下震怒,将她废位从七品宝林。再后来……三年孝期结束,到底是谆太妃心疼她,给她晋了从六品才人,大选前夕又趁大封六宫晋了从五品嫔。这之后就一直在嫔位上待着,直至娘娘前阵子有孕为六宫请封,她才晋了正五品姬。”
琼芳说完这些,低垂下眼帘,声音也放轻了:“说起来……谆太妃其实与莲姬并不多么熟悉,能让她心疼莲姬,掌印费了不少力气。”
卫湘笑笑:“掌印是个重情义的,从不肯让自己人吃亏,更不会将人视作弃子不管不顾。”
琼芳欠身道:“是。”
主仆一行人回到临照宫,卫湘才进宫门就见一道银红色的倩影立在殿前阶下,正是骊珠。
她虽已得封,但离了紫宸殿,装束比卫湘初见她那日更低调了些,银红色的襦裙尚还有几分精致娇俏,只用了一对同质半月形发钗的发髻却比卫湘身边几个贴身宫女更要朴素了。
听得身后的声音,骊珠屏息转过身,见真是卫湘回来,赶忙施大礼下拜:“奴婢骊珠拜见睿贵嫔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快起来。”卫湘几步上前,双手将她扶起来。
骊珠站起身,脸上虽挂着笑,却低着头不敢看卫湘一眼,紧张可见一般。
卫湘笑道:“既来了我这儿,你就什么都不必怕,咱们搭个伴过日子,怎么舒坦怎么来。”
说完她思索着吩咐琼芳:“我先前的瑶池苑现在是丽姐姐带公主住着,咱们仪华殿的后殿也得留给丽姐姐平日小歇。你且瞧瞧临照宫里还有哪处宫室最像样,去给骊珠收拾出来吧。”
琼芳正要应声,骊珠连连摇头:“奴婢谢娘娘关照。但奴婢理应服侍在娘娘身边,住得远了总有不便,娘娘按规矩拨给奴婢一间庑房也就是了。”
卫湘失笑摇头:“那不是你住的地方。”说话间她见骊珠神情愈发忐忑,仔细想想,到底还是改了主意,重新吩咐琼芳,“这样吧,咱们还有几间厢房空着,你收拾两间宽敞的出来给她。再从后院收拾一间小些的,配上锁,给她钥匙,日后可做库房用。”
骊珠受宠若惊:“娘娘,奴婢……”
这回不必卫湘劝,积霖就先笑了:“少使不必推辞,只管收下吧。咱们娘娘临照宫这边本就时常得陛下的赏,娘娘也常赏下人,少使若没个自己的库房,日后这些东西没地方放呢。”
第124章 葛氏 “也不是专程去瞧,您也歇歇脚不……
骊珠听积霖这么说, 只好受了这份赏。她再行向卫湘谢了恩,卫湘让琼芳亲自领她去歇息,但只过了一刻, 骊珠就在琼芳进殿侍奉时跟着一起进来了, 手里端着刚沏好的茶水, 稳稳地送到卫湘手边。
卫湘正对着两位纪春浓刚给她寻来的史书, 见骊珠进来就放下了书卷, 笑道:“怎么不多歇一歇?”
骊珠拘谨道:“奴婢不敢误了差事。”
卫湘递了个眼色,瑞露为骊珠添了张绣墩来, 骊珠并不敢坐,卫湘也不强求, 只笑道:“在御前侍奉陛下都那么久了,怎么在我这儿倒畏首畏尾的?”
