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承渊远远瞧见他,笑了笑,举步前迎,行至近处,二人客客气气地相对一揖,容承渊复又继续往前走,笑道:“我记得大人是刚升任钦天监的秋保章?”
“是。”秋官正微躬着身,轻声言道,“在下林宜章,上月才升任秋保章。”
容承渊心下有些烦躁,因为此人不算熟人,话便不好说得太明白,只能耐着性子意有所指道:“既是秋保章,大人想来对秋日的天象了如指掌了?”
林宜章的心速渐渐快了。以他的资历,本不足以直接来向容承渊回话,为了谋得一个机会,他向钦天监正史递了不少银子。
可如今虽见到了容承渊,能否把握机会还得看他自己。林宜章每一根神经都紧绷起来,用心揣摩着容承渊说出的每一个字,垂眸道:“天上星辰繁多,臣只是对个中学问了如指掌,如何运用却总不得章法,还盼能有高人指点。”
容承渊一听,就知这是个能打交道的人,不由一笑:“睿贵嫔晨起身子不爽,太医诊脉说是动了胎气,施针后有惊无险地稳住了。”
林宜章脱口而出:“昨夜织女星忽而转暗,后半夜复又转明,说明有为母亲者逢凶化吉。”
容承渊一哂:“或许这不仅是母亲的福气,也是这孩子有福,冥冥之中有神佛庇佑?”
林宜章对答如流:“自然。睿贵嫔有孕之始,东面便一连几日泛起紫辉,此乃祥瑞降世之兆。想是有神佛坐下童子欲借此胎入世修行,是我大偃之福。”
容承渊脚下顿住,回身凝视林宜章:“素闻仙人转世修行并非易事,如今既有神佛童子欲借此胎入世,想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若睿贵嫔现下胎像不妥,童子是否需要休养生息?”
“啊……?呃……”林宜章双目圆睁,嘴巴与思绪都卡了壳。
他实在不能理解“童子需要休养生息”是什么意思。
很想证明实力的林宜章卡壳了半晌,认命地叹息:“请掌印明示。”
“咱家也不知道。”容承渊笑笑,复又举步前行,“只是前几日与友人偶然聊起天象,他也提及童子入世,说是偶见那象征童子的星辰时明时暗,乃是休养生息之兆。”
林宜章安静地听着,心下似明朗了几分,却又拿不准,不敢贸然回答。
容承渊续道:“若此象事关皇嗣,咱家想,或许还是禀明圣上为好?大人便是拿不准这是何意,那就只将这天象禀明,再说需静观其变,方不出错。”
林宜章沉了沉:“那也是个法子……”遂又拱手,“多谢掌印指点。”
容承渊不再多语,二人一前一后地去往清凉殿。到了殿前,林宜章就识趣地暂且停下了脚步,容承渊自顾入了殿去。
平日他这般入殿多是溜着墙边悄无声息地进去,并不引人注目。今日自侧门而入后却堂堂正正地前行至殿中,皇帝自然注意到了他,虽读着奏章并未抬眼,却随口问道:“去何处了?”
容承渊止步,躬身回道:“适才听闻睿贵嫔动了胎气,因陛下正与诸位大人廷议,奴便去瞧了瞧。”
只这么一句话,皇帝放下手中奏章,蓦地站起身:“她如何了?”
骊珠端着茶盏正进殿来,恰好撞上这一幕,一时顿住脚步,上前也不是,退出去也不是。
容承渊垂眸禀说:“太医施了针,胎像已稳住了。只是……”
楚元煜:“只是什么?”
容承渊眉宇微蹙:“只是睿贵嫔动胎气的缘故有些蹊跷,奴从她身边宫人的房中搜到了可致妇人小产的禁药。现已将那宫人押了起来,具体如何,奴审过再来回陛下。”
“那你这便去审。”楚元煜边说边绕过御案,“朕去看看小湘。”
容承渊低下眼帘,复又启唇:“陛下,钦天监在外求见。”
楚元煜不愿耽搁,足下未停分毫:“容后再议!”
容承渊:“奴适才多嘴问了一句何事觐见,说是事关贵嫔腹中皇嗣。”
楚元煜蓦然驻足,抽出一瞬,终是道:“传他进来。”继而便踅身折返御案。
容承渊拱手应了声“诺”,功成身退,自去外面传了林宜章进来回话,继而便去审问小旭。
清秋阁里,卫湘原等着皇帝前来探望,但等了约莫一个时辰,先等到了容承渊送来的供状,她草草读了一遍,就知皇帝一时半会儿大概不会过来了。
在那供状里,小旭供出了恭妃,但只说恭妃命他盯着卫湘的胎,咬死没认恭妃让他动手,更不承认自己往香囊里添了东西。
可灵液说小旭有意将骊珠得幸一事透给了她,并明里暗里地怂恿她将此事告知卫湘,以此博取她的信任。
灵液说:“奴婢初到娘娘身边,自想得到重用,可真说了才知道……他想帮我博取信任为假,想让娘娘心力交瘁无法安心养胎才是真的!娘娘听完那些,一连两三日寝食不安,腹中幼子如何受得了!”
这话无疑加深了恭妃的错处,更让小旭的抵死不认显得只是嘴硬。
卫湘读到这里,心中快意,知道小旭命不长了,就让傅成去寻来小旭的生辰八字先行烧纸,这叫受生钱。
琼芳见卫湘心情好,也不自禁地笑起来,问她:“娘娘如何知道灵液是干净的?”
“她太会冒尖了。”卫湘缓缓摇头,“恭妃行事谨慎,此番就算被我逼得亲自动手,也不会选这样的人。”她将供状至于榻桌之上,轻笑一声,“新拨来的宫人里,只三个不是掌印挑的。其中阿唐与恭妃的关系稍查便知,灵液又冒进,真是两重不错的障眼法。小旭不显山不露水,若不是早先让你们盯着,我都拿不准是不是他。”
……在她喊热要制香囊解燥那晚,小旭第一次悄悄溜了出去,就是去向恭妃回话的。
只是他不知道,从那晚开始,她也在算计他了。
所以他怂恿灵液出来惹事,她就听着。
她先后两番大方行赏,不仅赏银丰厚,连装钱的荷包都极为讲究。
她借积霖的嘴说那为了防虫蛀专门在荷包里填了草药,那药香却正好遮了禁药香饵的味道。
因此小旭根本不会想到,他那只荷包从一开始就与旁人的不一样。
现在一朝事发,那藏了禁药的荷包是御前宫人亲自从他房中搜出来的。恭妃曾协理六宫,接触这样的禁药远比旁人容易。
小旭撑不住审问供出了恭妃,即便死咬着不认那药,谁又会信呢?
