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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殿销香 荔箫 20125 字 5个月前

第111章 补人 “娘娘不留他在身边,放长线钓大……

丽嫔与莲嫔之后, 就都是在皇帝眼中没多少分量的小嫔妃了。卫湘自不必为她们单独安排,只都位晋一例便罢。

商量完这些,二人一同用了晚膳, 晚膳后又温存了半晌, 临到就寝的时候, 卫湘如往常一样自去沐浴更衣, 回来后却见楚元煜已不在卧房中, 宫人们也不见身影,倒是容承渊还在。

“陛下呢?”她边走向妆台边问。

容承渊负着双手悠然跟在她身后, 她坐到妆台前,面前早已备好一方红檀木盘, 盘中置有折叠整齐的方巾数块,是用来绞干头发的。

这样的方巾她每日沐浴后都要用, 但直至昨晚都还是寻常的宫绸, 这会儿却已换做更为昂贵稀少的杭罗了。

晋封主位,总归还有点实在好处。

容承渊探手揭走最上面的那一块巾,耐心地为她绞干满头青丝, 动作既熟练又温柔,同时低着眉目轻言:“陛下说他睡厢房,免得一不小心伤了娘子。”

卫湘讶然, 不自禁地从镜中望了他一眼,道:“陛下可真是克己复礼。”

容承渊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复又启唇:“娘娘这一步,未免过于大胆。”

“不大胆点如何逼恭妃亲自出手呢?”卫湘轻笑,“这些日子陛下都没再见她,她也沉得住气, 可见只有福公主能让她自乱阵脚。”

所以卫湘才在一边抬了清妃、一边压住恭妃之后,又还要提一提丽嫔。

丽嫔升作主位,本就大有可能完全抢回公主。现下丽嫔又要来为她这宠妃安胎,见皇帝的机会便也多了,说话求情都方便。

这些凑在一块,她不怕恭妃不慌。

容承渊却一叹:“我是说,你这样为六宫请封,未免过于大胆。”他语中一顿,“便是皇后,轻易也不说这样的话。”

卫湘又从镜中睇他一眼,雪肩轻轻一耸:“陛下那日头脑一热都要许我三夫人之位了,我苦劝推辞,何其贤惠?现下我为着皇嗣平安为六宫姐妹请封,自己也没捞半点好处,如此用心良苦,陛下不谢我便也罢了,难道还能怪我不成?”

容承渊原觉得她今日之举有些僭越,听她这么说,倒觉得也有道理,垂眸笑道:“也对。”

“放心吧,这我自有分寸的。”卫湘抿笑,“只是接下来的推波助澜,还需掌印尽一尽心。此前姜寒朔报我有两个多月的身孕,如今眼瞧着已有三月。我听闻妇人怀胎,五个月就要显怀,若不能让恭妃尽快动手,到了五个月,我做戏就要麻烦些了。”

“嗯,我会安排。”他淡泊地应下,沉吟着又道,“先前因为天花的缘故,你两番晋封都没有按规矩添上宫人。如今天花之事早已平息,你又晋了主位,宫人当一并补上。”

卫湘再度望向镜中,这次索性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张清俊的面孔欣赏了起来,手肘支住妆台,托着腮道:“陛下正欲大封六宫,掌印事多人忙,不如等大封的旨意都下了再一齐添人,省些麻烦。”

她这么说,与他的打算不谋而合,卫湘便从镜中看到他勾起了一弧笑容:“自然,不仅如此,还要待丽嫔过来尽两天心再说。娘娘只管等着便是了。”

卫湘也不由勾起笑,与他的笑容一起映在镜子里。忽有那么一瞬,她觉得镜子里映照的是两个妖孽,都有一张上好的皮囊,心却是黑的,连骨血里也浸着害人的诡计。

……可她明明是个人,她原也不是这样。她很清楚的知道,是姜玉露的死让她变成了这般。

她便忽而好奇起来,好奇他又是如何蜕变成了这样,如何一步步成了现在这个权倾朝野,甚至能左右帝王心思的权宦。

——偏偏在许多时候,他看起来又很想当个“好人”,而非只为自己牟利的奸宦。

她想,他应该也经历过很多事情。

但这当然是不能问的,哪怕他们现下在“盟友”这层关系之外多了一重别样的暧昧,她也并不能冒险去探究这种过往。

除非有朝一日他自己愿意说给她听.

次日天明,卫湘还懒洋洋地没有起床,皇帝大封六宫的旨意便已颁了下去,一切全依卫湘昨晚所言,旨意中更言明此番晋封是因贺她有孕,若来日平安诞下皇嗣,更应六宫同贺云云……

又过一日,果然有朝臣在早朝上表露不满,道是历来就算中宫有孕也不曾有过这样的晋封,说皇帝此举于礼不合,破了祖制。

楚元煜并不为此举多做辩解,只问此人:“朕刚连失两子,如今上苍肯再赐一子,难道朕不该心怀感念,厚待六宫?”

——按理说这话很有强词夺理的味道,朝臣若有意阻拦此番大封,便还有的争。

但一则这事就如楚元煜先前所言,现如今江山稳固、海清河晏,他并不是个昏君,朝臣们大可不必插手他的家事。

此人上疏原也只是为了自己的刚正不阿,话到了也就行了。

二则是容承渊来与卫湘讲这事时着意提起:“陛下说这话的时候,是咬着牙说的。”

……手握实权的当今天子,面对朝臣疏奏咬牙切齿,哪怕真是不得退让的政务,朝臣们也得掂量掂量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

那为了后宫这点事,玩什么命啊?

大丈夫能屈能伸!