骊珠原就拿不准卫湘为何要她过来, 听了这话只当讥讽, 不由花容失色,连忙下拜:“娘娘恕罪,奴婢……”
“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卫湘伸手扶她, 骊珠直起身却不敢起,卫湘应拽了一拽,她才不得不顺从地起身, 卫湘顺势扶她坐下,和颜悦色道,“我要你过来,一是想让你陪我说说话,二是为着陛下,三也是想着上头的几位娘娘出身都高贵,只怕你和她们处不来, 不如把咱们差不多的人搁在一起。”
她说得恳切,骊珠颜色好转了些,卫湘续道:“总之,你在我这儿只管安心。我这里人手也够,哪有什么差事非得使唤你去干呢?你平日里若有兴致就来陪一陪我,若想自己歇着那也随你。陛下过来的时候你去伺候就是了。”
骊珠的心情一时复杂难辨,她入宫也已有几年了,知道后宫是什么样的地方。一个位高又得宠的主位娘娘跟她说这样的话,她应当十二分的当心。
可……或许是眼前的睿贵嫔实在太光彩照人,和气说话的样子宛若仙女在安抚凡人,骊珠的心莫名安稳下来。
直到听卫湘说到最后那句,她猛地又抬起头,忙不迭地争辩:“不……”她连连摇头,“奴婢愿一心侍奉贵嫔娘娘,不再面圣。”
“这叫什么话?”卫湘失笑,“陛下喜欢你,你多去侍奉是应该的。我不怪你,你不必这样与我表忠心。”
可骊珠又摇起头来:“不……陛下不喜欢奴婢的。”她低下头,讪讪地抿了抿唇,“他不过是拿奴婢解个闷儿。”
卫湘一怔,只当她在自谦,笑道:“这叫什么话。”
“是真的。”骊珠的眼帘稍抬起两分,很是认真,“其实……多数时候,陛下连话都懒得与奴婢多说两句。奴婢嘴巴也笨,不敢多言。”
卫湘微露讶色,一时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许久之前,她曾与容承渊说,皇帝并未拿她当个人看,那时她觉得皇帝对她的“怜香惜玉”就像对花花草草。
一盆开得艳丽娇花,自然要仔细呵护,喜欢吗?当然是喜欢的,只是花在想什么实在不重要罢了。
但现下听骊珠所言,她方知原来他的“怜香惜玉”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他对她,至少还愿意费神呵护,但对骊珠……
虽然骊珠的话极尽委婉,可言下无非就那一个意思:皇帝对她,不过图个床笫之欢罢了。
他懒得听她说话,只会更没心思听她说,那就更不会有什么风花雪月。
有那么一瞬间,卫湘怀疑骊珠这话是诓她的,是为哄她高兴,但看着骊珠黯然伤神的样子,她还是忍不住地唏嘘,攥住骊珠搁在膝头的手,道:“好了,陛下政务繁忙,顾不上那么多也是有的。我倒不觉得你嘴笨,以后不许这样说自己了。”
语毕她便命廉纤去小厨房端点心来,要骊珠与她一同品茶吃点心。骊珠犹有些坐立不安,但最终还是应了,主仆二人相谈甚欢.
慈寿宫端和殿,闵宝林走出殿门,顺口叮咛宫女:“安神汤送来就快端进去,劝太妃趁热服下,好好睡一觉。”
两侧的宫女恭谨地应了,闵宝林复又前行,径直入了东厢房。
这东厢房是谆太妃专为她备下的,地方虽不算多大,该有的却都有,供她平日歇脚。
只是她其实也不大往这边来,因为她只消在端和殿,基本就都在谆太妃身边侍奉,无事的时候她更喜欢直接回自己的竹静斋去,用不上这厢房。
但今日,闵宝林在厢房安然坐了下来,等了约莫两刻,有宫女进来禀话:“宝林娘子,葛嬷嬷到了。”
“快请。”闵宝林边应话边站起身,不过多时,一名年过六旬的老妪进了屋来,正是葛嬷嬷。
葛嬷嬷见了闵宝林就要施礼,被闵宝林一把扶住,笑道:“您是宫里的老人,我是晚辈,不敢受您的礼,快请坐。”
说罢,闵宝林亲自扶着葛氏坐到了茶榻上。
这位资历深厚的老嬷嬷先后侍奉过三代帝王,当过宫正司的宫正,也做过尚宫局的尚宫。如今虽已出宫颐养天年,但在宫中积威犹在,前年适逢她六十大寿,谆太妃亲口赐了她诰命,更为她添了几分尊荣。现下别说是嫔妃,就是皇帝见了她也得客客气气请她坐。
葛嬷嬷落座后便有宫女为她奉了茶来,葛嬷嬷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打量着闵宝林,笑道:“如今你侍奉谆太妃跟前,端和殿上下都让你打理得挺好,有什么事非得让我这老婆子进来?”
“若不是没法子,我也不想这般辛苦您。”闵宝林眼含愧色,叹了口气,先说了睿贵嫔有孕之初不肯走漏风声,却很快就闹得人尽皆知的事。跟着又提起昨日谆太妃为骊珠之事训斥了皇帝,越说到后头,秀眉蹙得越紧:“想必嬷嬷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太妃疼我,不会拿这个怪我,可我不能仗着太妃疼爱就对这事坐视不理。”
闵宝林顿了顿,目露忧虑:“别的不说……这人蛰伏在暗处,万一哪天打错了主意对谆太妃不利……总归是个祸患。”
葛嬷嬷宽慰她:“这你倒不必担心,太妃素日不大理会后宫事,后宫相争没什么道理冲着她这个婆婆来。”
“那也不成。”闵宝林连连摇头,语气生硬起来,“只她们这样拿太妃当枪使,这事就得分说明白。太妃操劳了半辈子,如今到了含饴弄孙的时候,凭什么还要卷在这些腌臜算计里头?”