当然,以恭妃一贯的缜密大概想得到,这等禁药于容承渊而言也是易得的。可她同时也会明白,这一点纵使知道也无用。
卫湘曾以破釜沉舟的决绝自证清白,又被皇帝亲口赞为“忠君”,用这种注定查不到证据的勾结来指责她,注定只会罪加一等。
第117章 收尾 “最好是别让陛下知晓,我毕竟身……
卫湘所读的供状, 自然也有一份呈进清凉殿去。只是那一份里,容承渊命人去掉了灵液言及的关于骊珠的内容,改成灵液说小旭几次三番挑唆她去卫湘面前劝其想法子固宠, 反令卫湘寝食难安。
供状呈进殿不多时, 十六名宦官由张为礼带着, 浩浩荡荡地去往恭妃所住的德宜殿, 奉旨封宫。
这样大的阵仗自会引起嫔妃宫人们的议论, 御前宫人们并不做一个字的解释。这却也并不妨碍风言风语在宫中迅速流传,有只说恭妃谋害皇嗣的, 也有说皇后与敏贵妃丧子皆与她有关的。
当日晚上,恭妃之父靖国公的奏章就递进了麟山行宫, 彼时皇帝恰在清秋阁中陪伴卫湘,二人烛下闲坐, 皇帝批着奏章, 卫湘索性倚在他膝头闭目小歇,好不惬意。
宋玉鹏挂着一脸犹豫将靖国公的这本奏章奉上,皇帝一目十行地读过, 冷笑着将奏章丢在榻桌上:“恭妃做出这样的事,他倒还有脸来问朕何以封宫。”
卫湘听得“恭妃”二字,睁开眼睛抬眸看他, 眼中懒洋洋的,也不失三分好奇:“是恭妃问?”
皇帝颜色不善,摇头叹息:“是恭妃的父亲,靖国公。”
说着就拿起那本奏章递给她看,卫湘抿了抿唇,忙道:“臣妾看不得。”
“只是恭妃的事,不算朝政。”他的语气变得和缓如斯, 笑道,“说到底是你的事情,你该看的。”
卫湘这才接过奏章,便坐起身翻开来读,从头读到尾,只觉靖国公句句恭谨有度,无分毫不敬,便道:“陛下并未下旨将恭妃的错处公之于众,靖国公只闻她突然被封宫,一时不解也是人之常情。”
皇帝闻言将她揽进怀中,语中既有对她的无奈,更多了几许对靖国公的不满:“恭妃是后宫的人,轮不到他来过问。况且他也该知朕并非苛待嫔妃之人,今日这般必有缘故。倘若他心中还有敬畏,便该先上疏谢罪,而不是这样问朕缘由。”
卫湘低了低眼,这才知道原来纵是他这样的明君,迁怒起人来也依旧可以是不讲道理的。
在她看来,靖国公奏章中的措辞其实已经很“敬畏”了,至于谢罪,其实也谢了的。
他用了不短的篇幅反省自己教女不周之处,也带着三分试探小心翼翼地说了恭妃性子里不尽如人意的地方。只是他并不知恭妃究竟为何触怒了圣颜,要“谢罪”实在为难,便只得写得模棱两可。
这在她看来原是情理之中的事,但皇帝现下正因恭妃之事生恼,便看靖国公不顺眼起来。
……怪不得说天子之怒最为可怕,当真触怒了天子,不论行事如何小心,总归是能挑出错来的。
卫湘自也不必多劝,她放下奏章,垂眸靠向他的肩头,抱住他的胳膊,轻声言道:“靖国公与恭妃娘娘身份都贵重,臣妾不敢奢求什么,只求这孩子日后能平安。”
言下之意,若他权衡利弊不处置恭妃,她也能体谅。
楚元煜眉心倏皱,一字一顿地向她承诺:“朕必要给你一个交代。”
卫湘安静不语,他沉吟了一会儿,又道:“朕已命容承渊亲自查问恭妃,若她能为自己洗清嫌隙便罢了,若真是她所为,她、靖国公府,都难辞其咎。”
靖国公府?!
卫湘悚然一惊,连呼吸也滞住:“陛下要降罪于靖国公府么?”说着顿了一顿,犹豫再三,还是劝说,“恭妃进宫时日已久,这般算计,靖国公府多半不知分毫……”
“朕知你心善。”他揽在她的肩头手掌轻轻拍了拍她,动作温柔,冷漠的口吻却不容置喙,“可后宫阴谋总难以断绝,近几个月来更是毫不知收敛。想是朕待她们太宽了,总让她们觉得朕不会苛责。如今拿靖国公府做个例,好让旁人都知晓轻重,日后若再打这些算盘,便要先想想家中的父母,想想满门荣耀是否值得搭在这些阴私算计上。”
卫湘心惊不已。听他这口风,好似并非只是要处置靖国公,而是大有要拔其根基之意了。
可靖国公府……那是何等尊贵的人家?
卫湘记得容承渊与她讲起靖国公府时,曾用到“树大根深”这词。
卫湘还听说,靖国公府说是“府”,其实规模已堪比一座宫殿。那是簪缨数代才积累起的无限荣光,她从来不知道,这样耀眼的荣光竟脆弱至此,竟真的可以在天子一念之间、为了“杀鸡儆猴”这种缘故而消弭无踪。
一种久违的畏惧又在她心中升腾起来,抑或这种畏惧其实从不曾消失,只是此刻涌动得更剧烈了些,犹如铜壶里才烧开的热水翻腾不止。
但在这畏惧之外,她又有种说不清楚的沉沦。
她好像中了蛊,全然被蛊惑住了,并非蛊惑于他这个人,而是她着魔般地在想……这样的肆意妄为,若以他的角度来看,倒真是痛快。
于是她不知不觉地将他的胳膊抱得更紧,大约是太紧了,他不自禁地一笑。
他放下刚拿起的奏章侧首看她,只当她心里不安,食指轻挑起她的下颌,温声宽慰:“别怕,朕会保护好你。”
卫湘嗓中发出轻轻的一声“嗯”,算是回应了他的承诺。
可其实她并不是怕,她只是觉得这样很让她心安——恍惚间,她似乎觉得这样就能离他的权力更近一点儿。
这晚,他自是又睡去了厢房,卫湘想着恭妃的事已快了结,睡了几日来最好的一觉,一夜无梦.