能站在宣政殿里议事的,哪个不是上有老下有小、前方还有耀眼官途?为了陛下后宫位份这点私事,犯不上犯不上……

于是此事在朝堂上再也无人提及。

同一日里,丽贵嫔便奉旨到了清秋阁,来为卫湘安胎。

卫湘初见她的时候,她整个人憔悴得像一片枯叶,如今日子好过了,女儿也能日日相见,她美艳的容颜与姣好的身形都在日渐恢复,一年多的折磨几乎已经寻不到痕迹。

向卫湘道谢的时候,她眉眼间浸满了笑,初时还算从容,但渐渐便克制不住激动,话音打起了颤:“我知陛下想让恭妃娘娘安心……还道自己一辈子也回不到这主位的位子上了。如今竟冷不防就晋了上来,全靠妹妹记挂……”

“这是什么话?”卫湘摆手示意积霖去上茶,面上的笑容温柔得体得寻不到一点瑕疵,“到底是姐姐有福,陛下又心疼公主。恭妃娘娘虽然位份尊贵,但先前行事失了分寸,姐姐却事事隐忍顾全大局,如今在陛下眼中,恐怕已难说谁更适合养育公主。”

她的话在丽贵嫔眼中又激起一点璀璨的光,但丽贵嫔很快底下眼帘,将这光尽数压制住了,只是和和气气地说:“我倒也不求那么多。只要让云安有个好前程,于我而言便是最好的了。”

“这话倒不假。”卫湘心下并不屑这话,但很会顺着丽贵嫔说,这也并不妨碍她说出自己的意思,“后宫一旦相争,总要拼个你死我活,姐姐想长长久久地陪伴公主,不争不抢保平安倒也使得。只是宫里虽常说母凭子贵,许多时候孩子的前程也与做母亲的息息相关,姐姐便是再不想争,到了眼前的福气也要知道接好,别稀里糊涂地丢了,反误了公主。”

她先前从不与丽贵嫔说这样的话,丽贵嫔不明其意,难免心惊:“妹妹这话……”

“我只说这么个道理罢了。”卫湘绽开笑容,笑容里看不出分毫算计,“我只盼着姐妹们都好,所以随口与姐姐说几句,姐姐不必为我这几句闲言碎语紧张。”

丽贵嫔心弦稍松,颔首又道:“多谢妹妹。”

二人闲坐半晌,等丽贵嫔去厢房安置,傅成又进了屋来,说新拨来的宫人已经到了。

因她先前两次晋封都不曾添人,这回一添就是六名宫女、四名宦官,比她这里原有的宫人还要多些。卫湘按规矩让他们近来磕了头,给六名宫女依次改名为瑞露、银竹、灵泽、灵液、丝雨与细雨,又命琼芳给这十人都颁了赏银,便让他们先告退了。

傅成在他们退出卧房后进来为卫湘换茶,却不是沏好送进来,而是将一应茶器置于榻桌,不急不慌地慢慢沏着,口中轻道:“这回的人都是从行宫这边的尚宫局挑的,掌印亲自去挑,只觉远不比宫里,他千挑万选也就选出七个还算满意的人。余下还差一个宫女、两个宦官,便嘱咐尚宫女官挑合适的补上,灵液、小旭和阿唐都是这样选来的。”

卫湘歪头看着他沏茶,笑问:“都是恭妃塞进来的人?”

“倒不见得。”傅成摇头,“掌印不好问得太细,没的打草惊蛇。”

“好,那你且去查查他们的档。”卫湘思虑着凝起眸光,恍惚中仿佛已见二妖斗法,天地间光火乱飞,“若查不出异样就罢了,若查到谁与恭妃明摆着有些牵扯,就赏五十两银子,直接打发走,再托掌印另外给我补个人来。”

“……打发走?”傅成大惑不解,“娘娘不留他在身边,放长线钓大鱼么?”

第112章 新秀 “你不难过?”

卫湘这会儿正满心的谋算, 因而没心思与傅成解释,又觉他身为自己身边的掌事宦官该明白这些,便想了个只管让自己偷懒的法子:“你去请教掌印好了。”

“啊?”傅成讶然片刻, 缩了下脖子, 便退了下去。

他先按照卫湘的吩咐查了那三人的底细, 灵液与小旭都没查出什么与恭妃的牵扯, 但那个叫阿唐的是恭妃身边一个宦官的远房族亲。傅成再细去打听, 有与阿唐相熟的宦官说他会入宫正是这位远亲牵的线。傅成便按照卫湘说的,给了他五十两银子, 将人送回了内官监另谋差事,旁人问起只说阿唐与卫湘身边的大宫女有些旧怨, 但既不说这旧怨是什么也不讲这大宫女是谁,含糊得无可追问。

而后傅成就去找了容承渊, 先禀明了另要个宦官的事, 接着便请教个中原委。

此时中秋已过,行宫里很有些冷了。皇帝在清凉殿正殿里与朝臣议着事,容承渊就在角房里自顾烤火。那炭盆被搁在一座半人高的红檀木架上, 容承渊长身而立,双手闲适地半悬,听完傅成的疑惑, 笑了一声:“睿贵嫔怎么想,我哪里知道?你该问她才是。”

傅成窒息,小心地观察着容承渊的神情,因摸不清其喜怒,声音轻得微不可寻:“奴问了,但娘娘……似是有些心不在焉,只让奴来请教掌印。”

“……”容承渊挑着眉扭脸看他, 暗自腹诽:她倒会躲懒。

正值大封六宫的时候,不看看他都忙成什么样了?

面上只摇摇头,一脸的了然:“也对,睿贵嫔如今做了一宫主位,有的心思不好直言了。咱们私底下说,大家都体面些。”

傅成赶忙一揖:“还请掌印赐教。”

容承渊笑道:“宫里纷争多,身边一口气添这么多人,换做是谁都得查查底细,这是大家心里都有数的事。”

傅成点点头:“是这个理。”

容承渊续说:“睿贵嫔是觉得恭妃心思缜密,明面上能查出来的只会是障眼法,不是真正紧要的那个人。”

“哦……”傅成恍然大悟,复又脱口而出的追问,“可把这人打发走……”

容承渊倏尔皱眉,一记眼风扫过去,眼中尽是不满。傅成顿时噎了声,紧张得赶紧搜肠刮肚地思考,遂又一阵恍悟:“哦!也是障眼法……让恭妃觉得她已着了道……”

“对么。”容承渊转回脸,视线落回炭盆之中,声音在温暖里变得懒洋洋的,“既已交手,当然要你来我往才有意思。恭妃安了心,也好尽快布局。”

“奴明白了,多谢掌印!”傅成茅塞顿开,不禁喜上眉梢,连连拱着手从角房告退。

替代阿唐的人在当晚就补到了清秋阁,这回是容承渊亲自挑的人,叫小言子。卫湘仍照例赏了银子,与另几名宦官一样归于傅成手下,姑且不必多提。

往后数日,整个行宫尽沉浸在大封的喜悦里。这番大封着实让众人对卫湘这一胎都多了些好心,几乎日日都有人前来送礼恭贺,就连先前被送回宫中的黄宝林——哦,如今虽未复位康贵人,但位晋一例,也该称黄御媛了。