她这话实有些赌气的意味,葛嬷嬷倒听得露出欣慰,不住点头:“你是个有孝心的。得了,这事交给我吧。我倒要先问问,那新得封的少使如今人在何处?”
闵宝林如实道:“她原是在御前侍奉的,如今得了封不好留在御前。方才那边传了话来,说陛下将她赐给了睿贵嫔,好似是睿贵嫔主动去讨的。”
“睿贵嫔我知道。”葛嬷嬷沉吟着点头,“是个忠君的,性子也刚烈。”
闵宝林颔首:“正是。”
葛嬷嬷这便起了身,要往外走,闵宝林忙也起来,上前搀扶她:“一早已为嬷嬷收拾好了住处,我先陪嬷嬷去瞧瞧?”
葛嬷嬷笑着摆手:“你办事妥帖,不必专程去瞧。”
闵宝林一哂:“也不是专程去瞧,您也歇歇脚不是?”
葛嬷嬷摇头:“倒没有那么累,你歇着吧,我先去尚宫局看看,如今主事的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小丫头,我总怕她们办事不牢靠,难得进宫一趟,我得提点提点她们。”
闵宝林听她这样说,自知她去尚宫局是要打听正事的,便不再多劝,将她送出厢房就止了步:“那嬷嬷慢这些。水且、水芸,快让人备轿,你们侍奉嬷嬷同去。”——
作者有话说:闵宝林:我是修道呢又不是死了,别太过分啊!
第125章 大选 “小湘,你若近来觉得精神尚可,……
葛嬷嬷是个八面玲珑的人, 从尚宫局出来后她就去见了容承渊。容承渊早就知道她会来,与张为礼、宋玉鹏一同在院子里等她,四人客客气气地闲谈近半个时辰, 葛嬷嬷告了辞, 容承渊起身将她送至堂屋门口, 张为礼与宋玉鹏更将她送到了院门外, 葛嬷嬷端起一脸笑容看他们, 脸上的褶子都加深了些:“御前有你们盯着,再让人放心不过了。”
说完她摆摆手, 连声叮嘱他们不必再送,便自顾走了。张为礼和宋玉鹏立在院门口躬身维持着笑容又等了会儿, 等她走远,方执起腰。
张为礼长舒了口气, 跟宋玉鹏说:“走吧?”
宋玉鹏摇头:“你先去, 我去御膳房一趟,一会儿就来。”
这种对话在御前并不少见,张为礼只当他是要瞧瞧御膳房给皇帝备的点心, 便应了声,举步先回紫宸殿了。
宋玉鹏待张为礼也走远,转身回了容承渊院子里。容承渊仍坐在堂屋的八仙桌边品着茶想葛氏的事, 见他回来,抬了抬眼:“怎么回来了?”
宋玉鹏上前执起茶壶,为他盏中添了茶,放轻的声音里透出不快:“闵宝林向来不显山不露水,怎的突然主意这样大?跟谁也没打招呼,就请了这样一尊大佛进来。”
容承渊待茶斟好,端起茶盏又抿了口, 宋玉鹏打量着他的神情,小声咕哝说:“这不是明摆着信不过咱们?”
容承渊轻笑一声,斜眼睇着宋玉鹏:“进宫多少年了,还这样斤斤计较?这事你不能只站在咱们的位置上想,替闵宝林想想就知道,她也难做。”
宋玉鹏皱起眉,多有些困惑,容承渊搁下茶盏,吁了口气:“一则是陛下挨了谆太妃训斥,咱们是陛下身边的人,不好去插手这种事;二则……”他缓缓摇头,“也不怪她信不过咱们,这事不是在行宫就查过一回了?当时没查干净,那便怪不得人家另请高明。”
宋玉鹏还是皱着眉:“奴只是觉得她便是要请葛氏,也该先跟咱们通个气。”
“修道之人,对人情世故看得淡些,无需为此恼火。”容承渊看得很开,浑不在意地一哂,又说,“说起来,她请葛氏倒是也对——甭管这根没拔出来的刺是谁,咱们头疼,背后之人想必也很在意,这根刺谁拔谁招人恨。但葛氏早已不在宫中,又身有诰命,宫中之人便是恨她大抵也懒得大费周章地往宫外伸手,倒是个两全其美的好法子。”
宋玉鹏哑然:“照您这么说,咱还得谢闵宝林?”