德宜殿。
恭妃被看押在寝殿之中,身边亲近的宫人被押去厢房或后院分开审问。
御前宫人们行事有度,无人冒犯身居正二品的恭妃,但恭妃身边的宫女宦官就没有这么好的命了。
于是在这整整一夜,德宜殿前后惨叫告饶声不绝于耳。恭妃端坐在寝殿的茶榻之上静静听着,淡漠的神情几乎自始至终都没有过变动。
不远处的角房里,容承渊饮着茶,同样静静听着。天蒙蒙亮时,张为礼进了屋,上前奉上厚厚一沓纸页。
那是宫人们的供词,不止一个人的,都已签字画押,依照品秩高低整理得整整齐齐。
容承渊信手接过,一边翻一边问:“都招了?”
张为礼回道:“都招了。”
容承渊又说:“那禁药?”
张为礼躬身,垂眸道出的话语平静得不带一丝感情:“掌事女官碎碧受不住刑,什么都招了。她说是恭妃协理六宫时借着清点库房找到的东西,还是高祖时遗留下来的。因年代久远,味道已散了大半,就连尚宫局的女官们也不识得,但恭妃见多识广,仔细查阅古籍后确认了这就是那禁药,便带了回去。”
容承渊对这番说辞很满意,便有了几分笑容,挑眉又道:“恭妃倒真有本事。我早知她颇通诗词文墨,却不知她还懂这些。”
张为礼心领神会,对答如流:“奴将那古籍找出来给碎碧指认了,碎碧说就是这本,是靖国公府专门托人送进来的。还费了些银子疏通,以便绕过宫禁。”
“元是这样。”容承渊悠然点头,遂拿着那叠供状站起了身。
张为礼见状躬身退开半步,容承渊向外走去,临至房门口又想起一事,停住脚转回脸来:“那个叫灵液的,性子浮躁。你把她送回清秋阁去,将上下的宫人都叫出来看着,赏二十板子。”
“诺。”张为礼拱手应道。
容承渊却紧接着又改了口,摇头说:“算了……别再惊了睿贵嫔的胎。你把人押远些打,让琼芳、积霖、傅成不必出来。打完你去向睿贵嫔回话,就说这人的去留尽由她做主,吩咐咱们一声便是。”
“诺。”张为礼又应了一次,容承渊推门而出,自向皇帝复命。
于是约莫两刻之后,张为礼进了清秋阁,先说了灵液的事,说人已扶回房歇着了,但凭卫湘做主。
卫湘莞尔颔首:“多谢掌印费心。这丫头心思不坏,只是太冒进了,我看是别在主子们跟前当差为好。且先让她在我这里养伤吧,等养好伤,我赏她些银子,再为她寻个稳妥的去处,也算全了这场主仆之情。”
——不管怎么说,灵液最后这场差事办的是漂亮的。昨日事发之时,她当着一众御前宫人的面不好把话说得太明白,只得明里暗里地点了灵液两句,灵液当时虽惊恐不安,但到底是懂了,说了该说的话,坐实了小旭的错处。
张为礼欠身道:“诺,那奴便这样去回掌印,在为灵液寻些好药来。”
“有劳了。”卫湘道,语毕顿了顿,又言,“我还有个不情之请,还需掌印费神,你替我带个话。”
张为礼忙道:“娘娘只管说便是了。”
卫湘思索道:“陛下为此事大怒,恭妃多半难逃废位的结果,赐死也大有可能。不论哪一样,以后我都再难见到她了,但我有些事想问一问她,不知掌印可有办法让我与她见上一面?”
说着不待张为礼回话,她又补充道:“最好是别让陛下知晓,我毕竟身怀有孕,陛下恐要为我忧心。”
张为礼凝神想想,很快点了头:“此事瞒过陛下不难,想来掌印能安排妥当,奴这就去回话,娘娘安心等奴的消息。”
“好。”卫湘舒气一哂,遂再行向张为礼道了谢,又让傅成亲自去送客,傅成自会拿些金银送给他。
第118章 恭妃 “这有什么不懂?嫔妃争宠拼得你……
张为礼去向容承渊带了话, 但在容承渊回话之前,圣旨就先传了下来,旨意中说恭妃戕害皇嗣, 其罪当诛, 年起家中于朝廷有功, 免其死罪, 废为庶人, 打入冷宫。
接着又言明恭妃娘家与她合谋,亦是诛九族知罪, 但皇帝感念陆家数代的忠心,同样免其死罪, 只是抄家。
旨意一下,宫中朝中皆是哗然, 不乏有人为靖国公府叹息扼腕。但因证据确凿, 旨意中又多有容情,朝臣们也不好说什么,碍于皇嗣的性命, 更不好为靖国公与陆庶人求情。
是夜,皇帝因陆氏之事心下不快,无意踏足后宫。卫湘又如许久之前一样, 换了身宦官的装束,跟着容承渊差来的宦官出了门。
他们一路避着人而行,走了约莫两刻工夫,到了德宜殿。
陆氏虽被废了位份,但仍暂且看押在德宜殿中,明日一早才会送回宫中冷宫去。至于她身边的宫人,亲近者因多少沾染了些合谋的嫌隙, 皆已杖毙了,不大在跟前侍奉地则一应送回了尚宫、尚仪两局,等待来日另行分配差事。
卫湘行至德宜殿前,早已候在门口的张为礼沉默无声地为她推开殿门,卫湘颔了颔首,自顾入殿。
偌大的德宜殿现下全然没了宫人的身影,空旷得凄凉,让人心底发寒。卫湘穿过外殿、内殿,再拐入内殿右侧的寝殿,绕过屏风,只见殿中光线昏暗,却又并不漆黑,仍有几盏油灯亮着,令殿中被镀上了一层黯淡的昏黄光晕。
陆氏僵坐在茶榻上,双目直视着前方,仿佛入了定。
卫湘抿一抿唇,垂眸朝她福了一福:“恭妃娘娘。”
陆氏听得人声,豁然起身,看清她的脸,登时怒火中烧,大步向她冲来,脚步急得令头上环佩叮当作响:“贱人!”她怒指也卫湘骂道,“我哪有什么禁药,是你害我!”