黄御媛也专程送了贺礼过来,但卫湘没看一眼,就让人封了,搁进了库里。

这些日子,楚元煜又不大来清秋阁了,常是六七日才来看望卫湘一回,最多也就一同用个膳,便又匆匆走了。

倒是容承渊来得勤些,头一次独自前来时,他给卫湘带了话,说是“陛下着意让我多来关照”。

卫湘听他这话,自然相信皇帝真有这样的吩咐,只是他作为掌印,想润物细无声地挑动皇帝如此吩咐也实在不难。恰好她先前命工匠刻的那枚章子也已送来,美目一转,便自顾去打开妆台抽屉,将那枚小叶紫檀木盒拿出,递给容承渊:“喏,给你个礼。”

“好好的,怎么给我礼?”容承渊心觉好笑,倒还是接了。

他打开木盒盖子一看,盒中的锦缎内衬里端端正正地躺着一枚白玉方章。

拇指才碰上那章,他只觉触手温润,待翻起那章一看底部的字,赫然却是:八面玲珑。

“……你还真拿这刻章?”卫湘眼看容承渊漂亮的五官一分分变得别扭,黛眉挑了下:“闲章罢了,掌印留着玩。”

“这我往哪盖?”容承渊的嘴角扯了又扯,“多不要脸啊。”

“哦,掌印不喜欢?”她直接向那盒子伸手,“那还我。”

话没说完,盒子已啪地一下盖上,他就势将盒子往伸手藏,卫湘伸手去够:“我把字磨了,给自己刻个名章也好。”

“送出去的礼哪有往回收的。”他边转身躲她,边用左手挡她,“当了娘娘的人,你小气成这样!”

也不知从哪个字开始,他忽地笑起来,那笑意便浸透了每一个字。她本在跟他抢章,不经意间抬眸,冷不防地撞进一双笑眼里,整个人为之一愣。

一时的恍惚拉缓了时间,她怔忪在那份笑中,鬼使神差地在想:他笑起来着实好看。

只是很少看到他这样笑罢了。

——这个念头一晃,她即刻又清醒过来,他已趁她失神将那盒子收进衣袖,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口:“我的了。”

“……嘁。”卫湘给了他一记白眼。

又几日后他再来探望,也送了卫湘一枚章,同样上好的白玉材质,简简单单地刻了四个字:卫湘之印。

是她那日提了一嘴的名章了。

比起卫湘送他的那枚,这章的工艺更讲究些,阴刻的纹路中注了金,更加精致好看。

卫湘见此不禁暗笑他好强的胜负心,然后在闲来无事的午后将近来读完的二三十册书的扉页一一盖了印。

再几日后,因下了半宿雨雪,天气更冷了一重。行宫不似京中皇宫那样巍峨规整,但多了许多景致,雨雪一下泥泞之处也多,山中又更冷,无论皇帝还是妃嫔都懒得出门走动。

这样的凄冷与慵懒里,唯两重消息最惹议论。一则说是皇后病了,似是受了寒,高烧得直说胡话,四位御医与一众太医皆去会诊,一时却仍不见好转。

二则是天子身边似乎多了位新宠。

卫湘是从丽贵嫔口中听说的这事,丽贵嫔近来都住在清秋阁的厢房,二人无事时常一同用膳、喝茶,丽贵嫔便是在午膳时提起的这事,提起来时满心的矛盾:“有个事……我想还没人告诉你,我起先也觉得不该说,但思来想去,早让你知道早做应对,倒好过来日突然因别的缘故得知却又无力应付。”

卫湘先前是分毫没有听闻风声的,便只有不解:“什么事?姐姐说就好了。”

丽贵嫔心里还是不安,不觉间连筷子也放下了:“我听他们说……清凉殿里多了个新宠。”

卫湘目光一凌。

“说是个叫骊珠的宫女,一直在行宫这边当差。如今正值及笄之年,人生的标致,办差也机灵。这回陛下过来避暑,御前人手不足,掌印就让她去书房侍候笔墨。其实这已有几个月了,先前陛下也没动什么心思,但现在你……”丽贵嫔垂眸睇了眼她的小腹,神色变得不大自然,“想是因为这个缘故,陛下难免心痒,就……”

卫湘心里并无波澜,神情更是平淡,执箸夹了块翡翠白珍虾送到丽贵嫔碗中,只说:“也是寻常事,但怎么不下旨册封?”

丽贵嫔摇头:“这我就不知了。”

她不知,卫湘就在容承渊再来时直接问了他,容承渊立在离茶榻三五步的地方,沉默地打量了她很久,低眉轻叹道:“我正要跟你说这事,你消息倒快。”说着又叹一声,摇头道,“不册封还能是什么缘故?自是陛下怕扰你安胎,因此先按着这事罢了。”

卫湘本也猜到许是这个缘故,但真听容承渊这般说出来,心下仍很是复杂,半晌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哦”了一声。

“‘哦’?”容承渊踱步上前,她当他要坐到茶榻另一边去,却见面前人影一晃,他在她面前半蹲下身。

她猝不及防地和他四目相对,下意识地想避,他凝视着她道:“你若难过,你跟我说。骊珠没册封,便只是宫女,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眼前清净。”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破了功,没能遮住那份素日被掩藏得很好的狠戾。

卫湘倒吸冷气:“不必!”

她迎上他的注视,见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失笑摇头:“陛下按捺不住,她又没做错什么。就算她有三分算计,也是陛下愿意她才能成事,总不能是她一个姑娘家绑着陛下行的敦伦之乐。你若真想知道我怎么想……”

卫湘垂眸沉吟片刻:“陛下既不想让我知道,我装不知道就是了。至于骊珠,只要她别冲着我来,我便也没道理冲着她去。”

容承渊仍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但他在她面前站起身,这如出一辙的目光就多了点居高临下的审视味道。

他带着些意外、带着些不可置信的意味问她:“你不难过?”