容承渊道:“是该记她个人情。”说着他又扫了眼宋玉鹏,不咸不淡道,“宫里的道理就这么多,有时候凡事看得轻些,反倒能看得更透。你不服张为礼比你得脸,就多学着他做事,什么时候把这点利害参透了,你也就算出师了。”
宋玉鹏这才惊觉自己那点小心思全没逃过容承渊的眼睛,不由心虚地低了头,后背发凉:“师父,我……”
“去吧。”容承渊不以为忤,不忘提醒他,“拿什么理由让张为礼先走的,记得把事办了,免得师兄弟之间徒增芥蒂。”
“……诺。”宋玉鹏屏息深揖,忙低眉顺目地告了退,出了容承渊的院子便去往御膳房,有意多待了会儿才回紫宸殿去.
临照宫仪华殿,平静无波的日子一天天过着,卫湘白日里仍是与丽贵嫔相伴的时候最多,丽贵嫔偶尔也带福公主同来。骊珠初来那日虽得了卫湘的关照,对当差还是不敢懈怠,三日里有两日都是在卫湘跟前侍候的。
丽贵嫔最初对骊珠很有芥蒂,私下里跟卫湘说:“知道你生得美,不在乎这样的人,可你还是防着些。她容貌平平却能得宠……只怕心思多着呢。”
卫湘听得只笑:“姐姐这话谬了。陛下如今二十六岁,在朝堂上运筹帷幄,政治清明。骊珠得幸之时不过及笄之年,如今也才十六,能有多大的本事蛊惑陛下?还不都是陛下做主的事。”
丽贵嫔听得心惊,攥住她的手,压音劝道:“话怎能这样说……没的让人觉得你怨怼陛下。”
卫湘摇头:“道理便是这样,谁问也是这样。况且我也不怨陛下,后宫嫔妃这么多,又不差骊珠一个,我做什么偏计较她?”
丽贵嫔见她这样讲,不好再劝了。之后的小半个月,皇帝仍如先前一样三两日里总要来一回,至少要与卫湘一同用个膳。丽贵嫔发现骊珠在这样的时候总不露脸,不仅是不往卫湘屋里去,而是索性藏进她自己的屋里,总算对她放了心。
至于皇帝,他对骊珠本也算不得上心,接连小半个月见不着人影就将骊珠抛在脑后了。倒是卫湘觉得这样不妥,便寻了个他心情好的日子吩咐骊珠去侍奉他沐浴更衣。
那晚骊珠自是侍了寝的,次日一早,皇帝前脚去上早朝,骊珠后脚就候在了仪华殿外。
卫湘约莫一个时辰后才起床,骊珠在卫湘梳妆时忐忑不安地进去磕头问安,见卫湘不恼,又上前接了积霖手里的梳子为卫湘梳头,小心地道:“奴婢昨日早便想告退的,但陛下……”
卫湘从镜中睨她一眼,笑道:“解释什么?你当我让你去是为着什么?我如今虽做了一宫主位,但管的是临照宫的宫务,又不是陛下的床笫之欢。圣宠大家分嘛,你大可不必觉得欠我什么。”
“圣宠大家分嘛”……
骊珠听得红了脸颊,哭笑不得:“娘娘说什么呢……”
卫湘瞧着她,扑哧一声:“姐妹们私底下说说,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说罢就抬手拿过了她手里的梳子,又说,“你昨晚也累,今日多歇一歇才是,回去吧。”
骊珠脸上更烫了,死死低着头福了福,安静无声地告退。
再到二月下旬,卫湘总算显了怀,彼时恰逢大偃与格郎域间的首战告捷,钦天监趁机上奏,说此时正是童子复苏之时。
紧跟着,宫里也又飘起些议论,宫女们私下里说:“睿贵嫔这胎多久了?该有八个月了?”
“才显怀……最多五个月吧。”
“可她八月里知晓有孕,那便已是两三个月,现在少说也有七个月了。”
“谁知道呢……据说御医也讲不清了。”
卫湘并不理会这些议论,只是悄无声息地在其中掺了一点对自己有用的东西,让这传言里多了一个说法——说她其实已怀胎十月了。
这样待到六月份足月生产,刚好是“十四个月”。
容承渊对此只叹道:“你是胆子真大。”
卫湘笑说:“多亏掌印相助,我可不敢居功。”
容承渊听着她的“夸赞”咂了咂嘴,心里有些复杂地暗暗揶揄,自己不知何时竟干起了这样掉脑袋的事。
……被下了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