卫湘心里一惊,正欲躲避,忽有一只手从身后伸来,稳稳攥住陆氏的手腕,信手将她推开。
陆氏足下打着趔趄跌退几步,卫湘惶然侧首,容承渊拧眉看着陆氏,唇边却为卫湘勾起一缕淡笑:“陛下才就寝,我想着赶过来瞧一眼,没想到贵嫔娘娘如此心大,连个宫人都不带?”
卫湘觉出他这话带着讥诮,睇他一眼,银牙暗咬:“本宫无事。”
“本宫”这两个字惹得容承渊转回视线,垂眸看她。
那边陆氏已站稳脚步,看清容承渊,又看看卫湘,更是忿忿:“好啊……你们果然私交甚密!什么‘忠君’……褚美人当初没污你!”
卫湘轻哂:“娘娘好雅兴,自己都要进冷宫了,还有心思帮褚美人鸣不平?”
陆氏恨然别过头,对她的嘲弄不予置评。
卫湘不以为忤,轻笑一声,踱向不远处的茶榻。
她怡然自得地落座,容承渊随到她身边站定,她遥遥望着满眼恨意的陆氏,只觉得她的这份恨实在可笑,摇着头道:“你凭什么恨呢?你敢说你没想害我的孩子?我不过将计就计地请你入瓮,你斗输了,便这样恨我?”
“分明是你先害我!”陆氏闭了闭眼,“我与云安好好的……是你先要帮丽嫔抢我的孩子!”
“那我可真冤枉得紧。”卫湘毫无心虚地驳道,“我原只是怜悯丽贵嫔的处境拉了她一把,陛下虽有心为她洗脱罪名,却也没打算让她接回公主。是你一步错步步错,惹得陛下对你生厌。”
陆氏心下虽恼,却也知无力翻盘,生硬地别开脸:“总归是你赢了,便随你怎么说吧。”
卫湘复又一声轻笑:“我倒还想问问你,昔日的妩贵姬,是你的手笔吧?”
陆氏猛地看向她,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如何知道?”
……这就认了?
卫湘心下想笑,因为她是诈她的。
她知道陆氏现下已没了挣扎的力气,大抵不会再殚精竭虑地隐瞒什么,却也没想到问得如此轻松。
不过她耸了耸肩,倒也能说出些道理:“那次事后,数你得利最多,而且蹊跷之处也是有的——当时宫里虽还没有这么多嫔妃,但总归有皇后这个正宫,往下还有敏贵妃这个宠妃,更有与陛下青梅竹马的清妃在。她们哪个都比你惹眼,陛下却偏生将公主交给了你,这没道理,除非你早已开始为此谋划,让陛下觉得你是个可靠的养母。”
“你倒聪明……”陆氏冷笑,每个字都是齿间挤出来的。
语毕她摇摇头,果真没有隐瞒的意思,开诚布公地说了出来:“不错,是我……丽贵嫔那个贱人,文墨不通,研香插画也无一在行,琴棋书画亦样样不懂。一朝入宫……就凭着那张脸,竟就得了那样的风头!”
陆氏说着这些,情绪竟比适才见到她时更加激动,语气里透出一种说不清的癫狂:“就这样,她还……她还不知足!自己有了身孕还不老实!还要捧出一个妩贵姬来!”
卫湘锁眉:“所以你就这样栽赃她?”
“本该是妩贵姬杀了她!”陆氏骤然提高声音,“可妩贵姬竟不肯!这个奴颜媚骨的东西……竟还在我面前论起了什么忠心来!所以我只好杀了她……”
卫湘神情复杂地盯着陆氏,一时说不出话。
她虽早已知道陆氏绝非善类,却也没想到她竟是这般。眼前疯癫的陆氏与一贯端庄克制的恭妃判若两人,若不是知道她才遭遇变故,说她这是着了魔卫湘都会信。
卫湘深吸一口气,凝神又问:“那敏贵妃呢?还有皇后?当真是她们相互害了彼此,还是有你的算计?”
容承渊一滞,拧眉侧首看她,陆氏用同样地神情看她,却矢口否认:“那可没我的事!”
卫湘轻轻啧声,打量着她道:“敏贵妃也同样只凭脸得宠啊。”
陆氏冷笑:“区区商贾之女,还不配入我的眼!动她?我只嫌脏了我的手!”
卫湘无言以对,接着往前问:“那我呢?”她定定地凝视陆氏,不肯放过她面上的分毫变动,“敏贵妃初染天花,那珍珠手袋惹出的风波总是你害我吧?”
可陆氏一滞,薄唇翕动半晌,却是摇头:“不是我。那时我虽因为丽贵嫔之事对你心有不满,见矛头指向你便想顺水推舟地令你获罪,但绝未设计!”
卫湘深深吸了口气,暗道:果然。
虽然她与陆氏暗中交手已有几个来回,但对最初这件事,她始终心存疑虑。
原因无它,只因她事后回想,陆氏那日急于拖她下水的样子实在与后来的算计大相径庭。
……陆氏后来的算计,总能将自己隐匿得很好,她几回都知背后是这位恭妃娘娘,明面上却抓不住她一点证据。这回若不是她设计逼得陆氏亲自出手,也未见得就能成事。
但珍珠手袋那一回,在众目睽睽之下,陆氏亲自跳出来对她横加指责,以致引得皇帝盛怒。
这看上去全然不像有备而来,倒像偶然撞上一个机会就想牢牢抓住、趁机将她咬死,因此失了分寸。
卫湘当时并未觉出异样,但在那之后的几番交手里,她渐渐摸清了恭妃的路数,便愈发觉得不对。
她做了十数年的宫女,察言观色是她融在骨血里的本事,若连这样的分别都觉不出,她早已死在永巷里了。
今日来此,她想问的也就是这事。
现下有了答案,卫湘无意再做逗留,喟叹着站起身,朝陆氏福了福:“多谢姐姐如实相告。”
陆氏对她发自肺腑的感谢报以冷笑,卫湘提步离开,陆氏忽而又想扑向她,被容承渊抬手牢牢挡住。
卫湘头也不回地径直往外走,听到陆氏在她身后喊:“你少得意!我堂堂靖国公府尚能一夕覆灭,你、你一个低贱的宫女能笑到几时!如今我是输了,但我父母自有族亲、旧友关照!你无依无靠,我便等着你死无全尸的那一天!”
卫湘对这无趣的诅咒没心思理会,从容不迫地出了门,走出殿门,她在廊下等了一等,容承渊也就出来了。
二人对视一眼,她垂下眼眸,他便心领神会地走在了前头。这样她穿着小宦官的衣裳随在他身后,瞧着再正常不过。
他们安静地走出一段,到了无人处,卫湘忍不住叹息:“我不明白她。”
容承渊偏头看看她:“不懂什么?”