“你不觉得因此计让陛下身边冒出新秀分了圣宠,有些得不偿失?”——

作者有话说:前情提要:

骊珠上次出现是在102章

第113章 灵液 卫湘黛眉轻挑:“哦?竟有这事?……

“这有什么好难过的?”卫湘扬起的笑意明艳如霞光灿烂, 容承渊再如何探寻也没寻到一丁点失落的意味。

这对他似乎该是个好消息,可说不清为什么……他竟有点慌,一种强烈的失控感填满他的心神。

而她从容如初:“我是先前不知陛下早晚会有新宠, 还是对陛下真心相许了?”她说着一顿, 眼里的霞光绽放得更加热烈, 欢喜的意味几乎将他也浸染, “至于得不偿失, 那更无从说起——骊珠与我都是宫女出身,陛下又只是因我有孕才看上了她, 用这样一个人换高高在上的恭妃,怎么算也该是我赚。怎么, 掌印还觉得亏?未免也太贪心了。”

“我……”容承渊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哑了哑, 迫出一声干笑, “那就好。原怕你受其搅扰失了方寸,你既冷心冷情,便是我多虑了。”

卫湘莞尔颔首:“总之掌印大可不必因为我的缘故为难她, 好好待她便是了。若能将她收入麾下,掌印在后宫之中便又多一个助力,何乐而不为呢?”

“那倒也不必。”他忽而一声轻笑, 摇了摇头,转身往外走,“清凉殿尚有公务,不扰娘娘安胎,告退了。”

他口中说着“告退”,但步调懒散,更无施礼的意思。卫湘也早已懒得起来送他, 只颔了颔首,道了句:“慢走。”

翌日傍晚,皇帝再度到了清秋阁来。他们已有六七日没见,骊珠便是在这几日里得宠的。

卫湘想他刻意压着此事不提,心知他今日多少该有些心虚,面上全作分毫未觉,如往常一般满心满眼都是他,温柔地与他一同用膳。

她猜他面对她的好便会更加愧疚。

——果不其然,他用膳时便有些目光躲闪。因她私下里着意吩咐过琼芳安排几名新拨来的宫女在房中侍候,这会儿当值的几人都是先几日才调来的,见状摸不清天子心意,神情都有些紧张。

卫湘则露出满目忧色,想了想,先抬眸吩咐离得最近的瑞露:“告诉小厨房,炖上一盅安神汤,晚些时候送到清凉殿去。”

说罢她往他跟前凑了凑,不理会他刻意低着头不看她的样子,拇指抚过他的眉心,轻劝道:“臣妾知道陛下日理万机,但也要好好歇息才是。若手头的事不急一时……陛下就听臣妾一句劝,今晚服了安神汤早些歇息吧。哪怕明日起得更早些再忙,好好睡过一觉也比硬熬着好。”

话说到一半,他已抓住了她为他按揉眉心的手。待她全部说尽,他终于抬眸看向她,眼底填着万千情绪:“朕知道了。”

卫湘勾起柔和的笑容:“陛下得办得到才好。”

“办得到。”他也笑了笑,声音不由自主地放轻,又捏了捏她的手,“朕今晚留在这里,睡你的厢房,你盯着朕安寝。最迟……”他思忖一瞬,“最迟九点。朕若不睡,你只管来骂朕。”

“好,九点。”卫湘扬了扬下颌,“这可是个整数,外头的座钟会报时的。”

她神情狡黠,有种已经准备好去骂他的架势。他读出她的心思,忙扭过头吩咐容承渊:“八点半,务必催朕就寝。”

容承渊摒笑应了声诺,适才大有些低沉的气氛松快下来,二人一同用完膳,又同坐茶榻上读了会儿书便各去沐浴更衣。

沐浴更衣后卫湘自回到卧房来,楚元煜便直接去往厢房。卫湘坐到妆台前由宫女服侍着绞干一头长发,见仍是那几个新调来的在房里侍候,垂眸道:“告诉小厨房,一会儿安神汤炖好先送去丽姐姐房里。让丽姐姐不必客气,只当是为了公主,她也该多跟陛下说几句话。”

语毕,她不动声色地镜中观察几人的反应。身后为她绞头发的瑞露与银竹一心一意地忙着手里的事,并未多言。

旁边侍立的几人里,离得最近的丝雨福身应了声诺就出去传话了,却见那个叫灵液的皱了皱眉,依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卫湘当没看见,垂眸把玩起了妆盒里的新首饰。

灵液似是迟疑了半晌,最终还是走上前,轻声唤道:“娘娘……”

卫湘抬眼看过去,她低着头,神色小心之至:“奴婢初来乍到……按理不该多嘴,但……但奴婢既跟了娘娘,就不得不为娘娘打算,斗胆多言几句,娘娘恕罪……”

卫湘一哂:“既来了我这儿,就是自己人,没有这样生分的话。你想说什么?”

灵液稍松了口气,继而道:“娘娘身怀有孕,本已不能侍寝。陛下难得过来,娘娘不如自己多去陪一陪陛下,何苦引荐旁人?”

卫湘淡然而笑:“来日方长,不能只顾眼前。本宫得宠与否不以这一时论胜负,但丽贵嫔……”她顿声轻笑,“她本就与本宫交好,若公主能真正回到她身边,对本宫便是莫大的助益,她也更要记本宫的好处。”

灵液怔了一怔,低眉顺目地退回原位:“娘娘思虑周全,是奴婢浅薄了。”

卫湘收回投在镜中的目光,宽和地笑道:“侧重各有不同罢了,没什么浅薄的,本宫喜欢你这样有话就说。琼芳今日不当值,你一会儿找傅成领赏去。”

灵液面露喜色,忙叩首谢恩:“谢娘娘!”

是以卫湘的吩咐自是都依照她的意思办了。次日一早,傅成在卫湘刚起身时就悄悄来回了话,一说已赏了灵液,二又说:“陛下昨日虽与丽贵嫔说了半晌的话,但终究是独寝的。”

卫湘颔首笑道:“知道了。”便摆手命傅成退下。

往后三四日,卫湘私下里听容承渊说骊珠暂且也没再侍寝了。卫湘闻言便知自己已勾起了楚元煜足够的愧疚,心下安然之余,不忘叮嘱容承渊:“骊珠不免失意,你若得闲,多关照她两分。”

他在她这话里翻了翻眼睛,抬眸望着房梁,带着点避嫌的意思说:“知道,我已吩咐张为礼关照她了。”

接着马上就进了九月,天气坠入更深一重的寒凉,宫中怕冷的嫔妃已添置了薄冬衣,亦有人早早就生了炭火。卫湘偏在这重寒凉里喊起了热,姜寒朔说孕中体热也是常事,但因是深秋,饮食上还是不宜贪凉,倒可在房中置些冰山解暑。

卫湘顺着他的话问:“深秋置冰只怕太过湿冷,不知可否用些清新解燥的草药替代?”