卫湘连连摇头:“我当她百般算计只是为了将公主留在身边,如今看来……倒也不能说不是,可一切的源头竟还是圣宠,她嫉妒丽贵嫔与妩贵姬得宠?”
容承渊不解:“这有什么不懂?嫔妃争宠拼得你死我活,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缘故?”
卫湘的眉心蹙起:“她要家世有家世、要才学有才学,你指给我的两位女博士提起她来都赞不绝口。至于吃穿用度与荣耀,她更是不缺,便是我也知道,她早在陛下初继位时便已得封妃位了,再往上只有从一品的三夫人与贵妃而已。可就算这几个位子大多空悬,就算填满,她也仍是宫中排得上号的高位……这样应有尽有的风光,何以为了一份虚无缥缈的圣宠疯成这样?”
她想,若将陆氏这样的家世才学给了她,她才不在意什么圣宠。
正二品的高位,便是一辈子不见圣颜、无儿无女也过得逍遥自在。有闲心时办雅集与姐妹们聚一聚,犯懒时就只管在自己宫里读书饮茶,不比日日小心揣摩圣意来得潇洒多了?——
作者有话说:卫湘:无语啊,我有你这配置,我就是大偃后宫最能摆烂的嫔妃。
第119章 丧仪 “是奴婢愚笨……不小心触怒了圣……
容承渊有些意外, 若有所思地打量她:“你这样想?”
“是啊。”卫湘坦诚点头,容承渊不置可否地笑笑,转而又问:“那珍珠手袋的事, 你可信陆氏的话?”
“我信。”卫湘道, “她适才的每一句话我都信。”
容承渊:“为何?”
“她疯归疯, 但还是个傲气的人。”卫湘轻耸肩头, “敏贵妃商贾出身, 便不值得她费力谋算。那我这样的出身,自然更不配让她费力欺瞒。”
容承渊又道:“那你觉得手袋之事是何人所为?”
“不知道。”卫湘拧眉沉吟道, “许是皇后,因为那手袋害敏贵妃沾染了天花。又或另有其人, 那便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皇后与敏贵妃皆是她眼中的猎物。”
容承渊闻言默了良久, 思索道:“你怀疑害皇后和敏贵妃的另有其人, 是何缘故?依我看,皇后贵为中宫,敏贵妃却向来更加得宠, 彼此间视对方为敌再正常不过了。”
卫湘点点头:“这话不错,我也只是为有备无患罢了。若真是皇后与贵妃天神打架,这事自然简单, 但若不是,我也不想来日被杀个措手不及。”
“也好。”容承渊颔了颔首。
二人皆不再多言,容承渊将卫湘送回清秋阁,自己便也回去歇息了。
次日天不亮,送废妃陆氏回宫的马车就启了程,又过了约莫半个月,天气更冷了些。卫湘想着陆氏这个心头大患既已收拾干净, 还是回宫过冬更舒服些,便在楚元煜再来探望她时抱着他的胳膊耍起了赖,嚷嚷着麟山太冷,想回宫安胎。
近来但凡她提要求,楚元煜总没有不依的,回宫的旨意便马上在他的笑音中颁了下去。
而后又过五日,众人便浩浩荡荡地启了程,自麟山行宫回安京皇宫去。
这一路仍是用了两天一夜的工夫,入宫门时一是夜晚,众人经此颠簸都疲累得紧,卫湘因身怀有孕,尤其如是。
然而这晚,无论皇帝还是后宫、连带一众太妃太嫔都并未能安睡,因为长秋宫的掌事女官仪景连夜赶去了紫宸殿。
这晚容承渊原不当值,是张为礼主事,张为礼如今也已资历不浅,是坐得住镇的。但听完仪景所言他却变了脸色,心中慌得不知所措,只得让手下的徒弟去请容承渊,自己硬沉了口气,去向皇帝回话。
容承渊只用了一刻就从自己的住处赶到了紫宸殿,他才进门,宋玉鹏就脚步匆匆地迎出来,抹着冷汗道:“师父,陛下已去长秋宫。”
容承渊旋即转身又往外走,宋玉鹏不必他多言,主动跟上,随在他身后禀话:“仪景亲自过来的,说是皇后娘娘在半路时就不大好,回宫后愈发不济,说起了胡话……御医起先说是车马劳顿兼又受凉,给开了驱寒的方子。皇后娘娘服药后睡下了,却还是起了烧,又说起胡话来。仪景眼瞧她越烧越高,忙又请了御医,御医为皇后娘娘施了针、服了药……能用的法子都用了,这烧也不见退,脉象更越来越弱,不得不来请陛下。”
容承渊心下暗惊,稍作忖度,即压音道:“去内官监与尚仪局,告诉他们,丧仪之事不妨先做起打算。只记得低调些,免得陛下厌烦。”
“诺。”宋玉鹏一揖,不再跟着容承渊,忙往内官监与尚仪局传话去了。
宫中嫔妃则是在次日天明时才听闻的这些变故。
因众人才从麟山行宫回来,这日本该去向谆太妃与皇后问安。
皇后抱病已久,免了这些虚礼是众人都知晓的,清晨时却听宫人传话说谆太妃下旨不必前去问安,众人出于孝心,只怕谆太妃身子不妥,不免都关照一句缘故,便因而得知:“皇后娘娘凤体欠安,谆太妃天不亮就赶过去了,这会儿还未回慈寿宫。”
这样的说辞,任谁都听得出异样。是以卫湘尚未用完早膳,凝充华就先匆匆赶了过来。
她自前不久的大封六宫后已位居从三品,又手握协理六宫的大权,此时满头珠翠琳琅,看起来愈发贵气。
可她响快的作风一如从前一般。她尚未进门,卫湘就先听到了她风风火火的脚步声,接着只闻珠帘一撞,她人还没走过门前屏风出现在卫湘面前,声音就先传了进来:“皇后娘娘的事,妹妹可听说了?”
卫湘忙起身相迎,不及见礼,凝充华攥住她的手就走向茶榻,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坐:“皇后娘娘前些日子在行宫就有过高烧不退之症,好不容易捱过来了,如今又来一遭……我听闻是情形更差了些。适才又听宫人说连谆太妃都赶过去了,只怕是要有大的变故。”
卫湘心里一颤。
她虽站在敏贵妃那边,便是与皇后为敌,此时听闻这话也不由生畏,下意识地争辩道:“不会吧……皇后娘娘也还年轻。”
凝充华长叹摇头:“年轻又如何?她先遭失子之痛,身子尚虚便去敏贵妃那里闹了一场,而后又是重病……便是铁打的身子只怕也受不住的。”
“阿弥陀佛。”卫湘轻道,凝充华亦跟着念了句,又说:“只盼她能熬过来吧。”
……可凝充华那话终是一语成谶。自这日起,皇后便总在昏迷,当初雪落下的时候,众人在寒凉里惊觉皇后的昏迷竟已持续了月余,其间总是三五日才醒来一次,有时喝几口药,有时喝两口参汤或粥,便又再度昏睡过去。
长秋宫的宫人说,起先几回皇后还可清醒地说上几句话,后来便是醒来也神志不清了,连今夕何夕都已无法分辨。提起皇长子,她恍惚里总觉得皇长子尚在襁褓之中,更无从知晓自己还怀过另一个孩子。
阖宫都因凤体欠安悬了一颗心,钦天监的官员提起皇后的情形也都只余摇头喟叹,林宜章更揣着满腹忧愁上疏启奏:“因国母凤体欠安,那象征童子降世之星亦再度转暗,此乃蛰伏休养之象。”
楚元煜看到这道奏章,心下慌乱不已,便一连在卫湘身边守了五日。但卫湘并未有分毫不妥,胎像也尚算稳固,那天象有何深意一时就没人说得清了。
再到冬月中旬,皇帝下旨暂且免了皇长子的课业,许他守在母亲身边。
此时嫔妃们也已轮流在皇后病榻前侍疾多日,唯卫湘因身怀有孕不必为此劳碌,但她每过两三日也总要去长秋宫走一趟表一表心意。
她因而也常见到皇长子了,这个不过七岁男孩仍是小小一个,坐在皇后床边时沉默的样子却已不像个孩子。同时,他又硬撑着应付来来往往的人,对前来侍疾、问安的嫔妃以礼相待,状似平静地与她们说母亲的病情,唯独对敏贵妃会避之不及。
众人对此都不胜唏嘘,就连皇帝也不好苛责他对敏贵妃的不敬,敏贵妃本人亦只能摇头:“后宫之事本不该牵连这样年幼的孩子。为着他,我也盼皇后能好起来,好好地多活几年。”
接着,入了腊月。此时年关将近,循例该是君臣都能歇一歇的时候,事情却偏偏多了起来。
首先是格郎域突然向大偃宣战,三十万大军压在大偃边境,惊得边关百姓不得不举家迁徙,以求保命。
于是整个朝堂都忙碌起来,皇帝一道旨意颁下,兵部与诸位将领哪里还顾得上过年?立刻拔营赶赴边关;户部较之兵部还要更忙一些,一边是要调拨粮草,以便又要料理流民之事,听说最忙的那阵子,户部自尚书到最不起眼的小吏都一连三日没能合眼。
再往后,还不到腊月中旬,苦撑已久的皇后终是撒手人寰。宫中敲响丧钟,皇长子与福公主便开始了为期三载的守孝,宫中按例亦有百日丧期要守,一夜之间除了太妃太嫔与皇帝之外人人都穿了白,原为过年而备的剪纸、红灯笼也都尽数摘了去,嫔妃宫女就连簪钗首饰都换做了最清素的银钗木钗。
这般情形里,林宜章再度提起了童子降世的天象变化,只是仍难有详解。
楚元煜斟酌再三,胡乱猜疑地问他:“可是宫中丧仪的阴气惊了童子?若不让睿贵嫔守丧,可会好些?”
林宜章不敢将话说得太死,模棱两可道:“或许有这个缘故,但睿贵嫔身为妃妾,礼敬国母亦合天理。陛下适才所言……不妨先试一试,倘若睿贵嫔因此身体抱恙,便还是守丧为宜;若无不妥,那便可见不守丧对童子更好。”
因此“睿贵嫔需安心养胎,不必为丧仪操劳”的口谕很快便借谆太妃的名义下到了临照宫。卫湘虽对皇后的早逝颇为唏嘘,但心下自然更在意腹中之子,便也乐得不守这丧。
只是在褪去这一身素白之前,她还是又去了长秋宫一趟。皇后正停灵在外殿,静待头七下葬。
好巧不巧,她才走到殿门处,就看到一遍身缟素的窈窕身影长跪在棺前,定睛一看竟是敏贵妃。
卫湘心下诧异,略作思忖,就往侧旁避了两步,问门边守着的宫人:“敏贵妃怎么来了?”
那宦官叹道:“贵妃娘娘今日一早就来了……什么也没说,只说她今夜守灵。”
“今日一早?”卫湘更觉惊诧,“那这已有大半日了?”
“是。”宦官垂眸。
卫湘见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自顾入了殿,先向敏贵妃福身见了礼,继而向皇后的灵柩下拜敬香。
她恭谨地叩了三叩,第三叩后立起身,侧首看看,只见敏贵妃怔然望着面前棺椁,仿佛入了定。
卫湘不由轻劝:“贵妃娘娘也当心身子,别熬坏了。”
敏贵妃好似这才意识到身侧有人,侧过头看了看,又迟钝地识出是她,淡笑透着苦涩:“你我之间,就不需这般客套了吧。”
“这岂是客套?”卫湘失笑,摇了摇头,复又望向面前灵柩,道,“姐姐何苦前来守灵?”
敏贵妃自然明白她是在想先前的事,不觉一声长叹,默然良久,方道:“你受封晚,不知从前的事。若没有这几个月的波折,我与皇后原也是亲厚的。”
卫湘颔了颔首:“臣妾略有耳闻。”
“所以如今她这一走……我总归有些难过。”敏贵妃黯然笑笑,“又觉这些日子的纠葛突然成了一笔烂账,心里不痛快得紧。”
卫湘只能说:“逝者已逝,这些恩怨也只得一笔勾销了。”
可敏贵妃摇头,压低了声:“那不能够,今晚我必是要骂她的,信我都写好了。”语毕她目光下移,左手从右边的袖口里抽出信封一角,给卫湘看。
卫湘不免神情复杂:“姐姐好生记仇。”
敏贵妃挑眉:“若她活着,我们还有的算账呢。如今她两眼一闭去了,我只写封信论一论是非,我可不心虚的。”
卫湘嗤笑点头:“这倒也是。”
她于是不再多劝敏贵妃,自顾先回了临照宫去。直至次日清晨,她估摸着敏贵妃差不多到了从长秋宫告退的时辰,便又往长秋宫去,不出所料地与敏贵妃碰了个照面。
敏贵妃这一夜熬得并不容易,此时神情倦怠,眼下乌青浓重,见了卫湘,她先是一愣,继而边开口说话边就打起了哈欠,忙以锦帕遮掩:“你怎的来了……”
卫湘笑道:“守灵后按规矩要去向陛下回话,我陪姐姐同去。”
敏贵妃一个哈欠尽了,怔忪片刻便明其意:“你怕陛下恼我?”