姜寒朔即道:“也可。”

遂斟字酌句地写了一张药方,多是薄荷、冰片一类清新解暑的药材,嘱咐宫人说可依方制香。若不想熏香,也可直接缝制香囊悬于房内。

此方才开出半日,当天入夜时积霖就悄悄寻来卧房,揭开床幔轻声告诉卫湘:“娘娘慧眼如炬,还真就是那一位。傅成已悄悄跟出去,掌印那边已由琼芳姑姑亲自递话。”

“好得很。”卫湘勾起一弧轻松的笑。

等了这许久,总算该到真交手的时候了。

后半夜里,容承渊亲自过来,递给她一小瓶嫣红的香丸:“宫里明令禁止的东西,没有记档,放心用便是。”

卫湘将那瓷瓶收于枕下,容承渊待她收好,又道:“今夜骊珠侍寝。”

“哦。”卫湘玉肩轻耸,仍没有什么反应。

再至天明,宫女们就轮流忙着缝制起了香囊。

卫湘知道宫人的苦,贯不肯在银钱上面亏了她们,添了这样额外的差事便有额外的赏。几人领了赏都来谢恩,银竹叩首后笑道:“娘娘别笑奴婢眼皮子浅……奴婢知晓那赏银份量不轻,私心里却更喜欢那装赏银的荷包,那光泽真是漂亮,闻着还有香味呢。”

积霖听了就笑:“你这哪叫眼皮子浅?数你最识货了。那叫织金锦,光泽是用极细的金缕一点点织出来的,宫里一年也就能得十一二匹。如今为了娘娘的身孕,陛下将半数都赏了娘娘,娘娘又心疼咱们,命人拿了一匹给咱们制了这些荷包装赏钱,里面还填了防虫的香料,拿出去看了都让人羡慕。”

众人闻言,都是羡慕不已,又是一番千恩万谢。

卫湘摆手免了她们的礼,只叮嘱她们:“好东西大家分,只是出门别太招摇,省得招人嫉恨。”

宫女们恭谨地应下,遂告退继续去忙。但只消片刻,灵液又悄悄折回来,见卫湘在读书就一边打量她的脸色一边小心地往前凑。

待得到了她跟前,灵液抿了抿唇,轻声说:“娘娘,奴婢有事禀奏。”

卫湘放下书,面上蕴着浅笑:“你说。”

灵液咬一咬牙,垂眸跪下去,叩首道:“娘娘……陛下虽对娘娘情深意厚,但现下娘娘有孕不能侍寝,到底还是被人趁虚而入了!”

卫湘黛眉轻挑:“哦?竟有这事?”

“是……”灵液声音打颤,隐带了哭腔,也不知是为她委屈还是为自己紧张,“是个……是个在清凉殿侍奉笔墨的宫女,叫骊珠的。奴婢听闻她早已侍寝了,六宫都已知晓。只是……只是陛下不许让娘娘知晓,所以无人敢与娘娘提起……咱们整个清秋阁都被蒙在鼓中!”

房中本还有丝雨和细雨在侍奉,听到她这话都脸色惨白。

卫湘的脸色也因她的话而冷下去,搭在榻桌上的手添了两分力气支住桌面,好似是在强撑,口中低斥:“你休要胡言!若整个清秋阁都被蒙在鼓中,你又如何知晓此事?难不成琼芳、傅成还不如你消息灵通?简直自相矛盾!”

这话听来掷地有声,实则外强中干,直显得她心中已悄然崩溃。

灵液抬起脸,那张清秀又不失精明的脸上不知何时已淌下泪痕,不无慌张地摇头辩解:“不是的……娘娘,宫人们之间总有不透风的墙,但因琼芳姑姑和傅公公是掌事,更容易被隐瞒罢了!”说着又重重磕了个头,“奴婢不敢欺瞒娘娘,娘娘若不信,大可差人去御前打听……一问便知!”

卫湘忽而捂住胸口,黛眉紧锁。丝雨一惊,忙上前扶住她,手忙脚乱地为她顺气。

细雨气得直骂灵液:“你胡说什么!娘娘怀着孕,哪听得了这些!”

卫湘直缓了许久才恢复平静,整个人都虚弱下来,身子半伏在榻桌上,怔怔盯着地道:“不许去打听……谁也不许打听。”只说了这么一句,她好像就已经没力气了,用力缓了一大口气,才又继续说出话,“陛下断不会如此……本宫半个字也不信。”

第114章 收网 “好狠的药!”

灵液还想说什么, 但卫湘不欲再听,只摆手让她退下。

灵液战战兢兢地叩首告退,卫湘强忍泪意, 让房中另几人也退下去, 换了琼芳与积霖进来侍奉。

她为骊珠大动肝火之事便这样在清秋阁里传开了, 傅成深受容承渊点拨, 当即横眉立目地一番提点, 将此事按在了清秋阁中,不往外透露半个字, 甚至就连近来与卫湘同住清秋阁的丽贵嫔也没听说几分。

大约半个时辰后,卫湘房中又颁出赏赐来, 但这次没有颁赏的名目,赏赐却是清秋阁上下都有的, 且每一份赏仍是用那织金锦所制的荷包盛放, 不仅每一只都鼓鼓囊囊,这荷包拿出去更是让人艳羡。

只是众人想到卫湘适才的悲恸,都觉得这突然而然的赏赐里有一份强撑的味道, 亦或是自欺欺人,她似是在用这样丰厚的赏赐告诉他们、也告诉她自己,她才是天子身边最为得脸的宠妃。

此后两日, 卫湘白日里总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她自那两位女博士到身边以来,凡有闲暇便在苦读,这两日却已顾不上拿起书本。偶尔迫着自己拿起来,也总读不了两页便不知不觉地怔怔出神,犹如入定一样,半晌才会反应过来。

第二日午后她这样出神时,正赶上容承渊阔步走进来。他本有些兴冲冲的, 唇角转着一缕浅笑,绕过门内屏风猛地撞见她呆坐茶榻失魂落魄的模样,脚下蓦然顿住,心弦不禁绷紧,屏住呼吸小心打量。

房内只有琼芳候着,容承渊只扫了琼芳一眼,琼芳就悄然退了出去。容承渊一并行至门边,待琼芳出去,亲自轻手轻脚地关上房门,然后又半分声响也没有的再度向房中走去,一时却拿不准是否应该近前,便立在屏风一侧打量她。

——他这一切皆是实在功夫。皇帝心神烦乱不愿让人搅扰时,他便需要这样安静。

于是卫湘专心投注在那失神里,好生过了一会儿,忽意识到门边有人。

她触电般地回神,倏尔浑身紧绷。定睛看清是他,她又蓦然放松下来,笑容旋即释开,只是笑意多有复杂:“吓我一跳……怎么站在那儿?何时来的?”