卫湘笑容敛去大半,点了点头:“姐姐与皇后的纠葛陛下都知道。先前因皇后去找姐姐麻烦有失皇后的体面,陛下更偏着姐姐一些;可如今皇后去了,陛下不免要念着皇后的好处,只怕要反过来迁怒姐姐。”
——所谓“死者为尊”,世间惯有这样的道理,卫湘仔细想来总觉多有不公,却也无可争辩。
而在这四个字之外,皇帝一贯“怜香惜玉”的性子此时更是个隐患。他对后宫失宠之人实是淡漠的,可“怜香惜玉”这四个字总该与深情相伴,皇后又是他最为要紧的发妻,此时便是他最该扮足一往情深的时候。
卫湘本不欲多事,但横想竖想,终是觉得既然自己熟知他的脾性,冷眼旁观敏贵妃去吃这亏就很不地道。
敏贵妃经她这样一点,也隐隐察觉了些端倪,二人便结伴而行,同往紫宸殿去。
然而到了才拐至紫宸殿前,二人便见一女子跪于廊下,啜泣不止,明明是婀娜佳人却显得分外狼狈。再看她的年纪,不过十五六岁,身上的装束既非嫔妃也不似宫女,卫湘与敏贵妃相视一望,都对她的身份了然于心。
卫湘思及皇帝有意瞒她此事,垂眸往后退了几步,避回紫宸殿东墙边,侧首向敏贵妃笑道:“只好借贵妃娘娘的人一用。”
“好说。”敏贵妃睨她一眼,睇了个眼色,身侧的女官就垂眸上前,将骊珠请了过来。
骊珠已跪了半晌,腊月里天寒地冻,那青石板又硬,她便是被宫女搀扶着也一瘸一拐。
走到二人身前,她只抬眸一扫,就从卫湘的容貌猜着了她是谁,敏贵妃面上又遮着轻纱,亦不难猜,骊珠便怯怯福身:“敏贵妃娘娘安,睿贵嫔娘娘安。”
“我们都没见过你,你倒聪明。”敏贵妃淡笑,打量着她脸上的泪痕问,“这是怎么了?天寒地冻的,怎的跪在外头?”
这话一问,骊珠的眼泪又涌出来,低着头哽咽道:“是奴婢愚笨……不小心触怒了圣颜。”——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又感冒睡眠又稀碎,最离谱的是今天不知道咋回事还给胳膊扭了——离奇的是我并不知道啥时候扭的???就是睡醒突然感觉胳膊肘那里不得劲。
写这四千五的时候一直在胳膊的别扭中眉头打结【也不是疼,就是怪怪的一种感觉-
明天不更歇一下,后天见
第120章 新年 “娘娘放心,睿妹妹胃口一贯还好……
卫湘只是看着她, 语气里不待丝毫喜恶:“你做什么了?”
骊珠啜泣不止,眼中既恐惧又茫然:“奴婢……奴婢见陛下为皇后娘娘故去的事寝食难安,便说斯人已逝, 劝陛下宽一宽心, 还需顾惜圣体。可陛下……陛下说国母离世, 奴婢却毫无伤心之色, 斥奴婢没良心。”骊珠说到此处, 哭得一下子凶了起来,委屈可见一斑, “奴婢只是心疼陛下罢了!奴婢从……从不曾见过皇后娘娘……”
卫湘与敏贵妃复又对视一眼,敏贵妃不免暗叹卫湘适才的担忧真是在理。
卫湘缓缓沉息, 斟酌道:“陛下既正值丧妻之痛,敏姐姐还是先别去了。”
敏贵妃一滞:“我昨夜守灵, 此时理当前去回话, 若不去便失了礼数,只怕更要触怒圣颜。”
卫湘摇头:“我自会为姐姐周全,姐姐若信得过我便只管放心;若信不过我, 咱就同去,只当我没劝过姐姐便是了。”
敏贵妃蹙眉思索半晌,心知她所言也有道理。漫说骊珠不曾见过皇后的面, 并无太多悲伤原是人之常情。就是她心中此时心中哀痛,为着御前的礼数也不好显露太多,皇帝拿这一点挑她的错处属实有些挑刺之嫌。
既是这样,她前些日子与皇后的纷争就更容易成为皇帝心中的一根刺,非要只怕正触了霉头。
至于失礼的事……
敏贵妃瞧瞧卫湘这张脸和她正有着孕的身子,心下知道皇帝自要给她几分面子。
敏贵妃便嫣然一笑:“你既这么说,我可回去了。”
“恭送姐姐。”卫湘衔笑深福, 骊珠亦福身恭送。待贵妃走远,二人才免了礼,卫湘复又看了看骊珠,笑意和善道,“你若不嫌我多管闲事,我也可帮你劝劝陛下。”
骊珠眼底一颤。
她尚未受封,纵使六宫都已知晓她的存在,让她烟消云散也不过皇帝一句话的事。只消过个三五日,就再没人会想起她了。
骊珠这般跪在外头谢罪也正是因这样的缘故——同样的天子盛怒若到放到贵妃身上,贵妃即便被斥出紫宸殿,左不过也是回宫反省。她却半分不敢大意,不得不在这里苦苦哀求皇帝恕罪。
现下听卫湘愿意为她说话,骊珠生怕她变主意似的慌忙伏地下拜:“贵嫔娘娘大恩,奴婢感激不尽……”
“快起来。”卫湘忙伸手扶她,笑了笑,若有所思地又道,“我帮你不难,只是你也该知道,你的事陛下原是有意瞒着我的。此事我不能拂了陛下的美意,只盼你也有分寸。”
骊珠忙不迭地点头:“奴婢知道的。不该说的事,奴婢一个字也不会说。”
“那就好。”卫湘垂眸笑赞,“怨不得掌印愿意提拔你。”
说罢她攥了攥骊珠的手,便又提步往紫宸殿去。骊珠很有分寸,直待卫湘入了殿门才重新行至殿门口跪地。
卫湘步入内殿,一眼瞧见楚元煜正坐在御案前,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卫湘悄无声息地绕到他身后,抬手为他轻揉太阳穴。楚元煜眉心倏皱,不耐地侧眸看过来,看清是她,神情顿时缓和。
“小湘。”他捉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身前,本想习惯性想拉她坐到膝头,但想到正值皇后丧期,便止住了动作。接着他注意到她仍旧一袭素白配着银质簪钗,不由轻道:“谆太妃不是下旨不让你守丧了?怎的还这样规矩?”