“有一会儿了。”容承渊一哂,边走向她边打量她的神情,“见你出神,不知该不该扰你。”

话毕,他恰在茶榻上落座,却鲜见地并未坐到另一侧,而是坐在了她的同一边,与她只隔着约莫一拳的距离。

这距离太近,而且旁边明明又有空位,他大可不必如此,卫湘便难免不大自在,向后稍避半寸,抬眼盯着他看:“做什么?”

容承渊也盯着她:“没事吧?”

卫湘稍一滞,旋即明白了他在担心什么,正想好好作答,心念却忽而一动。

容承渊便见她黛眉挑了挑,一边以玉臂懒懒地支住身侧榻桌,一边抬手按起了太阳穴:“掌印是不知做戏有多劳心伤神,我这两日殚精竭虑,头都疼了。”

她这样子,实在做作得可以。

容承渊算是放了心,便笑起来,不失配合地凑近:“娘娘辛苦,奴帮娘娘解一解乏。”

伴着这话,他的手伸向她,神不知鬼不觉地取代了她正按太阳穴的手。他双手各按一边,力道均匀,而且……不知是什么缘故,他这样按着,她明明看不见他的手,却鬼使神差地想象起了他双手肌骨匀称的样子。那修长的手指明明按在她的太阳穴上,却似晃在她的心间,让她不受控制地出了神。

卫湘满心沉浸其中,忽觉耳际一痒,他放轻的声音伴着温热的气息一并送过来:“我看你脸色是不大好,是因做戏,还是真难过了?”

卫湘稍偏过头,恰迎上他的满目关切。

她盯着看了一息,扑哧笑出声,旋即别开眼睛,抬手推在他胸口上,欲将他推远。他于是停下了帮她按太阳穴的动作,也配合地离远了些,卫湘抿唇又笑了声,摇头道:“我为白日里显得憔悴些,夜里硬撑到子时才睡。怎么样?看上去挺真的吧?”

她说这话的语气倒很明快,只是才刚说完就忍不住打起了哈欠。

她抬手遮掩,他失笑摇头:“也不能总这样。现下该备的都备齐了,你在等什么?”

卫湘打完一个哈欠,美眸里多了三分惺忪,懒懒地道:“在等她们制好香囊啊。”

“哦……”容承渊发觉自己是把这点忘了,不由有些尴尬。这一时的卡壳,倒让他想起了刚进屋时想跟她说的事情,正好转了话题,“你看这个。”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镶满宝石的圆盒,托在手心里递到她眼前。

“什么呀?”卫湘好奇地打开,里面原是一对蓝宝石耳坠。

她如今见的世面也多了,不仅一眼就看出这是罗刹喜欢的风格,更一眼就看出那足有指节大小的蓝宝石颜色浓郁且石质清透,四周围镶满的细碎钻石虽都不大,但工艺极为繁复。这样一对耳坠,必是价值连城的东西。

过去数月,她得到的赏赐里有不少罗刹国的物件,比这件强的首饰却也没有几样,耳坠更是没有能胜过它的……

她不免心生惊异:“这是哪来的?”

“出宫偶然遇到罗刹商人,花钱买的。”容承渊怡然自得地抱臂,语气里有点炫耀的意味,“眼光不错吧?”

卫湘可不跟他客气,美眸一转,单手啪地扣了盒子,笑道:“眼光好得很,多谢。”

容承渊得了认可,心底一片舒畅。想想自己为此上下打点所花的那箱金子,觉得倒也不亏.

再翻过一日,第一批香囊制了出来,共有二十只,用托盘托着一同送到卫湘眼前。卫湘淡笑着一一看过,心不在焉地夸赞了几句,便让灵泽与灵液一同挂起来。二人即刻动手,在卧房墙壁上、柜门上、茶榻上、床帐中都挂了几枚,以确保处处都有,好让卫湘不论在何处,都可有这香囊缓解孕中燥热。

次日清晨,天色尚不及亮,值夜的瑞露惊慌失措地跑了出去:“来人……快来人!快去找姜太医!娘娘腹痛……”

外头当值的宫人们顿时大惊失色,小永子立刻窜出去寻太医,小旭忙不迭地往后头跑,去找琼芳与傅成。

最多只过了小半刻的工夫,整个清秋阁里的灯就都亮了,姜寒朔在又半刻后赶到院中,揭开床帐便见卫湘侧躺在床,手紧紧攥着床单,攥得骨节发白,贝齿紧紧咬着下唇,额上的冷汗涟涟而下。

“娘娘!”姜寒朔忙屈膝跪到床边,抬手为她搭脉。

只消片刻,姜寒朔眼底一栗,愕色旋而涌上,他惊问身边的琼芳:“何以会是这样的脉象?娘娘用了什么破血之物?!”

“不可能啊……”琼芳怔忪中透出惊恐,姜寒朔倏然起身,强定着心神,边在屋中踱步边问:“娘娘晨起可曾进食?”

琼芳摇头:“娘娘才刚起床,是疼醒的!”

姜寒朔又问:“此前可曾饮水?”

琼芳仍是摇头:“都说了……”

姜寒朔面色厉然:“半夜也算!只消……只消子时之后曾进食、饮水,皆要告诉我!姑姑仔细回想,切莫遗漏!”

可琼芳还是道:“娘娘前两日都睡得不好,昨日精神不济,不到亥时就睡了,一夜未醒,直到刚才!”

“那便怪了。若是昨日晚膳的吃食,不应现下才动胎气。”姜寒朔拧眉轻言,转而有说,“我先为娘娘施针稳住胎气……姑姑好生想想娘娘身边是否添置了什么,譬如新的香料、香露等物,亦或被褥、衣衫,若姑姑想起什么异样,都需告诉我。”

“好……”琼芳面色煞白地点头,又道了句“请太医尽力医治娘娘”便疾步出了门去,召众人到跟前一同商议。

卧房里忙碌了约莫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姜寒朔道卫湘的胎象已然稳住,众人才松了口气。

积霖适才一直没在屋里,此时见了他,眼睛忽地一亮,“哎”了一声,道:“咱们怎就都没想起来?娘娘房中昨日新挂了香囊。”

傅成听她都说这个,皱眉摇头:“那香囊是依姜太医开具的方子所制,若房中只有一样不会出错的东西,便该是它!”

积霖垂眸又说:“那若让人改了方子、亦或在抓来的草药里动了手脚呢?”

众人悚然一惊,连姜寒朔也脸色一白。他蓦然转身回屋,宫人们相视一望,今日当值的几人便随之进去,唯琼芳、积霖与傅成三人交换了一下神色,本也该进屋去的积霖与傅成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门外,傅成守在廊下以便盯着众人动向,积霖则出了清秋阁,去向容承渊回话。

卧房之中,姜寒朔才翻到悬于床帐内的第二只香囊就变了颜色,骇然道:“好狠的药!”

因是宫中禁药,他的这份震惊有四五分是真的,宫人们无不窒息。

卫湘半坐在床上,身后靠着软枕。不知是不是前两日熬得太狠,她此时身子真有不适起来,听姜寒朔说出这话,便也无心再多问一句那是什么,缓了口气,便直接发了那句最要紧的话:“琼芳,将上下都看住。待掌印带人一到,即刻搜屋。”

第115章 凶险 容承渊眉心皱得更紧了:“你到底……

清凉殿。

内殿里君臣正廷议, 容承渊听宋玉鹏说积霖有急事求见,心下了然,便令张为礼顶了他的值, 自顾迎出去。

行至外殿, 他又喊上了几个得力的宦官同往。

积霖候在殿外廊下, 见容承渊出来, 本该行礼, 容承渊却脚下没停半步,积霖只得连忙跟上, 禀话的语速却快,语气却不失沉稳:“娘娘不知怎的, 一早动了胎气,是疼醒的, 姜太医已把过了脉, 现下疑是香囊出了问题……特来禀明掌印。”

容承渊对这些早已心中有数,心不在焉地听完,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又走几步, 他忽回过神,脚下蓦然顿住,侧首睇着积霖, 眉宇皱起:“娘娘只是动了胎气,并未小产?”

积霖原也疑惑这点,见容承渊问,垂眸束手回话:“是……姜太医施了针,刚说胎像已稳住了。”

“那就好。”容承渊扫了眼身后随侍的宦官,颔首轻道。

心里却在想:怪事。

按照卫湘先前与他商量的打算,她假孕引恭妃动手之后, 该顺水推舟地“小产”才是,否则这胎怀下去,到了足月之时该如何收场?

但现下她并未小产……是改了打算却未同他说?

容承渊忖度一路,暗想卫湘或许是担心此招不能一次扳倒恭妃,便想留个后手?

这样若恭妃没倒,这一胎便还可以继续用下去;若恭妃倒了,她过三五日再说自己因这香囊的缘故小产,也说得过去。

……这也像她的路子。她这个人惯是喜欢一击必中的,哪怕伤及自身都在所不惜,自然无所谓多演上几场戏。

容承渊这般想着,走进了清秋阁中。才进院门,他就已感受到院中的紧张。

一众宫人都是神情紧绷,有的只是忧虑卫湘,有的显然也担心此事牵连自己。见容承渊进来,他们纷纷施礼问安,容承渊不作理会,足下生风地进了屋去。

随他同来的几名宦官止步在了堂屋,他进入卧房,向卫湘一揖:“贵嫔娘娘安。”

“容掌印……”卫湘仍靠着软枕坐在床上,侧首望向容承渊,美眸里盈着泪,声音娇弱无力,“陛下呢?”

容承渊垂眸道:“陛下正上早朝,娘娘有事,可先吩咐奴来办。”

卫湘失魂落魄地点点头,望了眼傅成,便由傅成上前回话,她只管垂泪。傅成三言两语地将姜寒朔适才查到的东西说了,容承渊也不必多言什么,声音提高三分,道了一句“去查”,留在堂屋中的几名宦官就动起来。

好半晌里,卧房之中只余卫湘的抽噎声,过了很久她才回过神,忽而望向容承渊,慌乱又愧疚地道:“我心里乱……竟忘了请掌印坐。掌印自便吧,积霖,快上茶来。”

“多谢娘娘。”容承渊复又一揖,含起一缕浅笑,缓缓劝道,“此事定会有个结果,娘娘放宽心。等陛下下了早朝,也会尽快来看娘娘。”

语毕他转身坐到了房中膳桌边,积霖很快端了茶来,置于他手边,他气定神闲地端起茶盏来,一壁品茶,一壁等手下来回话。

卫湘仍在哭,手里攥着一方丝帕,不住地拭泪,但眼泪好像流也流不完。

……容承渊心里明白她是装的,却还是忍不住看了好几眼,继而心下又遗憾屋里宫人太多,弄得他不好盯着她看。

时间便在这样的各怀心思中慢慢过了两刻,几名散出去忙碌的宦官都回来了,为首的那人托着一方托盘,端端正正地躬身回话:“贵嫔娘娘、掌印,奴核查了这带有禁药的香囊针脚,是宫女灵液的手艺。”

只这一句话,灵液吓得花容失色,跪地疾呼:“奴……奴婢绝没害过娘娘!掌印明鉴!”

这话只听得容承渊皱眉,他瞥了眼旁边闲着的手下,即有一名宦官信步上前,左手提住灵液的衣领,右手扬起来便是一记耳光,口中斥道:“问你了吗?轮得到你多嘴!”

灵液的脸色愈发惨白,吓得连呼痛也不敢,捂着脸颊跪在地上。

待那宦官退回自己身侧,容承渊却搁下茶盏,觑着他笑了声:“你也是本末倒置。”

那宦官一怔,容承渊的目光已投在灵液身上,声线冰凉:“也不看看谁是主子。求我,有什么用?”