卫湘乖顺地垂眸抿唇:“谆太妃是顾着臣妾腹中的孩子。臣妾免些劳心伤神的礼数、再注意平日吃得好些,便也罢了,穿戴上的礼数是臣妾的一份心。”
楚元煜多有动容,慨然一叹:“皇后在天之灵会明白的。”
跟着又关切道:“今日这样冷,你何苦自己过来?若有什么事,让宫人来回一声也就是了。”
卫湘颔首:“原是晨起去向皇后娘娘敬了香,才到长秋宫,正碰上贵妃娘娘刚结束守灵退出来。她对皇后娘娘也真是尽心,熬得脸上疲惫眼下乌青,可见是真的一夜都没合眼。臣妾与她见了礼,她说要来紫宸殿回话,话没说完倒累得险些摔了,臣妾只得吩咐宫人赶紧将贵妃娘娘送回去,再替她来向陛下回个话。长秋宫一切都稳妥,陛下放宽心便是。”
楚元煜稍皱着眉,眼底多少有些疑色:“贵妃竟如此尽心?”
“这是自然的。”卫湘只做不知他的犹疑,笑容苦涩,“阖宫里谁不知道皇后娘娘与敏贵妃素来感情好?恐怕正因这样,躲在暗处的小人才会那般算计,不仅让她们先后失子,又反目成仇。其实当初在她们的住处搜到了同样的符咒,依臣妾看已足证这是第三人所为了,奈何皇后娘娘心中悲痛,便顾不得那许多,倒都赖到敏贵妃头上。”
她状似不经意地提醒了他那昔日的证据,他果然神情一松,眼中亦有憾色:“说得很是。”
语毕忽而意识到她还站着,又蹙起眉,向宫人道:“都傻了?还不添张椅子来。”
不远处的小宦官忙一躬身,噤若寒蝉地搬椅子去。卫湘落了座,环顾四周,见没有容承渊的身影,便伸出手,带着几分宽慰安抚的意味攥了攥楚元煜的手:“皇后娘娘素来宽仁待下,如今她故去了,宫人们心中悲恸,难免精力不支。掌印又亲自打理丧仪,更让他们失了主心骨。若是追根问底,这会儿他们的心跟咱们都是一样的,陛下莫要为这种小事动气。”
楚元煜不无疲惫地点头:“你说的很是。”
卫湘低了低眼帘:“天寒地冻,陛下也恕了外头那宫女吧。”
楚元煜悚然一惊,一时连疲色也淡去了大半,睇着她问:“你见着她了?”
卫湘失笑:“就跪在殿门口,臣妾哪能见不着呢?”
“朕只让她出去,没让她跪在那里。”楚元煜生硬地解释了一句,凝神又问,“她同你说什么了?”
卫湘说:“她只懊恼自己触怒了圣颜。”她说着叹了口气,续道,“陛下便是没罚她,可陛下动怒。”
楚元煜无可奈何地摇头,吩咐宫人道:“让骊珠回去歇着,命太医送些驱寒的药来。”
卫湘笑说“多谢陛下”,说着心下稍安,知他该是不会再与骊珠计较了。
这其实并非因为她给骊珠求情,而是她说的话让他觉得骊珠还是知晓轻重的,没有为了位份戳破这层窗户纸,对于常伴君侧的而言,这是个天大的优点.
皇后的丧仪与格郎域的战事让这个新年过得一切从简,只是再怎么从简,嫔妃们还是要去向太妃太嫔问问安的。
一大清早,众人便先都去了谆太妃那里,卫湘下拜间很有些恍惚,她还记得去年的这日众人前来问安,皇后、恭妃都还在,宫里一团和气。而她那时位份尚低,在这样的场合位置总很靠后,现如今在她之前已只剩敏贵妃、清淑妃、文昭仪与凝充华了。
又因她这些日子都在安胎,鲜少出门,众人都不大能见到她,她对自己当下的荣耀便也没什么实感。现下冷不防地都见了面,满殿嫔妃看她的眼神里都透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味道,显是都想与她搭话,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叹:真是时过境迁。
谆太妃年中时先没了两个孙儿,后又失了皇后这个儿媳,近来精神也总不大好。眼见众人来问安,她虽强撑着气力,却终究兴致缺缺,连声叹息道:“去年宫里波折太多,很不太平。如今辞旧迎新,哀家只盼你们都能好好的,尤其睿贵嫔……”她目光投向卫湘,“你千万要顾惜身子。”
卫湘闻言忙要下拜应诺,谆太妃身边的嬷嬷眼疾手快地赶过去扶住她,笑劝:“贵嫔娘娘一切为腹中皇子为重,切莫多礼。”
卫湘便福身应了,谆太妃又命人赐了才由高僧送进宫的送子观音给她,另还有两柄玉如意供她安枕。
接着再看看卫湘,神情倒有些疑惑起来:“按理说……贵嫔这一胎已有六七个月了,该已身形明显了才是,怎的竟看不出?”
众人都不免瞧了眼卫湘,凝充华率先笑道:“睿妹妹身子纤瘦,恐怕孩子也长得小些,便不显形。如今冬日穿得又厚,就更瞧不出了。”
文昭仪思量着说:“睿妹妹可是平日吃得少些?为着孩子,还是要好好进补。”
丽贵嫔已照顾卫湘好些时日,见文昭仪这样说,欠身说:“娘娘放心,睿妹妹胃口一贯还好。”
文昭仪点了点头,卫湘却蹙了眉,也露出困惑与担忧:“臣妾只当是自己不懂,原来太妃也觉得太不明显了?”说着便是一叹,“臣妾近来多有疑惑,可请太医来瞧了几回,都只说胎像挺好,没什么大碍。至于为何这样不显怀,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就怪了。”敏贵妃眉心深锁,“莫不是照料你的姜太医医术不精?”说着就望向谆太妃,“不如传御医来看看。”