灵液竟然抬头,如梦初醒地盯着容承渊,又看看卫湘,但也不敢再说话了。

容承渊复又看向那托着托盘的宦官:“继续。”

那宦官道:“……还在后院的下房里搜到了这荷包。”

他这厢说着,令一名宦官上了前,将托盘中的一枚荷包拿起来,翻出内衬,奉与容承渊。

禀话的宦官继续说:“奴仔细问过,这荷包是睿贵嫔有孕后所赏,清秋阁上下皆有。唯这只底部多了夹层,里面藏的正是那禁药,足有数十颗之多……”

容承渊低下眼帘细看那荷包,隔着内层的薄纱,依稀可见里面的粉色小丸。

他不自觉地屏息:“拿出去,免得再伤了娘娘。”

捧着这荷包的宦官躬身,忙退出去。容承渊漫不经心地执起桌上的盏盖,“嗒”地一声将手中瓷盏盖好,皱着眉道:“证据都有了,押回去吧。事关皇嗣,我亲自审。”

“掌印……”灵液绝望地抬头,虽刚因此挨了一记耳光,此时却也顾不得了,连连叩首道,“掌印,奴婢冤枉!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又膝行着去求卫湘,“贵嫔娘娘……娘娘!奴婢待您真的没有二心……”

容承渊身边的宦官见状,恐她再惊了卫湘,上前一手抓住她的肩头,一手捂住她的嘴。

灵液眼泪直流,绝望中却忽闻一声低呼,她下意识地循声一瞧,却见不远处的小旭被两名宦官按跪在地,又惊慌失措地抬起头来:“干什么……”

按着他的宦官冷笑:“那荷包是自你房中搜出来的,你有什么话,晚些时候慢慢回掌印吧!”

说完便不容他再多说一字,堵了嘴就押出去。

灵液一时摸不清状况了,又被捂着嘴,只大睁着眼睛,茫然无措。

卫湘抬眸看了眼阻住灵液的宦官,笑言:“别吓她了。”

那宦官便松开了灵液,灵液愈显困惑,卫湘无奈地一叹:“你爱出头冒尖,我不能说这不对,但如今经了这事你该明白了,如此冒尖是会受人利用的。适才那一巴掌你挨得不冤,想想这几日你都听了什么、说了什么,日后行事多些分寸。”

继而语中一顿,又道:“药虽不是你下的,却添在你所制的荷包之中,掌印必然也需你的口供。你一会儿随掌印同去,倘若知道什么,你可要说个明白。”

“奴、奴婢……”灵液哑了哑,再蠢也回过味来,连忙叩首,“奴婢必知无不言!”

卫湘摆了摆手,让她先退下去。容承渊也递了个目光,一众随之都退出去。

容承渊坐在桌边,静等房门关阖的声音传来才起身,然后便坐到床边去,问她:“计划有变?怕扳不倒恭妃?”

“不是。”卫湘自知他为何这样问,摇摇头,抬眼看着他,“姜寒朔说……我许是真的有孕了。”

“啊?”容承渊讶然,一时怀疑她在说笑,可她神色认真:“姜寒朔又把出了喜脉,问我近日是否积食亦或风寒,但都没有。”

容承渊屏息:“月事呢?”

卫湘低眉道:“现下算来已迟了四日,若再不来……便见分晓了。”

容承渊后脊直出了一层凉汗,半是因知道那禁药凶狠,险些真伤了她的孩子,半是因这消息太突然,他不安地追问:“若真有孕,你打算如何?”

卫湘静静道:“自是生下来。”

“生下来?”容承渊蹙眉,哑了哑,“你可算过时日?如今在旁人眼里,你怀胎都已四个月了。来日若想足月生产,便决计不止十月;若提前催出来……”他连连摇头,“那势必凶险,你别犯糊涂。”

他苦心相劝,话却有些无力,盖因他知晓女人在孩子面前最容易不管不顾。

卫湘端详着他的愁容,笑了一声:“我可不是会为了孩子不要性命的母亲。放心,我算过了……若无闪失,这孩子只管足月降生便是。”

容承渊眉心皱得更紧了:“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卫湘轻哂,柔荑隔着衾被搭在小腹上,凝神幽幽道:“姜寒朔说了,那脉象虽是喜脉但并不强……倘是当真有孕,估计才怀上不足半月,大抵便是整四月的差距。”她笑看了眼容承渊,“史书上先有尧十四月降生,后又有钩弋夫人怀胎十四月诞育刘弗陵。我这胎若也怀上十四个月,你说陛下会不会很高兴?”

“你……”容承渊脑中嗡地一声,时而觉得她太大胆,时而觉得她疯了,时而又觉这步棋虽险却极妙。

然后他迅速冷静下来,心头思绪飞转:“那最好尽早开始铺垫。不能只让旁人看到你怀胎十月却迟迟不生,要惹祸的。”

第116章 成事 所以他怂恿灵液出来惹事,她就听……

容承渊喂卫湘服下安胎药后便离了清秋阁, 手下的宦官禀奏说前面的廷议已结束,容承渊想了想,道:“你们且先回去, 暂不必提睿贵嫔动了胎气的事。”说着睇了眼当中一人, “你去钦天监, 让他们差个人来回话, 去太医院寻我。”

语毕他便自顾去了太医院, 但并未进门,只让人喊了姜寒朔出来。

姜寒朔出了门, 二人避远了几步,容承渊开门见山地问他:“睿贵嫔的胎, 能否做成十四月生产的样子?”

姜寒朔不知他与卫湘在做什么打算,心底默算了一下, 探问:“掌印, 十二三个月不行,非得十四?”

容承渊啧嘴:“十二三个月,远不及十四。若能让她十四月产子, 你大功一件。”

姜寒朔拧眉沉吟半晌,颔首:“倒也可行。搭脉断出的月份大小原就只是个大概,宫中常能算得八九不离十, 半是因御医们医术精湛,半也是因有彤史记载嫔妃侍寝的日子,两相一对便不难有个准数。但睿贵嫔……”姜寒朔哑笑,“近一年来,陛下得凡临幸宫嫔,十日里有八日都是睿贵嫔,彤史上页页都是她的名字, 倒难以据此核准受孕时日了。”

容承渊又问:“御医那关可过得了?”

姜寒朔淡然:“睿贵嫔若就迟迟不生,拖到十四个月,御医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说是自己最初搭脉不够准确了。”

“那就好。”容承渊暗松口气,姜寒朔见他似乎再无话要问,正欲告退,他又问,“睿贵嫔今日动了胎气,可有大碍?”

“还好。”姜寒朔颔首,“那些香饵年份久远,已失了大半功效,娘娘又只用了一夜,因而并无大碍。”

“可有后患?”容承渊再度追问,“譬如临盆之时,可会因此难产?”

“不至于。”姜寒朔摇头,“娘娘年轻,身子也算康健,此番又早已开始‘养胎’,时有进补,自是有惊无险。”

“那就好。”容承渊垂眸,“有劳了。”

“告退。”姜寒朔一揖,自顾回了太医院去。容承渊不再多作逗留,自顾折返清凉殿,走出没多远,便迎面碰上钦天监差来回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